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学旅行后,凛又回到了按部就班的生活节奏里,全力准备着12月中旬的总决赛。早上去冰场训练,之后去学校上课,下午放学继续去训练,晚上则要研究棘手的古文、复盘当天的练习成果。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连轴转的疲惫加上季节交替,她生病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她没太在意,直到晚上开始打喷嚏、流鼻涕,她才意识到——好像感冒了。
“肯定是昨天在冰场待太久,出汗后又吹了风……”电话那头,伊莎贝尔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带着机场的背景广播和一丝焦急——凛的父母因公务需要一同出国一周——现在正准备登机,“你一个人在家,又生病,怎么行?”
凛窝在沙发里,身上裹着毯子,鼻音浓重地安慰母亲:“没事啦,就是小感冒,阿姨白天会来做饭打扫的。我自己能行。”
“白天可以,晚上呢?”伊莎贝尔语气坚持,“刚才爸爸和你迹部叔叔通过电话了,让你暂时去Alex那边住几天。他那边有人照料,离学校和训练场也近。你收拾一下必需品,等下司机会过去接你。”
“Mom——!”凛还想抗议。
“听话,Aria。”
挂断电话,凛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去迹部家暂住?以她现在这副鼻塞头痛、动不动就想打喷嚏的狼狈样子?
但妈妈本来就对她一个人在家不放心,现在又生病……她认命地起身,开始往小行李箱里塞睡衣、训练服、课本和……一大盒纸巾。
一小时后,凛拖着小行李箱,站在了迹部家的客厅里。水晶吊灯的光华让她有些晕眩,她努力忍住又一个喷嚏,带着浓重的鼻音,对站在面前的少年解释: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要打扰你几天了。”
管家适时地出现,微笑着接过了她的行李送上楼,留两人继续说话。
迹部景吾看着她。她穿着简单的帽衫和长裤,眼睛不像平时那样亮得逼人,反而蒙着一层水汽。看着她这副难得有些脆弱的模样,他眉头微蹙,递过去一方质地柔软、边缘绣着精致暗纹的深色手帕。
凛看着那方一看就价格不菲的手帕,连忙摆手。用手帕擦眼泪还行,擦鼻涕的话……反正她是不会再用这条手帕了。
“这个就行。”她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擤了擤鼻子。昨天到今天不知道用了多少张纸巾了,真的是有点痛啊。
迹部拿着手帕的手顿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收回,另一只手却几乎是无意识地伸了出去,手背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明显超出了普通的友谊范畴。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拉开了那短暂接触的距离。
迹部也迅速收回了手,神态自若,好像只是在进行一项必要的检查。
“没发烧,”他得出结论,语气一如既往的冷静,“应该是普通着凉。”
“嗯。”凛揉了揉依旧发痒的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嘲,“所以,为了你的健康着想,这几天我们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
迹部没接话,转身倒了一杯温度稍高的热水,递到她手里。凛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啜饮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不适。
为了打破这有些微妙的沉默,她找了个话题:“说起来,我一直有点好奇,为什么日本人这么爱用手帕?连卖手信的地方都有好多手帕,是觉得环保吗?”
迹部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态依旧优雅:“啊嗯,有环保的考量,习惯和文化礼仪的因素更多。正式场合,或需要注重仪容时,手帕比纸巾更得体。”
两人就着手帕文化、生活习惯差异这类安全的话题闲聊了几句。然而,空气中似乎总漂浮着一种若有似无的张力。这种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尴尬气氛让她有些坐立难安。
她将杯中剩下的水喝完,站起身:“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嗯。”迹部应了一声。
“你的房间在楼上右手第二间,空调温度设定在适宜睡眠的档位。浴室里有的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全新的,你可以泡个热水澡,不过时间不要太久,微微有汗意就可以了,太久容易虚脱反而消耗体力。早点睡,今晚就别看你那些训练笔记了。药放在床头柜,温水服用。如果夜里觉得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他顿了顿,“我就在隔壁。”
这一串细致入微的叮嘱,与他平日华丽张扬的风格很是不同。凛先是愣了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有点意外,又有点被妥帖照顾的暖意。
她站在楼梯口,转过身,脸上带着点戏谑的神情,隔着一段距离问他:“还有别的嘱咐吗,Alex Mommy?”
迹部景吾的眉梢挑动,冰蓝色的眼眸眯起,带着一丝危险的警告:“哼,看来生病也没能让你的胆子变小,竟敢用这种不华丽的称呼。”
见他没有别的话,凛一边抬脚往楼上走,一边背对着他,潇洒地挥了挥手,故意拖长了语调,将那“不华丽”的称呼贯彻到底:
“Night night, Alex Mommy~”
“晚安。”迹部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带着鼻音、却异常轻快的语调。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那紧绷的嘴角还是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算了。看在她生病的份上。
第二天清晨,迹部景吾按时起床,用完早餐,却迟迟未见凛的身影。他看了眼时间,远超她平日训练的时间。想到她昨晚的感冒症状,他微微蹙眉,起身走向客房。
他在门外敲了敲:“Aria?”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又敲了两次,并提高了音量,依旧是一片沉寂。
“本大爷进来了。”迹部没再犹豫,推门而入。房间窗帘未完全拉开,光线昏暗,但他一眼就看到床上的人蜷缩着,似乎睡得很沉,但呼吸声却有些粗重。
“Aria?”他走到床边,低声唤她。
凛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只是无意识地蹙着眉,嘴唇异常嫣红,甚至有些干裂。
迹部心下明了,伸手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果然,一片滚烫。
他正准备去拿体温计,烧得迷糊的凛却仿佛感知到了这片刻的清凉。她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竟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直接将他的手掌拉下来,不由分说地按在了自己滚烫的脖颈下,甚至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发出一声舒服的的叹息。
迹部身体瞬间僵住。灼热的皮肤温度之下,是她清晰而急促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敲在他指尖,也仿佛敲在他心上。
“Aria,醒醒。”他尝试着用力,想把手抽出来。“你发烧了,松手。”
“Quiet…!(安静!)”她发出不耐的呓语,像是在责怪这凉意的不安分,随后又陷入昏沉的睡眠,完全没有醒来的意思。
迹部被她这蛮横的态度弄得一时无语,又无法强行挣脱,只得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通了管家的电话:“送一杯温水和退烧药到客房。”
管家很快端着东西出现,推开房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饶是训练有素也险些没控制住表情——他们家少爷竟半弯着腰,任由藤原小姐抓着他的手枕在颈下……
“少爷,水和药。”
“放着。”迹部示意。
管家依言放下,目不斜视地退了出去,心里却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凛似乎觉得他掌心变热了,失去了降温效果。她迷迷糊糊之中,有些粗暴地将他的手翻了个面,将微凉的手背贴上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又过了一会儿,连手背也沾染了她的体温变得温热,她竟像是嫌弃一块用过的退烧贴般,毫不留恋地将他的手甩开,然后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卷起来。
迹部看着自己被“用完即弃”的手,再看向那个心安理得背对着他的身影,简直被她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气笑了。
纯粹是把他当人形降温工具了?还是可以随意切换冷热面的那种?
一股荒谬感混杂着无处发作的无奈涌上心头。他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重新拿起床头柜上备好的温水和退烧药,再次尝试叫醒她,声音比刚才稍微加重了些:“Aria,起来把药吃了。”
这次,凛被彻底惹毛了。睡眠被反复打扰,烦躁达到了顶点。她看也不看声音来源,凭着感觉就用力挥手一推,声音里全是不耐烦的火气:“No…!Go away!(不要!走开!)”
水杯应声而倾,大半杯水泼在了迹部的衬衫袖子和前襟上。
迹部整个人一僵。
他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瞬间变得狼藉一片的衬衫——水渍迅速晕开,布料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冰凉的触感瞬间渗透布料,紧贴皮肤,带来一片黏腻的不适。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他迹部景吾,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泼”过冷水?还是以这种毫无道理的方式。
偏偏对方是个烧得满脸通红、意识不清、根本没法讲理的病人。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跟她计较的时候。
“景吾少爷?”闻声轻轻敲门进来的管家,看到房内的景象也是微微一愣,但良好的素养让他立刻恢复了平静,“需要为您准备更换的衣物吗?另外,石川医生已经到了。”
“嗯。”迹部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将空了的杯子放回床头柜,又看了一眼床上再次陷入昏睡、对刚刚制造的混乱一无所知的凛,认命般扯了扯湿透黏腻的领口,“让他上来吧。”
家庭医生石川很快提着药箱进来,对房间内略显凌乱的气氛视若无睹,专业而迅速地开始检查。
片刻后,他收起听诊器:“三十八度五,不算特别高,肺部没有杂音。看情况应该是病毒性感冒引起的高热,可以先观察,让免疫系统自己工作,如果六小时后体温还不下降或者继续升高,再考虑用退烧药。但眼下最重要的是补充电解质,防止脱水,椰子水或者专门的电解质饮料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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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不进去。”迹部语气迹部在一旁补充,语气依然带着一丝未散的郁结。
石川医生推了推眼镜:“昏睡状态下强行喂水容易呛到。可以试试用吸管,慢慢来。”
医生留下医嘱和备用药物后便离开了。管家按照指示准备好了插着细吸管的椰子水。迹部将吸管小心地凑到凛唇边,但她根本不配合,甚至嫌烦地想挥手打开。
他脸色一沉,耐心告罄,不再试图温和地唤醒她,而是伸手,微微用力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无意识地张开了嘴。随即,他将吸管口迅速而稳定地塞了进去。
或许是清甜冰凉的椰子水过于诱人,或许是身体真的发出了极度缺水的警报。吸管入口的瞬间,凛虽然依旧没有睁开眼,但喉咙吞咽的本能却战胜了昏沉的意识,很快就将一整杯喝得干干净净。
傍晚的时候,凛彻底退烧醒来。头脑恢复了清明,身体虽然还有些乏力,但那股灼人的燥热和酸痛感已然退去,轻松了很多,只是胃里空荡荡的。
她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舒适的衣服,走出客房,迹部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文件。
“醒了?”他放下文件,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恢复了。
“嗯,饿醒了。”凛揉了揉肚子。
“你早上发烧了。“他提醒她,目光沉沉。
凛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隐约觉得那目光里不止是单纯的你生病了的意思,好像还包含了点别的什么。
她甩甩头,大概是错觉吧。
“嗯……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吧?”她试探着问。但高烧时的记忆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
“我生病的时候,脾气可能不太好。”她显然很有自知之明。
迹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双臂抱胸,没说话。那姿态,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觉得呢?
“……我不会真的做了什么很过分的事吧?”一股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凛有点心虚。她隐约记得好像推开了什么。
迹部看着她已经完全恢复清明的眼睛,里面只有坦诚的询问和一点点因不确定而产生的懊恼,确实不像记得她曾如何“征用”他的手当降温工具,又是如何“用完即弃”。他心下莫名有些复杂,最终只挑了能说的部分,语气带着刻意的控诉:“啊嗯,岂止是过分。药不肯吃,水不肯喝,乱发脾气,还泼了本大爷一身水。”
“呃……”凛顿时语塞,表情有点尴尬。泼他一身水……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Sorry?”凛双手合十,做出一副诚恳认错的样子,试图用玩笑缓和气氛,“迹部sama大人不计小人过?看在我是个病人的份上?”
“哼。”迹部看着她讨好的笑容,非但没有缓和,反而微微倾身,带着点压迫感,“本大爷可是很记仇的。”
”那我请你吃饭赔罪?”凛眨了眨眼,从善如流。
迹部轻哼一声,故意挑剔:“和你一桌吃饭?看着你那点可怜的运动员餐,连调味料都要精确计算,本大爷可没那个食欲。”
凛被噎了一下,无奈道:“那你说怎么办?”
“先欠着。”他淡淡地说, “等本大爷想好了,再问你讨回来。”
这是一个开放式的 “债”,没有明确时限和内容。
“Deal(成交)。”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爽快得让迹部反而生出了一丝细微的不满。
他看了凛一眼。
这么毫不犹豫?是觉得当下可以逃过这个难题而感到轻松?还是觉得,无论他将来提出什么要求,都在她可以接受?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把这份“债”真正放在心上?
“有吃的吗?饿死了。”凛显然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注意力迅速被更迫切的生理需求占据。
“嗯。”迹部收回目光,也收回他发散的思路,叫人送上吃的。
清淡的和食,但极其精致:熬得米粒开花、点缀着细碎鸡丝和碧绿葱花的粥,几碟调味清淡的小菜——玉子烧、凉拌菠菜、烤鳕鱼。每一样都分量适中,一看就是为病后初愈、需要补充营养的人量身搭配的。
凛坐在餐桌前小口吃着,速度不快,却很专心。病后初愈的虚弱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少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难得的沉静与易碎感。
迹部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白皙的脖颈上。早上,她的手就是那样毫无顾忌地拉着他的手,紧贴在这些地方。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凛,你是对所有朋友都这样吗?
生病时,意识模糊时,都会如此……“物尽其用”,将靠近的人当作安抚病痛的慰藉,当作驱散燥热的凉意来源?
还是……
只对本大爷,才会这样不设防?
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那样几乎跨越了所有安全距离的举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