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则是跑着上楼的，激动的心完全控制不住。
一想到马上就要看到她了，他就觉得手心痒痒的，心也痒痒的，思绪乱得快要爆炸似的。
敲门，屏气凝神，听着房间里传来的脚步声，心跳加速。
想要抱她，亲吻她，整夜都不分开。
咔嚓。
门开了，看着门缝，他的眼睛都在发亮。
接着，笑容僵住。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泪流满面、伤心欲绝的脸。她紧咬着嘴唇，竭力克制着情绪。
“清河，你…”
她大力扑进他的坏里，抱着他的腰，低声抽泣。
江则慌得乱了手脚，都问不出一句怎么了，就只能轻拍着安慰。
走廊里，她哭了很久才冷静下来。
进了房间，他给她拿毛巾，拿水，听她诉说她心里的委屈。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吧，我得先安顿好满月。”
“满月你不用担心，我帮你找人照顾她。”江则说，“机票，我这就让金秘书去定，我跟你一起去。”
“一起？你公司那么忙，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江则抓住她的手，“这种事情，我怎么能让你自己承担？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帮你处理好一切的。”
沈清河点头，靠在他怀里，觉得无比安心。
一路上，江则把她照顾得很好，甚至可以说事无巨细，衣食住行，每一样都准备完备，本来一趟沉重而忧愁的旅程，很轻松的度过。
她联系了监狱，交接了尸体，签了字，在殡仪馆做最后的道别。
她记不清有多少年没见过他了，印象里他身高一米八四，身材强壮得像拳击手，可现在，躺在她面前的人瘦成了电线杆，手腕和小腿都变了形，耳朵也少了一块。
凶神恶煞的样子，在这张脸上再看不出一点影子。
他闭着眼，面色平静，就像一个毫无防备睡着了的普通人。
不，比普通人还要可怜。
他们让她道别，可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说。
说什么呢？
活着的时候也没说过几句。
“道别完了的话，我们要火化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
沈清河无言，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再见面，父亲成了一方小盒子，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可沈清河知道，沉的只是盒子，父亲已经化为灰烬。
曾经像山峦一样的人，如今也不过如此。
沈清河没有给父亲选墓地，而是葬在了老家后面的荒山上。
她好多年没有爬这座山了，有些吃力，中途却一次都没有停下过，仿佛身体借给了孩童时在这里疯跑一天也不累的自己。
挖坑、埋葬、推土，众多坟包中不起眼的一个，就是父亲的最终归宿。
“要刻个碑吗？”江则问。
沈清河还是摇头。
在监狱接收了尸体之后，她就很少说话了。
江则也不多说，就静静在旁边陪着。哪怕她对着那坟包已经呆立了半个小时了，他也不催。
“他这个父亲当得一点都不够格。”沈清河突然开了口，“小时候村里的人都觉得我可怜，说好好个孩子，怎么生在那种人家了呢，偏偏又是个女孩，真是作孽…”
“没有爷爷奶奶就算了，妈妈没个妈妈样，爸爸更是不靠谱，一点也靠不住，他们都说，这孩子将来没好。”
“七岁那年，村长来我家，让我去读书，我妈说家里没钱，再说女孩读书也没用，早早嫁人就算了。村长就给她做工作，说不行，现在是义务教育，必须上学。我爸那天正好在家睡觉，突然嚎了一嗓子，说让她上，他这个当爸的拿钱。”
“他都没跟我说过几次话，但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他大概是赢了钱，挺高兴，喝了不少，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我一百分，是全班第一，他就拍着手笑，他说他就知道他的种儿错不了，保准聪明。他说他家没钱，他没上过学，要是上保准学习也能好。”
“他还让我好好学，说他有钱，我就是上省里的高中他也能供。他说，别听你妈的，谁说学习对女孩不重要，应该更重要！不学习以后咋办？嫁个混子天天让人打？还是也当混子？”
眼泪顺着沈清河的眼滑下，她都没眨一下，也没去擦，风吹过，凉凉的，滴在嘴里直泛苦。
“我上初中时，他来我打工的地方找过我一次，说自己找到工作了，以后就有工资了，还偷偷摸摸的往我手里塞了五十块钱。呵…”她嘴角弯了下，“结果一个星期，他就让警察给抓了。”
“他不是个好爸爸，连个好人都算不上，他打我狠时像打一条狗…”嘴角落下，眉眼也垂着，眼泪连成串似的掉，“他死了，就像在我人生卸下了一个包袱，我应该轻松开心才对，可为什么，总想哭呢…”
“哭吧。”江则将她拥进怀里，“他再不好，也是你的父亲，血缘是断不了的。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哭就哭吧。”
沈清河用力咬着嘴唇，在他颈窝埋了埋，终于，再抑制不住，哭了出来。
从嚎啕大哭，到小声啜泣，再到悄无声息，江则一直抱着她，轻柔安抚。
“我累了。”她趴在他怀里说。
“走不动了吗？我背你。”
“算了，下山太危险了…”擦了擦眼泪，她抬起头，对视后，又趴了回去，“等下山背我吧。”
“好。”
乡下的夜空总是很亮，月光泛着白，打在泥泞的土地上，闪着莫名的光。
沈清河趴在江则的后背，无以比拟的安心。
她之前被谁这样背过吗？或许小时候有，但太淡，又太远，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想要将这放眼她整个生命都显得难得的亲密，永恒的记在脑海里。
身体猝然被颠了下，沈清河一惊，本能搂得更紧。
听到一声坏笑声，她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我沉不沉？”她问。
“轻得不像话。”江则说，“以后多吃点，骨头硌得我后背都疼。”
“哪那么夸张？”沈清河笑意满满，突然，将头埋在了他的脖颈。
像只撒娇的猫一般，蹭了下。
江则整个人都僵了。
“喂，江则…”
“嗯？”
“你还喜欢我吗？”
心跳加快，在乡下寂静的夜晚砰砰作响。
“当然喜欢，一直都喜欢。”
“那…我们在一起吧…”沈清河炙热的气息打在他的心尖，“我是说，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