战场,在熊妖部人间蒸发、马蛮精锐被正面凿穿的恐怖余波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般的凝滞。风卷着血腥和硝烟,发出呜咽的声响,像是为无数逝去的妖魂奏响的挽歌。
祁连山脚下,残存的四十余万妖蛮联军,此刻再没有先前“耗死对方”的狂热与侥幸,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灵魂冻裂的寒意与茫然。
十万。
短短不到一个时辰,整整十万同族一一熊妖、马蛮,这两支在北疆都足以横行一方、令无数人族边军将领头痛不已的强大部族精锐,就在他们眼前,如同被天神挥动巨杵,硬生生地、干净利落地从战场上“抹去”了。
这种抹杀,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消灭,更是精神上的碾压。
熊妖部被文术洪流蒸发,马蛮部被金甲铁骑正面击溃,两种截然不同的毁灭方式,却都指向同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江行舟率领的这支人族孤军,拥有着超越它们认知、甚至超越常理的恐怖战斗力。“这……这还能打吗?”
鹿妖王的声音响起,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它那细长的鹿腿此刻软得如同面条,几乎要支撑不住身躯。它看着远处那支在短暂厮杀后迅速重整、金甲染血却气势更盛的人族军阵,又看看己方阵中那些眼神涣散、士气低落、甚至隐隐有溃散迹象的各族妖兵,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灭顶的绝望感淹没了它。旁边,鹰妖王收拢了翅膀,落在一块被血染红的巨石上,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人族军阵后方那些正在抓紧时间调息、气息明显比之前萎靡许多的文士们。
它脸上肌肉抽搐,眼中交织着仇恨、恐惧,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疯狂的侥幸。
“别慌!都别慌!”
鹰妖王的声音尖利,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给周围其他面如土色的妖王们打气,“看看他们!仔细看看!那些放文术的人族书生,还剩多少力气?”
它伸出尖锐的爪子,遥遥指向人族阵中:“熊妖部那一下,还有刚才冲阵时那些文术飞剑、符篆……哪一样不要消耗海量才气?我估摸着,江行舟和他手下这帮人,才气存量……最多还剩下不到一小半!”“一小半?”
旁边的狼蛮帅下意识反问,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肯定不到一小半!”
另一名豹头妖侯咬牙切齿地附和,它脸上新鲜的伤口还在渗血,此刻却因激动而扭曲,
“他们刚才杀熊妖,杀马蛮,那种文术跟不要本钱一样乱砸!
就
算有文庙加持,就算有文丹文药恢复,也肯定消耗了大半以上,剩不下多少了!
只要……只要再耗一耗,等他们才气彻底枯竭……”
它没有说完,但所有妖王都明白那未尽之言。
这是北疆妖蛮与人族争斗了无数岁月,用无数同族的鲜血和生命,总结出来的、对付人族文士最原始也往往最有效的铁律。
人族文士,尤其是中低阶的文士一一秀才、举人、进士,他们的强大与脆弱同样鲜明。
在才气充沛时,他们能引动天地之力,施展种种匪夷所思的文术,攻防一体,妙用无穷,往往能碾压同阶甚至稍高阶的妖族、蛮族。其文宝、战诗、符篆的威力,更是让妖蛮吃尽了苦头。
但他们的致命弱点同样突出一一体内储存的才气有限,且恢复缓慢。一场高烈度的战斗,几次强力文术的施展,就可能将他们的才气储备消耗大半乃至枯竭。
而一旦才气耗尽,这些平日高高在上、言出法随的文士,战斗力便会断崖式下跌。
他们失去了引动天地之力的媒介,肉身力量、速度、耐力,在同等境界的妖蛮面前,几乎不堪一击。那时候,一个强壮些的妖兵,或许就能轻易杀死一位力竭的举人。
因此,在漫长的边境拉锯和部族冲突中,妖蛮渐渐摸索出了一套对付人族文士,尤其是成建制文士部队的“笨办法”一诱敌深入,以空间和兵力换时间,引诱、逼迫对方不断释放文术,消耗其才气。等到人族文士部队才气消耗过半,露出疲态,再集中优势兵力,发动雷霆一击,进行残酷的近身肉搏,用人海战术将失去文术依仗的“脆弱”人族淹没。
“撑住!都给我撑住!”
鹰妖王猛地一挥翅膀,对着周围惶惶不安的妖王、头领们嘶声吼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江行舟是强,他手下这支兵是邪门!
但他们还是人,不是神!是人,就要遵循这铁律!
只要耗光了他们的才气,这十万部队,就是没了牙的老虎,没了壳的乌龟!到那时候,他们拿什么跟我们四十万儿郎拚?!”
“对!耗!继续耗!”
“用命填,也要把他们的才气榨干!”
“对!他们金甲再硬,也是消耗才气。没有文气支撑,又能挡我们几次冲锋?!”
鹰妖王的话,如同给即将溺亡的妖蛮联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尽管这针剂里混合着恐惧、痛苦和绝望。残存的妖王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
近乎赌徒的疯狂。
它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逃?
身后是祁连圣山,逃回去也是丧家之犬,还要面对血鸦半圣的怒火。
降?
与人族,尤其与江行舟之间,早已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唯有拚死一搏,赌那“人族才气将尽”的微弱可能性!
它们纷纷望向远处的江行舟和他麾下那支沉默的、金甲染血的部队。
目光复杂无比,有刻骨的仇恨,有深深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死死盯住猎物最后弱点、准备发起致命一击的、饥饿野兽般的凶光。
“传令各部!”
鹿妖王强行压下腿软,声音嘶哑地发令,
“改变战法!以袭扰、迟滞、诱敌为主,小股、分散,不断试探,逼迫他们释放文术防御、追击!不要硬冲他们的金甲方阵!用我们的命,去换他们的才气!一点一点,把他们拖垮!”
新的命令,带着绝望的狠厉,迅速传遍妖蛮联军。
尽管士气低落,尽管恐惧未消,但在妖蛮王首领们疯狂地驱使和“人族即将力竭”的虚幻希望支撑下,剩余的妖蛮部队开始重新蠕动起来。
它们不再试图正面强攻那令人绝望的金甲洪流,而是化万名妖兵的大队为千百妖兵的小队,如同无数嗜血的蝗虫,从四面八方,以更加刁钻、更加猥琐的方式,开始对人族军阵进行永无休止的袭扰、试探、拉扯。
风雪更急,夜幕渐深。
祁连山下的战场,从之前硬碰硬的血肉磨盘,悄然转变成了另一种更加诡异、也更加考验双方意志与耐力的消耗泥潭。
妖蛮在赌,赌人族的才气即将枯竭,赌那雷霆万钧的毁灭之后,是不可避免的衰弱。
而江行舟,依旧静静立于阵前,金色的才气金甲在夜色与火光中流转着淡淡的光晕。
他望着四周四十多妖蛮联军新的动向,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前进!”
江行舟的声音,在血色暮色与渐起的寒风中,清晰如金铁交鸣,不带丝毫迟疑。
他没有去看两侧那些重新开始蠕动、如同鬼影般逡巡的妖蛮散兵,也没有在意后方那些盘旋不去、发出挑衅尖啸的鹰妖。
他只是剑指前方一一祁连山主峰之下,那片在越来越深的夜色中,轮廓却因无数祭祀火把和妖力幽光而愈发清晰的、庞大而古老的建筑群阴影。
祁连妖庭一一此行的最终目标,妖蛮圣
地的核心。
十万身披才气金甲的将士,闻令而动。
尽管连续激战,尽管文气消耗巨大,但在《从军行》战诗凝聚的不破信念与金甲加持下,他们依旧保持着惊人的纪律性与执行力。
锋矢大阵再次缓缓启动,如同一个整体,坚定不移地朝着圣山方向碾压而去。
铁蹄踏过被鲜血反复浸染、已然泥泞不堪的冻土,踏过熊妖与马蛮部族的尸骸废墟,每一步都沉重而坚定,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决绝。
然而,这一次,妖蛮联军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集结重兵,试图筑起血肉城墙来阻挡这柄金色利刃的推进。
正如鹿妖王、鹰妖王等下达的新命令,剩余的四十万妖蛮大军,如同被捣毁巢穴后四散飞溅的毒蜂,彻底化整为零。
它们放弃了正面硬撼的愚蠢念头,转而执行一种更加阴毒、也更加考验耐心的“放血”战术。左翼,数千狼蛮轻骑如同鬼魅般从雪丘后冒出,在百丈开外便是一轮急促的箭雨抛射,随即根本不看战果,调转狼头便钻入复杂的地形消失不见。
等负责侧翼警戒的人族骑兵小队追过去,往往只能看到雪地上杂乱的足迹和几支斜插的箭矢。右翼,身手敏捷的豹头妖、山赵利用岩石和沟壑的掩护,忽隐忽现,不时投出淬毒的吹箭或发出扰乱心神的尖啸,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它们的目标似乎不是杀人,而是制造持续的紧张和干扰,迫使保护侧翼的人族步兵和文士不得不保持高度戒备,消耗精神。
后方,压力最大。
鹰妖王亲自率领着最精锐的飞行妖群,它们不再进行低空俯冲攻击,而是始终保持在一百五十丈到两百丈这个尴尬的距离一一这恰好是大部分举人单体攻击性文术的有效射程边缘,又刚好在它们投掷武器和释放干扰妖术的射程之内。
它们分成数股,轮番上前,在空中做出种种佯攻俯冲的姿态,尖锐的嘶鸣和鼓荡的妖风不断冲击着人族后阵,尤其是那些正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调息恢复的文士集群。
“唳!懦弱的人族,来啊!用你们的飞剑射我啊!”
一只格外雄壮的鹰妖头领甚至口吐人言,发出嘲讽的尖啸,在夜空中划出挑衅的轨迹。
“该死!这群扁毛畜生!”
翰林院侍讲学士郭守信,一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此刻却因怒气和憋屈而涨红的老翰林,忍不住低声咒笃。
他手指已经掐好了剑诀,文气在指尖吞吐不定,眼看着那鹰妖头领又一次
擦着百丈的边飞过,恨不得立刻一道“金光斩妖剑”将其劈落。
但他死死忍住了,指尖文气缓缓散去,因为身边同僚紧紧拉住了他的袖子。
作为这十万人族部队里,战斗力最强的翰林学士。
他们不可能为了诛杀几只低级妖将,而然后宝贵的才气。
“郭兄,忍住!”
说话的是同为翰林学士的张邵,他脸色也有些发白,气息不算太稳,但眼神却保持着冷静,“它们在骗我们释放文术!你这一剑出去,若能杀了那领头的最好,若它狡猾躲过,或者距离估算稍有偏差,便是平白浪费一份宝贵的才气!它们要的就是我们沉不住气!”
郭守信胸膛起伏,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剑诀,咬牙道:“张兄所言极是……可恨!这般蝇营狗苟,不敢真刀真枪厮杀!”
“这正是妖蛮狡诈之处。”
旁边,一位中年进士忧心忡忡地低语,他服下了一颗才气丹,但脸上疲色未消,
“它们改变了打法,从死战到底,变成了尽力消耗。
我们的金甲能挡刀兵,却挡不住这份精神上的持续袭扰和才气的缓慢流失……诸位,没有命令,绝不可对百丈之外的敌人轻易释放文术、动用文宝!每一分才气,都要用在刀刃上!”
命令被层层传达下去。
文士们强忍着被反复挑衅的怒火和神经紧绷的疲惫,竭力收束着自身文气,除非妖蛮真的突进到具有严重威胁的距离一一百丈以内,否则绝不出手。
整个行军队伍,仿佛变成了一只披着金色尖刺的巨龟,面对四面八方飞来的“石子”和“噪音”,它只是沉默地、坚定地缩着“头”,朝着目标缓缓而不可阻挡地前进。
但压力是实实在在的。
文气的恢复,在精神高度紧张、身体持续行军、外界干扰不断的情况下,效率低得令人发指。文丹文药的药力化开,产生的些许新生文气,往往刚补充一点,便因为维持金甲一一虽然消耗极小、抵抗妖风尖啸的精神干扰、以及时刻准备应对突发袭击的戒备状态,而悄然流逝。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与袭扰中一点点流逝。
夜色完全笼罩了祁连山,只有雪地的反光、人族军阵中零星的火把、以及祁连妖庭方向越来越明亮的妖火,勾勒出这片血腥战场的轮廓。
“郭学士,张学士……”
一名较为年轻的进士凑到郭守信和张邵身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焦虑,
“我们……我们还能撑多久?
就算省着用,弟子估摸着,再这般持续两三个时辰,不少同道的才气……恐怕就要见底了。一旦才气枯竭,金甲消散,文术不存,我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失去了文气依仗的文人,在这妖魔环伺的绝地,与待宰羔羊何异?
年轻进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军阵最前方,那个始终挺拔如松的月白背影,迟疑道:“是否……该向江大人进言?
暂且……寻一处易守难攻之地,稍作撤退,固守恢复?待才气恢复些许,再行前进?”
这个提议,代表了许多文士心中隐隐升起的念头。
持续的高压和缓慢而确定的消耗,正在侵蚀他们的信心。
郭守信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他也看向江行舟的背影,眼中虽有忧色,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信任。
“江大人……自有分寸。”
郭守信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大人用兵,鬼神莫测。他既然选择继续前进,直逼妖庭,必有我等尚未看透的考量与后手。
此刻妖蛮袭扰正急,若我军露出丝毫迟疑、退缩之态,只怕它们会立刻像闻到血腥的鲨鱼般扑上来,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同僚或担忧、或疲惫、或坚定的面孔,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传我的话下去一一信任尚书令,谨守岗位,节省文气,稳住心神!
我等既然随大人出塞,便将这条性命与一身才学,尽数托付了!
大人未言退,吾等便死战向前!祁连妖庭就在眼前,胜负……或许就在顷刻之间!”
张邵也重重点头,补充道:“不错!妖蛮越是如此袭扰,越说明它们心虚、胆怯、已无正面对抗之力!只能行此下作伎俩!它们想耗干我们,我们偏要咬牙挺住!看谁能撑到最后!”
两位资深翰林的话,给周围惶惑的文士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是啊,江大人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或许,这令人窒息的消耗,这缓慢逼近的才气枯竭线,本身……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怀着这种混杂着绝望、信任、以及一丝渺茫期盼的复杂心情,文士们重新收敛心神,一边竭力抵抗着妖蛮无休止的袭扰,一边压榨着体内每一分潜力,吸收丹药,恢复文气。
他们跟随着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江”
字大旗,跟随着那个沉默而坚定的身影,在四面楚歌般的袭扰与金甲反射的冰冷微光中,向着那座象征着妖蛮最后尊严与抵抗的圣山,沉默而决绝地,步步逼近。夜色深沉,寒风如刀。
祁连山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那妖庭的灯火,也越来越刺眼。
仿佛一张巨口,等待着吞噬这支疲惫却依旧锋利的孤军。
而江行舟,依旧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了夜色与距离,落在了祁连山妖庭。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切割着祁连山脚下每一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
江行舟的目光,如同最冷冽的冰泉,缓缓扫过身后跟随的数万文士队伍。
无需刻意感知,那空气中弥漫的、明显衰弱下去的文气波动,以及一张张在火把与金甲微光映照下,难以掩饰的苍白、疲惫、甚至带着一丝力竭前兆的脸庞,已经说明了一切。
连续的高强度行军、激战、以及应对妖蛮无休止的袭扰,耗尽了太多。
尤其是那些中坚的举人、进士们,体内的才气储备,如同沙漏中飞速流逝的细沙,已然见底。许多人此刻胸膛中流转的文气,恐怕十不存三,甚至更少。
这两三成的才气,是维持金甲不散的最后依仗,是危急关头施展保命或搏命文术的最后本钱,是生死线上那根细若游丝的保险绳。
用尽了,便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听天由命。
然而,江行舟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甚至没有下达任何“节省”、“固守”、“等待”的命令。
相反,他迎着越来越刺骨的寒风,望向正前方一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沉睡巨兽、却又灯火通明、散发着古老蛮荒与不祥气息的祁连山妖庭,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必吝啬才气。”
五个字,让身后无数文士心头猛地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往前冲。”
江行舟继续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所有退路的决绝,“杀入祁连山妖庭,全军在里面一休息。”
“杀!”
最后一个“杀”字出口的刹那,他手中文剑已然向前挥出,剑尖直指妖庭核心!
几乎与此同时,他周身原本内敛的磅礴文气,轰然再次爆发!
虽然不如巅峰时那般炽烈冲天,却依旧恢弘浩大,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烽火,瞬间照亮了前方通
往圣山的崎岖道路,也点燃了身后十万将士胸中那几乎快要被疲惫和焦虑压灭的火焰!
他自己的才气,又何尝没有巨大损耗?
连番施展镇国战诗,指挥全局,维系军阵文气勾连,消耗绝不亚于任何一位翰林。
此刻他主动释放气息,既是指引,更是表率一破釜沉舟,不留退路,唯有一往无前!
“兄弟们,杀一!!!”
短暂的死寂后,是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所有的犹豫、恐惧、对才气耗尽的担忧,在这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和那道率先燃起的文气烽火面前,被彻底抛到了脑后!
“冲!冲进妖庭!”
“今晚,我们夜宿妖蛮祖庙!”
“杀光它们!用光才气又何妨!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罢了!誓死追随江大人,杀!”
郭守信、张邵等翰林学士,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被疯狂的战意取代,他们率先催动体内所剩无几的才气,不再做任何保留,身形如电,紧随江行舟之后,向前冲去!
进士、举人们发出怒吼,将最后压箱底的文气毫无保留地注入金甲,注入手中的文宝,注入蓄势待发的文术之中!
“风雷!爆!”
“金光破甲!斩!”
“地动山摇!开!”
霎时间,人族军阵前方,文气光华再次如同节日烟花般猛烈绽放!
虽然规模与强度远不如之前摧毁熊妖部的那道洪流,却更加集中,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无数符篆炸开,道道剑气纵横,地面在文术作用下隆起、开裂!
那些原本在正面袭扰、试图迟滞的妖蛮小队,在这突如其来的、狂暴的、以消耗最后本钱为代价的文术轰炸下,顿时被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正面防线被硬生生撕开数道缺口!
十万大军,如同被逼到悬崖边、又被注入最后强心剂的困兽,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以江行舟为最锋利的箭头,朝着祁连山妖庭的方向,发动了决死的、毫无保留的全力冲锋!
金甲洪流再次加速,碾过破碎的防线,踏着妖蛮的尸骸,一往无前!
“疯了!他们疯了!”
“他们不管才气了!他们要拚命!”
“拦住!快拦住他们!不能让他们靠近圣山!”
这一幕,让原本打着“消耗”主意的妖王们魂飞魄散!
鹿妖王、鹰妖王等看得目眦欲裂。
它们
完全没料到,江行舟竟然如此果决狠辣,在己方才气明显不支的情况下,非但不退,反而选择了最极端、最不计后果的强攻!
这完全违背了它们对“人族文士作战方式”的认知!
是,人族文士才气耗尽会变弱。
但在耗尽之前,当他们不再顾忌消耗,开始疯狂挥霍最后的本钱时,所能爆发出的破坏力,同样是毁灭性的!
尤其是,当他们冲锋的目标,是绝不容有失的圣山祖庭时!
“挡住正前方!所有部队,向正面集结!”
鹰妖王声嘶力竭地尖叫,再也顾不得什么袭扰消耗了。
它看得清楚,虽然左右和后方还有大量妖蛮部队在牵制,但通往祁连山妖庭的正面道路上,因为之前抽调兵力执行袭扰任务,此刻防御反而相对薄弱,只有约二十万各部拚凑的妖兵蛮将,且士气低迷。这二十万,是绝不能放开的最后屏障!
一旦被江行舟这十万陷入疯狂的铁骑正面凿穿,冲入祁连山妖庭内……那后果不堪设想!
妖庭内不仅有历代妖王、先祖的埋骨之地、祭祀祖庙,更囤积着为此次南侵和过冬准备的海量粮草、财富、珍贵的妖兽材料、矿石、以及无数记载着妖族传承的古籍、图腾、圣物!
那里是妖族圣地,也是物质的根基!
“吼!为了祖灵!”
“死也要死在圣山前!”
“跟人族拚了!”
在妖王们疯狂的督战和圣山即将被侵犯的刺激下,正面的二十万妖蛮守军也被逼出了凶性。它们不再散乱,开始拚命向中间集结,试图重新组成一道厚实的人墙,用血肉之躯,去迟滞、去阻挡那决死冲锋的金甲洪流!
熊妖、马蛮的覆灭犹在眼前,但此刻,它们已无路可退。
一方是才气将尽、破釜沉舟、目标直指妖庭核心的十万金甲孤军。
一方是退无可退、身后便是祖庭圣地、拚死集结的二十万妖蛮屏障。
两支大军,在祁连山妖庭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巨大阴影下,在无数燃烧的火把与妖异幽光的映照中,如同两股反向奔涌的、决堤的血色狂潮,朝着对方,带着最后的疯狂与绝望,轰然对撞!这一次,没有迂回,没有花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残酷的力量、意志与生命的终极对耗!
金铁交击的爆鸣、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的惨嚎、文术炸裂的轰鸣、妖蛮疯狂的咆哮……所有的声音混合在一起,奏响了祁连圣山脚下,最血腥、也最可能
决定北疆未来千年气运的终焉乐章。
而江行舟,已然一马当先,率先杀入了那迎面涌来的、由二十万妖蛮组成的血色怒潮之中。他手中文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一抹凄艳而致命的青金色弧光,所过之处,妖兵如割草般倒下。他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妖庭深处,那最高处、灯火最为炽烈、妖气也最为浓郁的方向。
夜宿妖庭,绝此苗裔!
“疯子!江行舟这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鹰妖王的尖啸几乎要撕裂它自己的喉咙,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暴怒,以及一丝连它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它盘旋在低空,锐利的眼眸死死盯着下方战场中心,那道如同燃烧的白色流星般、在妖蛮军阵中横冲直撞、所向披靡的月白身影。
就在刚才,又一支试图集结、阻挡人族推进的万人规模的犀角妖部,被江行舟一剑挥出的、横亘百丈的恐怖青金色剑气狂潮拦腰斩断!
剑气所过之处,披挂着厚重泥甲、以防御力著称的犀角妖如同被巨型镰刀收割的麦秆,成片倒下,坚固的妖躯连同甲胄被轻易撕裂,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抛洒一地。
仅仅一击,便有上千妖兵妖将瞬间毙命,整个犀角妖部的阵型被彻底打散,幸存的妖兵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将后方更多的部队冲得七零八落。
他就这样,一剑又一剑,仿佛他体内那浩瀚的才气是无穷无尽的一般!
他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才气耗尽,力竭被围,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吗?!
他身后那十万同样在疯狂压榨最后一丝文气、不惜代价猛冲猛打的人族部队,难道也都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吗?!
“顶住!给我顶住!”
地龙王从一处隆起的土丘中探出半个狰狞的头颅,发出沉闷而焦躁的怒吼,它身上厚重的岩石甲壳已经有多处破损,渗出粘稠的土黄色血液。
就在刚才,它试图指挥地龙妖从地下突袭人族中军,却被数名人族翰林以联合文术“地脉镇锁”硬生生逼出地面,还损失了数十条精锐地龙。
任何胆敢挡在这支人族部队正前方的妖蛮队伍,无论多么精锐,无论数量多少,几乎都在顷刻之间遭受灭顶之灾。
那金色的洪流仿佛不知疲倦,不知恐惧,只是一味地向前,再向前,碾碎一切阻碍。
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亡命冲锋,人族部队竟然又向前疯狂推进了足足五里!
距离祁连山妖庭的核心区域,已经近
在咫尺!
沿途倒下的妖蛮尸骸,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道路,鲜血汇成溪流,在严寒中冻结成猩红刺目的冰。妖王们的心在滴血,那是它们部族儿郎的生命!
但更让它们抓狂的是,明明能感觉到,人族那一边,尤其是那些文士身上散发出的文气波动,已经衰弱到了极点,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咬牙!都给我咬牙死撑!”
鹰妖王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地对着通讯法阵嘶吼,既是在鼓励其他妖王,更像是在催眠自己,“他们的才气,已经下降到不足一二成了!我感觉得到!这是回光返照,是最后的垂死挣扎!只要我们再顶住一波,只要一波!!”
“没错!鹰王说得对!”
地龙王也喘着粗气附和,庞大的身躯因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这是人族部队最后一搏了!他们的死期……马上就要到了!!
只要他们的文气彻底枯竭,金甲消散,就是我们反击、将他们彻底撕碎的时候!”
其他妖王也纷纷发出或暴怒、或凄厉的咆哮,强行压下溃逃的冲动,驱使着同样惊恐万状、伤亡惨重的部众,继续涌向那似乎随时会倒下、却又始终屹立不倒的人族锋矢。
人族军阵中。
文士们的感受最为清晰。
体内文脉干涸般的刺痛,精神上的极度疲惫,以及那清晰无比地感知到自身才气如同退潮般即将彻底消失的虚弱感,让许多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悲壮与决绝。
他们知道,鹰妖王的感觉没错。
自己体内,或许真的只剩下最后一成,甚至更少的才气了。
也许下一道文术,下一记飞剑,就会彻底抽空最后的力量,之后,便只能凭借肉身和金甲去搏杀,生死由天。
郭守信握紧了手中光芒黯淡的文宝笔,指节发白。
张邵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脊背。
年轻些的进士们,眼中含着泪,却咬着牙,将最后一丝文气注入脚下,维持着冲锋的速度。真的要……结束了吗?
就在这时,冲杀在最前方的江行舟,忽然发出一声长笑。
那笑声在血腥的战场上空回荡,清越中竞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狂与不羁,仿佛眼前这尸山血海、绝境危局,不过是一场值得痛饮的盛宴。
“死期?……真是做梦!”
笑声未落,他猛地勒住战马,照夜玉狮子人立而起,长嘶震天。
他仰首向天,不再看周围汹涌
的妖蛮,也不再理会体内同样所剩无几的才气,只是用那带着金石之音、却又仿佛蕴藏着无尽诗情与苍凉的声调,朗声吟诵:
“《凉州词》”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四句诗,二十八字。
却仿佛拥有改天换地的魔力!
“轰!!!”
镇国异象,再次降临!
但这一次,并非杀伐冲天的战诗,也非固若金汤的防诗,而是……一首前所未见的、充满了边塞豪情、征旅悲壮与奇异生命力的一一战争补给诗篇!
天空之中,那因为连番大战和无数死伤而凝聚的肃杀、血气、悲怆之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搅动。紧接着,磅礴浩瀚的乳白色才气,并非从文庙或江行舟身上爆发,而是自虚空中凭空涌现,如同倒悬的天河,呼啸而来!
才气翻滚汇聚,在战场上空,在那轮被血色映红的残月之下,凝聚幻化出无数只晶莹剔透、光华流转的碧玉“夜光杯”!
每一只夜光杯都精致绝伦,杯身仿佛有星河流转,而杯中,赫然盛满了犹如最纯净紫水晶融化而成的、散发着醉人醇香与磅礴灵气的“葡萄美酒”!
酒液在杯中荡漾,氤氲起淡淡的、带着诗与远方的紫色霞光。
美酒与征伐,死亡与豪情,在这首诗里达到了诡异的和谐与升华!
江行舟率先擡手,一只最近的夜光杯仿佛受到召唤,轻飘飘落入他的掌中。
他看也不看,举杯仰头,将杯中紫莹莹的酒液一饮而尽!
“好酒!”
酒液入喉,并非真实的灼烧感,而是一股精纯、温和却又沛然莫御的磅礴才气,如同甘霖天降,瞬间涌入他干涸的文脉,滋润着每一寸因过度消耗而刺痛萎缩的经络!
那原本即将枯竭的才气储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疯狂回升、充盈!
短短两三息之间,他周身黯淡的文气光晕重新变得明亮,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深邃,面色也瞬间恢复了红润,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烈慑人的精光!
“这……这是?!”
“天啊!快看天上!”
“酒!是诗中的酒!能恢复才气?!”
人族军阵中,所有人都看到了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呆了。
下一瞬,如同天女散花,又似星雨坠落,那漫天的、盛满紫色酒液的夜光杯,
仿佛拥有灵性,精准地朝着每一位体内才气濒临枯竭的人族文士、将领,甚至包括那些奋力作战的士兵手中落去!
郭守信接住一杯,毫不犹豫饮下,瞬间老眼瞪圆,狂喜之色溢于言表:“我的才气……在恢复!在疯狂恢复!刚才不足十一,现在……现在至少恢复了五六成!哈哈哈哈!我又能战了!”
张邵饮下美酒,苍白的脸色迅速红润,感受着体内重新奔腾起来的文气,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神迹!这是镇国级的战争才气补给诗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尚书令大人……真乃神人也!”“我的才气回来了!”
“好酒!痛快!”
“杀!杀光这些妖蛮!”
五万人族文士,无数将士,纷纷痛饮这从天而降的“诗酒”。
甘霖入腹,化为滚滚才气,瞬间补益了他们的消耗。
虽然未能让每个人都恢复到巅峰状态,毕竟每个人消耗和吸收不同,但平均下来,几乎所有文士的才气都恢复到了五成以上!
那些原本力竭倒地的,也挣扎着爬起,重新握紧了兵器。
整个人族十万大军的疲惫萎靡之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高昂、更加狂野、更加不可一世的冲天战意!
绝境逢生!
不,是于绝境中,以诗佐酒,燃血再战!
江行舟手持空杯,目光如电,扫过前方那些因为这一幕而彻底陷入呆滞、恐慌、乃至崩溃边缘的妖蛮联军,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此刻却仿佛带上了诗酒的醇香与杀伐的锐利。
“妖蛮的末日,现在一一才真正开始。”
“全军听令!”
“踏平祁连,就在今夜!”
“万胜一!!!”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整齐、都要充满毁灭气息的战吼,从十万重获新生的大军口中爆发!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而这一次,它的锋芒,将再无任何力量能够阻挡,直指那近在咫尺的、象征着妖蛮荣耀与挣扎的一一祁连山妖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