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发送成功。
李信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那块骚粉色的键盘皮肤在屏幕暗下去前,最后闪了一下爱心特效。
世界清静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
耳朵里再也没有那种苍蝇一样嗡嗡作响的震动,脑子里那根被反复拉扯的神经,也终于松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嘴里还在嘟囔。
“神经病……”
“麻辣烫没了,一根都没有……”
睡意像温暖的潮水,迅速将他淹没。
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发送出去的那几行字,像一颗超新星,在另一个维度的网络深处,轰然引爆。
……
物理实验大楼,独立实验室。
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周明感觉自己正在被碾碎。
那个由他亲手写下的,活生生的悖论牢笼,正在疯狂旋转。无数猩红色的公式符号像一群饥饿的秃鹫,撕扯着他的意识,把他拖向一个无限循环,永无出口的深渊。
他的思维就是燃料。
他越是挣扎,火焰就烧得越旺。
他的身体早已冰冷,倒在地上,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
就在他最后一缕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瞬间。
“叮。”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这个被封锁的空间,而是直接在他的精神层面响起。
那声音,像是在一锅沸腾的滚油里,滴进了一滴冰水。
整个悖论牢笼,猛地一滞。
那些疯狂旋转的红色公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周明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一条……一条由像素构成的,骚粉色的,带着蝴蝶结和爱心特效的对话框,就那么野蛮地,不讲道理地,直接“挤”进了这个由纯粹逻辑构成的悖论空间里。
对话框里,是几行字。
【你有病是不是?有病就去吃药!大半夜的发什么垃圾短信!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操!】
【拉黑都没用是吧?你再发一个试试?】
这些文字,不带任何法则的力量,没有任何能量的波动。
它们只是……纯粹的,原始的,充满了起床气的愤怒。
它们代表着一个最基本,最不容置疑的宇宙真理——我想睡觉,你吵到我了。
悖论牢笼的核心是“无限思考”。
而这些文字的核心是“别他妈想了,给老子睡觉!”
两种规则,发生了最野蛮的碰撞。
那些由“全知全能”构成的,精妙绝伦的逻辑符号,在“麻辣烫没了”这句终极宣判面前,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个代表着“集合”的符号,突然扭曲,变成了一个打着哈欠的简笔画小人。
一个代表着“无限”的“∞”符号,从中间断裂,变成两只正在数数的绵羊。
“思考”被“睡觉”覆盖了。
“存在”被“烦不烦”否定了。
“砰!”
整个悖论牢笼,像一个被戳破的玻璃制品,在一瞬间,化作了亿万片闪着红光的碎片,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咳!咳咳咳!”
空气,重新涌入了肺里。
周明猛地从地上弹坐起来,像一个溺水的人被捞上岸,双手撑着地,拼命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呼吸。
窒息感消失了。
那种灵魂被抽走的眩晕感也消失了。
他茫然地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实验室。
门,回来了。
窗户,也回来了。
那个活的牢笼,不见了。
他得救了。
可……怎么得救的?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摔在地上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他颤抖着手,捡起手机。
屏幕上,是他发出去的那一长串加密乱码,和下面那几条,刚刚收到的,带着骚粉色背景的回复。
【我告诉你,下个星期的麻辣烫没了!一根毛都没有!】
周明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着自己还因为缺氧而不住颤抖的双手。
他想起了那个冰冷的,能用思考杀人的悖论牢笼。
想起了自己濒死的绝望。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句“有病就去吃药”。
一股巨大的,荒谬绝伦的感觉,冲垮了他刚刚劫后余生的所有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笑,又想哭。
最后,只发出了“嗬嗬”的,像是漏气一样的声音。
……
京州地下指挥大厅。
“部长!周明的生命曲线……回升了!!”
赵立坚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和狂喜。
那条已经跌破红色警戒线,几乎要归零的绿色曲线,在一个诡异的时间点,毫无征兆地,以一个九十度的直角,猛地向上拉升,瞬间就恢复到了正常水平。
“悖论牢笼的法则反应消失了!”
“物理实验大楼的异常能量读数……清零了!”
“他……他出来了!”
赵立坚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回头看着K部长,语无伦次。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我们的探针什么都没侦测到!他是怎么打破那个死局的?”
K部长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另一块屏幕。
屏幕上,404宿舍的监控画面里,李信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被他随手扔在枕边。
人,已经缩进了被子里,一动不动。
“调出李信手机最后发出的数据包。”K部长开口,声音平静。
“是!”
赵立坚立刻操作,一个窗口弹了出来。
一条由骚粉色皮肤包裹的,充满了愤怒情绪的文本信息,被原封不动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指挥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盯着屏幕的工作人员,表情都凝固了。
赵立坚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
或许李信动用了某种未知的,更底层的法则。
或许李信无意中触发了薪火计划留下的某种后手。
或许李信本身就是一种能免疫逻辑攻击的特殊存在。
他唯独没有想到。
李信……只是骂了周明一顿,并且取消了他下个星期的麻辣烫。
“他……他用这个……”赵立坚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屏幕上那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救了一个A级探员?”
“他没有救人。”K部长淡淡地纠正道,“他只是想睡觉。”
“可这不符合逻辑!那个陷阱的本质是利用思考本身来加固,唯一的生路就是放弃思考!可放弃思考本身,也是一种思考!”赵立坚感觉自己的CPU快烧了,“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
“睡觉,不需要逻辑。”K部长看着屏幕上那个缩在被子里的身影,说。
“它比任何逻辑,都更古老。”
……
同一时间。
京州某处,一间比手术室还要干净的地下数据中心里。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撕裂了空间的死寂。
那个一直保持着温和微笑的“园丁”,此刻正抱着头,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疯狂地翻滚,抽搐。
他的金边眼镜早已摔在一旁,碎成了几片。
他的七窍里,正缓缓流出暗红色的血液。
他精心构筑的,完美的,艺术品一样的悖论陷阱,被一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最粗暴的力量,从内部强行撕碎了。
法则反噬。
那句“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感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认知,自己所信奉的一切,都在被强制“格式化”。
不是格式化成更高阶的秩序。
而是格式化成……一片混沌的,只想睡觉的,什么都不想理会的空白。
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在最原始的生理需求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不知道过了多久,抽搐终于停了下来。
“园丁”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撑起上半身。
他看着自己那双因为法则反噬而不住颤抖的手,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一种面对未知,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最纯粹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了。
他们要培育的,根本不是什么等待收割的“果实”。
他们是在一片休眠的,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上,试图修剪出一个精致的日式庭院。
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通讯器。
他按下了通话键。
“……这里是‘园丁’。”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虚弱。
“报告‘收藏家’大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目标……不是个体。”
“是……是环境本身。”
“农场计划……全面失败。”
“请求……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