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
刑部的天牢在城北,即使在暑热尾韵仍在的秋初,走进院子,依然能感觉到森森的阴冷。院中台阶湿滑,苔痕青浓。这里是革员待审或问话的隔房,霉烂的污秽尚且没来得及浸透空气,只是有一股陈旧的,棉褥潮浊般惹人不快的腥秽。
周沅进隔房时,陆明臣已经坐在桌案的另一侧,腕上镣铐末端锢在墙面的铁环里,确保他没有任何伤害御驾的可能。
陆公子憔悴了许多,几乎形销骨立,骨边嶙峋撑着衣服,只空荡荡一个架子。他这些日子显然吃了不少苦,即使摄政王额外开恩让人简单给他收拾了一下,依然掩不住身上的血腥气。
萧时运倒不至于好心给这个手下败将留什么尊严,她只是不想牢房的污秽冲撞小姑娘。
周沅今日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常服,发间一根银簪清寂,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浅而亮,空荡荡映着陆明臣的狼狈与不甘。
他盯着那倒影看了一会儿,问:“萧时运回来了?”
“回来了。”小皇帝语气没什么情绪,“无论你的人,还是周齐贤的人,都输了。”
陆明臣闻言,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笑,强撑道:“我该谢皇上仁慈,没让我去诏狱。”
周沅平静看他:“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我想自己了结。”
“从萧时运战死的假消息开始,一切都是你和她的手下在做戏,是吗?”
“是。”周沅慢慢转了一下腕上的镯子,语气里少有的,显出刻薄的讥诮,“秦扬一直在宫里,倒辛苦陆大人尽职尽责找了这么久。”
“是你和萧时运联手做了君行殿的局?还是她胁迫你。”陆明臣注视着眼前人,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许异样,却最终一无所获。
“王佐议是周齐贤的人。摄政王和大长公主发现他在金树上动了手脚,所以提前传信告诉了我。”
陆明臣意识到周沅的意思时,周行谌的背叛已经无足轻重,他呆滞半晌,难以置信瞪大了眼:“所以这是你的主意?”
从山南到京城,她们有无数机会处理掉王佐议,可那支箭就堂而皇之送进君行殿,直至千钧一发,才被秦扬拦截。
萧时运将这柄刀递给周沅,而小皇帝宁愿用自己的命冒险,赌萧时运那些手下不会趁此机会一箭双雕,也要将他钉死成谋逆现行犯的同党,罪无可赦。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她不是一直很信他吗?
“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信过你。”周沅漠然打断他的质问,“其实你该感谢萧时运。她救了你一命。”
陆明臣愣愣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眸子水光清亮,浸着陆公子无法理解的,风雪荒芜的哀伤。他想起周沅往日温驯低垂的眉眼,几乎没办法再将眼前人和萧时运身后那个怯懦的小姑娘联系起来。
“陆大人还记得通光阁那杯武夷茶吗。”
茶?
他迟疑半晌,才想起来萧时运与周沅的那局残棋。
周沅轻轻笑了一下,坦荡的,几乎的残忍的冷漠:“我在茶里下了毒,只是被摄政王换掉了。”
……
她要杀他?
她从最开始接近他,就是为了给他递那杯茶吗。
“真可怜啊……你是皇帝,要杀一个臣子,还得看摄政王的脸色。”
“就这样,你竟然还要和她一起对付我。”
陆明臣强撑着桌子沉默良久,终于对这个荒唐的局面忍无可忍,不受控制开始大笑。他大概是第一次这么失态,笑得身子无法抑制的发抖,再抬头时,脸上泪痕阑干。
“姓萧的哪是救我。”
“她不过是怕局面失控,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才拦下你的自作主张。”
“你不会觉得,她是什么好人吧。”
周沅在那一瞬间分神,想起摄政王出征前与自己的对话。
——你已经见过陆家在朝堂的一呼百应。如果我没拦下那杯茶,真出什么意外,陆逊业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候你要面对的,会是比这猛烈千百倍的,群起而攻。
我可以杀一两个言官平事,但不能无缘无故杀了所有人,给全天下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们送把柄。
陆明臣是该死,可我们每一刀,都得砍得有理有据,才能让他身名俱灭,永世不得翻身。
“为什么……为什么你宁愿信她也不信我!”
陆明臣死死瞪着周沅,目眦欲裂。如果不是手腕的铁链,他或许会冲过来,扼断她的脖子。
“至少我对你是真心的!”
“萧时运野心昭然,我却从来没想过取而代之!我只希望你好好坐在皇位上,就当……就当是还我欠采薇的罪。”
听到母亲的名字,小皇帝猛然回过神:“住口!你根本不配提她!”
心口积攒的恨翻涌欲燃,周沅几乎想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难道不是你利用她的信任换了鹰。后来又厌恶她不听摆布下了你的面子,才将她献给周秉文表忠吗?你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
什么……
陆明臣一瞬僵在原地。
“你为什么会知道……”
这件事的知情者不应该都死了吗。
是江采薇?
可她如果真的知道,弘昌三年,萧行歌不可能还能相安无事与他送那封信。
到底是谁。
他强压下心底的恐惧,艰难开口:“我当年是做错了事,可……”
“够了!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陆明臣,你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你后悔了,尚且可以一走了之逃避出京,我的母亲呢?她又凭什么被困在宫里折磨。”
“我为什么要接受你的愧疚。”
“你这份愧疚又有几分真心,你自己说得清吗?”
她注视着陆明臣,字句锋利。
“还是打着悔悟的幌子,给自己的野心作伪装,让我坐在台前,给你当温顺听话的傀儡,满足你卑劣的私心。”
“你口口声声说不会做第二个萧时运,可勾结叛军密谋杀害萧时运,调亲信入京。北军空有兵力,在朝堂上却没有能服众的人,扳倒楚庭和陈辅元,便再无人能妨碍你,到时候京营的话事人换成你的指挥使,群臣皆为陆家马首是瞻,你与摄政王又有什么分别?”
不堪回首的龌龊与卑劣血淋淋撕开,谋算剖开这层冠冕堂皇的伪装,终归也是目空一切的野心与傲慢。
陆明臣双目失神,颓然靠在椅背,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死在天牢。”
周沅面无表情注视着他眼底的绝望,字句轻缓平静。
“我要让你看着你这些年所有的心血溃散,身败名裂。”
她说罢起身,再没有分给身后人一个眼神。
隔房外。
萧时运斜倚在栏边,盯着树上声嘶力竭的鸣蝉出神,长夏已尽,这大概是余温散去前,属于虫豸的最后挣扎。她听见身后门扉开合,转头看向周沅,温声问:“他都知道了?”
“嗯。”
萧时运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左右今日出来了,要不要去尝尝闻弦坊的秋日特供?”
“我累了。”周沅低眼,“回宫吧。”
周沅出院子时脚下踉跄了一步,萧时运扶住她,小皇帝抬起头,积在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萧时运抱住她,轻轻叹了口气。
“已经结束了。”
前尘已了,她还有很长的未来。
这桩旧案与萧时运无关,她也一向无心干涉旁人的决定,但站在结局回看因果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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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的循环,难免惹人喟叹。
几个月前小皇帝突然亲近陆明臣,萧时运心下疑惑,就算小姑娘先前的柔顺皆是伪装,可这么明目张胆的逆反,也实在不符合她的性子。
还有那莫名其妙的仇恨值。
平心而论,她是有自己的野心,可养小姑娘这些日子,她也没做什么亏心事,值得周沅这么刻骨的恨意。
后来见过宋妙静,她才知道小皇帝头上的数值,究竟因何而起。
去年腊月荣宁伯和小皇帝关系缓和,两人闲聊时,周沅曾和宋妙静说起,七夕出宫时,遇见过陆明臣。
宋妙静不喜欢这个人,当下厌恶道:“他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沅不明所以,又很难把陆公子和荣宁伯的形容联系起来,于是起了好奇心。
荣宁伯自知失言,可小皇帝再三追问。宋妙静想着左右也是江采薇的旧事,周沅作为她的女儿,也合该知道这段内情,便说了。
老皇帝死后,怀王作为谋逆首犯被周秉文带走,身边人皆扣在上林苑等候发落。
陆明臣悄悄去见了江采薇。
没有人知道两人究竟说了什么,总之陆明臣出来的时候,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第二日周秉文和陆明臣闲聊,说起怀王留下的家眷,陆明臣顺水推舟讲,皇恩浩荡,无论皇上如何处置,皆是她应得的。
周秉文知道他们昨夜的争吵,饶有兴致问。你不给自己讨个恩典?
陆明臣笑。臣只希望皇上万事顺遂。
他顿了一下,低眼讲。皇上若真要赏赐,臣便斗胆,要个可游历四方的符牌。
周秉文语气里多了几分试探。陆卿不要官职?
陆明臣半开玩笑道。常言功成身退,臣不敢贪心。
周秉文笑着骂了他一句,又听见他说。
况且山河广阔,若一生困囿案牍,也实在无趣。
弘昌帝于是应允。
陆明臣清楚,周秉文专断,不会容许陆家出相侯并列的煊赫。左右江采薇不愿服软,尚且年轻气盛的陆公子自然也懒得再费心。倒不如借花献佛,免去陆家功高震主的猜疑。
按理说这是两人的密谈,萧行歌都不知道,彼时还未进宫的宋妙静就更不该知道了。
而陆明臣心底的不甘日复一日磨着骨血,终于在弘昌三年后知后觉,从此对当年事引以为耻,自然也不会再与人提起。
可周秉文有次醉酒,忽然问宋妙静,萧行歌和陆明臣关系好吗?
彼时昭惠皇后已逝,宫里旧人所剩无几。丽妃娘娘只当他是一时兴起谈及往事,便顺口敷衍。萧陆两家既有姻亲在,平日是有些来往。
她不恨陆明臣?
宋妙静不明所以。恨?
周秉文大约是醉了,斜倚在榻上,嗤笑一声。萧行歌因为江采薇跟我闹过那么多次,处处护着她,竟然不知道陆明臣的心思?
宋妙静闻言心下一空,不由愣在原地,又听见身边人讲。陆明臣想看江采薇低头,结果半夜过去,碰了一鼻子灰。
左右陆明臣借怀王妃的事表了忠心,周秉文倒也不会再计较这点纠葛。
他只是觉得有趣。
应该告诉萧行歌的。
周秉文后来又说了什么,宋妙静已经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她用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用花瓶砸碎周秉文脑袋的冲动。
秋狩时丽妃娘娘见萧将军与陆公子合作还算愉快,便没有多提。
可这根刺始终在她心里。
周沅应该知道,是谁推波助澜,害死了她的母亲。
周秉文与陆明臣的恶念种下了因,最后的一切,也合该她来了断。
只是报应不爽之外,萧时运终归是有一份道不明的怊怅。
周沅何其无辜,却平白做了他们的苦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