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一郎那份关于高桥的绝密报告,在关东军司令部和宪兵司令部的高层小圈子里,引发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报告送上去的第三天,清水被召到关东军司令部情报部副部长办公室。副部长是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陆军大佐,名叫武田信夫,以谨慎和官僚作风着称。
“清水君,你的报告,我看过了。”武田大佐示意清水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上的报告副本,“内容……很惊人。高桥副厅长,可是满洲国警察系统里的资深官员,地位不低,也一直被视为‘合作’的典范。你这些指控,有确凿证据吗?”
清水早有准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但坚定:“武田阁下,目前掌握的主要是线索和间接证据。包括他私下抄录并批注反满情绪诗歌的文稿、匿名举报信、在其常去地点发现的疑似加密通信残片、以及其家人异常销毁文件的行为。这些线索单独看或许不足为证,但串联起来,指向性非常明确。尤其是在当前战争局势下,我们必须对内部,特别是高层中国籍官员的忠诚度,保持最高警惕。”
武田大佐沉吟着:“诗歌……中国人有些文人习气,喜欢伤春悲秋,借古讽今,未必就是政治态度。匿名信更不可靠。至于那个加密残片……笔迹鉴定和密码分析结果出来了吗?”
“正在加紧进行,阁下。”清水回答,“但即使笔迹鉴定有争议,那份残片的内容涉及警察厅内部敏感信息,加密方式专业,这本身就极不寻常。而且,我们监控到高桥的几条秘密对外联络渠道,近期都出现了异常中断或受阻的情况,这很像是他在察觉危险后,采取的紧急避险措施。”
武田大佐不置可否,换了个角度:“高桥在警察厅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动他,可能会引起不小的震荡,影响警察系统的稳定。现在前线吃紧,后方治安尤为重要。你有考虑过后果吗?”
清水心中冷笑,知道这是官僚们惯常的“稳定压倒一切”的思维。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武田:“阁下,正因后方治安重要,才更不能容忍内部藏有如此巨大的隐患!一个身居副厅长高位的潜伏者,其破坏力远超十个、百个普通的反满抗日分子!他现在可能还没有直接进行大规模破坏,但谁能保证,在关键时刻,他不会成为插在我们心脏上的一把刀?清除他,短期内或许会有阵痛,但长远看,是剔除了一个致命的毒瘤!也能震慑其他心怀异志者!”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更具力度:“而且,如果我们特高课能成功挖出并清除这样级别的
内奸,无疑将极大提振皇军和满洲国政府的威信,彰显我们对内部纯洁性的强大掌控力!这对前线士气,也是一种鼓舞!”
武田大佐镜片后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清水最后这段话,说到了点子上。功劳、威信、掌控力……这些都是高层在乎的东西。
“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武田大佐缓缓说道,“但是,处理这样的事情,必须非常慎重,程序要完备。你需要更扎实的证据,最好是能当场抓获的证据。另外,行动必须周密,不能引起大的骚乱。警察厅那边……是否需要提前通气?”
清水立刻回答:“阁下,我认为在获得确凿证据前,不宜向警察厅高层通气。高桥在警察厅势力不小,难保没有同党。一旦走漏风声,可能导致他狗急跳墙,销毁证据甚至潜逃。我建议,由我们特高课在宪兵队配合下,独立完成调查和抓捕行动,事后向警察厅通报结果即可。”
武田大佐思考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可以。我给你授权,继续深入调查,搜集更确凿的证据。一旦证据确凿,可以采取必要措施。但记住,行动必须干净利落,影响要控制在最小范围。我会和宪兵司令部打好招呼。”
“是!感谢阁下支持!”清水站起身,郑重敬礼。走出武田大佐办公室时,他感觉自己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拿到了尚方宝剑,接下来,就是如何将“证据”坐实,并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和方式动手了。
回到特高课,清水立刻召见小林浩二,下达了新的命令:“加强对高桥的全面监控,包括他的办公室、住宅、车辆、所有亲属和密切往来人员。特别是要盯紧他可能销毁证据或进行最后联络的举动。另外,那份棋社发现的加密残片,笔迹鉴定和密码分析要加快!我要最权威的报告!”
“是,课长!”小林领命而去。
清水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燃一支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灼热。扳倒高桥,不仅仅是为了清除内奸,更是为了……权力。
警察厅副厅长这个位置,权力很大,管辖范围涉及治安、户籍、交通、部分情报搜集等。如果高桥倒台,这个位置必然空缺。按照惯例,可能会由警察厅内部提拔,或者由新京(长春)的治安部空降。但是,如果操作得当……清水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让特高课对警察厅的渗透和控制,再上一个台阶。
比如,推动一个更听话、更依赖特高课支持的人上位?或者,干脆由特高课推荐甚至兼任部分警察厅的关键职务?即使不能直接拿到副厅长的位置,通过这
次事件,也足以严重打击警察厅本土势力的威信,让特高课在未来的合作中占据更主导的地位。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像野草一样在清水心中疯长。个人野心与所谓的“帝国忠诚”交织在一起,让他对处理高桥这件事,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热情和算计。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事后给上级的报告中,该如何突出特高课(和他个人)在此事中的“关键作用”和“巨大价值”。
就在清水谋划着如何将此事利益最大化时,高桥那边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他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虫子,看得见外面,却无处可逃。特高课的监视明目张胆到了几乎不加掩饰的地步,他家附近、办公室楼下,总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在徘徊。他尝试联系最后几个可能帮上忙的“老朋友”或“关系”,对方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含糊其辞,显然都收到了风声,不想惹祸上身。
秘书赵某也悄悄告诉他,最近特务科那边,好像有人在暗中调查他过去几年经手的一些案件和文件,尤其是那些涉及“反满抗日分子”却最终不了了之的案子。
高桥知道,这是清水在搜集更多“黑材料”,编织更密的罗网。他绝望地意识到,对方这次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而且准备充分,步步紧逼。
这天晚上,高桥在家里书房,对着昏黄的台灯,枯坐了半夜。妻子小心翼翼地端来参茶,被他烦躁地挥手打翻。“出去!让我静一静!”
妻子含着泪退出去。高桥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流淌的茶汤,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悲凉。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日本人手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既要表忠心,又要暗中为重庆方面效力,还要在警察厅内部的各种势力中周旋平衡……他得到了权力、地位、财富,但也失去了安宁、尊严,甚至随时可能失去性命。
现在,报应来了吗?是因为自己不够小心,露出了马脚?还是因为日本人到了穷途末路,开始疯狂地清洗“不可靠”的合作者?或者,是警察厅内部有竞争对手在陷害自己?
他猜不到真正的幕后推手是周瑾瑜,更想不到自己只是“祸水东引”计划中被选中的那个“祸水”。
走投无路之下,一个危险的念头在高桥心中升起: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办法自救!或许……可以尝试联系重庆方面在哈尔滨的潜伏人员,请求他们协助自己撤离?或者,干脆制造一场“意外”,假死脱身?
他知道这很冒险,成功的可能性极低,而且一旦被特高课察觉,就是立刻完蛋。但
比起现在这样慢慢被勒死,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让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开始在脑中疯狂构思各种可能的脱身方案,却不知道,他任何异常的、试图“自救”的举动,在清水布下的天罗地网和先入为主的怀疑下,都只会被解读为“内奸在垂死挣扎、试图销毁证据或与外敌联络”,从而加速他的灭亡。
周瑾瑜和顾婉茹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隐约感知到局势正在朝着他们预期的方向发展。特高课对高桥的监视骤然升级,警察厅内部关于高桥“可能出事”的流言开始悄悄蔓延,气氛变得诡异而紧张。
“清水应该已经拿到授权,并且在积极准备最后的行动了。”周瑾瑜分析道,“他现在需要的,可能就是一个‘确凿’的证据,或者一个高桥‘现行’的机会。”
顾婉茹有些担忧:“高桥会不会狗急跳墙,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反而打乱我们的计划?”
“有可能。”周瑾瑜点点头,“所以我们要密切关注。不过,以清水现在布下的网,高桥任何大的异动,恐怕都很难逃过他的眼睛。对我们来说,只要最终结果是高桥被清水清除,过程有些波折,问题不大。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扮演好‘不知情的旁观者’,甚至可以在适当的时候,表现出一点对高桥处境的‘同情’或‘不解’,以进一步撇清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另外,我估计清水动手的时间不会太远了。战争形势对日本人越来越不利,他们内部清洗和整肃的力度会加大,清水也需要尽快拿出‘成绩’来稳固自己的地位和争取更多权力。高桥,就是他选中的祭品。”
正如周瑾瑜所料,几天后,小林浩二向清水汇报了两个“重要进展”。
第一,笔迹鉴定专家和密码分析人员提交了初步报告。关于棋社发现的那份加密残片,笔迹鉴定认为“与高桥的日常笔迹存在较高相似度,但部分笔画有刻意模仿或变形的可能,不排除是他人伪造,但也无法完全排除是高桥本人为掩饰而故意为之”。密码分析则认为,该加密方式是一种已知旧密码体系的变体,复杂度中等,符合一般情报人员水平,内容涉及的部分信息确实敏感。
第二,监视小组报告,高桥最近两天行为异常焦虑,多次试图摆脱监视未果。今天下午,他让司机绕路去了道外区一个相对偏僻的街区,在车里停留了约十分钟,期间似乎向车窗外扔了一个小纸团。监视人员等他们离开后,找到了那个纸团,里面是一张用密写药水写过的
纸,经过显影,上面只有几个模糊的数字和字母组合,疑似某种紧急联络代码或信号。
“他在尝试联络外界!可能是想求救,或者传递最后的消息!”清水一郎听完汇报,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射出兴奋和狠厉的光芒,“这就是证据!现行证据!他在察觉危险后,试图与同伙联络!”
虽然那个纸团上的内容无法直接指证高桥通敌,但在清水看来,这已经是高桥“做贼心虚”、“垂死挣扎”的铁证了!结合之前所有的线索,足够他采取行动了!
“课长,我们是否立刻逮捕高桥?”小林请示。
清水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迅速思考着。现在动手,证据链基本完整,理由充分。但如何动手,才能影响最大、对自己最有利?
他忽然想到,过两天,警察厅有一个例行的高层工作会议,厅长、副厅长、各科科长都会参加。如果在那样的场合,当着所有警察厅高层的面,以雷霆手段逮捕高桥……震撼效果将是空前的!不仅能彻底坐实高桥的罪名,更能极大彰显特高课的权威和力量,对他清水个人而言,也是一次完美的权力展示!
“不,再等两天。”清水停下脚步,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准备好人员和手续。两天后,警察厅高层会议时,我们动手。记住,要当场控制住他,搜查他的随身物品和办公室!行动要快、要狠,不能给他任何反抗或销毁证据的机会!”
“是!”小林浩二立正领命,他也感受到了课长语气中那种即将收获猎物的兴奋。
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刻。而网中的猎物,还在为自己的“最后一搏”而焦虑不安,浑然不知,猎手已经选好了下刀的时机和地点。
(第一百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