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他不该让狗拉屎在我草坪上

作者:不吃鱼的狗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一)


    那坨狗屎是上周三早晨发现的。


    它卧在我刚修剪过的草坪中央,像一枚黄褐色的地雷,带着露水的湿润光泽。我正端着咖啡欣赏草叶上均匀的剪痕——那是我花了两个黄昏的成果。然后我就看到了它。一种尖锐的、不合规矩的亵渎。


    我知道是谁。斜对面那家的男人,瘦高,总是穿着灰色连帽衫,每天傍晚牵一条杂毛狗经过。狗每次都要在我门前的消防栓旁嗅一圈,然后,就在我的草坪上解决。他从不清理。


    我第一次提醒他时,他头也没抬,耳塞里漏出音乐的咝咝声,只是扯了扯狗绳。第二次,我挡在他面前,指了指草坪上已经干涸发白的痕迹。他从耳朵里摘下一只耳机,“啊?”眼神飘忽,落在我的额头上方某处,仿佛我是透明的。狗在他脚边又拉了一小摊,新鲜的,热气腾腾。他转身走了。


    那坨新鲜的狗屎,像是对我所有秩序的终极嘲笑。


    (二)


    念头是在夜里生长出来的。像霉菌,无声无息,却覆盖了整个意识的内壁。我需要一次“谈话”。一次不会被耳机阻隔、不会被漠视打断的、严肃的谈话。在我的车里谈,很好。密闭空间让人专注。雨夜更好,雨声会覆盖一些不必要的声音,潮湿会让一切变得缓慢、黏着,适合把道理讲透。


    我在车库备好了东西:一副旧滑雪手套,一卷工业胶带,一捆晾衣绳,还有工具箱里那副生锈的、过去用来拖车的钢链和钩锁。它们冰冷、实在,摸上去让我掌心发烫的躁意平息了些。


    (三)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我算准了他遛狗的时间,把车停在街区拐角的阴影里。引擎低吼,雨刮器以最慢的速度摆动,像困倦的眼皮。他来了,灰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像一团移动的雾气。狗在他身前小跑。


    我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在脸上。“关于你的狗。”我的声音在雨里显得很平。


    他再次摘下一只耳机,脸上是熟悉的、被打扰的不耐。“又怎么了?”


    “我们需要谈谈。”我侧身,示意他上车,“就几分钟。雨太大了。”


    他犹豫了一下,也许是我的平静说服了他,也许是他也厌烦了在雨里争执。他嘟囔了一句,把狗拴在路边的栏杆上,弯腰钻进副驾驶。一股湿漉漉的、混合着廉价烟草和狗毛的味道弥漫开来。


    车门关上,世界瞬间被隔开。只剩下雨点敲打铁皮顶的鼓声,还有我们两人的呼吸。我的,平稳深长。他的,有些短促,带着疑惑。


    “听着,”他先开口,目光扫过车内简陋的装饰,“我没时间……”


    就是这时,我戴上了手套。皮革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封闭的车厢里异常清晰。他话头停住了,看着我。


    动作比想象中流畅。左手按住他肩膀,右手将胶带绕上他的嘴。他的眼睛在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然后是挣扎。胳膊肘撞到车窗,发出闷响。我用体重压住他,膝盖顶住他的肋骨,将他的手扭到背后,用绳子捆紧。绳子深深勒进他的手腕。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被堵住的下水道。眼睛里的情绪从愤怒迅速变成惊骇,再变成哀求。我避开了那目光。


    最后是那副铁链,冰冷的金属绕过他的脚踝,扣死,另一端锁在座位下方加固的钩环上。铮铮作响。


    做完这一切,我坐回驾驶座,喘了口气。他蜷在副驾驶座上,剧烈地颤抖,像一条离水的鱼。我发动了车子。


    “现在,”我看着前方被雨瀑模糊的道路,雨刮器开始疯狂摇摆,“我们可以好好谈谈那坨狗屎了。”


    (四)


    起初,我说,他只是听。雨声是唯一的背景音。我讲了草坪,讲了我花费的时间,讲了整齐划一的草茎应有的尊严,讲了尊重和界限的崩溃如何始于最微小的放任。我的语言精准、逻辑清晰,像在准备一场至关重要的学术报告。


    但他只是呜呜地摇头,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在胶带上。他没有在听。或者说,他没有在理解。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而不是反思。


    一种熟悉的、冰冷的愤怒再次攫住了我。我的道理,我的秩序,我的草坪——在这个只会颤抖的生物面前,再次变得毫无意义。


    我踩下了油门。引擎咆哮起来,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微微打滑。他因惯性猛地后仰,喉咙里的呜咽变成了窒息般的抽气。


    “你明白了吗?”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压过雨声和引擎声,“那不仅仅是一坨狗屎!那是一个信号!一切都从这种小小的放任开始崩塌!”


    车子冲下高速匝道,驶上一条年久失修的郊区公路。路灯稀疏,黑暗像墨汁一样从田野漫上来。路面坑洼不平。


    砰。


    右前轮撞进一个深坑。剧烈的颠簸。他的头猛地撞上车顶,又弹回来。


    砰。


    又是一个。车身倾斜,我用力把住方向盘。铁链在每一次颠簸中哗啦作响,像一首怪异的伴奏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许昏过去了。也许终于开始思考了。


    我需要他思考。我需要他明白。


    我开得更快了。车子在漆黑的雨夜里变成一艘盲目的船,在波涛般起伏的路面上疯狂冲刺。每一次撞击都通过方向盘、通过座椅,狠狠砸进我的骨头里。我的牙关紧咬,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开的一小片雨幕,那里只有无尽的水、黑暗,和不断涌现的坑洞。


    砰!砰!砰!


    轮胎在中间车道弹跳、撞击,像失控的鼓点。我的双眼因过久凝视而灼热发痒,上下眼皮拼命摩擦着虹膜,视野开始出现闪烁的光斑和蠕动的暗影。但我不能闭眼。我要让他看到这段路,感受到这些撞击,正如我每天感受到那坨狗屎对我领地的侵犯。


    在一次格外猛烈的、几乎让车子失控的颠簸之后,在轮胎碾过某种硬物的脆响和引擎凄厉的咆哮声中,我听到身后传来一连串异响——金属绷到极致的呻吟,钩环撕裂某种固定物的脆裂,重物翻滚撞击内饰板的闷响,最后是一声短促的、几乎被风雨吞没的钝响。


    然后,是寂静。


    不同于之前的、一种饱满而空旷的寂静。只有雨声、引擎声,和轮胎轧过积水的唰唰声。


    铁链松脱了,软软地垂落,拖在地上,发出刮擦的噪音。副驾驶座空了。


    我慢慢松开油门,让车子滑行,最后停在了路边。雨刮器还在徒劳地摆动。我转过头。


    座位上是空的。安全带还扣着,像拥抱着一团无形的空气。那卷用了一半的胶带滚落在脚踏垫上。脚踝处,锁扣还连着短短一截挣断的链条茬口,闪着冷光。


    他挣脱了。


    或者说,他被抛出去了。


    大抵是死了。


    我盯着那空座位看了很久,直到灼热的眼睛被涌上的酸涩刺激出泪水。我眨了眨眼。一种奇异的轻盈感,从脚底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压在心口那块关于草坪、关于狗屎、关于无视的巨石,忽然不见了。


    我摆脱了这个混蛋。


    。


    (五)


    我重新上路,开得很稳。回城的路似乎平坦了许多。雨势渐小,天边透出一点模糊的灰白色,预示黎明将至。


    在离家还有两个街区时,我把车停在一条无人的小巷。摘下手套,和那截断链、胶带、绳子一起,塞进一个垃圾袋,再套上两层。我仔细擦拭了副驾驶座和车门内侧,用掉了半包湿巾。然后,我把垃圾袋扔进了一个大型商业停车场角落的、满是污水的垃圾桶里。


    我回到家时,天已微亮。雨彻底停了。空气清冷湿润。


    我站在门前,目光落在我的草坪上。一夜暴雨的摧残,草叶东倒西歪,溅满了泥点,看起来凌乱不堪。而在那一片狼藉的中央,昨夜那坨新鲜的狗屎,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很快也会消失。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屋子。


    我需要好好睡一觉。下午,或许该去买一台新的割草机。也许功率更大一些的,能把草剪得更整齐。


    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