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刚过,枯井口的苔藓还带着潮气,秋棠已经不在原地。
她回到风行驿京城据点西厢房,油灯刚点上。桌上摊着三本旧档:一本是《天启朝外戚录》残卷,一本是虫蛀严重的《礼部贡籍》,第三本是户部田籍簿。她把抄在薄绢上的内容铺开,一条一条比对。
柳氏出自南陵,无封号,无册封文书,却有祭田位于康王府旧坟旁。这不合制。守陵人不该有私产,除非他们本就是皇族支脉。
她翻开另一册几乎烧毁的附录——《皇室谱系异支考》。这本书藏在东阁最底层,平日无人翻阅。她在夹层里找到一行小字:“贞和六年,康王弟柳承恩奉诏入京,配南陵柳氏女,子嗣流徙。”
柳承恩是康王胞弟,因反对篡位被贬岭南。他的后代被称为“康王幼子”,而这位南陵柳氏女,极可能就是靖安王生母。
血脉对上了。
她放下笔,手背青筋突起。不是激动,是冷。
靖安王不是要造反。他是要找一个前朝遗孤,立为正统,自己以拥立功臣身份掌权。这样一来,百姓会信他,军队会听他,朝廷也难动他。
她立刻提笔写令:查礼部近三个月所有借档人员名单,重点筛查女史、掌籍、文书婢女,比对护手膏产地,锁定出入路线。
写完封好,交给留守探子。那人点头退下。
她没休息,转头查看陆维安的动向。此人三日前调阅《前朝宗室迁徙簿》,持令编号乙字三十七号。她让心腹去查令符来源,发现是靖安王亲批,走的是“边务急报”通道,名义是查前朝流民安置。
借口很正,动作很快。
更让她在意的是那股护手膏气味。宫里用这种膏的只有少数女官,香料来自西域商队,价格昂贵,非普通婢女能用。说明有人提前来过,且身份不低。
她盯着油灯火焰,突然想到——
如果对方知道这些档案重要,会不会也在等江南的消息?
她立刻起身,走到后院马厩。一匹黑马正在嚼草料,鞍具已备好。
“传话下去,”她对守夜人说,“加派两人跟水路,盯住信使全程,不得靠近,只报位置。”
守夜人应声而去。
她站在院中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遮住了。
***
太湖水道,夜雾弥漫。
信使趴在小舟底部,船身贴着芦苇荡边缘滑行。他脱了外袍,穿着渔夫短打,头上戴斗笠,腰间挂一只药篓。
前方传来木桨划水声。两艘巡检船并行而来,挂着灯笼,上面写着“水防营”三个字。
他屏住呼吸,把船停在浅滩处,整个人伏低,只露出半只手握桨。
巡检船靠近,喊话:“什么人?”
他抬起头,声音沙哑:“采莲的,顺路带点药材回吴县。”
“下来检查!”
他慢慢靠过去,从药篓里取出两个布包递上去。“一点续断和茯苓,大人拿去泡酒也好。”
士兵打开闻了闻,又翻了翻船底,没发现异常。铁匣裹着药油布,外面缠了三层草纸,看不出形状。
“走吧走吧,别在主航道晃。”
船驶离后,他才松口气。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知道不能停。风行驿的规矩,七日内必须送达,延误者死。
他重新撑船,绕过主湾,转入一条荒废的支流。这里水浅,长满水草,大船进不来。但只要再撑两个时辰,就能接上江南主驿道。
他摸了摸背后的铁匣。它还在。
***
江南,南湖别院。
慕清绾坐在堂屋中央,面前摆着一张舆图。她用朱笔画出几条线:一条从京城到越州,一条沿漕运南下,第三条标出靖安王势力范围。
白芷昨夜送来一份简报,说连续服药的村民开始做相同梦,梦见一座塌了半边的宫殿,门前有石狮缺耳。她记下了。
江小鱼今早潜入越州府衙外围,拍下灰袍男子进出画面。那人袖口有暗纹,像是匠作监标记。
她把这些都贴在墙上。
门外脚步声响起,寒梅走进来,递上一封密信。
“秋棠昨夜送出铁匣,信使已过太湖卡口,目前安全。”
她接过信,看完放下。
“还没到。”
“是。”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看着那张空白的“南陵柳氏—康王支系”图谱。中间缺了一环:康王幼子到底有没有后代?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一旦这个血缘被证实,靖安王就能打出“匡扶正统”的旗号。那时民心所向,连谢明昭都难压。
她转身对寒梅说:“通知各线,暂停一切明面行动。等铁匣到了再说。”
寒梅点头退出。
她坐回案前,手指敲着桌面。
现在她手里有三条线索:
一是幽冥庄炼蛊,二是商洛会控漕运,三是靖安王查前朝宗室。
这三件事原本看似独立,现在全指向同一个方向——动摇国本。
她拿起凤冠残片,轻轻摩挲。
它很冷。
她闭眼,催动“破妄溯源”。一瞬间,江南气运如丝线般浮现,多数呈灰白色,少数泛红。其中一条细线从越州延伸出来,直指北方,像是被人悄悄牵引。
她睁开眼。
有人在动国运。
不是靠武力,不是靠兵变,而是靠人心、靠名分、靠一段被尘封的血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有棵老槐树,枝干扭曲。树下埋着她换下的旧衣,还有几份烧尽的密报。
她盯着树根处的一块青砖,突然说:“如果前朝真有遗孤……”
话没说完。
门外传来轻叩声。
“夫人,”是秋棠安排的联络人,“北线急报。”
她转身:“说。”
“信使途中遇阻,改道三次,现距江南主驿尚有一百二十里。预计明日辰时可至。”
她点头:“知道了。”
那人退下。
她走回案前,提起笔,在图谱空白处写下四个字:**康王幼子**。
下面画了个问号。
然后她把笔搁下。
屋内安静下来。
她的手按在凤冠残片上,指尖发白。
远处,一声狗叫划破夜空。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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