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克斯·卢瑟的一生,从未有过如此真诚的时节。
他看着对面黑压压的、数以百计、全副武装的士兵,发自内心地感叹了一句脏话:
“Fuck。”
“脑子不好的人,有一个清算人的阿娅就够了,你们雅典人又来掺和什么,苏斯金先生?”
为首的士兵掀起防护镜,果然是之前和卢瑟商讨生意未果的苏斯金。
他状似惭愧地对卢瑟点点头,事实上嘴里说的话倒半点不客气:
“哎,真是太抱歉了,卢瑟先生。按理来说,咱们马上就要做成这笔交易了,还在其他领域多有往来,于情于理,都不该把您卷进这件事里的。”
在苏斯金的话语声中,数百人齐齐拉动枪栓。步枪、霰/弹/枪、冲锋枪、机枪、手枪,数也数不清的黑压压枪口对准三人,蓄势待发:
“但我们的首领认为,如果能在这里杀死杜弗尔的继承人,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如果说之前那三位雅典人倾泻下的五千枚子弹,只能算得上小试牛刀,那么这一次,便是真正的火力全开。
无数火舌从阴影处喷吐而出,一秒钟便能打出数万颗子弹,弹壳坠地的声音如雨点般密集。
密密麻麻的蜂窝状碎裂点上一秒刚出现在墙壁上,下一刻便连同整条走廊,都尽数被化作碎石和粉尘,只有数面坚强的承重墙和水泥柱撑着,才让整座建筑物不至于坍塌下来,砸死所有人。
与此同时,数十道刺眼的白光炸开。
在600万坎德拉强度的闪光弹刺激下,只要是肉/体凡胎的人类,就不可能睁得开眼。而某些更高强度的武器,也正好在此时加入战场,破片手榴弹,手持火箭炮,轻量迫击炮,简直跟不要钱一样疯狂砸下!
整个空间被交织的强火力笼罩,巨大的火球以阿娅三人为中心爆裂开来。
海洋绿洲号这一层的近百面窗户,在这一刻齐齐冲出一道尾焰,仅仅是爆炸余韵的冲击波,就能击碎防弹玻璃,甚至把整个船舱都炸得往下塌了五厘米。
这还没完。
枪声此起彼伏,弹片和碎屑四下喷溅,爆炸声震耳欲聋。
火焰混合着黑烟冲天而起,强光时不时撕裂烟雾,在不知何时投掷来的催/泪/弹引发的刺鼻气味中,巨大的十八层船舱,正以缓慢而无可阻挡的态势,缓缓倾斜倒下——
钢筋熔断,承重墙碎裂,结构失稳,二次塌陷!
然而也正是在这一刻,所有的子弹、所有的爆炸、所有的混乱,都奇异地终止了。
小头目本来都以为自己要被日的一声打成糊糊了,就算不会变成糊糊,在这种程度的火力压制下,也至少得变成筛子和肉饼。
然而他不仅没有死,甚至毫发无伤,连头发都没掉一根。
他颤颤巍巍地抱着头蹲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睁开眼,随即看到了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阿娅逆光站在他和卢瑟身前,只抬起一只手,便止住了此处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变化、所有的生机。
她的头发已经完全散开了,散乱如美杜莎的蛇发,凝固在空中。
空气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一道无形的波纹从她的指间扩散开来,所过之处,仿佛被注入万吨重铅,就这样诡异地凝滞住了,甚至连正在倒塌的高楼和沉没的巨轮,都被强行停了下来。
原本站在最前方,试图等火力一平息,就冲上去和阿娅短兵相接的数位雅典人,凭着多年来在火与血里打滚磨炼出的战斗本能,感受到了某种令人肝胆俱裂的杀意:
在生死面前,什么权力什么地位什么报酬,都是狗屁!
于是,不管苏斯金再怎么厉声喝止,最前方的数十人竟充耳不闻,纷纷拔腿便跑——
只可惜迟了。
无形的波纹所过之处,他们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出声,便化作齑粉。血液被蒸干,骨肉被磨碎,在这股更强大、更残忍、更玄之又玄妙不可言的力量面前,区区人类武器带来的火力,完全不值一提。
扬起的烟尘不再飘荡,飞溅的火光一并定格。刚刚脱膛而出的枪弹,就这样一寸、一寸被逼得原路倒退,连带着所有的枪声、爆炸、呐喊、哀嚎,也一并被这绝对的力量强行抹去了。
以阿娅为分界线,整个船舱里的画面,竟诡异地分成两半:
在她身后,是瞠目结舌、满头冷汗的同伴;在她身前,是正在被扩散开来的无形的波纹,硬生生挤压扯碎逼退的敌人。且这一范围还在不断扩大,一呼一吸间,方才还火光遍地的船舱,便逐渐安静下来,静得如被白雪覆盖的、死寂的荒野。
——无形之术的修习者,能够将自身追奉的密传,以某种方式表露出来,这便是“影响”。
说得再明白一些,就是你信仰什么,就能营造出相应的氛围。
假使你追奉的,是以辉光著称的“灯”,那么你获得的影响,便能够明亮得让所有颜色都褪至纯白。①
假使你追奉的,是以混沌著称的“蛾”,那么你获得的影响,便能扭曲思想、扭曲感情、产生幻觉。②
谁也不知道阿娅甘冒首领的禁令,偷偷修习无形之术,已经把她追奉的象征蛮力和斗争的“刃”,修习到了哪一级。
总之今日,在两个组织火力相接、以命相搏的这一刻,最高阶十五阶“刃”的影响,就这么从她手中漫不经心挥洒下来。
比生命更珍贵,比暴/力更可怖,比死亡更尖锐,却被她运用得如臂指使、得心应手,傲慢、冰冷而不容违逆地,碾压过一切胆敢在她面前存在的敌人。
谁人能得到司辰的注视?谁人能将战局扭转?③
——唯她而已。
苏斯金瞳孔剧震之下,也来不及顾及自家首领的命令了,只想着能逃出去再说。
他二话不说,从破裂的舷窗一跃而出,甚至都无暇顾及身边的雅典人同僚,什么战友情义同事情谊,在这一刻被他尽数甩在了脑后,因为他的大脑里,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逃得越远越好!!!
一艘漆黑的潜艇从水面下缓缓浮出,将海面上倒映着的火焰光影分开如碎金。
在此之前,这是雅典人用来运输士兵的工具;然而此刻,它却只能用来逃亡。
接应人员刚和苏斯金汇合,便开足马力撤离现场。苏斯金甚至还能听见有好几人崩溃的声音从潜艇里传来:
“……清算人到底在船舱里放了什么啊!”
“从这里进去的人,全都一秒失联,讯息全无,连鱼雷都硬生生失踪了十发,把压箱底的陈年老货全都算上了,才炸沉这艘船!”
“苏斯金?苏斯金,你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苏斯金当然听得见。
只不过他无暇作答。
因为他刚刚回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便叫苏斯金肝胆欲裂、魂飞魄散,并十分确信自己逃跑的行为是正确的:
那一整层楼都被炸空了。
以他们之前所在的那一层为分界线,剩下的十七层就这样诡异地悬空浮在那里,被十五阶“刃”的影响硬生生串了起来,像是被随手插在架子上的土豆片烤串一样,滑稽程度与恐怖程度成正比。
最恐怖的还不在这里。
一道耳熟得让人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就横空插入了雅典人的内部通讯,对苏斯金认真道:
“我会把你的同僚所剩无几的尸体,全都留在原地。”
“不想被前来善后的各国海警,认出你们的身份,进而对雅典人开启剿灭活动的话,就把你今天交换到的寿命,全都赔给我。”
“赔你妈!”苏斯金百忙之中抽空怒骂道,“你到底在船底放了什么……OKOK,我看见了……你疯子吧,敢造这么大型号的幼妹,也不怕它吃了你?”
“而且你的幼妹生吞了我们十颗鱼雷,我还没跟你要这个钱呢!”
“真不巧,我没有母亲。”阿娅正色道,“如果你认为,我今天的行动给你的预算造成了负担,你也可以人身攻击我最尊敬的父亲。”
苏斯金只是想了一下阿娅名义上的“父亲”是谁,就觉得心跳骤停,呼吸不能:
住口吧小混蛋,谁敢啊!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伶牙俐齿!
颤巍巍从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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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起来的小头目,被阿娅的话语震得脑海一片空白,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里吐槽,是先谴责往日里对首领再恭敬忠心不过的阿娅,眼下竟然有如此大不敬的言论,还是先质问,她为什么和敌对阵营的苏斯金能混得这么熟。
然而到最后,小头目也没说什么。
因为一个能弹指间就摧毁数百平方米内的有形之物的家伙,想要转过来,把他像抹除一块灰尘一样消灭掉,实在再容易不过了。
于是到头来,他也只有气无力地表扬了阿娅一句:
“……谢谢你啊,阿娅小姐,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我们今天是来抢雅典人的生意的。”
阿娅理直气壮:“你别管过程,只看结果,我们成功了没有吧。”
小头目干笑了两声:“哈哈,那简直成功得不能再成功了——什么人?!”
不知何时,原本被十五阶刃之影响震晕过去的卢瑟,已经被悄无声息出现在这里的年轻人背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不速之客,在发现阿娅等人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后,也不曾躲避,甚至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声音里带着一种生机勃勃的朝气和笑意:
“你好,美丽的女士。很抱歉不得不打断你们的交谈,但卢瑟先生之前交代过我,说一旦听到这边有什么异常声音,就得来把他带走。”
他套着一件黑色皮衣,深色战服勾勒出他年轻的躯体和漂亮的肌肉线条,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却又乱得相当潇洒有型,活像拿发胶定型过一样。
——问题是,这副装扮可以出现在开着摩托艇兜风的帅哥身上,也可以出现在骑机车上学放学的男大学生身上,但万万不能出现在,还残存着“刃”之影响的战场里。
哪怕最高阶的十五阶刃之影响“破局之力”,正在缓缓退化成次一级的十阶刃之影响“狂怒的气氛”,此地也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涉足的。
因为一旦贸然横插进来,下场只会像之前被碾做粉末的雅典人一样,尸骨无存。
阿娅凝视着来者的头发很久,久到他都有些脸红了,才突然开口,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是来之前特意抓了一下发型吗?”
在她一瞬不瞬的注视下,黑发的年轻人连说话,都情不自禁结巴了起来:
“啊……嗯……可以这么说吧,是的。”
阿娅闻言,立刻收回目光,垂下眼睛以示友好,顺便将两把差点就蠢蠢欲动捅出去了的匕首收回身后,干脆利落道:
“请便。”
来者明显梗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刚刚还专注地望着他的阿娅,竟然变卦变得这么快。
但他毕竟和卢瑟是一方的,再怎么不舍,也只能又委屈又迷茫地看了阿娅最后一眼,随即缓缓升入高空,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动作快得在空中拖曳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音爆。
此时,被这个突发状况震得言语不能的小头目,才反应过来,阿娅那个看似莫名其妙的问题意欲何为:
“能够在高阶的‘刃’之影响下毫发无伤,甚至能让接触到的人的状态和他本人一样平稳……不会错,这就是‘生物力场’,这家伙是超人。”
海风呼啸着从身边掠过,残骸燃烧的噼啪声不绝于耳。
无数惨叫和呻吟从废墟里传来,清算人的善后队伍姗姗来迟——是的没错,这支队伍不仅负责封口和消除记忆,甚至还会给有价值的人疗伤——警笛声此起彼伏,雪亮的探照灯直直打在甲板上,却不敢往阿娅身上多照一分。
然而阿娅却仿佛对这些外界纷扰都失却了感知,只蹙眉望向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疑惑道:
“……奇怪。我怎么记得,之前的‘超人’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个举世闻名的老好人,难道不应该在暴动发生的第一时间,就跨洋飞过来,把游轮扛回港口,将所有的争端都扼杀在摇篮里吗?”
小头目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反正这个代号的拥有者,不久前换人了,不管我们怎么打听,也无法知晓内情,正义联盟的保密工作做得可真好。”
“走吧,阿娅小姐,我们回去向首领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