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怕是要打起来 这说明郑大人很受欢迎
今日这位荀侍中的那本奏疏上呈得太及时了,似乎早就准备好了一样,就等着她跟崔家对上。
尤其是她提出要把崔腾等人逐出京城不得入仕的时候,这位荀相爷也是第一个跟着附和。
她当时提出这样的判决也是想看看他什么反应,没想到他二话不说直接跟了。
这样的行为不说反常,也是有些奇怪的,不和他打声招呼都说不过去。
荀科看到是她,面上并无什么表情:“郑郎中客气,我不过是做了我该做的事,何来相帮之说。”
他语气淡漠,似乎不愿攀谈,郑清容察觉到了,便也不再上赶着交谈,再度施礼:“相爷说得是。”
荀科没应声,受了她的礼转身便走了。
看到这一幕的定远侯噫了一声,给郑清容加油鼓劲:“这个荀科神气得很,改日等你穿上那身红色官袍,看他还怎么傲慢。”
郑清容哭笑不得。
红袍官服是一品官和二品官穿的,她要想穿上,不是正二品的尚书令,那也得是从二品的尚书仆射。
她现在才是个从五品的礼部主客司郎中,想要换红袍官服,路漫漫其修远兮。
不过有一点她是可以肯定的,荀科方才的态度不是傲慢,也不是耍官威,只是不想和她多说而已。
先前在紫辰殿里还算是和她统一战线,现在这样是避嫌吗?
可是有什么好避嫌的呢?她和他事先都没有交情,话都没说上一句。
郑清容隐下心中的猜测,打算回去让陆明阜重点查一查荀科这个人。
从今日的朝会来看,他的嫌疑很大,查一查无妨的。
看到庄王也在旁边,郑清容和杜近斋一起给二人施礼表示见过:“侯爷,王爷。”
庄王审视着她:“郑郎中倒是让我挺意外的。”
不仅是她这个从扬州走到京城来的人让他意外,今日她在朝堂上的表现也很让他意外。
没什么背景还敢跟朝中这些个世家大族对上,无论是先前的奏议还是最后的判决,全程气定神闲,好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难怪自家儿子会为了她暴露本性,这样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确实值得相交。
庄若虚要是能跟她多接触,他也不担心把王府交给他了。
“下官学识浅薄,方才在殿内夸夸其谈,让王爷见笑了。”郑清容道。
她是不谦虚,但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还是要讲的。
庄王对她这进退有度的性子表示很欣赏,便也递出了橄榄枝:“郑郎中若是有空,不妨到王府来坐坐。”
自家儿子要是能跟着她学一学,那也是极好的。
定远侯嘶了一声:“去你王府做什么?要去也是去我侯府。”
他孙儿都献身了,郑清容现在也算是他们老符家的人了,去他侯府才正常。
老庄让她去王府……该不会是他也瞧上了郑清容吧,要给他那儿子谋前程?
听说郑清容和庄若虚走得也挺近的,上次还在国子监帮他挡下阿依慕公主的箭来着。
老庄要是动了心思,那他的彦儿怎么办?
这可不成。
想到这里,定远侯道:“小郑,你今天去我侯府,和彦儿一起,我给你开庆功宴,庆祝你为民除害,也是答谢昨日你给我一兜子自己种的菜。”
他没有喊官职,也没有直呼其名,而是喊小郑。
对他来说,喊官职太生分,喊名字又不够亲切,喊小郑刚刚好。
处理了崔家小儿这件事,也该摆一摆庆功宴,就算她不想要名头上庆功宴,那他也可以说成是感谢她昨日赠菜。
别的不说,她送的菜是真好吃,昨晚煮的汤他都喝完了,味道那叫一个鲜,那是多少山珍海味都比不得的,以至于他昨晚睡觉都睡得十分香甜。
庄王瞥了他一眼,心道这老符怎么还跟他杠上了,方才不还一起在朝堂上声讨崔家吗?
心下虽然奇怪,但庄王还是对郑清容道:“郑郎中先前在国子监为犬子出头,还没来得及感谢,正好今日撞上了,便由我做东,好好设宴答谢郑郎中。”
既然老符要摆庆功宴,那他也摆一桌答谢宴,总不能被比了下去。
“不行,小郑必须去我侯府。”定远侯立即反驳道。
郑清容哈了一声。
她还没说什么呢,庄王和定远侯怎么就争起来了?
“承蒙王爷和侯爷抬爱,下官不甚荣宠,得空必会前往贵府,只是陛下方才说崔腾等人需即日执行刑罚,下官还得去刑部一趟,就不多叨扰王爷和侯爷了,先行一步。”
人是她抓的,刑也是她判的,皇帝都允了,当然得由她去做。
她不做,也没人做,得罪人这种事谁想做?
“既然郑郎中还有要事,那便自去吧。”庄王也不勉强。
知道她现在一人兼任礼部和刑部的官职,忙是正常的,越是忙越说明这个人有才干,邀她过府的事不急,来日方长。
定远侯见她没有说去王府的意思,心下很是高兴:“去吧去吧,别耽误你办事。”
只要不去王府,那不去他侯府也没事,反正彦儿在杏花天胡同,四舍五入也算是他侯府挨着她了,都一样。
郑清容连忙施礼告退。
接引她进宫的祁未极遥遥对她施礼,表示这次就不送了。
之前送她出宫是因为那会儿朝会还没散,现在朝会散了,朝臣们都在往外走,也就不需要单独送了。
郑清容明白他的意思,向他还礼之后便和杜近斋一起往宫门的方向而去。
待走出庄王和定远侯的视线范围,杜近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什么?”郑清容用胳膊肘拐了拐他,这次她可没说笑啊。
杜近斋抚了抚眉心,把笑意掩回去:“认识郑大人这么久,我还是头一次见到郑大人落荒而逃,不免觉得有些稀奇。”
之前检举也好,查案也罢,再怎么难办,她都能从容应对。
偏偏现在遇到了庄王和定远侯,都邀她去各自府上吃饭,她没有直面回答,而是扯了个理由走了。
这和她之前迎难而上的性子相比,可不就是落荒而逃吗?
“吓人呐,我要是再不走,王爷和侯爷怕是要打起来。”郑清容摇了摇头,不敢想那个场面。
杜近斋被她逗得一笑:“这说明郑大人很受欢迎啊!”
庄王和定远侯都抢着为她设宴,这不是受欢迎是什么?换做旁人可没有这个待遇。
郑清容低声道:“换种方式吧,这种欢迎我害怕。”
倒不是害怕庄王和定远侯,而是害怕他们两个起矛盾,两个都算是长辈,还都是有勋爵的,到时候拉架都不好拉。
杜近斋哈哈笑。
身在御史台,又是侍御史,纠举百僚是不能嬉皮笑脸的,要保持严肃,是以一开始他会有意无意掩藏本身的笑容。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最开始那种憋笑的负罪感了,该笑就笑。
跟郑清容相处久了,脸上的笑容会不自觉地变多,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索性就这样罢。
路上遇到谢瑞亭和谢宴辞父子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在紫辰殿论“父之过”的事,两人似乎发生了口角。
准确来说,是谢宴辞单方面输出,因为郑清容并没有听到谢瑞亭说话,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谢宴辞对面,任由谢宴辞指责。
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看谢宴辞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上回是推搡,这次是责骂,郑清容真的觉得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很是奇葩。
这世间哪有父子处成这样的?
不对,也有,庄王和庄若虚不也差不多这样吗?但那是父亲对儿子,谢氏父子则是儿子对父亲。
不得不说,庄若虚和谢瑞亭是有些共通之处的,也不怪今日谢瑞亭会帮庄若虚说事。
责骂了没一会儿,谢宴辞便甩袖走了,独留谢瑞亭在原地,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等回过神来便看到了不远处的郑清容和杜近斋,出于礼貌跟她们二人打了招呼。
郑清容上前向他施礼,感谢他方才在朝堂上替她讨伐崔尧。
不管怎么样,该感谢还是要感谢的。
谢瑞亭只道不用:“郑大人先前帮了我国子监,我在朝堂上说两句话也没什么。”
郑清容失笑,果然如她所想那般,是投桃报李。
顿了顿,谢瑞亭又道:“郑大人谢我,不妨谢庄世子。”
点到为止,其余的他没有多言。
他没明说,但郑清容也算是听出来一些别的意思了。
被崔尧的马车撞了这件事,怕是庄若虚故意的。
就他那个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还敢做这种事,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胆子。
郑清容颔首表示知道了,便和杜近斋出了宫去。
看到郑清容全须全尾地从宫里出来,魏净顿时了然。
看来今儿又是这位郑大人赢了,对上那些世家还能全身而退,这位郑大人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认知,实在是不容小觑。
和杜近斋分开后,郑清容便来到了刑部,把崔腾等人从刑部大牢里提溜了出来。
因为要以儆效尤,笞打是在闹市进行的,十几个孩子排成一排,又都是官宦子弟,场面很是壮观。
郑清容特意把崔腾放到了最显眼的位置,主犯嘛,总要特殊对待的。
人们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昨儿就听说郑大人在蒙学堂抓了人,还以为今天他少不得要被那些权贵针对,甚至是丢官,结果人家宫里走了一趟,直接判了刑,当真是厉害。”
“崔令公这儿子,仗着家世无法无天得很,就该这样判。”
“这贾夫子也是个衣冠禽兽,我还说等我家那小子到了年纪也送到蒙学堂去由他教导,还好郑大人提前揭露了他的丑恶嘴脸,要不然还不知道被欺负成什么样。”
“京城这么多官,就只有郑大人敢做敢干,要我说,郑大人和别的官不一样,是真心实意为我们老百姓做主。”
“对,郑大人是站在我们平民百姓这边的,他是真的在为我们做事。”
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心下不由得对这位扬州来的郑大人又多了几分敬意。
刑罚已判,房寻双和房灵笙母女听闻消息也来了。
怕人多挤着眼睛不能视物的房寻双,郑清容把母女俩带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
跟房寻双打了招呼,郑清容又摸了摸房灵笙的头,问她:“怕不怕看行刑?”
房灵笙摇摇头,抱着她昨天给的那块戒尺,稚声道:“不怕,有大人给我的戒尺,我什么都不怕。”
“好。”郑清容轻笑,给母女俩安排了一个最佳的观赏位置,让她们能够更好地观看行刑。
虽然房寻双看不见,但听见也是好的。
蒙学堂的其余孩子也来了,郑清容招呼着维持秩序:“不怕看行刑的都到前面来,怕的就往后挪一挪。”
孩子们没有一个往后退的,齐声道:“我们不怕,我们要替川哥看着,看着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郑清容也是得到消息了的,因为任川受伤不轻,还不能下地,刚刚吃了药,现在还在昏睡,是以她就没有让人去打扰他。
现在蒙学堂的孩子们替他看着也好。
郑清容指挥着现场,给孩子们腾出来一片独立的空间,供他们观看。
大人们对她的这个举动倒是没什么不满,反而觉得她考虑得周全。
本就是蒙学堂出的事,孩子们是该来看看,孩子们个子小站前面才能看得到,她们让一让也没什么。
刚准备行刑,宫里又来人了,说是阿依慕公主昨日去了一趟蒙学堂便惹了风邪入体,御医虽然开了药,但公主体质特殊,需要血气冲一冲病气才能好。
皇帝已经应允了,表示既然公主是在蒙学堂惹的病,那便用这些人的血气好好给公主冲一冲身上的病气。
郑清容挑了挑眉,并不意外。
她就知道霍羽此番装病会祭出之前在岭南道用过的那个借口。
装病脱身只是其一,用血气冲病气整治崔腾和贾夫子这些人是其二。
不得不说,霍羽还是挺有预见性的。
虽然说是笞五十的笞五十,杖一百的杖一百,但底下人忌惮他们身份,敢不敢真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边是官宦子弟,一边又是被先帝夸赞过的秀才,下手还是需要斟酌一番的。
霍羽来这么一出,就让行刑的人不得不动真本事了,毕竟得见血不是。
嘱咐孩子们要是怕看到血可以往后撤一撤,郑清容便示意底下人行刑。
孩子们依旧站在最前面,半步不退。
笞打和杖责声混合在一起,孩子们自发数数。
房灵笙也在数,一手拉着房寻双,一手抱着戒尺,数得很卖力。
“一”
“二”
“三”
“……”
崔腾一开始还在骂,到最后也不骂了,因为骂不动了。
血腥味充斥在现场,久久不散。
行刑完毕,郑清容如在岭南道时一样重申:“学堂是为圣人子弟所备,欺凌同窗、鱼肉乡民者终会受到惩罚,德不配位、误人子弟者亦会被惩戒,今日于闹市行刑,也是希望诸位学子和天下先生引以为戒,莫要再犯。”
此言一出,周围人齐齐鼓掌。
“郑大人好样的!”
“这些书没读两天,到处行恶的人就该如此。”
“郑大人判得好。”
处理了现场,崔腾和贾耀等人也被拖了下去,往后该逐出京城的逐出京城,该徒刑的徒刑。
完事之后,郑清容去刑部那边走了复核,算是为这件事画上了句号。
本是要回礼宾院的,但王府来了人,说是庄若虚想找她说说话。
之前在国子监夜里偶遇庄若虚,郑清容便给他说过日后要是有需要,可以随时找她。
她本来是想着下了值后去王府看一下庄若虚的,被马车撞成什么样了她也不知道,到时候见到含章郡主,她还不好交代。
现在既然找来了,去一趟也好。
反正庄若虚出事也是和崔家有关,她作为崔腾这些人的主判,过来走一趟也理所应当,不会有人觉得不妥。
来到王府,庄王便让人引着她去了庄若虚的住处,他没有跟着进去,而是给了两人独处的空间。
屋内药香浓重,郑清容一进去就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庄若虚。
相比之前,他的脸色更苍白了,远远看去像是个被灰蒙了一层的瓷娃娃,病态又易碎。
前两天在国子监见到的时候他还不至于如此,现在倒好,命都快没了。
“大人来了。”庄若虚看到她来了,笑着动了动,似乎想起身。
“世子不必多礼。”郑清容按下他的动作,上下审视着他,在确认他的情况是否还好。
庄若虚轻笑:“大人不必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没事,我只是猜想谢祭酒可能会给大人说一些有的没的,怕大人担忧,便自作主张请大人过来一趟,大人看,我好着呢。”
郑清容探上他脖子的颈脉,她是不会医术,但她学武,一个人目前的身体状况如何,她摸一摸颈脉就知道了。
指腹下的肌肤微凉,和当日在国子监碰到他的手一样,颈脉虚浮,虽然稳定,但过于弱了些。
“世子下次莫要再拿自己的性命行事了。”她收手道。
庄若虚苦笑:“抱歉,父亲回来之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好像做了一件蠢事,又给大人添麻烦了。”
父亲把今日朝堂上发生的事给他说了,他听完便知道郑大人压根不需要他插手相帮。
反倒是现在弄成这个样子,让她担心了。
“世子不必道歉,我知道,世子这样做也是为了帮我,下次我要是再做类似的事,会让人给世子捎消息来,这样世子也不必为我冒险了。”郑清容道。
她不声不响抓了这么权贵子弟,事后又没有个消息给他,霍羽因为跟她达成合作,还能结合别的事猜一猜,他一个人在国子监,听了肯定会多想,这一想便会做出一些事来改变现状。
就像这次被崔家的马车撞一样。
庄若虚颔首:“我听大人的,以后大人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不会再擅自做主了。”
郑清容失笑。
她又不是责怪他的意思,他这么快认错做什么?
他都敢拿自身性命押注,这样的情义,她有什么好责怪的。
“我瞧着这次王爷对世子似乎重视起来了,莫不是也是因为这件事?世子给崔家设了这么一个局,这样的举动不像是不学无术的人能做到的,王爷发现你藏拙了?”
若非如此,她想不到庄王为什么突然转了性子。
前几天庄王可是要打庄若虚的,今儿朝堂上没少给庄若虚叫屈,她都听着呢。
庄若虚无奈一笑:“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
察觉到他的情绪低迷,郑清容道:“世子似乎并不想这样。”
“不想。”庄若虚颔首,“还是当个草包好一些,无忧无虑,不会有人在耳边念叨家业家业。”
郑清容看着他。
人人都想当聪明人,只有他,想当一个草包。
他是王府世子,按照世俗的规定,王府的重担最终会落到他的身上。
前些年庄王被他的表象给骗了,以为他是个无所事事的草包,所以对他多有苛责。
现在他露出了原本的机灵劲,庄王怎么可能还放过他?
说话间,有小厮送了今日的药来。
因为庄若虚从小就是在药罐子里泡长大的,送药的小厮进屋后便熟练地把庄若虚扶靠着软枕,随后递上黑黢黢的药。
庄若虚没接,而是用别的借口把人支走:“我还有话要跟大人说,你先出去,药我一会儿便喝。”
小厮领命,放下药便出去了,知道自家世子畏寒,出去时还贴心地掩上了门。
“话什么时候说都行,先把药吃了。”郑清容顺手拿了小厮放下的药过来,试了试温度,刚刚好可以入口,可见事先晾过了,便递给了庄若虚。
药凉了效果会大打折扣,趁热更好。
庄若虚这次倒是伸手接过了,但没送到嘴边,而是往榻前摆放的盆栽里倒去。
郑清容拦下他的动作:“做什么?”
她可没见哪个人吃药吃到盆栽里去的。
“身子好了就要被念叨了,还不如不好。”庄若虚如实道。
郑清容都要被他这理由给气笑了。
因为怕念叨,所以不喝药,拖着身体,他有几条命折腾?
“那世子怎么不往棺材里一躺,我相信这样王爷更不会念叨。”她道。
庄若虚煞有其事地想了想,点点头:“好像也是。”
看他真有这个打算,郑清容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夺下他手里的药,送到他嘴边:“好好吃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第127章 就肉偿吧 做下面那个
庄若虚无奈一笑:“大人呐……”
“自己喝还是我灌?你选一个。”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郑清容道。
诚如她之前在宝光寺对庄怀砚所说,她不太会照顾人,尤其是庄若虚这种身子骨本身就弱于常人的人。
一勺一勺喂她做不到,能做的就是卸了人的下巴,把药灌进去。
都是药,只要能保证到了肚子里,喝下去和灌下去都是一样的。
“我能选别的吗?”庄若虚苦笑。
郑清容看着他:“不是世子说的要为我而活吗?不喝药怎么为我而活?难不成世子反悔了?”
庄若虚对上她的视线,趁机提了一点儿小要求:“那大人以后可以每天都这个时候来王府一趟吗?”
“监督你喝药?”郑清容问。
庄若虚笑着颔首,看了一眼门外:“也是帮我挡一下父亲。”
说话间,沉重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没一会儿,庄王的声音便在外面适时响起:“郑郎中难得来我王府一次,正好到了饭点,我让人准备了午膳,郑郎中留下来和承志用一些吧。”
他还是习惯性地叫庄若虚原来的名字。
郑清容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榻上的庄若虚,后者面露恳求之色。
意思很明确,她要是不留下来,他就要被念叨了。
郑清容挑了挑眉。
在庄王的声音还没响起时,她就知道他往庄若虚这边过来了,但那都是因为她习武,耳力目力都比寻常人好许多。
庄若虚是怎么提前知道的?甚至在她发现的同时就看向了门外。
他没有习武,她适才通过他的颈脉就已经知道了,而且他这身子骨,也不允许他习武。
也就是说,他的耳力天生比旁人要好是吗?
郑清容心下颇为意外。
她也不是没有遇到过目力和耳力天生就好的人,如城门郎魏净,他的目力就很好,能远视,当初她来到京城的第二天,跳到屋顶上时就被他晃了一眼。
只是她没想到,庄若虚这孱弱的身子,居然也有这样好的耳力。
好耳力通常需要一个好身体承载,要不然弊大于利,他身子病弱,估计这出众的耳力也是原因之一。
见她态度不明,庄若虚无声做了个“大人”的口型,面带乞求。
郑清容看着他。
其实午间的时候礼宾院那边会准备她们这些负责守卫霍羽的人的饭食,就算回了主客司或者刑部司,那边也有公厨放饭,她完全不用自己操心吃饭的问题。
要是以后都这个时辰来王府,那岂不是代表今后每天午间都要在这里用膳?
这不太妥当,哪有臣子跑到王爷家来用饭的?
但要是不来,她也不敢保证庄若虚会不会再像之前一样偷偷把药倒掉。
想了想,郑清容把药碗往庄若虚面前又凑了凑,示意他喝掉。
庄若虚这次没有再说什么,乖乖地捧起药碗喝了。
因为长期服药,他早已习惯了药汁的苦涩,面无表情地一口气喝光,一滴不剩,甚至因为喝得急呛了一口。
郑清容忙给他拍背顺气。
又没谁跟他抢,喝这么急做什么?
庄若虚用白手绢掩着咳了好一阵,还不忘轻轻扯了扯郑清容的衣袖,目光看向门外,希望她能帮帮忙。
郑清容注意到他手里的那条手绢便是她当初给庄怀砚的,之前听他说手绢放在王府,没想到现在又用上了。
指了指庄若虚和已经空了的药碗,郑清容又指了指自己和门口。
意思是——以后你老实喝药,我便应下。
庄若虚看懂了,忙不迭点头。
见他如此,郑清容这才对外面的庄王道:“有劳王爷。”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顿时,庄若虚眉眼带上几分喜色,苍白的脸上这才有了一丝鲜活血气。
得到答复,庄王便让人把膳食都送进了屋里,饭菜特意准备了两份,一份是专门给庄若虚的,清淡为主,一份是专门给郑清容的,荤素搭配。
想着年轻人在一起能有更多的共同话题,怕自己在场引人拘束不自在,庄王也就没有留下,让郑清容有什么需要尽管叫人便是,自己则离开了。
因为庄若虚现在还不能下床,郑清容便把他的那一份递给了他,让他在榻上靠着软枕吃。
转头看见自己那一份不是大鱼大肉就是山珍海味的,郑清容有些迟疑:“我在这里吃这些,对你来说会不会不太好?”
庄王显然是把之前在宫里说的感谢宴给付诸了行动,这些膳食别说吃了,光是看着都很丰盛。
才说择日再过府,现在就坐在了王府里,还摆上了这好些饭菜,郑清容挑了挑眉,有些不太好意思啊。
尤其是主人家吃着小粥,她却在这里肥肉厚酒的,怎么都说不过去啊。
庄若虚捧着自己的那一份饭食,笑道:“有什么不太好的?大人多来王府坐一坐,我才能快点儿好。”
是来王府盯着他喝药,保证药下了肚这个意思吧?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指着他那一份粥食问旁边布菜的人:“世子吃的那种还有没有?有的话我要一份。”
“可是饭菜不合口味?要不让人重新做一份。”庄若虚看着她。
郑清容摇了摇头:“非也,就是觉得光吃这些有些腻,喝点儿粥搭配正好。”
庄若虚轻笑。
什么腻不腻的,方才还问吃这些会不会对他不太好,现在要粥食分明是打算陪他一起的意思。
非要说腻的话,那就是郑大人心思细腻,什么都考虑得很细致周到。
想到这里,庄若虚也问布菜的人:“还有吗?”
“有的,我这就去盛。”说罢,那人便快速跑着去准备了。
很快,小粥端了上来,郑清容也不客气,配着菜就吃了,一边吃,她一边说:“世子还是快些好起来吧,要不然这种我吃着你看着的日子还得多过几次。”
庄若虚失笑:“这不挺好的吗?大人吃着,我看着,也算是我吃了。”
“古有见梅止渴,画饼充饥,世子这是观肉饱粥?”
“是观郑饱庄。”
看着他碗里没动几口的小粥,郑清容举了举自己手里的小粥,“看是次要的,吃才行。”
毕竟不吃饱怎么养伤?
庄若虚笑着应好,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小粥清淡,没什么荤腥,但他似乎也尝到了丝丝的甜。
郑清容夹了菜配着小粥吃了一口,又看向他,这次不用她说,庄若虚就自觉地又舀了一勺咽下。
郑清容再吃一口,他也跟着吃一口。
如此反复,各自手里的一碗粥算是见了底。
“吃饱了吗?”郑清容问他,意思是还要不要添一碗。
“没有比今天吃得更饱了。”庄若虚颔首,把碗放下,“大人自便,不用管我。”
郑清容也吃饱了,并没有要继续的意思,让人撤了饭菜,稍微休息了一会儿便要离开。
知道她礼宾院那边还有事,庄若虚也不多留她,只问:“大人明天还会来吗?”
虽然之前已经无声应下,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一遍,是确定,也是试探。
郑清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好好喝药吃饭,我便来。”
反之,她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庄若虚笑了笑:“那我在王府恭候大人。”
郑清容并不多言,顾自开门出去了。
庄王亲自送她出府,待她离开,便来到庄若虚房里。
本想说一些关于王府的事,让他好好养伤,好了就试着接手王府,但庄若虚压根不想听,翻身背对着他,扯了被子捂住耳朵,只说累了,要睡觉。
庄王念在他才受了伤,需要休息也正常,想着以后有的是时间,便也没多说,叮嘱府中的人好生照看着,随后默默出去了。
门掩上,榻上的庄若虚睡意全无,手里握着那方手绢,眸光黯淡。
这偌大的王府如牢笼一般,而他便是当中困兽,他从来都不喜欢,不喜欢王府,也不喜欢父亲,更不喜欢他逼着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以前妹妹在的时候,他尚且还能有一丝盼头,不那么厌恶这些人这些事。
现在妹妹走了,也就只有郑大人在的时候,他才能短暂地做回他自己。
明天快些来吧,庄若虚阖上眼眸,希望一睁眼便到了明天。
郑清容回到礼宾院的时候,霍羽还在屋内躺着。
因为被御医诊断出邪风入体,他最近一段时间都不能出门,要好好养病。
对此,屈如柏、翁自山等人心里表示这样再好不过,公主在礼宾院待着,总比到处跑闹事好不是。
郑清容本来打算和燕长风他们在一起在礼宾院周围守着的,但霍羽再度把她叫进了屋里。
霍羽百无聊赖地靠着床榻道:“在太阳底下晒着做什么?来我屋里坐着,不仅凉快,还有吃的有喝的。”
说着,霍羽努了努嘴,示意她看向小几上的饭菜:“你的午饭,特意给你准备的,趁热吃。”
即使所谓的血气冲病气已经实施了,但好不好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想装多久的病就装多久,想什么时候恢复就什么时候恢复。
东瞿这边巴不得他多病一病拖一拖册封典礼,南疆那边也想借此让他沉下心来考虑后面的事。
郑清容看了一眼小几上的膳食,也是十分丰盛的菜式:“已经吃过了,倒是燕都尉他们为了确保你的安全,整日守在这里,风吹日晒实在辛苦,你不妨让所有人都凉快凉快。”
“吃过了?”霍羽以为她是处理完崔腾等人的事后在刑部吃的,也就没多问。
“既然你都开口了,我还能不同意?”霍羽对朵丽雅道,“给所有人都送一些水果和冰饮去,就说是庆贺郑大人除暴安良替天行道,礼宾院上下人人有份。”
郑清容瞥了他一眼:“既然要庆贺,那就用你们南疆的钱。”
用她们东瞿的东西宴请那还叫什么庆贺,要请客那就大方些,花费他们南疆的钱财。
既然打着联姻的旗号,使团肯定要带些钱来的,看小黑蛇都是用金子镶牙,这钱怕是不少。
不过南疆王所图甚大,这钱少了肯定也不行,到时候招兵买马、粮草物资都是开销,她们东瞿这个时候能给他耗一些是一些,最好给它耗光。
“什么我们南疆的,很快南疆不就是你和安平公主以及含章郡主的了?”霍羽笑道,“放心,这钱肯定从使团里出,我还能让你吃了亏去?”
说罢,挥手示意朵丽雅下去安排。
这些话他并不避着朵丽雅,朵丽雅虽然是南疆王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但早就被他策反了。
要不然他怎么可能会任由这样一个危险的人放在身边。
刚要躺下,霍羽忽然凑上前来,耸动着鼻子在郑清容身上这里嗅嗅,那里闻闻。
“做什么?”郑清容抵住他的头问。
霍羽道:“你身上有药味。”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拜你所赐,我膝盖和虎口现在还敷着药呢。”
敷着药能没有药味吗?这不很正常的事。
霍羽摇了摇头:“不,不是你身上的药味,是另外一种药味,这种药味之前我只在国子监的庄世子身上闻到过,你回来的时候见过他了?”
“你还能闻出药味的不同?”郑清容不答反问。
霍羽耸耸肩,很是无奈:“之前你不也通过同心蛊看到了吗?每次伤了南疆王的十八子,我都会被南疆王狠狠处罚一顿,南疆王怕我真死了,就会让大祭司给我吊命,大祭司虽然出身巫族,但他给我吊命从来不用巫术,因为那样太便宜我了,所以他会选择用起效更慢的药给我吊命,那些药都是次品,味道难闻至极,时间一长,我对这些药味也敏感了起来,谁身上有什么药味我一闻便知,你现在身上的药味和之前的不同,这个我还是能闻出来的。”
郑清容愕然。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同心蛊能看到的只是他过去经历了什么,当时是什么感受,对药味敏感这件事她还真没注意到。
细数一下
魏净眼睛好
庄若虚耳力佳
霍羽嗅觉殊
安平公主嗅觉也很特殊,但那种特殊是针对性别的,是天生的。
霍羽的嗅觉却是针对药味的,是后天被大祭司无意训练出来的。
只能说一个个都是厉害人物。
见她没有应声,霍羽又问:“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刚跟那个病秧子见过了?你身上沾染的药味很浓,想来你跟那个病秧子待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你方才说已经吃过饭了,是跟他一起吃的吗?”
他一迭声问,郑清容手指一动,推开他的头:“什么病秧子,人家叫庄若虚,会不会说话?”
上次喊仇善叫影子,这次喊庄若虚叫病秧子,名字一个不喊,绰号一个不少,什么坏习惯?
“好啊,你承认了,看来你刚刚确实跟他在一起。”霍羽道。
郑清容瞥了一眼:“我刚刚是跟世子在一起,怎么?不行?”
她跟谁在一起是她的自由,不需要跟谁报备。
霍羽凝着她:“上次在国子监射箭,我就发现那个病秧子和你亲密得很,郑清容,你不是喜欢我表姐吗?怎么又和这个病秧子厮混在一起了?”
她和符彦的事还没扯明白呢,现在又多了一个庄若虚,到处拈花惹草,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说她才好。
“不对,你不仅喜欢我表姐,你还喜欢你们东瞿的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要不然你怎么会帮她们做那种事,郑清容,我先前也只是怀疑,没想到你是女的男的都来啊你。”霍羽简直气闷。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
说的什么鬼话,但她也懒得解释,子虚乌有的事,有什么好解释的?
“既然知道我喜欢你表姐,那就好好保护好你表姐,不要让她被歹人给害了,我这边暂时抽不出人手,正好你现在有生病的幌子打掩护,你表姐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霍羽义正辞严:“我知道要怎么做,但是你能不能收点心啊郑清容,情爱这东西虚无缥缈最是没用,拿到手里的才是实在的,你和她们,还有他们就不能断一断吗?等坐拥天下,你想要什么没有?”
“天下?你又在打天下的主意?”郑清容睨着他。
霍羽道:“打天下的主意不如打天下,郑清容,要干就干一票大的怎么样,我们造反,等你登上了那个位置,别说地上的美人了,海底的鲛人都是你的。”
“我看我得先把你给打一顿。”郑清容呵了一声。
早上才说过造反的事,现在又重新提起,看来他还没死心。
霍羽正色:“打我可以,但打了后我们就一起造反打天下,一统诸国,你自立为王行不行?”
“王你个头王,一个王的出现你知道多少百姓亡吗?”郑清容摁着他就是一通乱锤。
先前说打他也只是口头上说说,但现在她是真的动手了,反正今天是同心蛊安全期最后一天,能打。
霍羽一边躲一边道:“你不是还要帮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在南疆称王吗?难道不是以这种方式?”
“我自有我自己的方法帮公主和郡主,用黎民百姓的尸骨堆出来的王位,这是最不可取的,就算有一日我要那个位置,那也不会踩着平民百姓的尸骨上位。”郑清容道明自己的原则。
霍羽一怔,结结实实挨了她一拳,但他恍若未觉,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
在此之前,他一直觉得郑清容和他是同类,是独行的孤狼,是伺机的鹰隼,只要是自己想要的事物,便会露出獠牙和尖爪,将其占为己有,哪怕这个过程沾满鲜血。
但现在他发现他错了,郑清容还是和他不太一样。
她是孤狼,也是鹰隼,但她不会以见血的方式去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对她来说,那样对这些东西太残忍,太不公平。
就像她方才所说的那样,在她心里,百姓是最重要的,她想要什么东西,第一个想到不是这个东西她拿到手后要怎么用,而是想到拿东西的过程会不会伤及底层人民。
她会排除所有伤到百姓的方法,用自己的方法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还是避免不了伤到百姓,她会选择不要。
霍羽凝视着她。
不得不说,这样的郑清容才是真正的郑清容,此时此刻,他才算是真正认识她。
她比他想的还要令人敬佩。
也正是这种敬佩,让他更想知道她会以什么方式登上那个位置。
她方才不是说了“如果她想要那个位置吗?”只要她想,那她和他就是一路人。
尽管她的方式和自己有所不同,但是没关系,他可以改变自己。
郑清容这样的人,千百年太难遇到一个了,他不会轻易放手的,如果她和他之间有分歧,他改,听她的。
郑清容揪着他的衣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要是霍羽和她三观不同,她觉得也没必要合作下去了,因为这样走不到一块去。
最好现在就说清楚,该分道扬镳就分道扬镳,免得后面扯皮。
霍羽勾了勾唇,忽然就变了画风:“你压着我,我能说什么?说非礼?说你调戏我?”
他本来就在榻上躺着,适才郑清容动手来打他,动作间免不得和他搅和在一起,帐帘都扯了下来,这不,现在正压制着他呢。
郑清容看了一眼自己和他的姿势,适才动手动得急,只想着把人打一顿,都没注意这些细节,现在休战,这就显得很诡异了。
霍羽挑了挑眉,嘴角笑意更深:“郑清容,你该不会看上我了吧?我可不像那个小孩和病秧子,会做下面的那个。”
他习惯性用不着调的打趣方式结束矛盾,这是他的特有风格,只对完全信任的人才展露。
但郑清容不知道,对他的话听得一头黑线。
病秧子她知道他说的是庄若虚,那个小孩又是谁?是说符彦吗?
“少贫嘴打岔,话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要是不认同,或者有自己的想法,那么我们趁早一拍两散,合不来就别合,如此对你对我都好。”
“我都这样了,还能跟你散哪里去?”霍羽眼神在她和自己之间来回扫,着重落到二人的姿势上,最后给她抛了一个媚眼,“放心,你的话我听到了,也晓得你的意思,以后我不会再说造反什么的了,我都听你的。”
正如他先前所说那般,他改。
“你最好如此。”郑清容松开他起身。
霍羽这个人就是跳脱,短短几个瞬间,就从一开始的话题跳到了如今这样,情绪也是几经转折,现在就连媚眼都抛上了,说话方式也跟着跳,语气简直贱兮兮的。
“你把我床都打坏了,不给点儿补偿吗?”霍羽侧身支着额头看她,指了指地上遭受无妄之灾的帐帘。
郑清容觑着他:“你还想要补偿?”
她没把他打得下不来床都算好的了。
霍羽眨眨眼:“为何不要?我可受了损失呢,这样,钱偿我也不要,就肉偿吧,你给我肉干,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算是封口费了,怎么样?”
第128章 不会哄人 我想要这样
郑清容无语。
得亏他嘴快,要不然那个词一出来他还得挨一顿打。
似乎怕她不同意,霍羽又补充道:“我也不要多的,你看着给,给多少都行。”
郑清容凝着他。
他到底是有多喜欢吃肉干?早上就跟她打赌要肉干,现在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肉干身上。
而且她发现他这性子也是滑溜得很,上一刻还在和他说严肃的话题,下一刻他就油腔滑调嬉皮笑脸的。
偏偏这种不着调还能把事说明白,直把人弄得没脾气。
郑清容把地上的帐帘捡起来丢他身上:“还没问你,晨早你是怎么避开御医的诊脉的?”
宫里的御医又不是吃干饭的,不可能是女是男都诊断不出来,除非他动了手脚。
霍羽掀吧掀吧,从那一堆帐帘里探出头来:“简单啊,我给自己下了蛊,能暂时改变脉象,就是有些副作用,会发高热,就像你们东瞿御医说的那样,风邪入体,不过现在已经解了,不会通过同心蛊连累你的。”
他当然记得同心蛊的三天安全期,今天是最后一天,要是不及时解开,赶明儿受罪的就是她了。
郑清容看着他:“下血本了你。”
难怪她说之前探他的额头怎么有些热,那可不像是能装出来的,敢情他是给自己下了蛊。
为了脱身,他真是什么蛊都能下,什么事都敢做,甚至不惜绕这么一大圈。
还是和在南疆一样,够疯。
“所以看在我这么卖力的份上,给点儿奖励呗,肉干怎么样?除了这个,我不接受其他的奖励。”霍羽疯狂明示。
郑清容白了他一眼:“保护好阿昭姑娘再说。”
她都没说要给他奖励,他自己还先挑起来了。
霍羽眼冒金光,很是期待:“是不是我做好了这件事,你就给我肉干?”
郑清容:“……”
他还真是三句话不离肉干,今天都不知道听他说了多少遍了。
得亏他不知道陆明阜和她的关系,要不然就凭他之前和自己对着干的事,他肯定早就去磋磨陆明阜交出肉干了。
“看你表现。”郑清容丢下这句话便出去了,懒得再理会他。
霍羽看着她离去,又好气又好笑。
他就说她很适合掌权,看吧,多会拿捏人,对他也是。
经过方才那么一闹腾,水果和冰饮已经安排了下去。
因为是以庆贺郑清容为民除害的名头安排的,所以众人此刻看到了她都在跟她道谢,不忘为她今日在闹市行刑的壮举竖大拇指。
屈如柏一边喝着冰饮,一边跟翁自山感叹:“之前你说这位郑大人很厉害我其实没什么感觉,现在看来,她是真厉害。”
在没有被指派到阿依慕公主之前,郑大人是刑部的,他是鸿胪寺的,两边平日几乎碰不上,也没有什么职能上的交集。
所以就算郑清容连升多级,不经过流外铨就从一介令史变成刑部司员外郎,他也没办法亲身感受这种厉害。
现在好了,看到她对上崔令公还能全身而退,这让他有了实感。
崔令公是谁,那可是京城有名有姓的世家大族头首,郑大人对上他都能全身而退,还把那些官宦子弟都赶出了京城,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屈大人是不知道,郑大人在岭南道的时候更厉害。”翁自山道。
一边深入查疑案,一边孤身救公主,护送公主回京的路上更是把公主收拾得服服帖帖。
试问还有谁能做到如此?
看到郑清容走过来,燕长风递了一块西瓜给她:“郑大人,以后我跟着你干了。”
郑清容接过西瓜哈了一声:“燕都尉这是?”
怎么了这是,一来就说这种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又升官了。
燕长风晃了晃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跟着你干有西瓜吃。”
天气炎热,兄弟们站岗放哨本就累,还要担心公主会不会搞事,他们能得这些水果和冰饮消暑去乏可都是郑大人的功劳。
郑清容摇摇头失笑:“西瓜而已,又不是肉,燕都尉言重了。”
燕长风道:“这次都有西瓜吃了,下次还怕吃不到肉?”
他算是看明白了,郑大人有门道,只要她想,做什么都能成功。
他跟着她干,不说吃肉,跟在后面喝汤也行。
郑清容哭笑不得。
因为霍羽生病在榻上躺着,活动范围不大,礼宾院这边的事务比之前霍羽到处乱跑时少了许多,平日里只需要在外面守着就行,算是轻松。
到了下值的时辰,符彦来接郑清容,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地说今日拉了多少次弓,自我感觉比之前进步了不少云云。
郑清容连声夸赞,确实进步飞速。
走到杏花天胡同的时候,孩子们没有像往常一样踢蹴鞠,蹲在胡同里不住往胡同口看。
见到她回来了,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今天崔腾等人在闹市行刑的时候,有的还在别的学堂里读书,有的出去了,是回来后才听到她把人处刑的事。
你一句:“听阿娘说大人处置了崔腾,大人好厉害!”
我一句:“之前我们还不敢相信,问了蒙学堂的学生才知道大人真的把那些坏人给打了!大人打得好!”
又一句:“大人也会管我们小孩子的事吗?我阿爹总是说小孩子的事不算事,都不会替我们出头的。”
因为这件事,现在她们都不喊哥哥了,直接喊大人,叫大人更有安全感。
“当然管呀,为什么不管?大人的事是事,小孩子的事也是事,无论大小的。”郑清容摸了摸那孩子的头,“之前不是说了吗,要是遇到了坏人就告诉我,我帮你们打他。”
一声出,孩子们欢呼不已,嘴里不断喊着大人大人,绕着她转圈,稚嫩的童声几乎把整个胡同都喊响了。
符彦看着她,眼里满是崇敬。
郑清容这个人,平时看着不声不响的,但只要和她相处久了,谁都会自发喜欢她的。
这些孩子是这样,百姓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和孩子们笑闹几句,二人便回了院子。
因为早上就说过回来后要一起种菜,是以一进门,符彦就拿着锄头跃跃欲试:“看,工具我都准备好了,我们是吃完饭再开始还是现在开始?”
郑清容扫了一眼那些摆放整齐的农具,符彦出身侯府,锦绣堆里长大,对这些是不熟的,但显然他提前做了功课的,该有的农具一个不少。
就是怎么这些农具都是金子做的?尤其是符彦手里这把金锄头,简直要闪瞎人的眼,是为了好看还是好玩?
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孩子,郑清容哭笑不得:“现在吧,还不饿,种地宜早不宜迟,早耕耘也早收获。”
“好!”符彦兴高采烈,“我看你已经种了青菜和豆角,所以我准备了一些南瓜和萝卜的种子,我请教了附近的邻居,她们说需要先翻土,然后再挖坑撒种,是这样吗?”
说着,符彦挥起金锄头在地里有模有样地锄了几下。
不过因为是第一次做这种活计,之前也没接触过,做起来不太熟练,动作有些不灵活,看起来稍微笨拙。
郑清容嚯了一声。
可以啊,还知道请教邻居,她还以为他不会做这些事的。
就是不知道街坊邻居知道他一个侯府小侯爷要种地是什么表情,可能下巴都惊掉了吧。
看他半天才翻了一点儿土,因为发力的地方不对,显得很是吃力,郑清容便上前亲自示范了一遍。
符彦看了两遍,又试着调整自己的动作,几次下来后倒是得心应手了。
两个人一个翻土,一个挖坑,配合得还算不错,很快,院子里的那小片地就焕然一新了。
侍卫们看着自家爱洁的小侯爷亲自下地,又看着他脸上染上尘土,那叫一个不可思议。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小侯爷可不会任由这些脏污上身的。
似乎跟这位郑大人在一起后,他们小侯爷就变得没那么讲究了。
也不能这么说,应该换个词,是更贴近生活了。
之前他们小侯爷都是飘着的,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
现在他们小侯爷染上了烟火气,都开始种地了,这要是被他们侯爷知道,一定会大赞后继有人,毕竟他们侯爷以前也很喜欢种地。
待下了种,覆了土又浇了水,符彦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看着自己和郑清容一起种下的这片菜地,心里很是满足。
他也是亲自动手后才知道,原来种地有这么多学问,这是在国子监学不到的。
思及此,符彦看向郑清容:“郑清容,你真的很厉害,你不仅官做得好,地也种得好,骑术好,箭术也好,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郑清容失笑,想了想道:“大概……不会哄人。”
符彦接话道:“这有什么的,以后我哄你。”
郑清容哈哈笑,看到他脸上有适才翻地沾上的土渍,便顺手给拨了:“有土块。”
符彦不料她会突然这么做,心跳都漏了一拍。
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脸颊,虽然只有这么短暂一下,但他还是有一瞬的失神。
虽然之前给郑清容虎口上药的时候碰过她的手,也趁着饭前净手拉过郑清容的手,但那都是他偷摸的。
这还是郑清容第一次主动触碰他,微凉的指腹轻轻扫过,他一时间连带着呼吸都颤了几分。
“谁说你不会哄人的……”符彦看着她,脸色爆红。
什么不会哄人,这不是挺会哄人的吗?她这是哄人不自知。
郑清容没听清:“嗯,什么?”
“没什么,吃饭去!”符彦碰了碰被她拂过的面颊,怕她发现不对,赶紧转移话题。
进屋净手洗脸的时候,符彦还特意避开了被郑清容碰过的地方,他得留着,洗掉了就什么都没了。
等一起坐下来吃饭,郑清容看见他脸上还留有土块的印记,指了指道:“小侯爷这里没仔细擦。”
符彦打着哈哈:“这个不着急,我待会儿会沐浴的。”
他本来每天就有早晚各沐浴一次的习惯,用这个当借口正好。
郑清容不疑有他,也就没再管。
待吃完了晚饭,郑清容在院子里遛弯消食,等到差不多了便回了自己屋子。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屋子里没有点灯,更显几分漆黑。
郑清容刚把门关上,正准备去燃烛,忽然间,一道疾风从耳侧划过。
说时迟那时快,郑清容一把捏住挥过来的劈掌,折身把人往旁边一带,卸了对方的力。
陆明阜一击不成,再度用她昨天教的招式迎上。
郑清容也不急着让他落败,一边和他对上,一边不忘出声指点:“右拳下压三分,左肩后撤。”
陆明阜跟随她的授导完成动作修改,确实比他原来的招式要迅捷轻便许多。
过了几招之后,郑清容又引着他重新把刚才修正过的招式再来一遍,这一次她不会再提点。
陆明阜明白她的意思,一招一式灵活运用。
郑清容对他的举一反三表示很满意,待他完全施展出来昨日教授的那套招式,这才把人扣下。
陆明阜受益匪浅,正要收势,却惊觉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她扣着手腕压在了榻上。
“何方小贼竟敢夜闯我家?”郑清容笑问。
陆明阜对上她笑意缱绻的目光,很快便进入了一个被捉拿的小贼角色,微微挣扎道:“还不快放开我,不然被我夫人知道了,定然不会放过……”
他话还没说完,郑清容便截断了他的声音:“不会放过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手指游移,陆明阜浑身战栗,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却还要佯装反抗:“休得碰我,除了我夫人,谁都不可以……”
他这个模样实在太好欺负,郑清容笑了一声,咬上他的唇,将他剩下的话都堵了回去。
陆明阜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假装反抗,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久旱逢甘霖,他沉溺其中,渴望更多。
但郑清容并不打算深入,事还没做完呢,只给了他一些甜头便止住。
甫一分开,陆明阜气喘不定,声音都哑了几分:“夫人……”
郑清容点上他的唇,略略安抚:“明阜的招式练得不错。”
昨天才教,今天就能付诸实际,虽然有些地方衔接不到位,但实战和理论总是不同的,他能做到如此已经很不错了。
“但还是不如夫人。”陆明阜看着她,一双眼因为方才的动作盈上不少水色。
郑清容哭笑不得:“我学了多久?你又学了多久?我要是被你轻易打败了,那我这些年岂不是白练了。”
“那我要好好努力,不给夫人拖后腿。”陆明阜道。
郑清容被他逗笑,捏了一把他的脸:“我一会儿拟一个名单给你,你去挨个查一查。”
陆明阜应好:“是夫人今日在朝上发现的可疑之人吗?”
她既然昨日说要通过崔腾等人的事引蛇出洞,那今日早朝就极为关键,现在嘱咐他去查人,必然是发现了什么。
郑清容颔首:“是,那个荀科荀相爷你着重查一查。”
别人不说,荀科给她的感觉太怪了。
今日突然站出来呈递奏疏怪,表示不愿攀谈直接离去也怪,就好像不想跟她多接触一样。
他在避她。
为什么?
陆明阜嗯了一声:“好,我会去做的。”
洗了个热水澡,郑清容把要查的人都写上,交给陆明阜之后便上榻休息了。
陆明阜和她躺在一起,想起什么,便有意探问:“听说王府的庄世子昨日被崔家的马车给撞了,夫人今日去王府走了一趟,如何?”
郑清容并不意外她会知道这件事,即使他现在不在朝堂,但这些事也不是什么秘密,都在京城,想不知道也。
“世子故意的,因为听说了我把崔腾等人抓起来的事,便想了这种以命相搏的法子,是为了今日在朝上能帮我,他身子骨比常人弱不少,虽然捡回来一条命,但我探过他的颈脉,很是虚弱,估计得在王府养一段时间了。”她道。
就庄若虚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子,想要养回之前那样怕是少不得花时间,更何况他还不想吃药,那就更得花时间了。
陆明阜听完连连点头:“世子为了夫人命都可以拿来做局,倒是一片真心,夫人以为呢?”
郑清容被他话问得有些笑了一下。
合着他前一句那个“如何”,不光是问她庄若虚被撞这件事如何,还是问她庄若虚这个人如何?
她没说话,陆明阜便顾自说了自己的意思:“夫人既然留下了符小侯爷,不若也留下庄世子?我瞧着世子的性子倒是挺好的,含章郡主能文能武,世子作为她的兄长,虽然这些年不曾有所建树,但能在京城这种地方活下来,还不曾被他人目光所裹挟,想必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郑清容轻笑:“明阜有一点说对了,世子确实不是旁人所说的草包,他很聪明,之前我和他遇到过几次,他所展现出来的行为无不昭示着他不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既如此,那夫人何不留下他,像符小侯爷一样。”陆明阜看着她。
郑清容揉了揉眉心,失笑:“郡主临走前是让我帮顾世子,但也不是这样帮顾的。”
陆明阜道:“那又如何,能留在夫人身边,是几辈子也修不来的福分,世子能被夫人帮顾,他该感恩的。”
他这语气与当日庄若虚让她查抄赌坊的时候不遑多让,匪里匪气还不讲道理,郑清容笑得不行。
陆明阜勾着她的手指,诚挚道:“我也不是想插手夫人的这些事,更不是想逼着夫人做什么,我想说的意思是,夫人要是遇到瞧得上眼的,都可以这样做,符小侯爷也好,庄世子也罢,不只是他们,也不局限于他们,夫人不用顾忌我,我只是夫人漫漫人生路中的一份子,能待在夫人身边我已经很满足了,夫人才是最重要的,夫人想要才是正道,无论夫人做什么我都支持。”
他如此大度,字字句句都写满了真心,不掺杂任何虚假。
郑清容笑着贴上他的额头,与他额头相抵。
她当然清楚地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一直为此努力,所以从扬州走到京城,走到今天。
在她的认知里,她就是主体,因为想要,所以就要去拿到,无关外物,也无关风月。
他真的很懂她。
“我想要的我知道,那明阜想要什么?”郑清容问。
陆明阜微微仰头,试探性地凑上前,呼吸交缠间,薄唇已经轻轻蹭着她的唇角:“我想要这样。”
说完,他又体贴道:“夫人要是很累,我就不要了。”
“不累。”他难得求欢,郑清容又怎么会让他失望。
她除了今天上午忙一些,忙着处理崔腾等人的事,其余时间都在礼宾院待着,霍羽不挑事,她也没什么好累的。
陆明阜虽然欣喜,但还是挂念她的身体:“夫人的伤好些了吗?”
他可还记得,她膝盖上和虎口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
郑清容轻笑:“慎夫人看过了,膝盖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虎口上的伤痕再过段时间也就看不到了。”
陆明阜还想说什么,郑清容已经不给他机会。
陆明阜不知道自己的衣衫是什么时候滑落的,他只知道自己随着她的一切动作而辗转轻颤。
她的每次触碰都让他气息不稳,身上的异香浓烈非常,熏得他几乎都要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能靠贴着她的唇角一遍遍确定是她在给予他欢乐。
月色清明,陆明阜瞳孔迟迟聚焦不得,就连呼吸都乱了节奏,只能伏在郑清容身侧轻缓。
一夜好眠
翌日,郑清容按部就班去了礼宾院,因为霍羽不在搞事,她乐得清闲。
午间的时候,王府派人来请她,郑清容看了看时辰,这个点,庄若虚确实该吃药了,索性就去走一趟。
王府里似乎就等着她来,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庄若虚看到她来,这才捧起药碗喝了个干净。
郑清容看着他的动作哈了一声:“我若是不来,世子就不打算喝药了?”
庄若虚摇了摇头,笑道:“我会等着大人来。”
郑清容看了他一眼。
这个狡猾的人。
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还是和昨天一样,庄王让人送了来就出去了,没有和她们一起用膳的意思。
郑清容把他的清淡粥食递了过去,自己坐下来捧着碗筷吃了。
庄若虚状似无意地问:“大人觉得琴和箫哪个更好?”
第129章 仇善回来了 两个消息
郑清容看着他:“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闲聊嘛,左右我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天南地北地聊一聊了。”说到这里,庄若虚又道,“我看过大人挂在城门口的那幅画了,很有深意,大人书画双绝,想来琴棋一道也颇有造诣,所以想问问大人关于琴和箫的看法。”
郑清容没忍住笑了。
看来她那幅画还是很有效果的,他都注意到了,虽然没有明说,但“有深意”几字已经表明他看出了一些门道。
就是不知道这门道什么时候能发挥作用,仇善那边要是动作快些,估摸着最近就能听到消息了。
念及他问了琴和箫的事,郑清容道:“琴棋书画以琴为首,自是不难看出琴的地位,孔夫子有言,君子乐不去身,和琴比德,琴音更是有天地之音所称;箫虽无琴之盛名,但由来已久,亦是文人雅士标配,箫声清虚淡远,二者皆有特点,无非是侧重不同,无谓好与不好。”
她不批判谁也不否定谁,琴、箫都是乐器,喜好因人而异,有人说琴好,自然也有人说琴不好,这东西很主观。
而她只说客观的。
庄若虚含笑:“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他明白什么了,但都提起琴棋书画了,郑清容便也道:“世子要是无聊,待会儿或可与我手谈一局。”
琴书画暂时不提,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估计也做不到这些,下棋倒是还行。
他现在养伤,整日憋在这房间里确实有些无聊,能做一些事也算是打发时间。
“好。”庄若虚笑道。
或许是因为惦念着下棋,庄若虚这次吃饭很自觉,都不用郑清容监督的。
郑清容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空碗,挑了挑眉。
对他来说,下棋就这么开心?
不过想想也是,他现在也做不了其他的事,能有一件可以消磨养伤的孤寂确实值得开心。
等饭菜撤了出去,棋盘棋子也安排了上来。
为了庄若虚能更好够到棋子,棋盘是落在他榻上的。
郑清容挪了张椅子过去坐下,把白子给了他,自己则拿了黑子。
白子先行,有一定优势,既然是她提出的下棋,那庄若虚便算是客,客先行这是该有的礼节。
庄若虚看着她斜坐在自己左手边,并非坐在自己对面,轻轻拍了拍身下的床榻道:“大人可以直接坐在这上面的,我没那么多讲究。”
这个讲究自然是指外人不能轻易坐床榻的事。
“无妨,不碍事,能看到。”郑清容道。
对她来说,只要能看到棋盘就行了,坐那里无所谓。
见她执意如此,庄若虚也不好再说些什么,从棋奁里拈起一颗汉白玉棋子:“那我就不多推辞,执白子先下了。”
郑清容颔首:“世子请。”
棋子叩向棋盘,清脆之声此起彼伏,黑白棋子纵横交错,很快便有了各自的棋势。
庄若虚一开始下棋的速度还算是快,但渐渐的,动作就慢了下来,思考的时间也渐长。
他发现郑清容的棋路很是特别,颇有些不走寻常路,属于自成一派那种,他以前从未见过。
每当以为她会围追堵截的时候,她都会另辟蹊径,先放他一马,然后半路杀出,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似乎怕他不尽兴,她也没有急着结束棋局,进一步,退三步,给他白子发育的时间和空间,好让他有机会反击。
庄若虚有心去留意她下棋的神情,发现她很是平静,就连每次落子的速度都是一样的,没有思考,也没有停顿,似乎想到哪里就下到哪里。
但他知道,这不是随意而为,她的每一步棋都是提前计算好了的,只是这个计算时间很短很短。
相比自己的犹豫和深思,她的表现过于云淡风轻。
但庄若虚知道,这不是傲慢,而是她棋艺高超。
其实之前他也大概能猜到她棋艺不低,不过真正遇上了他还是会感叹。
郑大人射箭厉害,下棋也这么厉害,真是哪哪儿都厉害。
估摸着差不多到时间了,郑清容落下一子:“今日便先到这里吧,世子有伤在身,还需好生休养,我就先回去了。”
礼宾院那边还是要回去的,表面功夫要做,不然回头等人发现不对可就不好了。
她虽然有自由活动的时间,但也就只能午饭的时候过来一趟,不能久留。
庄若虚看着她留下的残局,惊叹连连:“大人好棋艺。”
她最后那一子落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他的白子围困至死,但他短时间内也想不出如何翻盘。
这是怕他输得太难看,所以没下死手?还是说怕他在她不在的时候无聊,故意留下这么一个残局给他思考打发时间?
不管哪一个原因,都足以见郑大人的细腻心思。
她才是有七窍玲珑心之人。
“世子也很不错。”郑清容道。
这倒不是什么逢迎,他的棋路纵然平淡,但整体很稳,隐隐可见锋芒,节奏把握得很是不错,被逼到绝处之时也不会自乱阵脚,该损则损,重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和他这个人有几分相似之处,外表看着柔弱,但很有胆子,甚至不惜跟他父亲对着干。
“都是大人让我,不然我早输了。”庄若虚笑道。
若不是她一进三退,处处留情,他哪里还能坚持这么久?
郑清容嘱咐:“世子好好养伤,这局棋就在这里放着,什么时候都可以解,我还有事,失陪。”
庄若虚轻笑:“大人事忙,能陪我手谈一局我已经很满足了,既然大人还有事要做,我就不多留大人了,在此恭候大人明日再来。”
郑清容也不再多说,起身开门出去了。
庄王和昨天一样送她出府,路上和她聊了两句:“天气越发炎热,难为郑郎中跑这一趟。”
“王爷客气,倒是我还要感谢王府为我备下餐食。”郑清容道。
庄王难得开怀一笑:“承志之前一直无所事事,现在开了智,日后还望郑郎中以后多多来往,郑郎中才能出众,胆识过人,也好让承志沾沾郑郎中的光,学些皮毛,郑郎中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给我说,我王府必定鼎力相助。”
郑清容道:“王爷不必如此,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世子自有他的为人处事方式,不必跟谁学的。”
“话是如此,但我还是真心希望郑郎中能多来王府走动,承志这个人身子骨虽弱,但脾气出奇地倔,我想跟他好好说话都没机会,他也就只有跟郑郎中在一起的时候才会流露几分真情,我这些年因为他的事待他不怎么好,也不知道要怎么弥补,希望郑郎中做个中间人,帮我缓和一下,当然,也不会让郑郎中白帮,就像先前说的那样,郑郎中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王府必定全力相助。”庄王语重心长。
郑清容看着他。
和侯府定远侯跟符彦这对爷孙的相处模式不同,庄王和庄若虚这对父子之间没那么温馨。
两个人其实都倔,一个古板迂腐一心望子成龙,但方法没有用对,一个不愿被摆布,装傻藏拙用自己的方式反抗。
“王爷的意思我会给世子说的,至于世子听后怎么想怎么做,这些事就不是我能左右的了。”她道。
庄王和庄若虚谁对谁错她不做评判,这是他们父子的事,她不好多管。
带话可以,但让她压着谁谁谁改变,她做不到。
“郑郎中肯传达我的意思已经很好了,我在此谢过郑郎中。”说着,庄王便向她施礼。
郑清容扶住他的胳膊:“王爷无须多礼。”
送走郑清容后,庄王又折回来找庄若虚。
庄若虚知道他来了,但没理会他,只是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视线落在残局之上:“父亲要是有事要说,不妨先解了这棋局。”
庄王随着他的视线看去,虽然没有仔细看,但就这么扫上一眼,他也知道这残局不简单。
这是郑郎中留下来的吧。
郑郎中都走多久了,他还在看这局棋,这是很喜欢的意思吧。
庄王道:“为父来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安心养伤,你不想见我,那我就不来打扰你,等你什么时候想和我说话了,我再过来,既然你和郑郎中合得来,日后我会多请他过府。”
“你打我的主意不够,现在还要祸害他是吗?”庄若虚看向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已然带上了愠怒。
“为父的意思是让你和他多接触接触,没有要对他怎么样。”
“这是我跟他的事,还轮不到你插手,出去。”最后一个字说完,庄若虚甚至不受控制地咳了起来。
庄王倒了一杯水给他,有意让他顺气。
然而庄若虚并不领情,打掉他手里的杯盏,再次喊道:“出去。”
因为愤怒,他双眼通红,病白的脸上显出几分破碎来。
见他开始赶人,庄王默了一瞬,只好退出来。
刚一出来,就听见里面传来花盆打碎的声音。
庄王什么都没说,只让人去把房间收拾了。
这些事郑清容并不知道,回到礼宾院后该值守就值守,到点就走。
难得霍羽偷摸跑出去看护屠昭了,没有时间搞事,她和屈如柏、翁自山等人也能得几天清闲日子。
就是霍羽这厮人不在还写了纸条给她,上面也不写别的,就写“肉干”两个字,时刻提醒她要给他准备肉干。
郑清容呵呵。
之前还为了小黑蛇跟她斗得你死我活的,现在竟然连小黑蛇都不过问了,真是见肉忘蛇。
不过他既然敢把你踩到我了留给她做蛇质,显然也不怕她亏待小黑蛇。
郑清容暗骂了一句,把纸条烧了毁尸灭迹。
下值的时候,来接她的符彦说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拉着她一路跑回杏花天胡同。
等到了院子,符彦指着灯下黑身上的毛给郑清容看:“这里这里,郑清容你看,它这里的毛色原先是黄色的,现在开始变黑了。”
郑清容随着他所指的地方看去,确实如他所说,灯下黑的毛色变了。
之前还是黄黑之色混杂,看起来不怎么美观,但现在黄色淡了不少,黑色就凸显了出来。
符彦手舞足蹈,很是开心:“我找侯府的圉人看过,说这是一匹难得的骊马,因为前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营养不良,所以毛色发灰变黄,遮掩了原本的骏色,现在被你这么一养,各方面都跟上了,所以毛色也开始变回来了,过不了多久,它就会全然恢复成黑缎子一般的颜色,油光放亮的那种。”
郑清容挑了挑眉,几分讶异。
竟然是千里之行一日可还的骊马,难怪当初能一口气从京城跑到江南西道,再折转岭南道,还不是单程,是往返。
要知道她和屠昭中途都换了马,就只有灯下黑全程跑下来了。
当时她就惊叹于灯下黑的脚程,觉得它是一匹良驹,但也没想到它本身竟然是骊马。
骊马和白马都是马中最佳,唯一的不同就是一个通体玄黑,一个全身雪白。
如符彦的照夜白就是优中选优的白马,体型毛色也好,脚程负重也罢,都是顶级。
“郑清容,你真是慧眼识珠,我当初都没看出来它是一匹骊马,还奇怪你为什么要养这么一匹不好看的马儿,就连你给它取名叫灯下黑我都以为是逗我玩的,现在才知道,它就是灯下黑,这个名字很贴切。”符彦兴高采烈。
郑清容失笑。
她也没想到当初一句戏言会成了真,用灯下黑喊它它都不反对的,欣然接受。
“委屈你了。”郑清容拍了拍灯下黑的脖子。
灯下黑是当初那些杀手套了马车,用来加害杜近斋的,那些人估计也想不到它本身是骊马,要不然早就拉着马跑了,才不会接什么杀人的活计,毕竟一匹骊马的价格最低都是一座金山。
能把一匹上好骊马养成营养不良认都认不出的样子,它过去肯定没少受委屈。
符彦道:“哪里委屈了,它是跟了你之后才能恢复原身的,它享福了,要不然它现在还是明珠蒙尘。”
他不清楚灯下黑是什么来的,是以也不知道郑清容那句“委屈你了”是什么意思。
以为她是说她自己委屈灯下黑了,所以想都没想直接反驳。
看了看灯下黑,又看了看照夜白,符彦道:“将等你有时间,我们两个骑着它们赛马去,一黑一白,跑起来一定很威风。”
也一定很登对,不只是马儿登对,她和他也登对。
郑清容哭笑不得,等吃了饭就回到自己屋里。
陆明阜从密道过来,和她坐在桌前,手指点着名单里的个别官员,把先查到的几个情况陆续告诉了她:“荀相这边暂时没有查到什么,我明天会继续查,这几个官员倒是查完了,没什么发现,后续我也会继续观察,如果有什么不对立即告诉夫人。”
郑清容大概了解了一下,嗯了一声,让他自去做。
她心里有底,这股势力隐藏得这么深,必然是没这么快能查出来的。
她等着就是了。
次日
郑清容照常去礼宾院守着,毫无意外,又看到了霍羽留给她写了“肉干”二字的纸条。
和之前一样销毁掉,郑清容便顾自做事去了。
午间的时候还以为又会有王府的人来请她过去,结果并没有。
郑清容不由得狐疑。
昨天庄若虚还说会恭候她去王府,没道理今天忘了。
直觉有事,郑清容便趁着吃午饭这段时间亲自登门。
来到王府门口,郑清容道明来意,却被门卫告知庄若虚今日不见客,让她请回。
“我也不见吗?”郑清容问。
门卫应是,并且转告了庄若虚的意思:“世子说,今后郑郎中不必来了,郑郎中是当朝官员,天天往王府跑怕是会引人非议。”
郑清容挑眉:“你们世子这是打算跟我割席?”
门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们回答不了。
吃了闭门羹的郑清容也不多问,直接走人。
门卫看着她离去,让人立即去禀告庄若虚。
庄若虚听到底下人来通禀她走了,嘴角挂上一丝苦笑。
走了好,走了好,走了才不会被他牵连。
挥退屋子里的所有人,庄若虚看着那局还未下完的残局,眼神空洞,目光呆滞。
“还没想好怎么翻盘?”
房间里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庄若虚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循声看去,就见郑清容坐在了前两次习惯性坐的地方,无声无息的,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庄若虚一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人?”
“我听王府的门卫说,世子要和我割席?”郑清容看着他问。
庄若虚僵硬道:“是,大人以后不要来了,我很忙的,大人不要浪费我时间。”
说这话时,他都不敢看郑清容的眼睛。
郑清容哈了一声。
这借口一点儿都不走心,躺在榻上养伤也叫忙?说是打扰他休息都比这个借口好。
“让我猜猜,是什么让世子前后不一,态度转变如此之快。”郑清容审视着他,“是王爷?”
庄若虚没说话,低垂着头
郑清容继续道:“昨日王爷送我出府,顺带让我捎带两句话给世子,王爷有意和世子重归于好,期望我从中转圜,现在话带到了,我走了,就不浪费世子时间了。”
说罢,郑清容便起身要走。
她只是个带话的,昨天说了只带话就只带话,其余的什么都没做。
“大人。”见她走得如此痛快,庄若虚急忙叫住她,似乎怕她就这么走了,一着急差点儿翻下榻。
郑清容眼疾手快,将他扶躺回去:“世子不是要跟我割席?这又是做什么?”
庄若虚咬着唇,脸色惨白:“……不是要跟大人割席。”
“是谁说的让我以后不要来了?”郑清容道。
庄若虚嗫嚅着跟她道歉:“对不起。”
郑清容道:“世子,昨日和你对弈,你的棋风我个人很喜欢,它和你一样,有一种韧性在身上,你的白子能在我黑子三番五次拦杀下置之死地而后生,我不信你遇到一点儿事就退缩,那不是我认识的庄若虚。”
庄若虚眼睫颤了颤,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看着一旁的残局,郑清容拈起棋奁里的一颗白子,啪地一声落下。
瞬间,被围困的白子如活了一般,不再被黑子压制,龙虎之势更是有吞没黑子的趋势在。
“这一步我替世子走了,剩下的路走不走,怎么走那就是世子的事了,世子自己考虑。”说完,郑清容不再多言,折身出去了。
庄若虚想叫住她,但最后只是张了张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庄若虚沉默不语。
良久,视线才落回到已经大改局势的棋局上。
一子落,万势生。
这是她的意思。
干脆、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庄若虚忽地笑了。
她尚且如此淡定,他又怕什么?
那天之后,郑清容没再去王府,也没过问庄若虚喝没喝药、吃没吃饭的事。
含章郡主走前是让她帮顾他,但他要是自暴自弃,那她再怎么帮顾也没用。
要怎么做,他自己想。
因为霍羽生病的事,接下来几天礼宾院都太平无事,人人尽职尽责侍奉,既希望公主快点好,免得拖坏了身体被南疆那边知道以为东瞿亏待公主,又希望公主就这么病着,起码这样病着不会再闹事。
姜立那边倒是时不时差人来过问几句霍羽的情况,但都被霍羽略施小计打发了,两边还算是相安无事。
这段时间陆明阜把名单上的人都查了一遍,并没有查到可疑的,就连被郑清容划为重点的荀科荀相爷都没有查到任何相关信息。
霍羽这些天暗中守在屠昭身边,也没有抓到任何可疑的人出没。
风平浪静,就好像那股势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对方有意藏匿,郑清容也知道这次算是查不出什么了,便也叫停了调查,打算暗中观察,伺机而动。
没多久,霍羽到了第二次祛毒的时候,因为有同心蛊在身上,郑清容不得不陪着他一起去慎舒那里。
过程虽然麻烦了些,但好在第二次祛毒很成功,因为第三次祛毒还缺少一味药引,所以第三次祛毒只能搁置。
灯下黑身上的杂毛颜色这几天也渐渐恢复成了原本的黑色,黑头大马,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如此又过了两三天,仇善回来了,和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两个消息。
一个是北厉的三王姬生辰临近,四王子听闻了郑清容挂在城门口的画,想讨来给自家阿姐做生辰礼。
一个是中匀的皇女殿下也听闻了郑清容的与民同乐图,正好刚收复了新城,想要借用这幅图定民心。
第130章 轻些 一会儿坏了
等了这么多天,总算有回音了,和当初预料的差不多,她那幅画起作用了。
但郑清容并不敢松一口气,这只是开始,还不能算尘埃落定。
“安平公主和含章郡主那边如何?”她问。
仇善打手语。
【公主和郡主此番出行南疆,途中遭逢西凉几次袭击,但都被公主和郡主给巧妙化解了,出使队伍一边对付西凉,一边拖延时间不动声色往中匀的方向偏移,目前公主和郡主在皇女殿下刚收复的新城附近,私下提前和皇女殿下取得了联系,因为听闻北厉那边讨要你的与民同乐图,皇女殿下出于个中考虑,也下了帖子要这幅与民同乐图。】
郑清容点点头。
取得了联系就好,既然这位皇女殿下肯跟北厉对上,那就说明她计划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
中匀的这位皇女殿下之前仇善帮安平公主打探消息的时候留意过,后面也跟她说过,是个非常有魄力的角色。
在她之前,中匀只有公主和皇子之分,在她之后,才有了皇女这个封号,始称皇女殿下。
中匀君主早立皇太子,然而中匀人不识皇太子,只认这位皇女殿下,更有人说中匀君主最后会跳过皇太子储君,直接把皇位传给这位皇女殿下。
众说纷纭,真真假假,但这位皇女殿下在中匀的声望是没有任何水分的。
新城毗邻南疆,在上个君主在位时就被西凉攻下占为己有,上次西凉有意和中匀共谋霸业,也提出了联姻,说是新城可以作为他们西凉居次的嫁妆赠予中匀,相当于把新城还给中匀。
能不费一兵一卒拿回新城,皇太子欣然同意,
是这位皇女殿下站出来反对,说她们中匀公主要么守国门,要么死社稷,绝不联姻,更不和亲。
这话激怒了西凉,是以才爆发了先前那一战,这位皇女殿下主动请缨,亲自迎战,把西凉打得节节败退,要不是最后西凉以新城要挟叫停,只怕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不过虽然战事叫停,这位皇女殿下为了收复新城,一直奔波在外,为了不伤及城中百姓,采取了特殊的方式。
过程繁琐,费时费力,前几日才得以和平收回新城。
郑清容就等着她收复新城,与民同乐图也好,拉北厉下水也罢,都是虚的,这位皇女殿下才是她计划当中最重要的一环。
“北厉那边具体什么情况?”郑清容又问。
【四王子通过走南闯北的客商知道了你的那幅与民同乐图,原本是要采取暴力方式取得的,是三王姬说好画难得,她不想这么特别的画染上鲜血,这样就算拿到手了也会折损寿数,宁愿拿不到也不愿见血,四王子听了三王姬的话,这才下了帖子,打算跟东瞿讨要。】
“三王姬独孤嬴?”郑清容记得这个人,从岭南道回来后仇善提到过,她的计划也是因这个人而起的,“她这么说,我倒是更有几分把握了。”
与民同乐图本就是她抛出去的引子,还是她听仇善说北厉的四王子要给他的三王姬阿姐庆贺生辰后想的主意。
本来是要拿其他的奇巧小玩意挂出去引起两姐弟注意的,正巧去南山的时候碰上霍羽让她作画,她就将计就计了。
仇善继续打手语。
【公主和郡主在新城附近停留的时间有些长,要是再不离开怕是会被南疆那边怀疑。】
郑清容表示知道了:“这个我会处理的,你一路风尘仆仆,辛苦了,先去找陆明阜,吃点儿东西洗个热水澡,晚上和他一起到杏花天胡同来。”
仇善点点头,下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了解大概情况后,郑清容掉头去找霍羽。
霍羽装病也有一段时间了,平日里除了听郑清容的话去守着屠昭,其余时间无聊得很。
郑清容过来的时候,他正倒躺在榻上,头悬在榻边,双腿伸直倒立,脚尖颠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玩。
油纸伞在他足尖或旋转或腾空或翻跃,有时只顶着一个伞边,有时只撑着一个柄角,接触面极小,却能接二连三做出一个个高难度的动作,看起来悬而又悬,偏偏稳得很,完全不会掉下来。
“什么风把我们郑大人给吹来了?”霍羽没动,倒着头看她,脚下动作却是不停,“看你神色悠悠,像是有什么好事,让我猜猜,莫不是那个影子回来了?给你带来了好消息,怎么不把人带过来也给我也看看?我还不认识他呢。”
猜得真准。
“有机会自然会让你们认识。”郑清容没理会他的话,直言道:“别玩了,起来干活。”
闻言,霍羽足尖用力,将油纸伞向上蹬出,伞面在空中旋转如花,再落下时,已经被他牢牢抓住伞柄握在手中。
双腿倒旋翻身坐起,霍羽将伞柄往肩头一靠,伞面已经仰倒在他身后,他整个人也懒洋洋的,很是恣意:“说吧,这次是杀人还是护人?”
鉴于之前郑清容让他去护着屠昭,他现在不光猜让他暗杀谁,还猜让他去保护谁。
“都不是。”郑清容看着他那撑伞的动作,没忍住道,“屋里打伞小心长不高。”
霍羽轻笑一声,手腕一转,伞柄再次游转,描了红色锦鲤的伞面漂移如画卷,瞬间到了郑清容身后。
手下用力,霍羽就着伞骨将郑清容往自己面前带了几步,一立一坐,相对而视。
霍羽知道她有自己的忍耐限度,也没做得太过分,真要是过了那个限度,到时候别说他这把伞了,怕是他自己都会被她给拆了。
等距离差不多了,不远不近,一臂有余,霍羽再把伞柄一竖,将伞面罩在两人头上:“一起呀!”
自从上次提造反被郑清容摁着在榻上打了一顿,他算是摸出了她的几分脾气。
越是吊儿郎当没正形,跟她说话越有用,他很喜欢看着她一本正经的样子,因为给人的感觉很可靠。
眼前是一张放大的美人面,艳冶精致,明丽张扬,饶是仔细看也看不出半点儿瑕疵。
不由得让人感叹,这样一张得天独厚的脸,做女做男都精彩。
“幼稚。”郑清容弹开他的伞。
霍羽抱着伞嗔怪:“轻些,一会儿坏了。”
要是坏了他可找不到一模一样的了,他就喜欢这一把。
郑清容懒得跟他废话,直入正题:“上次我通过同心蛊看到你来我们东瞿之前大祭司给你下了禁制,你催音御蛇和舞动风云的本事不能随便用,需要得到南疆王的同意才行是吗?”
之前在岭南道他御蛇杀敌,当时就吐了一口血,整个人也十分虚弱。
那是南疆王设的局,自然不允许他御蛇反抗,所以他强行催音被反噬了。
后面来到京城,他在册封典礼上以舞引雷,当时没看到他有什么异样,后面也没发现他哪里伤了痛了。
想来应该是南疆王授意的,南疆王也不想姜立这么快发现他是男子,所以他没有受到反噬。
“没什么不能用的,这些特殊技能落在我身上就是让我用的,顶多忍忍就好了,过去这十多年都忍过来了,现在也没什么忍不了的,是需要我御蛇还是需要我动风云?”说罢,霍羽笑了笑,“放心,这种禁制带来的痛苦不会通过同心蛊传给你的,南疆王和大祭司贼着呢,知道我会蛊术,他们又禁止不得我这项能力,所以不管是蛊毒还是禁制,他们都提前做了限制,那就是我的蛊对他们无用,也不能用蛊把这种痛转移到旁人身上,要不然我这同心蛊早就下在他们身上了,上回蛊毒发作你受到影响也是因为你恰巧逼出了心头血,现在心头血已平,这次不会再牵连你了。”
郑清容沉默了一瞬,她倒不是担心同心蛊,有得必有失,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别的问题需要核实一下。
“你在这里,能为千里之外的地方召来一场风沙吗?还是说你人在哪里,就只能翻动哪里的风云?”
她知道霍羽有一舞动风云的本事,但是不清楚这种本事是只在人所在的地方有用,还是不管他人在哪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这样。
“既然你需要,那必然可以。”霍羽道,“天地风云皆可变动,无关我在哪里,给个位置。”
“新城,风沙无需太大,不在于伤人,而在于把人和马都困在一处,走不得的那种。”郑清容看着他,不确定他是不是又在插科打诨,“能做到吗?这么远的距离对你可有影响?”
霍羽道:“能做到,影响倒没有什么,无非就是距离越远,自身损耗越大而已,是挨着南疆的那个新城吗?也还行,不算远,能承受。”
顿了顿,他又道:“就在这里吧,我现在对外还说生病呢,出去了怕是会引人怀疑。”
郑清容看了一眼房间的摆设:“够你发挥吗?”
他这房间虽然不至于拥挤狭小,宽敞也挺宽敞的,但就是这些摆设有些占位置。
霍羽挑挑眉,玩笑道:“不够,但你要是托着我,那就够了。”
郑清容狐疑地看着他:“像之前在册封典礼那样?”
“一样也不一样,这次不用方天戟,也不用牛皮鼓,你双手打直,与肩齐平,掌心向上并拢就可以。”霍羽一边说一边期待地看着她。
他其实不认为她会同意这样的要求的,毕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她被自己伤了膝盖,这次怕是怎么都不同意。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郑清容同意了,不仅同意了,还十分贴心地做了他方才所说的动作。
“咯,开始吧。”郑清容道。
念在他肯担着风险的份上为她引一场风沙,她也不是不可以迁就他一下。
霍羽失笑。
她这样进退自如,倒叫他一时无所适从了。
脚尖轻点,下一刻,霍羽已经撑着油纸伞踮脚站在了她掌心上。
“看好了,这支舞,我只给你一个人跳。”
伞面轻旋,霍羽腰身如柳,舞步若莲,折转之际红衣飘举,好似一尾游鱼在水中捞月,与伞面上的红色锦鲤相得益彰。
和上次在含元殿前跳的戟上击鼓不同,这一次的掌上舞更轻缓,更柔和,饶是没有曲音相和,霍羽也能踩着舞步旋转折腰。
双掌之地并不算大,他却能在这一寸天地里完成他的所有舞蹈动作,一抬腕,鸾回凤翥,一回身,矫若惊龙。
轻盈、灵动、如云似雾。
郑清容时刻注意他的情况,要是他被反噬也能及时反应。
霍羽全程含笑舞之,直到一舞毕,他才好似脱了力,描了锦鲤的油纸伞从他指尖溜下,重重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再也站不住,从她的掌心斜斜跌落。
“霍羽。”郑清容立即改托为抱,将人接住。
一口血毫无预兆喷涌而出,晕湿了霍羽艳丽的半张脸,一时分不清是他的脸惹眼,还是这口血夺目。
反噬带来的疼痛不比蛊毒少,几乎是霎时间,霍羽整个人面色惨白,气息几近全无。
他强撑着应她:“放心,新城风沙已起,我厉害吧。”
他答应的事,他会做到的。
想到上次在含元殿前,她也是这般接住从方天戟上掉下来的他,霍羽不由得笑了。
“真好啊,你又接住我了……”
他这一笑一开口,胸腔倒灌的血更多,把他石榴红的衣襟都染成了深褐色。
“都什么时候了,少说点儿话行不行?”郑清容简直被他这不着调的说话语气给弄得没脾气。
把他放到榻上,点了几处大穴,又喂了几颗慎舒给的药下去才算止住血。
慎舒也是知道他身上有禁制的,在禁制未解之前,想着他怕是少不了要动用这些本事,便提前把药都给他准备好了,被反噬时可以服用,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很大程度上减少反噬对身体的伤害。
喂完药,郑清容白了霍羽一眼。
先前看他嬉皮笑脸不当回事的样子,还以为没多严重,结果现在一脸死气,体内的内力也在暴走。
他到底知不知道瞒报谎报后果是会死人的?
霍羽有气无力开玩笑道:“别这样看我,我给你留句遗言,我想吃肉干。”
“人干你吃不吃?”郑清容呛他。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肉干,他的心到底有多大?
“我想吃肉干……”霍羽重复道,因为疼痛,他的尾音都开始颤了。
不知道是不是痛糊涂了,到最后他的语言已经有些混乱了。
一会儿哭着喊娘,一会儿怒着喊杀,一会儿又喊要吃肉干。
郑清容点了他的睡穴,又给他输了一些内力调整,确保他的情况稳定下来才松了口气。
把先前掉落在地上的油纸伞捡起来,有根伞骨已经摔断了,伞面因此翻折在一起。
郑清容拿着破损的伞出去了一趟,等把伞骨换好,伞面抹平才回来。
这几日时常看见他拿着这把伞,想来是极为喜欢的,摔断了也可惜,正好她会一些修补之法,就给他重新替了一根伞骨,把伞面恢复如初,还把开合有些卡顿的卡窍给换了个顺滑的。
看在他帮了自己这么大忙的份上,她可以礼尚往来帮他做些别的,比如修伞。
把修好的油纸伞关好放到他床边,郑清容便出去了。
几乎是仇善的消息传来后没几个时辰,北厉和中匀那边就递来了帖子,帖子送到了主客司,表明了各自的意思。
主客司管的就是这些事,上次南疆提出联姻,也是通过主客司上呈的。
平南琴拿到各国的帖子后便立即让人去礼宾院请郑清容和翁自山,他只是个员外郎,做不得主,这种大事是要逐级上报的。
郑清容早就通过仇善知道了消息,并且等的就是这一天,是以并不意外。
反而是翁自山看完后一脸复杂。
要知道北厉和西凉早已结盟,虽然一直没有见到北厉出手,但西凉之前先是在宝光寺刺杀安平公主,后又在岭南道边境袭击阿依慕公主,显然是不想让东瞿和南疆达成联姻。
西凉如此,和他联盟的北厉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初北厉和西凉结盟就是这位四王子一力促成的,现在突然打着为三王姬庆生来向他们东瞿讨画,绝对没安好心。
至于中匀,翁自山看着帖子上“中匀皇女贺竞人”几字,有些不敢置信。
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中匀向别的国家示好,之前无论别的国家怎么打怎么合,中匀都不管这些纷争的。
起先西凉倒是有意拉中匀一起共谋霸业,中匀不同意,西凉就开始攻打中匀,然而打了许久也未能把中匀啃下,反而损兵折将没讨到什么好,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跑了回去。
要是没记错,当时迎战西凉的就是这位皇女殿下。
皇女殿下在中匀颇有声望,现在她收复新城,要安定民心什么不可以,偏要用郑大人这幅与民同乐图,这可不就是在跟他们东瞿示好吗?
事关重大,翁自山连忙把帖子转交给礼部的寿亦寒寿尚书。
因为已经快到下值的时辰,这个时候想要呈递奏折已经不可能了,寿亦寒就只能加急写了一封奏折,待明日早朝再和这两封帖子一起交给姜立过目。
翁自山一走,平南琴看着郑清容,一时无言。
他不知道现在该以哪种方式对待这位半路杀出来的郑郎中,前不久才把崔令公的儿子给打了逐出京去,现在北厉和中匀又为她的一幅画争了起来。
太多的不可思议,太多的难以置信。
郑清容察觉他的视线,笑道:“平大人可还记得我先前说的话?”
平南琴皱眉:“什么意思?”
“摒弃前嫌,劲往一处使呀!”郑清容道。
平南琴想了一下。
她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是她上任的第二天,他用动了手脚的册子试探她,她发现后既没有大发雷霆,也没有撕破脸皮,而是态度诚恳,让他和她一起为主客司做事,不要窝里反。
这是她的气度。
想到这里,平南琴道:“我身为主客司员外郎,自当为主客司做事。”
郑清容颔首:“有平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平南琴总觉得她话里有话,想要问个清楚时,翁自山又折转了回来打断了他。
“郑大人明日准备准备吧,奏折递上去,陛下怕是会让郑大人进宫一趟。”翁自山道。
一幅画突然扯出来这些个事,她这个作画的人不被宣进宫才怪。
郑清容向他施礼:“多谢翁大人提醒,下官省得。”
翁自山也不再多言,招呼道:“好了好了,到时辰了,都下值吧。”
符彦和往常一样来接她,这些日子他的左手拉弓已经练得差不多了,虽然次数还没有达到规定的万次,但熟练程度可见其进步。
吃完饭回到屋里,仇善和陆明阜已经等着了。
郑清容过去坐下,问仇善:“吃饭了没?”
安平公主当初把人送到她身边的时候,说的就是给他口饭吃。
是以郑清容很是重视这个问题。
仇善点头,又打了一个吃过了的手语。
【陆状元的厨艺很好,我吃了三碗。】
他喊的是陆状元,并不是什么官职和大人,因为陆明阜时常被贬,官职时常浮动,他怕称呼错,索性直接称呼状元。
这个总没错。
郑清容笑道:“好吃就多吃些,明阜的厨艺还是很可以的,外面吃不到。”
被她夸赞,陆明阜含笑给她和仇善各自斟茶,如今她膝盖和虎口的伤已经好了,可以喝茶了。
仇善向他点头致谢,随后开始给郑清容打手语。
【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暂时不用,你来回往返打探消息着实辛苦,好好休息,剩下的交给我来。”郑清容道。
仇善再次点点头。
想到什么,郑清容又对陆明阜道:“明阜,得空做些肉干,就是上回我查泥俑藏尸案你给我备下的那种,可以多做一些。”
霍羽一直念着要吃肉干,这次以舞引风沙被反噬得不轻,就当是给他一些补偿了。
“嗯,我会尽快做好的。”陆明阜应好,看了看仇善,又看了看郑清容,征求她的意见,“既然仇善已经回来了,明天我便和符小侯爷见一面吧。”
既然符彦都是她的身边人了,那么他们迟早要认识的,更何况中匀和北厉的帖子已经递来了,事不宜迟,那就更要早些见面了。
郑清容颔首:“都可以,你自己安排就好。”
符彦在这里住着,陆明阜总不能一直避着,还不如早点摊牌,免得以后因为某些误会闹出别的什么事来,得不偿失。
翌日
郑清容准时来到礼宾院,霍羽许是被禁制反噬得狠了,今早还没醒,依旧昏睡着。
郑清容探了探他的颈脉,还算稳定,大抵就是太累了,身体承受不住,所以陷入了沉睡。
他自己也说过,远距离变换风云对身体的损害很大。
这次要想养回来估计得个把月了。
在礼宾院等了没一会儿,如她所料,祁未极又来了,说是皇帝请她进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