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弘深被带去针灸又喝了汤药后脸色明显缓过来了,穿了履袜梳了头换上一件双层半袖后出了承平居,手里拿了一卷羊皮卷和半沓发黄的麻纸。
百里落苏开门见门外是他,道:“王兄,轻染的伤已经处理好了,都是些皮外伤,不出几日就会好。”
百里弘深点头,“你先去睡。”
百里落苏在他二人之间看了一眼后出了房门。有些事情不能拖,这些事只能他俩解决。
百里弘深进门后反手将门关上,见她仍是素衣终于明白过来缘由。她立在屏风前,呆呆地看着屏风上的图案。因为她畏寒,自入秋后,云母屏风便换成了绢布屏风,上面画着墨竹云影,暗藏禅意。
他朝里走去,见烛光有点暗,剪了烛芯后又多点了两盏灯后复至她身边。夏轻染在他过来时暗地打量他一眼,见他穿着暖和不复刚刚的清凉时,心里既松口气又有点淡淡忸怩。
“你看完这个或许就会明白。”他拿起放在桌上的东西递到她眼前。
夏轻染不接,抬眸看向他。
“我不为自己狡辩什么,是我做的我会承担。这两样东西记载了近百年来五国之间的大小战争和五国百姓增减情况,你既是夏国公主,这些事情理应清楚。”
夏轻染攥起十指,心里斗争一番后接过他手上的东西。羊皮卷上乃是五国地形图影,上面标注了五国各大城池和一些发生过战争的山地。
这张图影或许被它的主人翻阅过无数次,有些地方烂了又被补上,标注战争的朱笔有些旧了,最新的一处在夏国的窾城。
那是她国破家亡的地方。
除了窾城标有代表战争的红色三角形标志外,熙国的碏上城、雍国的何墟城、虞国的睢城、许国的鄑云城,甚至独立五国之外的匏城都有战争标志,其中最大最醒目的则是熙、虞、许的交界——下阿城、畹城、无盐城。
“为什么这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
“因为这是百年前胤朝的都城觉海城,胤朝灭亡后五候各自称王建立五国,偌大的觉海城被分为下阿城、畹城、无盐城,分别由熙、虞、许掌握。而这里便是百年前战争最为激烈的地方。”
夏轻染继续看羊皮卷,卷上有一条呈双“S”型的大江由雍国北边起到虞国边境,最后汇入大海。这条江叫乌勒藏古江,她流经五国一城,孕育了这片土地,也承载这片土地上所有的血腥和变迁。
她指着一条名为凹沙河的地方问:“这里为什么会画上一个骷髅头?”这是乌勒藏古江在虞国和熙国边境的一条支流,她是南北纵向,贯穿了虞国,又临近畹城和下阿城以及无盐城。
百里弘深一愣,随后眸子黯淡,脸色痛苦,犹豫一息后才沉道:“这是十年前发生战争的地方。”
“有什么不同?”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那沓麻纸递给夏轻染。她放下羊皮卷接过麻纸,这是一叠散乱的纸,没有装订,粗略一翻,从上到下按年份记载着百年来所有战争的情况:
“新始元年,胤帝崩,新皇继,赦天下,封妹昭穆长公主,三月后,娶许女为后……”
“新始三年春,外戚许侯乱,夏侯围剿。至秋,冷侯、赵侯反,夏侯不敌,昭穆长公主伐贼。”
“新始十年,夏侯不敌兵退北境,昭穆孤军奋战。新始十二年,长留王副将百里元忠反,火烧长留王府,引兵称王立熙国。”
“新始十三年,昭穆败,胤朝灭,五国新立。”
“黄初五年,熙夏交战,亡,十七万八千陆百一十四……”
“天顺八年,雍许交战,亡,十二万六千一百七十九……”
“永平十年,飞蝗蔽天,饿殍二十一万九千五百八十一……”
“元泰六年,熙虞交战,亡,九万五千八百九十三……”
“黄龙三年,许虞交战,亡,七万七千九百二十五……”
“更元十一年,洪涝怀山,民危,尸如浮蚁……”
“嘉裕九年,大旱无收,民易子而食……”
……
……
“……归元十五年,五国互斗,蝗盛,尸火别而啖,留骸,民、吏、士亡计五十万余……”
从新始元年胤朝末世皇帝继位后至今的近百年时间里,无论是灾害还是战争每次都是数以万计的伤亡情况。
这上面的字是他的笔迹,说明不是史官书写,是他找了近百年的历史将这些统计出来。寥寥几行,却是胤朝分裂后这片大地的疮痍。
每个年号的更新代表一朝天子的殒落,而归元十五年就是十年前,那时她刚刚跟着天机老人,这些事或许她有耳闻,但那时太小,即便听说也不会在意这区区数字代表着怎样的惨绝人寰。
夏轻染看完后,胸口莫名窒息起来,疼得难忍,她赶紧揪住胸前的衣裳,手上的纸也顾不得落下地。
百里弘深也不顾那些散落的纸,扶着她到一旁的榻上,又去拿了一个隐囊靠在她的身后。她揪着一颗心慢慢消化这些字带给她的震憾。
他在她对面坐下,背着烛光,神情隐在晦暗里。蟋蟀在窗外叫,树影横在窗纸上。
“归元二十五年春,”两人沉默一阵后,夏轻染开口了,“熙攻夏,又亡多少?”她直直地看着他,不给他退避的机会。
百里弘深看着她嗫嚅嘴唇,面对她不给一丝余地的质问,沉默良久后才低声道:“一万六千零……一。”
“这当中是否包含我的父王母后还有阿弟?”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高扬起来,眼中的恨、责怪、委屈此消彼长。
他愧疚得低下头,这种答案不言而喻,她这么问出来是对他血淋淋的控诉。换作他人,他也许可以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面对她,那些字烫舌头。
夏轻染凄笑一声,为什么会有那零一个,如果她那无辜的阿弟没死,是不是就没有了呢?
天欲晓,房间陡然冷起来,刚才还明煌煌的灯焰此刻渐渐萎靡,那些历史的疮痍散落在昏暗的灯影里,如冰冷的黑夜一般终究会被天明代替。
“我没有杀他们。”不知静默多久,百里弘深有些喑哑的嗓音在阒静的房间响起,看似短短的一句话却暗藏他没来由的心慌。
他怕她不相信,更怕她以为这是他的狡辩,种种暗涌皆是那寸心惹的祸。若非心动,这般轻如鸿毛的指责质问又何以令他如此彷徨不安?
夏轻染不再看他,而是看向那面小轩窗,讳意不明地说:“他是一国之主,死于殉国,那是他的傲骨。国若不灭,何必殉国?”
百里弘深像是突然被抽去脊椎一样整个身体松垮下来,他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被击碎,等待或许还能有一丝机会,而宣判才是真的无力回天。
她在怪他灭了夏国导致她的父王母后和阿弟死亡,他想穷尽世上所有的词汇来为他辩这一次口,偏偏这些词汇也怂了,纷纷躲在脑后不肯启齿。
“对不起!”
夏轻染冷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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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他:“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攻夏国吗?”
风吹了进来,将覆在炭火上那层白色灰烬吹动,它们缓缓上升,在房间到处飘,最后落在看不见的地方。
百里弘深看着这些灰烬如同看着一个个灵魂一般,它们在世间存在过,最后无声无息地落下。
“会。”
一个字在夏轻染耳边响起,短促到她好像未听清一样。
“但我会在破城之前阻止夏王的殉国之举。他未理朝政的这十年间又有多少人因此而困顿,向叔弥的事你亲眼所见,身为一个君王,他有什么理由抛下他的子民。而夏国说不清的事又何止这一件,五国百年来互攻,为此死亡的人数不胜数,我想用最和平的方式解决此事,却没想到会将你伤得最深。”
夏轻染反驳:“国家之争,焉有和平方式?我父王有错,他国之主就敢自诩贤明吗?从胤朝角度而言,五国皆是乱臣贼子,谁又敢说自己是替天行道?”
“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上谋,雍国将广,许国粮多,虞国自足,夏国无主,你若领兵是先攻强还是伐弱?熙国才刚纳夏国版籍,其他三国就来窥探,明知劲敌在侧,你会弃易就难吗?”
正因为显而易见的答案,夏轻染欲辩无方。视线落在那架焦桐琴上,思绪却跳至了远方。
“父王曾笑言我是个不守时的孩子,当年母后怀我时到了该出生的时候我却迟迟不肯出来,害得他们担忧不已,以为我们没有父子缘。而那年本该早下的雪也迟迟没有下,直到冬月初一,母后终于将我生下。”
焦桐琴的琴弦反着烛光,琴弦底下的琴座上蒙了一层灰。
“我降落的同时天上也下起了雪,父王说这是天赐,说明我是天的女儿。于是每年的初雪便成了我的生辰,十六年来我都是这么过的。不管我在哪,每年见到的冬天第一场雪便是生辰到了,比起固定的日子他们说这样才更有惊喜。我回到夏国想和他们等一场初雪降临,不知道此时的夏国到底有没有下雪?”
她看似平静的语气在他听来如针扎般难受,她只是想和父母过一个生辰,而这么平淡的愿望被他毁了。
她说:“那天在棺里看到阿弟,我竟不知他这么好看。我从未听他叫我一声姐姐,不知他是恭恭敬敬地唤我阿姐,还是顽劣扮鬼脸冲我张牙舞爪?是你,是你让这一切没了期盼,你说,我能释怀吗?”
音落,她眼中的泪也落下。
百里弘深看着她这副哀莫悲伤的样宁愿她大喊大叫地朝他发泄也不要她这么平静地诉说。有些事情做了便是做了,再也回不去。
窗外透进一丝晓色,庭中的树有了大致轮廓,外面静得出奇,屋里同样静得诡异。两人都不再说话,她静静回想她逝去的亲人,他在她回忆的岸边自责痛苦。
不知又过了多久,树影变得清晰了,惊起一阵叩门声。
“殿下,宫里来人了,请殿下进宫。”七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百里弘深望了夏轻染一眼随后朝门外说:“我随后就到。”
夏轻染了然带她出狱的事被熙王知晓,也有可能整个朝堂都知道了,这是要他给个交代。
“我去面见父王,”百里弘深起身,“你安心住这里。”他垂眸看她,耐心等待她会不会交代一句什么话。
然而,他等了一瞬,她未吐一字,只是直直地盯着某处发呆。他转身离去,她这才回过头来看向那个寥落的背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