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源客栈地字三号房,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顾婉茹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油布包裹的小本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老余已经离开快一个小时了,但他带来的话,还有这个本子,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上,留下难以磨灭的灼痛。
“这是命令,最后的命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留下,不仅帮不了我,反而会让我分心,让我为了掩护她而不得不采取更冒险的行动……”
“如果因为她的拖延和任性,导致撤离计划失败,或者导致我们任何一方暴露牺牲,那么她所谓的‘坚持’和‘不舍’,就变成了对我们共同事业的背叛,对我四年付出的最大嘲讽。”
“这是我的‘遗愿’。”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穿她情感的盔甲,直抵最柔软的内核。周瑾瑜用最冷酷的理性,将她所有的不舍、担忧和侥幸心理,撕得粉碎。
背叛?嘲讽?遗愿?
这些字眼,比任何直接的斥责都更让她感到窒息和心碎。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坚持”,在他眼中,竟会是这样一种性质。她只是……只是无法承受将他独自留下的想象啊!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油布包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颤抖着手,解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黑色封皮、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纸张已经有些泛黄,边角磨损。她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用极细的钢笔,以极其工整、几乎像印刷体一样的字迹,记录着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数字、字母和符号组合。她认得,这是他们内部使用的一种高级密码的原始记录,是周瑾瑜这四年来,在无数个深夜,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和严谨的作风,一点点整理、验证、补充的核心情报摘要和联络密码演进记录。
这不是全部,但这是“种子”。是即使他们两人都牺牲了,只要这个本子能送出去,接手的同志就能凭借它,部分还原他们在哈尔滨的工作脉络,甚至可能破译一些尚未失效的通讯,或者为未来的潜伏者提供宝贵的经验参照。
他把这个,称为“遗愿”。
顾婉茹的视线模糊了。她仿佛看到周瑾瑜在深夜的台灯下,一丝不苟地记录着这些冰冷符号的样子;看到他为了确保一个密码的准确性,反复核对到天明的专注;看到他每一次将重要信息传递出去后,那种如释重负却又更加警惕的复杂神情。
他这四年的每一天,每一刻,都浸透在这种高度紧张、如履薄冰的工作中。他的生命,早已和这些符号、这些情报、这份事业紧紧捆绑在一起,密不可分。而她的生命,作为他最亲密的战友和伴侣,也早已被赋予了同样的意义。
“你的生命,是我们事业的延续。”
老余转述的这句话,此刻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却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她之前理解的“延续”,或许更多是情感上的寄托和象征。但现在,看着手中这个沉甸甸的密码本,她明白了。这不是抽象的寄托,这是具体的、沉重的责任。周瑾瑜交给她的,不仅仅是一个本子,是他四年心血的结晶,是他们这个战斗小组在哈尔滨存在的部分证明,更是未来其他同志可能赖以生存和战斗的“火种”。
如果她因为个人情感而滞留,导致这个本子无法送出,或者连同她一起落入敌手,那么周瑾瑜这四年的潜伏、他们所有人的努力、甚至可能牵连到的其他同志和线路,都将面临毁灭性的打击。那才是真正的背叛,对他们共同信仰和牺牲的背叛。
而她的“留下”,如果真的导致周瑾瑜为了掩护她而暴露,那么她所谓的“同生共死”,就变成了一场毫无价值的、拖累战友的悲剧。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是和他并肩作战,是分担他的压力和危险,而不是成为他的累赘和催命符。
活下去,把“种子”带出去,让他们的工作得以延续,让他的付出不至于白费……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忠诚,也是对这份超越了个人生死的情感,最深刻的尊重和践行。
想通了这一点,顾婉茹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释然,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尖锐的痛楚和更加坚定的决心。她擦干眼泪,将密码本重新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内衣的暗袋里,紧贴着胸口,能感受到它硬质的轮廓和仿佛带着他体温的重量。
她站起身,开始最后的准备。她检查了勃朗宁手枪,确认子弹满膛,保险关闭,然后将其藏在最方便拔取的位置。她将干粮、水壶、那卷钞票和火柴等必需品,分装在不同的小袋子里,便于携带和隐藏。她换上了包袱里最破旧但结实的一套深灰色粗布衣裤和布鞋,用头巾包住头发,在脸上稍微抹了点锅底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急于逃难的农妇。
做完这一切,她坐下来,开始等待。等待那个决定命运的午夜子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的炮声似乎更近了一些,偶尔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和狗吠。这座城市的末日气息,越来越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就在距离子时大约还有半个多小时的时候,门外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叩门声,节奏与上次不同。
顾婉茹立刻警觉,握住了怀里的枪,低声问:“谁?”
“送水的。”门外是一个年轻些的、略带紧张的声音。
不是老余。顾婉茹没有放松警惕:“我不需要水。”
“掌柜的说,天干物燥,每个客房都送。”门外的人坚持道,声音压得更低,“是‘老裁缝’让送的,‘布料’要改。”
暗号!后半句是紧急情况下变更联络的暗号!“老裁缝”是他们另一个联络点的代号,“布料”指代她。改,意味着计划有变!
顾婉茹的心提了起来。她轻轻拉开一条门缝。门外站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小伙计,神色慌张,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搪瓷茶盘,上面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水。
小伙计快速地将碗递进来,同时将一个揉成小团的纸条,借着碗的遮掩,塞进了顾婉茹手里。然后,他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顾婉茹关上门,立刻展开纸条。纸条很小,上面的字迹潦草,是用烧过的火柴梗写的,很淡:“原车暴露,改用‘备用通道’。亥时三刻(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客栈后巷,灰色马车,车夫戴毡帽,问‘去呼兰吗’,答‘路不好走,加钱’。速决。”
原计划暴露了!顾婉茹倒吸一口凉气。是因为她的滞留引起了注意,还是清水一郎的调查有了突破?或者是组织内部出现了问题?无论如何,撤离计划必须立刻变更,而且时间提前了!
现在已经是亥时二刻左右(晚上十点半)。她只有不到一刻钟的准备和等待时间。
没有时间犹豫和害怕。周瑾瑜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忠诚。”
她迅速将纸条凑到油灯火苗上烧掉,灰烬碾碎撒掉。然后,她最后检查了一遍随身物品,确认密码本、手枪、钱、干粮都带好。她吹灭了油灯,让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静静地站在门后,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鼾声。她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反手带上门,没有上锁——不能留下明显无人居住的痕迹。
她沿着昏暗的走廊,蹑手蹑脚地走向通往后院的小门。后院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牲畜粪便的味道。她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方向,很快找到了通往后巷的那扇破旧木门。
门虚掩着。她侧身出去,后巷狭窄而黑暗,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物,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她警惕地观察着巷子两头,没有看到人影,也没有听到异常的动静。
她按照纸条指示,朝着巷子东头慢慢走去。走了大约几十米,拐过一个弯,果然看到一辆灰色的、带篷的旧马车停在一个堆满柴草的角落。马车看起来很普通,拉车的是一匹瘦马。车夫坐在车辕上,背对着她,头上戴着一顶破旧的毡帽。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距离马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带着关内口音的土话低声问:“去呼兰吗?”
车夫没有立刻回头,而是沉默了几秒钟,才用一种沉闷的、同样带着口音的声音回答:“路不好走,加钱。”
暗号对上了。
车夫这才慢慢转过身。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顾婉茹看到一张饱经风霜、布满皱纹的脸,眼神浑浊但深处似乎藏着一丝锐利。他打量了顾婉茹一眼,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顾婉茹没有多问,迅速爬上马车。车厢里很简陋,铺着一些干草,有一股牲口和尘土的味道。她刚坐稳,车夫就轻轻甩了一下鞭子,瘦马拉着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黑暗的巷道,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马车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避开了主干道和有灯光的地方。顾婉茹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藏着枪的位置。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头脑异常清醒。她知道,真正的逃亡,现在才刚刚开始。
她不知道这辆马车会把她带向哪里,不知道“备用通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关卡和危险。但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把怀里的“种子”带出去。
为了周瑾瑜,为了他们未竟的事业,也为了……那份尚未告诉他、却已经悄然孕育的新生命。
马车驶过一条稍微宽阔些的街道时,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哨子声和日语呵斥声,还有零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巡逻队或者搜查队在附近活动。
车夫立刻将马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速度加快了一些。
顾婉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轻轻掀开一点车篷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巷口外火光晃动,人影幢幢,搜查似乎正在逼近这个区域。
能顺利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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