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首领！……诶我|草我什么也没看见你们继续！”卡恩闯入的瞬间,病床边交缠的两道身影一触即分。
“回来！”罗幻青喝道，耳垂红得快要滴血，“首领就在这, 有事说事。”
他欲盖弥彰地将严厉的目光落在卡恩身上，反而不去看蓝西。
蓝西也感觉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正色看过去，道：“怎么了？”
卡恩被罗幻青一喝,立马缩着脖子溜了回来，脸上还挂着贼兮兮的笑容，但看到蓝西和罗幻青都迅速恢复了正色，他也赶紧收敛了玩笑心态。
“首领，罗哥, ”卡恩挠了挠头,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是好消息！就……就之前雨夜里吓我们一跳的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还记得吗？帝国联邦那通狂轰滥炸之后,我们清理废墟的时候,居然在个塌了半边的地缝里又把它给刨出来了！命大得很，就蹭破点皮，饿得嗷嗷叫！”
他脸上露出点不可思议的神情：“兄弟们觉得这玩意儿命这么硬，肯定是好运的象征,就给捡回来养着了,现在都快成咱们基地的吉祥物了，天天蹭吃蹭喝，胆子也肥了，敢往机甲腿上爬。”
蓝西心弦稍稍松动了一下,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母星的生命，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顽强。
“基地现在情况怎么样？”蓝西收敛心神，终于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卡恩的表情重新变得凝重：“不太好。帝国和联邦的舰队虽然后撤了一段距离，但还是像铁桶一样围着咱们，所有能进出蓝星的跃迁点都被锁得死死的，连只苍蝇都别想飞出去，他们这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资源呢？”
“能源和武器弹药库存快见底了，上次大战消耗太大，缴获的还没来得及补充。医疗物资也紧缺，伤员太多。”卡恩叹了口气，“唯一的好消息是，蓝星这地方……邪门得很，种下去的玩意儿长得飞快，吃的暂时不缺，饿不死人。但其他的……唉。”
绝境。
依旧是看不到希望的绝境。
蓝西沉默了片刻，黑色的眼眸中却并未露出绝望之色，反而闪烁着冷静计算的光芒，她看了一眼罗幻青，发现对方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却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被动防守，只有死路一条。
等待救援？他们没有救援。
指望敌人内讧？太过渺茫。
必须主动出击！
一个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迅速成型。
“卡恩，”蓝西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传令下去，让所有小队队长级别以上的人，一小时后到指挥帐篷集|合。”
“啊？首领，你的身体……”卡恩担忧地看着她。
“死不了。”蓝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快去。”
卡恩看了看蓝西，又看了看一旁没有出声反对的罗幻青，一跺脚：“是！”
说完就转身跑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剩下两人。
罗幻青眉头微蹙：“你想做什么？你现在需要休息。”
“休息等不来生路。”蓝西试图撑起身子，罗幻青立刻上前扶住她，将枕头垫在她身后，“他们以为将我们困在这里，就能慢慢耗死我们，但他们错了。”
她看向帐篷外，目光仿佛穿透了阻隔，看到了星空之外。
“帝国疆域辽阔，边缘星系守卫相对薄弱，尤其是那些居住着流放罪犯和贫民的废星。联邦和帝国的主力现在都被吸引在这里……”蓝西的语速不快，但思路清晰无比，“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罗幻青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瞳孔微缩：“你要主动出击？攻打帝国的边缘星系？”
“没错。”蓝西眼中锐光一闪，“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打出去！攻击他们的薄弱环节，解放那些被压迫、被流放的星球！那里有资源，有人口，有对帝国刻骨的仇恨！我们要把他们的后方搅得天翻地覆！”
她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话——
“我们要把帝国夺走的，一样样拿回来！把自由，带给每一个被奴役的人！”
罗幻青看着她苍白却异常明亮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以往更加炽烈和清醒的火焰，他知道，那个真正的蓝西彻底回来了，而且，正如路易斯预料的那样，一场起于她手的、能够席卷整个星际的风暴，即将到来。
“好。”他没有任何犹豫，握紧了她的手，“我将誓死追随你。”
“首领！罗哥！看我把谁带来了！……哎呀打扰啦，我先走了。”
“回来。”罗绪揉着眉心，声音低沉，“下次进来之前还学不会敲门的话，罚一百个俯卧撑。”
“……是。”
帘子一掀，卡恩又钻了进来，与他的声音一同响起地，还有他怀里一点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蓝西虽然伤还没好全，但是听觉依旧灵敏，顺着声音看过去，立刻看到了他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的一个小东西。
——正是那只在雨夜和轰炸中两次奇迹般幸存下来的小动物。
它似乎比之前胖了一圈，灰褐色的短毛变得干净蓬松，那双圆溜溜的琥珀色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帐篷里的环境，少了些惊恐，多了几分懵懂的天真，此时此刻嘴里还叼着一小块似乎是机械零件上的亮闪闪的金属片，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嘿，这小家伙，现在可是我们全基地的宝贝疙瘩！”卡恩献宝似的把它举到蓝西床边，动作倒是很轻柔，“兄弟们都说它这运气绝了，肯定是咱们蓝星的幸运星！还给取了个名儿，叫啾啾，因为它有时候会发出啾一样的叫声。”
名叫啾啾的小动物似乎听懂了是在介绍自己，歪了歪脑袋，琥珀色的眼睛看向蓝西，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啾”声，还晃了晃嘴里亮晶晶的金属片。
方才凝聚起来的沉重气氛似乎被这个小东西懵懂可爱的样子驱散了些许，蓝西苍白的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啾啾毛茸茸的小脑袋。小家伙也不怕生，甚至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指尖，温暖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带着一种鲜活的生命力。
“检查过了吗？有没有什么……异常？”罗幻青问卡恩。
也不怪他谨慎，啾啾毕竟是在辐射和战火后存活的生物，虽然可爱，但还是要做过彻底检查才安心。
“文代塔教授给它做过扫描了，”卡恩连忙说，“说就是普通的蓝星本土小型哺乳类，估计是以前狐狸或者鼬类的变异后代，挺健康的，没啥辐射病，智商好像还不低，知道谁对它好。”
正说着，啾啾可能觉得叼着金属片累了，把小玩意儿吐在了蓝西的床沿上，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舌头和尖尖的小牙，似乎在卡恩怀里感觉很安心，没一会儿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啾啾毛茸茸的身体，蓝西心中变得更加坚定——他们必须活下去，像啾啾一样，无论环境多么恶劣，都要抓住每一线生机，因为她们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自己的理想，还有这片土地上重新萌芽的所有生命。
“好了，带它去玩吧。”蓝西收回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通知所有人，会议准时开始。”
“是！”卡恩抱起啾啾，小家伙似乎有点不舍地回头望了望蓝西，然后乖乖缩回卡恩怀里，叼起它的“宝贝”金属片，被带了出去。
帐篷内恢复了安静，但那份温暖的触感似乎还留在指尖。
蓝西看向罗幻青，目光交汇，无需多言，彼此都已明白对方的决心。
“首领，罗首领。”
“首领！罗首领……”
“首领，罗首领！”
来的路上，众人一一向蓝西和罗幻青打了招呼，蓝西见状，嘴角泛起一抹笑——看来他在自己昏迷时，仍然把基地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们知道你其实是罗幻青吗？”蓝西轻声问。
罗扭过头来看着她，嘴角带着笑意，又轻又缓地点了下头：“我已经把事情都告诉他们了，包括我的身份，包括……老师。”
“大家都愿意继承老师的意志，解放人类，奔向……真正的自由。”
一小时后，指挥帐篷内，虽然气氛凝重，资源短缺、强敌环伺的压力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但当蓝西清晰地说出那个主动出击、攻打帝国边缘星系、解放流放星球的计划时，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困守即是死亡。”蓝西的声音因为伤势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无可动摇的力量，“帝国以为我们已经是被关在笼子里、等待宰割的猎物。我们要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们不是猎物——”
她深吸一口气：“我希望大家明白，我们来到蓝星，目的并不是逃离，而是回归——回归人性的光辉之地！”
话语落下，帐篷内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卡恩猛地一拍桌子，吓得小春差点跳起来：“妈的！早就该这么干了！窝囊气受够了！”
弗恩等人也群情激昂：“对！打出去！抢他们的资源！解放同胞！”
文代塔推了推眼镜，湖蓝色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不定：“虽然风险极高，但从战略上看，这是打破僵局唯一的方法。我会尽快分析出最适合攻击的边缘星系目标和路线。”
罗幻青站在蓝西身侧，虽然没有说话，但他坚定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自由军，这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终于调整了船帆，不再试图躲避风浪，而是决定迎着风暴，冲向那看似不可能战胜的巨浪，要去开辟属于自己的新航路。
而他们的第一个目标，将是帝国统治链条上，最薄弱的那一环。
第132章
指挥帐篷内的决议已定, 但如何突破帝国与联邦的铁桶合围，是摆在面前最现实、最致命的难题。
硬闯无异于自|杀，自由军现有的战舰性能和数量根本无法与联军正面抗衡。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黑盒子。
“秦始皇。”蓝西的声音依旧虚弱, 但眼神锐利，“你说过，在最后那天到来之前, 会倾尽所能辅佐我们。”
秦始皇的卡通虚拟投影懒洋洋地浮现出来，掏了掏并不存在的耳朵：“是啊,不然还能怎么办？看着你们这群碳基笨蛋去送死，然后等着被格式化和那个老妖婆还有那群铁皮罐头一起变成宇宙尘埃吗？想想就恶心。”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副混不吝的模样，但在现在这种紧张的氛围下，他的这种玩世不恭却仿佛难得的一股清新的空气，让众人得以得到片刻喘息。
“有没有办法突破封锁？”罗幻青直截了当地问。
“办法嘛……”秦始皇拖长了调子,虚拟手指在空中划拉着,调出复杂的星图和数据流，“帝国那帮榆木脑袋的防御体系漏洞百出,倒是好骗。麻烦的是联邦那套动态识别系统,啧,天天更新密钥，烦死了……不过嘛，”
它话音一转，语气带上一丝狡黠的得意：“联邦佬太依赖他们的人工智能和标准化协议了,越是精密的东西,有时候就越容易在规则里给自己挖坑。我刚好……知道一个他们跃迁导航协议里的小后门，是当年某个联邦程序员留的便利措施，后来被遗忘在旧版协议里了，偏偏为了兼容性,他们现在的系统还特么支持！”
虚拟星图上亮起一条极其隐蔽的、蜿蜒的路径，巧妙地避开了联军主力布防最密集的区域，指向一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
“我们可以把一艘快船，伪装成联邦的高速侦察舰——那玩意儿数量多，流动性大，不容易引起特别注意。利用那个旧协议后门，发送特定的识别码和虚假的紧急巡逻任务指令，理论上可以在他们的防御网络上短暂开个窗。”
“理论上？”文代塔抓住了关键词，眉头微蹙。
“哦，当然有风险。”秦始皇耸耸肩，“比如他们的主人工智能突然抽风检查详细日志，比如刚好有个较真的巡逻队长要求视频确认，比如后门刚好在那个时候被补上……那你们就可以提前体验一下被几十艘战舰主炮集火是什么感觉了，保证瞬间气化，无痛升天。”
帐篷内一片寂静，这计划听起来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成功率多少？”蓝西冷静地问。
“在我的精确计算和操控下，”秦始皇脸上露出一个夸张的、充满自信的笑容，“大概有…… 37.5%吧！怎么样，是不是很刺|激？”
不到四成的成功率！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干了！”出乎意料，最先表态的是卡恩，她啐了一口，“总比在这里窝囊死强！ 37.5%够高了！”
“对！赌一把！”弗恩也摩拳擦掌。
蓝西与罗幻青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意。
“就这么办。”蓝西拍板，“立刻准备。秦始皇，由你全权负责信号伪装和路径引导。文代塔教授，你协助秦始皇，确保万无一失。我将作为驾驶员，参与这次……嗯？罗首领，你有异议？”
蓝西话未说完，一双冰凉的手就率先将按在了她的手背上，强行将她发号施令手舞足蹈的右手按了下去。
卡恩和小春还有几个从前就跟着罗幻青的星盗看见他这副表情，立刻知道不好，低头噤声装鹌鹑，果然下一秒，就看见自家首领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又想着冲在最前面，不要命了？”
像是脊柱上被通了电一样，蓝西感觉自己下意识一激灵，背上的寒毛全竖了起来：“呃……这不是，事急从权吗？”
“我们自由军这么多人，少了你，就连个驾驶员都挑不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蓝西的错觉，她总觉得罗幻青的表情变得更危险了。
于是，下一秒，为了之后的家宅安宁，也为了自己的人身自由，蓝西当即决定退而求其次：“那我不做驾驶员，只是随行总行了吧？”
罗幻青不笑的时候嘴角是天生向下的，他的嘴角似乎瞬间绷得很紧——那是他在思考的微表情，半秒之后终于松口道：“好吧。”
大概是他心里也明白，蓝西身为首领，这么危险的任务必须要身先士卒，才能鼓舞士气，增加成功的概率——对于这种稍有不慎就是全部送命的任务来说，即便是增加微乎其微的0.01%的成功率，那也是必行之策。
“不过你要保证，只随行，不驾驶。”罗幻青再次强调。
蓝西连连点头：“没问题！不过……这样的话，谁来驾驶？”
罗幻青那双小鹿眼眯起来的时候像狐狸，他嘴角扬起一个微妙的弧度，上唇轻启，说出了一个字：“我。”
“你？”蓝西瞬间瞪大了眼睛，“我身上有伤你没有吗？”
她压低了声音：“你忘了那第二针秋叶了？你的精神力还要不要了？”
罗幻青却老神在在，似乎并不在乎：“只是驾驶飞船而已，又不是驾驶机甲，对精神力的消耗只是寥寥，况且……”
他微微抬起下巴，脸上倨傲的神色一闪而过，蓝西终于又在这张脸上依稀看见了那种属于少年天才的神色。
他说：“除了我，你还能找出哪个能够胜任这项任务的驾驶员？”
蓝西的脑海中转过一圈——艾珈更擅长驾驶机甲，威尔的机械臂才装上没几天可能使用得还不熟练，弗恩不稳定，卡恩是野路子，小春心理素质不行……
不得不说，罗幻青确实是最恰当的人选。
蓝西深深吸了口气：“好，那么——罗幻青，就由你挑选最精锐的队员，驾驶我们最好的一艘改装突击舰，执行这次突击任务。”
数小时后，经过紧急维修和伪装的改装突击舰静静悬浮在蓝星的阴影面上，舰体上的自由军标志被临时覆盖，喷上了联邦舰队编号和徽记，远远看去，确实与联邦的“星尘级”侦察舰有八|九分相似。
舰桥内，气氛紧张得几乎凝固，罗幻青坐在指挥席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卡恩、小春等几名好手各就各位，手心都是汗。蓝西此刻正通过通讯频道与秦始皇进行最后确认。
“所有传感器干扰涂层激活完毕。”
“反应堆输出功率稳定，维持在联邦标准巡航值。”
“虚假识别信号生成……注入旧协议通道……三……二……一……发送！”
“奇怪……”蓝西看着屏幕上突击舰的各项数据，微微皱着眉，小声地自言自语，“怎么比平时重了？”
然而，没等她想明白，秦始皇的虚拟影像在突击舰舰桥和地面指挥中心同时显现，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
几乎是同时，联军封锁网络接收到了这条来自“联邦第七巡逻队”的紧急信号——声称发现蓝星有异常能量溢出，请求紧急离岗前往邻近星域进行深度扫描报备。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突然，监视屏幕上，那个原本死死锁住舰艇前方空域的联邦能量屏障，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水滴融入湖面般，悄然打开了一个仅容一艘小型战舰通过的临时通道！
“通道开了！走！”秦始皇的声音响起。
突击舰引擎瞬间爆发出联邦侦察舰特有的幽蓝色尾焰，如同离弦之箭，精准而迅速地射向那个即将闭合的通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通过外部监视器，他们甚至能看到不远处一艘帝国驱逐舰的侧影，以及更远方联邦战舰的轮廓。
操作细致到了极致，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招致毁灭性打击。
好在突击舰依旧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和航向，完美模仿着联邦侦察舰的行为模式，没有丝毫慌乱。
三秒……五秒……十秒……
就在舰尾即将完全脱离通道的瞬间——
【滴！未知舰艇，请再次发送身份确认码！ 】
一道冰冷的联邦人工智能查询指令突然切入通讯频道！
舰桥内所有人呼吸一滞！卡恩差点下意识去摸武器！
“别动！稳住！”罗幻青低喝道，声音紧绷。
地面中心，秦始皇骂了句脏话，虚拟手指快得几乎消失：“妈的！低级人工智能也敢查我？给你个大的！”
它瞬间伪造了一个更高级别的、带有“最高优先级”加密标签的强制指令，直接塞了过去，内容大概是——“滚开！特勤任务，延误者军法处置！”
另一边沉默了。
似乎是那个低级人工智能被这突如其来的、权限极高的指令给唬住了，或者陷入了逻辑判断循环。
就趁着这宝贵的两秒钟，突击舰彻底穿过了通道，融入了外层空间的黑暗之中，并立刻开始了预定的短途跃迁准备！
“跃迁引擎启动！坐标锁定！我们成功了！”卡恩激动地大喊。
身后，联军的封锁线依然沉寂，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已经有一条小鱼溜出了天罗地网。
地面指挥中心，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蓝西看着屏幕上突击舰成功跃迁消失的信号，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轻轻靠回了椅背。
第一步，也是最险的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她侧头看着身旁罗幻青专注地目光，看着舷窗外不断变幻的场景，知道突击舰已经如同潜入深海的刺客，带着蓝星的希望和复仇的火焰，直插帝国统治最为薄弱的边缘星系。
一场席卷帝国后方的风暴，就此拉开了序幕，而联军指挥部，或许要等到边缘星系的求救信号传来时，才会惊觉——猎物，早已变成了猎人。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宇宙中看到蝴蝶星云的场景吗？”就在蓝西心有余悸之时，罗幻青却忽然转过头来问，“那时我问你，觉得什么是自由。”
“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第133章
舷窗外, 星辰如同被拉长的流光，飞速向后掠去。
短暂的跃迁结束后，突击舰脱离了超空间, 悬浮在一片陌生的星域之中。
远处，一颗灰黄色的、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星球缓缓旋转，那就是他们的目标——帝国边缘星系的一颗编号为“ K-32”的流放星球。
与废星一样, 根本不会有人费心为这些边缘星系的流放星球起名字，所以干脆用编号省事。
驾驶舱内, 刚刚经历惊险突围的紧张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罗幻青那句突如其来的问题，却让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宇宙中看到蝴蝶星云的场景吗？”他转过头，浅蓝色的眼睛在操控台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时我问你,觉得什么是自由。现在……你有答案了吗？”
蓝西微微一怔, 目光从窗外那颗贫瘠的星球收回，落在罗幻青苍白的侧脸上。
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再次涌上心头,伴随着路易斯的教诲、母亲的嘱托、父亲的画笔,以及这一路走来的血与火、失去与得到。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整理纷繁的思绪，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以前，我以为自由是挣脱枷锁,是打破牢笼,是能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地方。”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就像我们看到蝴蝶星云时，那种震撼于宇宙之浩瀚,觉得无处不可往的错觉。”
“但后来我发现，那些都是表象。”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经历世事后的沉淀，“帝国用荣耀做枷锁，联邦用效率当牢笼，即便打破了这些，如果内心依然被恐惧、依赖、仇恨或者虚无束缚，那不过是换了一个更大的监狱而已。”
她想起路易斯送她战术腰带时说的话：“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
当时似懂非懂，如今却觉得刻骨铭心。
“我现在觉得，”蓝西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自由……或许就是在这趟注定孤独的旅程中，独立地选择、思辨、承担。”
“是不再依仗任何外在的权威或教条来告诉自己该做什么，而是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哪怕它与全世界为敌。”
“是不惧怕未知的挑战，也不沉溺于虚假的安稳。”
“是拥有被讨厌的勇气，也有去爱的能力。”
“是明白了一切虚妄之后，依然能选择相信某些东西——比如人性中那点或许微末、却永不熄灭的光辉。”
她看向罗幻青，眼中仿佛有星辰闪烁：“它不在遥远的星云里，也不在某个完美的制度里。它就在这里——”
她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心口：“在我们每一次的选择里。选择抗争，选择善良，选择希望，选择……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东西。”
罗幻青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和算计的浅蓝色眼眸里，渐渐漾开一种复杂而柔软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仿佛多年的追寻，终于在此刻听到了回响。
“减速，进入隐身模式，扫描星球表面情况。”罗幻青收回目光，重新投入指挥官的角色，声音恢复了冷静，但似乎比以往多了一丝温度。
突击舰悄然靠近K-32星球。随着高度降低，星球表面的惨状清晰地呈现在屏幕上。
这不是家园，这是地狱。
大地皲裂，呈现出病态的灰黄色，巨大的矿坑如同星球表面的丑陋伤疤，深不见底，稀薄的大气中弥漫着工业废尘和辐射尘，能见度极低。简陋的棚户区密密麻麻地挤在矿坑边缘，由生锈的金属板和废弃的船壳拼凑而成，仿佛随时都会被一阵风刮走。
零星能看到一些瘦骨嶙峋、衣着褴褛的人在劳作，拖着沉重的矿石筐，动作麻木迟缓，眼神空洞，如同行尸走肉。
巨大的帝国工业机械如同钢铁巨兽，冷漠地碾压着土地和生命，偶尔有穿着帝国制服的监工走过，手中的能量鞭随意抽打动作稍慢的劳工，换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妈的……这比老子当年在星盗窝里见过的还惨……”卡恩低声咒骂了一句，扭开了头。
小春的脸色也有些发白。
蓝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闷得发痛。
这就是帝国“荣耀”下的真实，是被榨干一切价值后随意丢弃的“废料”的最终归宿，而她竟然心安理得地在那个“剥削者”角色的位置上坐了那么久，不仅毫无知觉，甚至还打从心底里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骄傲。
“找到他们的聚居区中心。”蓝西的声音冷了下来，“准备降落。文代塔，分析大气成分和辐射值，准备防护装备。”
突击舰如同一片枯叶，悄无声息地降落在远离帝国监控站的一片废弃矿区内。
蓝西、罗幻青带着卡恩等几名队员，穿着简易防护服，走向最近的一处棚户区。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那些麻木居民的注意，一双双空洞、警惕、带着恐惧的眼睛从阴暗的棚屋里望出来，像受惊的动物。
一个抱着瘦小婴儿、面黄肌瘦的女人下意识战战兢兢地后退，差点摔倒。蓝西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扶，那女人却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缩回棚屋，死死关上了摇摇欲坠的门。
“我们没有恶意。”蓝西停下脚步，提高了声音，她的声音透过防护面罩显得有些闷，却依旧清晰，“我们来自蓝星，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给你们另一个选择。”
没有人回应，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更多的警惕。
罗幻青示意卡恩拿出随身携带的一些压缩食物和清水，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
终于，一个胆大的、看起来十几岁的少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磨灭的光亮，小心翼翼地靠近，飞快地抢过食物，又缩回阴影里狼吞虎咽。
“帝国把你们丢在这里，像丢弃垃圾一样。”蓝西继续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她摘下了防护面罩，露出自己的脸，表示诚意，“他们夺走了你们的家园，你们的希望，甚至你们作为人的尊严。他们告诉你们，生来低贱，这就是你们的命。”
人群中似乎有了一丝细微的骚动。
“但我要告诉你们，这不是命！”蓝西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没有什么人生来就该被奴役！没有什么人生来就该被榨干价值后像垃圾一样扔掉！”
她指着脚下这片绝望的土地：“看看这里！这就是帝国许诺的秩序和荣耀吗？这就是你们想要子孙后代延续的未来吗？”
“我们来自蓝星，我们在那里建立了新的家园。那里没有贵族和平民的区分，没有无止境的剥削和压迫！我们需要人手，需要每一个渴望自由、愿意用双手去创造未来的人！”
这里的人大多没受过什么教育，有些人甚至早就忘记了自己的来处，连“蓝星”是哪里也不知道，但是——
“如果你们还想为自己、为后代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跟我们走！”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呼啸的风声卷起沙尘。
就在蓝西以为这次游说失败之时，那个刚刚抢了食物的少年，猛地从阴影里站了起来，他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我跟你们走！我受够这里了！反正留下来也是饿死、累死！不如跟你们去拼一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一个瘸腿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老子挖了一辈子矿，儿子死在矿坑里，帝国连块墓碑都没给……我跟你们去！就算死，也要换个死法！”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人从棚屋里走出来，他们眼中麻木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蓝西口中的“自由”和“人性光辉”究竟意味着什么，但他们深刻地知道，眼前的绝望绝不是他们想要的生活。
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他们也愿意用残破的生命去赌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蓝西看着这些从绝望中挣扎着生出勇气的人们，心中百感交集。
反抗的火种，终于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点燃了第一簇微弱的，却可能燎原的火焰。突击舰带来的不仅是突击队，更是一个选择，一个可能。
而帝国的统治根基，正是在这一个个被点燃的“可能”中，开始悄然松动。
“首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蓝西回头，看到了那头熟悉的红发。
艾珈的头发在流放星球灰黑色的色调背景下显得有些黯淡，连带着那双黄玉一般的眼睛似乎看起来也不如平时那么有神。
“怎么了？”蓝西问。
那双黄眼睛变得越发幽深，闪躲了两下，最终还是直视着蓝西的眼睛，而蓝西听到眼睛的主人说：“首领，我想去首都星系。”
“去救我的弟弟，我唯一的亲人，艾瑾。”
第134章
那并不是一个疑问句, 艾珈用的也并不是疑问句的语气，而是陈述。
她在告知，或者说通知蓝西, 她要去救艾瑾。
艾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蓝西心中激起层层波澜。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桀骜的黄玉色眼眸,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蓝西的心猛地一沉。
艾瑾……那个总是用崇拜目光看着艾珈、心思却异常敏感纤细的少年。
当初离开帝国时局势混乱, 她确实未能兑现对艾珈的承诺——确保艾瑾进入安全的贵族学校，后来更是自身难保，间接导致了他们姐弟失散，这份愧疚一直埋在她心底。
如今得知艾瑾竟然落在了蓝玲手里，蓝西毫不怀疑那个女人的恶毒手段。艾瑾的处境必然极其危险。
但是——
“艾珈, ”蓝西的声音尽可能保持冷静,试图分析利弊，“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里是帝国腹地,首都星系更是龙潭虎xue,我们这次行动的目标是边缘星系,吸引联军注意力，为蓝星争取时间。一旦贸然前往主星，不仅救人的成功率极低，更可能暴露我们整支突击舰的行踪,导致任务彻底失败,甚至引来联军围剿！我们不能拿所有人的性命冒险。”
“我知道！”艾珈打断她，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焦躁，“首领,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我不是请求你调动部队去攻打首都星！”
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蓝西：“我只请你就当没看见！给我一艘小型穿梭机，一些必要的装备，我自己去！一旦被发现，我会立刻自|杀，绝不会留下任何指向自由军和你们的线索！我以我的一切起誓！”
“胡闹！”蓝西的声音严厉起来，“你以为蓝玲的防卫是儿戏吗？你自己去就是送死！”
“那是我弟弟！我唯一的亲人！”艾珈的情绪终于有些失控，声音拔高，带着嘶哑，“我把他弄丢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我自己进军校，第二次是因为……因为我没能力保护好他！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他在蓝玲手里受苦甚至死去！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要去！”
气氛瞬间紧绷起来。卡恩和小春等人屏息凝神，不敢插话，罗幻青微微蹙眉，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
“你是怎么知道艾瑾被关在哪里的？”蓝西捕捉到一个关键问题，试图让对话回归理性。
艾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从贴身口袋里取出一个微型数据芯片：“是秦始皇……他之前不是截获并破解了大量帝国的加密通讯吗？里面有一条关于特殊Omega囚犯转移的记录，加密等级很高，但被秦始皇标记了异常。我拜托他交叉比对了能源消耗、物资配送和警卫调动数据……最后锁定了一个地方——皇家庄园地下，一个不对外公开的、用于安置特殊人物的秘密疗养院。”
“蓝玲把他藏在了她自己眼皮子底下！”
她将芯片递给蓝西，上面有秦始皇初步分析出的坐标和有限的结构图。
蓝西看着芯片，心情反而更加更加沉重了。如果事情真的像艾珈说的那样，那么秦始皇的情报似乎是可靠的，但这反而意味着行动难度更高——那几乎是帝国防御最严密的地方之一。
“艾珈，我不能……”蓝西试图做最后的劝阻。
但艾珈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看着蓝西，眼神里的哀求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首领，我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在通知你。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也谢谢……你曾经试图帮助艾瑾。”
说完，她猛地转身，大步朝着机库方向走去！
“艾珈！”蓝西喝道。
但艾珈脚步不停，甚至加快了速度。
“拦住她！”蓝西对卡恩和小春下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卡恩和小春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却又犹豫了。他们看着艾珈决绝的背影，深知她此刻的心情。
就在这短暂的犹豫间，艾珈已经冲到了一艘小型高速侦察穿梭机旁，快速启动了解锁程序。
“让她走。”一直沉默的罗幻青忽然开口。
蓝西猛地看向他。
罗幻青的目光追随着艾珈的背影，声音低沉：“你拦不住一心想去找死的人。强行拦下，她也会找机会偷跑，那样更危险，给她装备，至少……还能增加一点生还的可能。”
他的话冷静到近乎残酷，但蓝西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事实。
蓝西看着艾珈已经利落地钻进了穿梭机，舱门正在关闭，她知道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愧疚感攫住了她。
“卡恩！给她拿最好的隐身单元和应急装备！快！”蓝西最终咬牙下令，声音沙哑。
卡恩立刻冲进装备库，飞快地取来几个模块化装备箱，在穿梭机舱门彻底关闭前塞了进去。
嗡——
穿梭机的引擎发出低鸣，缓缓滑出突击舰的舱门，如同一只离群的孤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更加危险深邃的星空，朝着帝国心脏的方向驶去。
蓝西站在舷窗前，看着那艘小小的穿梭机消失在黑暗中，拳头紧紧握起，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艾珈这一去，九死一生。
……
艾珈驾驶的小型高速侦察穿梭机如同宇宙中的一颗微尘，利用秦始皇提供的最后一段隐蔽跃迁路线，强行跳入了帝国首都星系的外围。
她不敢直接靠近主星，而是将穿梭机悬停在一处密集的小行星带残骸中，将其伪装成一块不起眼的太空垃圾。
“只能送你到这儿了，碳基小鬼。”蓝西最终还是不忍心看着艾珈——她的副官，也是自由军的重要战力之一白白送死，暂时将秦始皇的权限授权给了她，此时秦始皇的虚拟影像在狭小的驾驶舱内闪烁，语气难得地没有嘲讽，“再往前，帝国的巡逻网密度太高，这破船的铁幕伪装也撑不住。剩下的路，靠你自己了。”
“足够了。”艾珈检查着随身装备，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换上一套深灰色的贴身作战服，外面套上一件偷来的、略显宽大的帝国低级侍女制服，将一头显眼的红发仔细地塞进同色的帽子里——在来的路上她就已经在脸上也做了简单的易容，掩盖了过于锐利的眉眼和轮廓。
一把高周波匕首，一把微型脉冲手|枪，几个干扰箔条和烟雾弹，一套高性能的攀爬索具，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经过秦始皇远程加持的、能短暂骗过帝国低级传感器和门禁系统的身份识别码发生器，这些就是她全部的装备。
“庄园地下结构图、巡逻时间表、通风管道地图已经发到你的终端上了。记住，你只有最多四个标准时。时间一到，无论成功与否，我必须切断所有远程支持，避免被反向追踪。”秦始皇叮嘱道。
“明白。”艾珈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被标记出的、位于皇家庄园地下的隐秘坐标，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穿梭机的气密舱门。
冰冷的宇宙真空瞬间包裹了她，微型推进器无声无息地滑向主星方向，目标是庄园外围一处相对偏僻的垃圾处理站——那里每天有固定的无人运输船进出，是防御网的薄弱点。
过程比预想的还要艰难。帝国首都星的防御并非浪得虚名——密集的巡逻艇、无处不在的轨道监控卫星、随机变换的能量探测网……
艾珈的前进艰难到了极点，她必须时而紧贴在小行星碎片后躲避扫描，时而利用运输船的盲区同步移动，时而又必须完全静止，关闭所有能源，像一块真正的宇宙垃圾般漂浮，忍受着低温与缺氧的极限考验。
有两次，帝国的扫描波几乎擦着她的脚踝掠过，警报险些被触发。
终于，在耗费了将近一个小时后，她成功附着在了一艘前往庄园垃圾站的无人运输船底部，随着它一起穿过了大气层和最外围的防御屏障。
降落在垃圾站后，她立刻滑入阴影之中。
浓重的腐|败和化学试剂气味扑面而来，艾珈利用识别码发生器，骗过了两道自动门禁，混入了负责清理运输船的内部人员队伍。
这些底层仆役大多脸上写满了麻木疲惫，很少有人会仔细注意一个生面孔，艾珈压低帽檐，模仿着她们的动作节奏，推着一辆空的清洁车，沿着秦始皇标记的路线，向着庄园主体建筑的地下区域移动。
然而越往里走，守卫就越发森严。
冰冷的合金墙壁取代了粗糙的岩体，监控探头的密度大大增加，时不时有穿着黑色制服、眼神锐利的帝国禁卫军走过。
艾珈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她不得不多次改变路线，利用通风管道、维修通道甚至一条废弃的能源管线迂回前进。
通风管道内狭窄而布满灰尘，她只能匍匐前进，金属摩擦着她的作战服发出细微的声响，每一次都让她心跳加速。
在一处管道交汇处，她差点与一队正在检修管道的内勤机器人迎面撞上，紧急关头，她将自己死死卡在两管道之间的夹缝里，屏住呼吸，直到机器人的工作声远去，才微微呼出一口气。
好在，数年来刀尖舔血的经验并不是白费的，虽然惊险，但艾珈还是安然无恙地到达了目标区域。
根据地图，目标区域是一个被标记为“特殊疗养区”的地方，入口处有双重生物识别和能量护盾，可以说，强闯绝无可能。
艾珈潜伏在一条通风管道的出口格栅后面，如同潜伏的猎豹，耐心观察着下方的走廊和守卫换班的规律。她注意到，每天特定时间，会有一名穿着白色医疗袍的女性Beta医师，带着一名助手，通过权限进入其中一扇门。
机会只有一次。
艾珈算好时间，在那名医师和助手再次出现、通过第一道门禁的瞬间，她从通风口无声跃下，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那名落单的助手身后，一记精准的手刀将其击晕，迅速拖入旁边的清洁工具间。
快速换上助手的白袍和身份牌，她低下头，模仿着那名助手的步态，快步跟上了即将关闭的内层门禁。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生怕被前面的医师或者门禁系统识破。
“滴——身份验证通过。”
冰冷的电子音响起，内层能量护盾悄然消散。
手起刀落，艾珈瞬间眼疾手快地劈晕了走在前面的医师，轻手轻脚地将医师摆成一个靠坐的姿势，这才继续前进。
走廊内部更加安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两旁的房间门都紧闭着，她根据记忆中的坐标，快速找到最里面那间没有任何标识的房间。
门是电子锁，她尝试用助手的身份卡。
“滴——权限不足。”
果然。
没有时间犹豫。艾珈取出秦始皇给她的那个识别码发生器，直接接入了门锁的物理接口。屏幕上数据疯狂滚动。
“快……快……”她心中默念。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绿灯亮起。
艾珈猛地推开门！
第135章
房间内的景象让她一怔。
眼前并不是想象中的阴暗牢房,而是一个布置得什至称得上奢华舒适的房间——柔软的地毯，精美的家具，甚至还有一扇巨大的虚拟窗,投射着温暖的阳光和花园景色。
一个瘦削的少年背对着门，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正安静地看着虚拟窗外的“风景” ,他穿着丝质睡衣，背影看起来单薄而脆弱。
听到开门声, 少年缓缓转过头。
是艾瑾！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起初有些茫然，但在看清艾珈帽檐下那双熟悉的、带着急切和关切的黄玉色眼睛时，他脸上瞬间爆发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
“姐……姐姐？！”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眼眶瞬间就红了。
“小瑾！”艾珈一个箭步冲上去, 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 “没事了, 姐姐来了！这就带你走！”
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飞速弹开,快速仔细地检查了一遍艾瑾的身体，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明显的伤痕或监控设备，这才放心地把他拥进了怀里。
然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 伏在她肩头的艾瑾, 那双与艾珈相似的、本该纯净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扭曲的光芒——那不是劫后余生的纯粹喜悦，而是一种混合了依赖、占有、以及更深沉的、被漫长软禁和无形诱导催生出的晦暗执念。
蓝玲怎么可能真的只是“关着”他？潜移默化的精神影响和暗示，远比肉|体折磨更可怕。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来……”艾瑾紧紧回抱着她,把脸埋在她肩头，身体微微发抖，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依靠。
“别怕，跟着我。”艾珈压下心中的激动和酸楚，迅速恢复冷静，她脱下助手的白袍给艾瑾套上，又给他戴上一顶帽子尽量遮掩面容，“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撤离的过程同样惊心动魄，但是凭借来时的记忆和艾珈超凡的反应能力，即便带着艾瑾，她还是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波增加的巡逻队。
最终，他们沿着原路，利用混乱的交接班时间和艾珈预留的几个隐蔽通道，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庄园核心区域，再次混入外围的仆役人流，最终消失在通往垃圾站的偏僻通道里。
直到重新回到那艘隐藏的穿梭机，启动引擎，强行突破大气层冲向预定集|合点的那一刻，艾珈高度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看着身边虽然脸色苍白但似乎安然无恙的弟弟，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然而，在她专注于驾驶、未能留意到的角度，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艾瑾，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舷窗外逐渐远去、进而缩成一个点的、金碧辉煌的帝国皇家庄园。
虚拟窗投射的“阳光”在他眼底留下的并非温暖，而是一种冰冷的、晦暗难明的光芒，他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姐姐来了，真好。
但他失去的，被困在这里的日日夜夜……又该怎么算呢？
一种被精心滋养的扭曲依赖和野心，如同藤蔓般，在他心底悄然缠绕、生长。
·
幽暗的书房内，只有巨大的悬浮监控屏幕散发着冰冷的荧光，映照着蓝玲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温度的脸。她优雅地端着一支高脚杯，杯子里盛着猩红如血的酒，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杯壁，目光懒散地扫过屏幕上被分割成数十个小格的监控画面——皇家庄园内外，乃至整个首都星的重要区域，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的目光在其中一块并不起眼的画面上短暂停留——那是地下“特殊疗养区”的走廊监控。
画面中，一个穿着不合身侍女制服、却行动如猎豹般矫健的身影，正利落地解决掉一名医师助手，手法干净利落，带着明显的帝国学院派痕迹。
蓝玲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扬起一个弧度，几乎微不可见，像是看到了一场按预期上演的好戏开幕。
她看着那个红发女Omega用某种未知技术破解了门锁，冲进了那个为她弟弟精心准备的“金丝笼”。
屏幕切换到了房间内部的隐藏摄像头视角，画面里，姐弟重逢的戏码上演得真情实感——艾瑾那惊喜交加、泫然欲泣的表情，那依赖十足的拥抱，堪称完美。
“真是感人的姐弟情深。”蓝玲低声自语，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她耐心地看着艾珈带着艾瑾，如同惊弓之鸟般在庄园复杂的通道里穿梭，每一次看似惊险的躲避，每一次恰到好处的时机，似乎都有幸运女神眷顾。
蓝玲并没有下令阻拦，甚至暗中调整了部分巡逻队的路线，为他们“让”出了一条不易察觉的生路。
然而，画面中的艾珈并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后的阴影中，一个穿着帝国|军部制服的身影缓缓走出，对着通讯器低声道：“报告摄政官大人，种子已顺利被带离。计划第一阶段完成。”
通讯器那头，传来蓝玲满意的轻笑。
艾瑾这块看似无用的筹码，终于被摆上了她期待的位置。而艾珈这枚棋子，果然如她所料，自己走进了棋局。
棋子，正按照她的心意，一步步走向预定位置。
然而，就在监控画面即将切换的最后一瞬——
已经走到通道尽头、即将融入外部阴影的艾瑾，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地转过头，精准无比地、分毫不差地看向了隐藏摄像头所在的位置！
仿佛他早就知道那里有一只“眼睛”在注视着一切。
透过高清监控屏幕，蓝玲能清晰地看到，艾瑾脸上那副柔弱无助、依赖姐姐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而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没有对姐姐的感激，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嘲弄，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和一种……仿佛与屏幕外的蓝玲达成了某种邪恶默契的冰冷寒意。
他的目光锐利得惊人，似乎要穿透层层屏幕，直接与蓝玲对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着摄像头，点了点头。
随即，他迅速恢复了那副苍白柔弱的样子，被身旁的艾珈拉着，消失在了监控范围之外。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蓝玲端着酒杯的手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玩味笑容第一次真正凝固了。
数秒钟后，她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呵……有意思。”她看着已经空无一人的监控画面，眼中闪烁着一种发现意外惊喜的、更加危险的光芒，“本以为只是颗有点用处的棋子……没想到，倒是孵出了一只懂得反噬的小毒蛇。”
她放下酒杯，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艾瑾……我倒是小看你了。也好，这样游戏才更有趣。”
“去吧，跟着你姐姐去吧……去把不安和变数，带到他们中间。”
监控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盘算的，是远比一次失败抓捕更深远的阴谋。
艾珈以为是自己拼死救出了弟弟，却不知，她只是亲手将一颗被蓝玲精心培育的毒瘤，带回了自由军的心脏。
·
K-32流放星球，自由军临时基地
就在艾珈潜入帝国主星的同时，蓝西和罗幻青在K-32星球的行动也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突击舰的到来和蓝西那番宣言，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这颗被遗忘的星球上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
最初只是零星几个胆大绝望的人前来投奔，但随着时间推移，看到先行者确实获得了食物、医疗和最基本的尊重，而没有被当做炮灰后，越来越多隐藏在矿坑深处、棚户区阴影里的人开始鼓起勇气。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身上带着伤病和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眼神却从最初的死寂麻木，逐渐燃起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急需的人力，还有一些零散却宝贵的情报——关于帝国监工的数量、换班时间、仓库位置，甚至还有偷偷藏起来的、帝国淘汰下来的旧武器零件和少量能源块。
每一天都有新的面孔加入，临时基地不得不一再扩建，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机。蓝西看着那些逐渐挺直腰板的背影，听着工地传来虽然疲惫却带着人气儿的声响，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似乎更重了。
就在这时，加密频道收到了艾珈发来的简短讯息：【任务完成，返航中。 】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蓝西一直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
“太好了！”蓝西难掩激动，没忍住大声道，“艾珈成功了！她真的把艾瑾救出来了！”
“真的？太好了！”罗幻青也罕见地喜形于色，但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比蓝西更了解帝国的防卫，尤其是皇家庄园那种地方。
“确实是个好消息……”罗幻青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但是……蓝西，你不觉得有点太顺利了吗？”
闻言蓝西的喜悦稍稍冷却：“什么意思？”
“皇家庄园，蓝玲的眼皮底下，艾珈单枪匹马，潜入、定位、救人、撤离……就算有秦始皇的情报和支持，这也顺利得有些反常。”罗幻青分析道，眉头微蹙，“以蓝玲的性格和控制欲，她会这么轻易让人从她最重要的囚牢里把人带走？这不像她的作风。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蓝西的心也沉了一下，被罗幻青这么一说，她心底也隐隐泛上疑虑的影子。
确实，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就像……就像有人故意放水一样。
“你是说……这可能是陷阱？”蓝西的声音低沉下来。
“不一定。”罗幻青摇摇头，“如果是陷阱，蓝玲大可以在艾珈救人时将人当场抓获，效果更好。现在这样放走……反而更像……”
他蹙眉搜索着合适的词语：“更像把某种东西，送到了我们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隐忧。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和卡恩兴高采烈的声音：“首领！罗哥！女神回来了！还带着个漂亮小子！”
帘子被猛地掀开，风尘仆仆的艾珈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喜悦和兴奋，她身后跟着一个瘦削苍白的少年，正是艾瑾。
他似乎有雏鸟情结一般紧紧挨着艾珈站着，被换上了一身不太合体的常服，看起来更加弱不禁风，微微低着头，双手紧张地交握着，眼神怯生生地扫过帐篷里的众人，最终落在蓝西身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好奇和……欲望？
罗幻青看见那个眼神，立刻不着痕迹地向前半个身子，试图把蓝西挡在自己身后。
“首领！罗幻青！”艾珈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兴奋，“我把小瑾带回来了！”
她侧身把艾瑾轻轻往前推了推：“小瑾，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蓝西首领，还有罗首领，快问好。”
艾瑾抬起头，露出一张精致却缺乏血色的脸，他对着蓝西微微躬身，声音轻柔又带着点害羞：“首领好……谢谢您允许姐姐来救我，还有……收留我们。”
他的措辞礼貌得体，甚至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和环境的矜持，仿佛还带着些许贵族式的教养残留。
他似乎是刻意忽略了罗幻青的存在，不仅没向他问好，连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但似乎注意到这件事的只有罗幻青一个人，其他人……至少艾瑾和卡恩，只觉得艾瑾这孩子只是太紧张了，所以才只注意到明显位于领袖地位的蓝西。
蓝西不着痕迹地看着艾瑾的眼神，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那丝疑虑，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欢迎回来，艾瑾。你姐姐为了你冒了很大的风险，以后就在这里安心住下吧，这里就是你的家。”
她仔细观察着艾瑾，少年看起来确实受了些惊吓，状态不佳，但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那种没来由的不安感似乎只是自己多虑了。
“谢谢首领。”艾瑾再次低下头，显得十分乖顺。
艾珈怜爱地揉了揉弟弟的头发，对蓝西道：“首领，小瑾身体不太好，这一路也受了惊吓，我先带他去安顿下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去吧。”蓝西点头，“需要什么直接去找文代塔。”
看着艾珈带着艾瑾离开的背影，蓝西和罗幻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也许……是我们想多了？”蓝西轻声说，试图说服自己。
罗幻青目光深沉地看着那对姐弟消失的方向，缓缓道：“希望如此。但……让文代塔找个机会，给他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包括……精神力层面。”
蓝西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第136章
只是艾瑾似乎并没有给他们把他送去做检查的机会。
次日一早,他捧着一盘点心，怯生生地找到蓝西。
按照计划，自由军并不打算在K-32上停留太久,经过了昨晚的小插曲，蓝西迅速地开始规划撤离的路线——这会比他们来时还要复杂，毕竟他们不能放着新收集到的物资,还有因为蓝西的演讲而振奋，加入了自由军的平民们不管。
这样一来, 轻装简行是绝对做不到的。
为此，蓝西和罗幻青、文代塔等人几乎讨论了一晚上。
然而，当她疲惫地打开房间大门时，却撞上了一张意料之外的脸。
艾瑾年轻的脸像一颗脆生生的桃子，大概没想到蓝西会突然打开门, 脸上除了意外与错愕的神情之外, 还多了一抹粉嫩的红晕。
“首领……”他愣愣地张开嘴，不知为何不敢直视蓝西, 脸上多了一抹羞怯。
“怎么了？”蓝西也有些愣住了,语气公事公办地问, “是有哪里不适应吗？”
艾瑾连连摇头：“不是的，首领，我看您最近好像很累，我怕……自己会给你们添麻烦, 所以做了这个。”
他稍微将手向前伸了伸,蓝西这才看到他手里端了一盘点心，因为意外而神情微微怔忪：“这是……？”
“这个是用本地的一种根茎做的甜糕，我试着加了点糖……您要尝尝吗？”艾瑾连忙介绍道，他仰着脸,眼神纯净又带着一丝期待，让人难以拒绝。
蓝西不忍心拒绝，于是用手拿起来一块，放进嘴里抿了一下，竟然出乎意料的好吃：“基地的食材有限，你竟然还能做出来这么好吃的点心，这是难为你了。”
艾瑾眼睛一亮，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开心来：“只要首领喜欢，我做多少次都……”
“罗，你也来尝尝，真的很好吃！”
“不辛苦……”
艾瑾话音刚落，就看见蓝西身后，罗幻青和文代塔等人鱼贯而出，罗幻青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点心放进嘴里：“确实不错。”
接着文代塔也似笑非笑地飞过来一个眼神：“谢啦。”
说罢扬长而去。
“艾瑾。”蓝西似乎并没注意到这三个男人眼神中的交锋，只是看着他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你没事吧？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快回去休息吧？”
她拍拍艾瑾的肩膀——那是一个完全不带任何暧昧色彩的动作，说：“我还有事，就先不陪你了，有问题都找你姐就行，她都能帮你解决。”
“………………”艾瑾的目光紧随着那道连头也不回的背影，半晌，才从紧咬的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过了一个下午，傍晚时，蓝西正准备回屋，却看到不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他似乎蹲在路边，手上不住地在画些什么。蓝西心里一动，走了过去。
“在做什么？”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身后，艾瑾吓得一激灵，眼角竟然微微泛红，泛起了泪花。
“抱歉。”蓝西见他被自己吓哭了，赶忙道歉，“吓到你了吗？怪我，平时这么走路习惯了。”
艾瑾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的尖锐金属片在废弃金属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抬起头，眼角泛红，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是受惊后强忍泪意的模样，更显得那张白皙的脸庞脆弱易碎。
“没、没什么……”他下意识地想将手里的东西藏到身后，动作却欲盖弥彰，反而更引起了蓝西的好奇。
“是什么？给我看看？”蓝西放缓了声音，尽量不吓到他。
艾瑾犹豫了一下，才慢慢将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那是一块粗糙的回收金属板，上面用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彩色矿石颗粒研磨成的颜料，绘制着一幅画。
画面抽象而朦胧，深蓝色的背景上点缀着细碎的白色光点，仿佛星空。
星空之下，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轮廓，翅膀的边缘用了些许紫色和金色的矿石粉末，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微光。
艾瑾的笔触虽然稚嫩，甚至有些笨拙，却奇异地充满了一种脆弱而执着的美感。
“首领……我……”艾瑾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试着画了画……在这里找到了一些有颜色的石头……磨碎了……想起了以前母亲还在时，偶尔提起过的一些关于古地球艺术的零碎知识……觉得，或许您会喜欢？”
他怯生生地将画递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安，仿佛捧出的不是一幅画，而是自己赤|裸裸的、小心翼翼的心脏。
蓝西接过来，目光落在画上，起初只是觉得这孩子有心了，在这种环境下还能找到寄托，但看着看着，那抽象的用色，那蝴蝶翅膀上大胆却又协调的金紫交错，那种试图在压抑中表达奔放和自由的意图……莫名地触动了她脑海深处的某根弦。
这画风……竟隐隐让她想起了父亲凯撒——那个金发碧眼、如同天使般美丽却一生被束缚的男性Omega艺术家。
父亲也喜欢画蝴蝶，喜欢用对比强烈又充满生命力的色彩，在皇室的规训下偷偷描绘着不被允许的自由。
一种混合着怀念、酸楚和柔软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她看着艾瑾，眼神不禁柔和了许多：“画得很好，很有天赋。谢谢你，艾瑾，我很喜欢。”
艾瑾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受宠若惊的红晕：“真、真的吗？首领喜欢就好！”
他像是获得了什么无上的奖励，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看着他这副如获至宝的样子，蓝西不知怎么的喉间一哽。
只因为她的一句夸奖，就值得开心成这个样子吗？
蓝西心中升起一种过于盛大到以至于堪称荒谬的，过誉的感觉，接着不可遏制地感到一股子有些恶心的甜腻，但她看着眼前人真挚的眼神，又觉得不至于此，于是抬抬手摸摸他的头，就匆匆离开了。
傍晚，临时基地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众人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
气氛虽然因资源匮乏而算不得热闹，却有一种同甘共苦的踏实感，大家大声谈笑着，交换着一天的经历。
然而，在这片逐渐融洽的氛围中，有一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艾瑾没有加入任何一圈人，他独自坐在远离火光的一处阴影里，蜷着腿，膝盖上放着一本从废墟里找到的、封面残破不堪的旧时代纸质书。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阅读世界里跳跃的火光只能照亮他一半的侧脸，勾勒出精致却落寞的轮廓。
他不吃东西，也不与人交谈，只是偶尔，会极其快速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目光穿越人群，精准地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正在讨论事情的蓝西身上。
那目光专注而复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和……依恋？
每当蓝西似乎有所察觉，即将看向他这个方向时，他又会像受惊的小鹿般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掩盖住所有情绪，只留下微微泛红的耳根和一副仿佛因被孤立而羞涩不安的样子。
那种欲拒还迎的姿态，那种脆弱与孤独交织的气质，在他白皙精致的容貌衬托下，确实极易激发人的保护欲，尤其是对蓝西这种本质上负有极强责任感的人。
一次，两次，三次……
蓝西终于无法忽视那道总是黏着在自己身上、又迅速躲开的目光了。
她停下和罗幻青的交谈，再次望向那个角落，艾瑾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书里，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
一个白天才送了自己精心准备的画、眼神亮晶晶地说“只要首领喜欢就好”的少年，晚上却如此孤独不合群地躲在阴影里……
蓝西微微蹙起了眉。
不对劲。
这一天下来，艾瑾在自己面前出现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
送点心、送画、现在又是这副引人注目的孤寂模样……每一次都恰到好处地戳中她内心柔软或愧疚的地方。
起初她只当他是缺乏安全感，想要靠近领导者寻求庇护，或者是因为艾珈的关系对自己格外亲近些，但现在看来，这份“亲近”似乎过于刻意和集中了。
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经历过地位带来的追捧，也见识过各种欲望和算计，艾瑾的这些行为，看似单纯，其背后隐藏的动机，恐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天真无邪。
蓝西的目光沉静下来，看着那个在阴影中显得无比单薄的身影，心中第一次对艾珈拼死救回的弟弟，升起了一丝清晰的警惕。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艾瑾，转而继续和罗幻青讨论撤离路线，但心思却已经无法完全集中。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文代塔却突然站了起来，他走到艾瑾身旁的位置，未经邀请便毫不见外地坐下，甚至还亲昵地用自己的胳膊肘顶了顶艾瑾的，引起后者下意识的皱眉。
“哟，这不是有脾气吗？”文代塔自然没有放过他那点小表情，意味不明地挑衅道。
艾瑾立刻恢复了那副纯良无害的样子：“您说什么？”
“没什么。”文代塔冷笑一声，“我只是觉得，你还真是个高手，总是挑选一种恰到好处的时机，不会过于打扰，却总能让人注意到你的存在。”
“这到底是无意的，还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呢？”
“要知道，我们首领最讨厌这种精于算计的人了。”
听到最后一句，艾瑾的表情终于完全变了。
他偏过头来，将自己的脸完全隐藏在篝火的阴影里，无论蓝西的视力再好，此刻也绝不可能能看清他的神色。
而他现在的表情几乎已经冷漠到了一种堪称阴毒的程度，就像一条瞄准猎物的毒蛇一般，直勾勾地看着文代塔，一字一句地轻轻启唇：“文代塔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第137章
文代塔那近乎直白的警告, 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艾瑾最敏感的神经。篝火的光芒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跳跃，那双原本试图维持纯良的眼眸深处, 瞬间结满了冰冷的寒霜。
艾瑾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语气里再也听不出丝毫怯懦,只剩下一种被戳穿伪装的阴冷敌意。
文代塔湖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科学家洞悉数据异常般的冷静审视：“意思很清楚——离她远点, 你的把戏，我看得很清楚。”
艾瑾闻言，嘴角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竟缓缓勾起一个与他年龄和外表极不相符的、充满恶意的笑容：“你看清楚了又怎么样？姐姐信我，首领……现在也信我。你一个后来者,凭什么阻拦？”
他特意加重了“后来者”三个字, 仿佛在强调自己与蓝西更“亲近”的关系。
“就凭我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算计她。”文代塔冷冷道，站起身, 不再看他, “你好自为之。”
说完,文代塔转身离去，而艾瑾也恢复了刚刚那副单纯无害的样子，不着痕迹将目光落在蓝西身上，看到她并没有注意这里这才放下心来,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又变得阴恻恻的，站起身来，也跟着离开了。
文代塔不知道的是，这次短暂的、隐藏在阴影下的交锋,彻底点燃了艾瑾心中的毒火。
在他的认知里，文代塔和他就是同一级别的竞争者，甚至更可恶——这个冷冰冰的、毫无情趣的科学家，竟然敢如此直接地羞辱和破坏他精心布置的接近计划！
他对文代塔的恶意迅速累积、发酵，远比对待那个他暂时还摸不透底细、且与蓝西关系更深的罗幻青要强烈和急切得多。
从此，两人之间的暗斗几乎摆上了明面。
文代塔更加寸步不离地以“汇报工作”、“技术讨论”为由跟在蓝西身边，物理隔绝艾瑾的接近。而艾瑾则更加努力地扮演着脆弱、懂事、富有艺术气息的受害者角色，在蓝西面前对文代塔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畏惧和疏远，仿佛被对方莫名敌视而受了天大委屈，反而更引得艾珈和部分不明真相的人对他心生同情，连带着文代塔在自由军中的声望都一落千丈。
然而，文代塔没想到，转折竟然来得这么快。
在离开K-32之前，自由军决定进行最后一次一次外围资源勘探任务，目标是一处帝国废弃的矿坑深处可能遗留的能源核心。任务小队由经验相对丰富的文代塔带队，成员包括几名士兵和……自告奋勇来“见见世面、锻炼一下”的艾瑾，罗幻青和蓝西则留守基地主持大局。
矿坑内部结构复杂，通道因年代久远和爆炸变得极不稳定，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有害气体的味道。
勘探过程起初还算顺利，文代塔全神贯注地操作探测仪器，追踪着微弱的能源信号，艾瑾则安静地跟在队伍后面，表现得异常乖巧，甚至有些胆小，紧紧跟着前面的士兵，不时用担忧的眼神打量周围摇摇欲坠的支架。
就在文代塔根据仪器显示，即将进入一个侧向的、看起来相对稳固的巷道时，艾瑾突然怯生生地说：“文、文代塔教授……那个通道看起来好像不太稳……我刚才好像听到里面有细碎的落石声……您一定要小心啊。”
他指的方向，略微偏离了仪器指示的最佳路径，指向一处看似结实、实则因地下应力早已形成脆弱平衡的岩石平台下方。
文代塔蹙眉看了他一眼，仪器数据和直觉告诉他正确的方向不是那里，但艾瑾那副“我害怕但我更担心你”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真诚。
或许是被之前的对抗影响了判断，或许是一丝不愿被这少年比下去的不快作祟，文代塔冷淡地回了句：“我知道。你跟紧队伍，别乱走。”
说完，却鬼使神差地朝着艾瑾暗示的那个方向多迈了一步，想更仔细地查看一下那个平台的结构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有隐患。
就在他踏上那块区域边缘的瞬间——
“轰隆隆！！”
根本不是细碎落石声！而是整个平台结构无法承重，骤然崩塌的恐怖巨响！
“教授！小心！”士兵的惊呼被淹没在岩石碎裂的轰鸣中！
文代塔脚下的地面瞬间塌陷！他整个人根本来不及反应，随着无数碎石朝着深不见底、布满尖锐金属残骸的矿坑深渊直坠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文代塔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本能，猛地甩出随身携带的牵引索钩，钩住了边缘一块凸起的、相对坚固的金属横梁！他的身体猛地顿在半空，剧烈摇晃，脚下是令人眩晕的黑暗，碎石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快！拉教授上来！”士兵们惊慌失措地冲过来。
而始作俑者艾瑾，则站在绝对安全的地带，脸上瞬间切换成无比惊恐和自责的表情，甚至立刻挤出了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天啊！文代塔教授！都怪我！我明明听到声音了却没坚持拦住您！呜呜……您千万别有事啊！都是我不好！”
所有人听到他这番声泪俱下的演出，都忍不住想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不怪你”，只有悬在半空、惊魂未定的文代塔，在混乱中抬头的一刹那，清晰地捕捉到了艾瑾低头“哭泣”时，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恶毒的弧度。
是他！果然他是故意的！
文代塔心中怒火滔天，但自己现在已经命悬一线，他怕自己万一再说什么刺|激到了这个疯子，他真的会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把他推下去！
为了保命，文代塔把所有的咒骂都咽回了肚子里，只能大喊道：“快给基地发信号求援！”
矿坑的紧急求救信号立刻传回了基地，蓝西和罗幻青收到信号后第一时间带人赶来救援。
看到文代塔悬在深渊之上岌岌可危，蓝西心头一紧，立刻指挥救援，然而横梁因为承受重量和不断崩塌的碎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不行！横梁要断了！直接拉会一起掉下去！”一名士兵喊道。
“固定点！需要另一个固定点！”蓝西迅速判断局势，目光扫过四周，发现另一侧有一根看起来还算坚固的支撑柱，但距离文代塔有一段距离，中间是塌陷区。
“给我绳索！”蓝西毫不犹豫地命令道，将一端固定在稳固处，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我过去固定第二牵引点！你们准备同时拉！”
“蓝西！危险！”罗幻青急道，想拦住她。
“没时间了！”蓝西语气斩钉截铁，已经如同猎豹般冲了出去！她在摇摇欲坠的断壁边缘疾奔，利用突出的岩石和钢筋作为落脚点，情形一时间惊险到了极点！
就在她即将到达支撑柱，抛出牵引索的瞬间，脚下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崩塌！
“首领！”众人惊呼！
蓝西身体一歪，险些坠落，虽然及时稳住，但手臂在尖锐的岩石上狠狠擦过，顿时鲜血淋漓！
她闷哼一声，强忍剧痛，奋力将牵引索套在支撑柱上！
“快拉！”
两边同时用力，终于将文代塔从死亡边缘拉了上来。
文代塔瘫倒在地，脸色惨白，剧烈喘息，第一件事就是指向艾瑾的方向想说什么，却因为吸入过多粉尘和惊骇过度，剧烈咳嗽起来，一时说不出话。
蓝西也被拉了上来，手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衣袖，她疼得额头冒汗，却先看向文代塔：“没事吧？”
文代塔艰难地摇头，目光死死瞪着躲在人群后面、还在“啜泣”的艾瑾。
救援成功后，队伍匆匆返回基地医疗室，医生一路上都在忙着给蓝西清洗缝合伤口，虽然过程疼得几乎想让人咬舌自尽，但蓝西硬是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罗幻青则一直站在旁边，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看着蓝西鲜血淋漓的手臂，想着她刚才为了文代塔那般不顾自身安危的惊险举动，再联想到近日艾瑾和文代塔那些围绕蓝西的明争暗斗，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酸意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唯一的医疗舱被让给了文代塔，在他接受检查时，等在外面的医生为蓝西包扎好了伤口，就先离开了，房间中只剩下蓝西和罗幻青。
后者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落在了蓝西的身上。
“蓝西。”不知道为什么，蓝西觉得自己背后凉飕飕的，一转身，就看到了罗幻青深深的眼眸。
“怎……怎么了？”她突然没来由地感觉有些心虚。
“文代塔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帝国的时候，蓝西明明说是自己亲自把他流放到域外星系的，为什么后来在教团星系时他又会出现？又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准确地找到蓝西的位置？
还有他闯入自己房间时说的那番话……什么“还她自由”，如果放到现在，罗绪是一个字都不会相信的。
他恨文代塔的春秋笔法，恨他那些见不得光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恨……那个反应迟钝，看不清这些人心思的蓝西。
“你说什么呢？”蓝西只觉得他的醋意来得莫名其妙，“我们只不过是朋友啊。”
“原来只不过是一个朋友，就值得你这么舍生入死地保护他。”
罗幻青猛地一步上前，抓住蓝西未受伤的那只手腕，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格外冰冷嘶哑。
他的浅蓝色眼睛里翻涌着受伤、愤怒和一种近乎失控的嫉妒，死死地盯着蓝西，仿佛要一个答案。
蓝西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质问弄得一愣，伤口疼痛加上疲惫，让她一时也有些火气：“罗幻青，你发什么疯？当时那种情况，换做是任何队员我都会去救！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任何队员？”罗幻青冷笑一声，语气充满了讥讽和不信，“那你为什么不等更好的时机？为什么非要亲自去冒那个险？！你就没想过万一你掉下去了怎么办？！为了他，值得吗？！”
“你……”蓝西气得一时语塞，伤口更是疼得钻心。
她张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因为她不敢相信此刻面前质问她的人是罗幻青。
她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救人而已。
蓝西黑沉沉的眸子看向罗幻青时充满不解，仿佛再问：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第138章
医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 沉重得让人窒息。
蓝西手臂上刚刚缝合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痛，但远比不上罗幻青那双盛满痛苦和质疑的浅蓝色眼眸带来的刺痛更深。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近乎扭曲的愤怒和嫉妒,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次出于责任和本能的救援，会引来他如此激烈的反应。
“罗幻青, ”她的声音因疲惫和失望而沙哑，“你到底在怀疑什么？那是文代塔,是我们的同伴！当时那种情况，换做是你，换做是卡恩、是艾珈、是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跟你说的重不重要根本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罗幻青猛地收回目光，像是被烫到一样后退半步,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笑, “蓝西，你总是这样！你看着聪明,有时候却又迟钝得可怕！”
他深深吸了口气,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把自己的心思和盘托出,将自己最阴暗的那一面完全暴露在蓝西面前：“你真的感觉不到文代塔看你的眼神吗？感觉不到那个艾瑾那些拙劣表演下的心思吗？还是你感觉到了，却根本享受其中，乐见其成？！”
这话如同尖刀，狠狠刺中了蓝西, 她猛地睁大眼睛, 气得浑身发抖，伤口处的鲜血又渗了出来，染红了新换的纱布。
“你——混蛋！”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罗幻青！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首领！罗首领！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呜呜……”
就在气氛几乎绷紧到一线的瞬间，医疗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艾瑾红着眼睛冲了进来，脸上挂满了泪水，一副自责到无以复加的模样。
他直接插到两人中间，对着罗幻青就开始一下一下地深深鞠躬，哭得肩膀都在颤抖：“罗首领，您别怪首领！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胆子小乱说话，才害得文代塔教授遇险，首领是为了救人才受伤的！您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我就不该跟着去任务……我就是个累赘……呜呜……”
他一边哭，一边巧妙地用身体隔开了蓝西和罗幻青，话语里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果然，罗幻青看着艾瑾这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再看看蓝西因为愤怒和疼痛而苍白的脸，胸中的怒火和妒火交织燃烧得更加猛烈。
他根本不看艾瑾，目光依旧死死锁着蓝西，语气尖锐：“你看！永远有人急着替你承担！蓝西，你身边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好朋友？！”
“罗幻青！”蓝西彻底被激怒了，也顾不上伤口，猛地站起身，“你不可理喻！”她看着艾瑾，虽然知道他是好意，但此刻他的出现只会让情况更糟，“艾瑾，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出去！”
“可是首领……”艾瑾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还想再说些什么。
“出去！”蓝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虽然是对艾瑾说的，眼睛却依然愤怒地瞪着罗幻青。
艾瑾似乎被她的严厉吓到了，瑟缩了一下，怯怯地看了罗幻青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委屈巴巴地离开了医疗室。
门一关上，室内再次只剩下两人。
激烈的争吵过后，是死一般的沉寂和疲惫。
罗幻青看着蓝西倔强而苍白的脸，看着她手臂上刺目的鲜红，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心痛猛地攫住了他。
然而最终，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蓝西心头一窒——有愤怒，有受伤，有失望，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医疗室，用力摔上了门。
巨大的声响震得蓝西心脏一缩，她无力地坐回椅子上，看着再次变得空荡的房间，手臂的疼痛和心里的委屈酸楚一起涌上，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医疗舱中发出了“滋滋”的声音，治疗液退去之后，舱门打开，文代塔用手臂撑着坐起身来，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显然身体没什么大碍，只是表情有些微妙的一言难尽——他显然听到了外间的全部争吵。
“身体怎么样？”蓝西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看向文代塔，“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文代塔摇摇头，也不管自己身上还被治疗液浸得湿漉漉的，就这么直接从治疗舱里出来了，他走到蓝西面前，湖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蓝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蓝西抬起头，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但思绪大概仍然很混乱，又重复了一遍：“你没事了？”
文代塔看她状态这么肉眼可见的不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蓝西，我其实一直对你……”
话没说完，他似乎又有些沮丧地抓了把头发：“我是说……我不介意你和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直接到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道：“如果那个小屁孩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蓝西愣住了。
其实之前文代塔和艾瑾明里暗里较劲的时候她就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但她没想到文代塔会在这个时间点，如此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几秒的死寂后，蓝西缓缓摇头，眼神疲惫却异常清晰：“我介意。”
她看着文代塔瞬间僵住的表情，似乎觉得自己的拒绝太过生硬，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抱歉。”
说完，她不再看文代塔脸上会是何种表情，忍着手臂的剧痛和心中的混乱，站起身，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只留下文代塔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湖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如此明显而深沉的……挫败与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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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蓝的虚拟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在秦始皇的核心处理器内疯狂冲刷、比对、解密。
作为上古人工智能，帝国的常规加密协议在他面前如同孩童的涂鸦，他例行公事地扫描着基地周边的所有通讯波段，既是监控外部威胁，也是内部安全自查。
突然，一道极其微弱、使用了多重跳频和帝国最高级别加密算法的信号，被它的广域感知网络捕捉到，信号源定位——赫然来自基地内部！
接收方坐标经过无数次迂回伪装，最终指向帝国主星，枢密院直接控制的一个秘密频道。
秦始皇来了兴趣，虚拟形象在空荡荡的主控室里坐直了身体，手指——如果那算手指的话——飞快舞动，如同最高明的琴师拨动无形的弦，暴力破解着一层又一层的密码壁垒。
“哦？小老鼠终于露出尾巴了？”它的电子音带着一丝戏谑的兴奋。
几分钟后，加密被彻底破除。清晰的通讯记录呈现在它面前——
【发信人：隐藏ID ，信号源锁定为：艾瑾个人终端】
【接收人：帝国加密频道7XG-01，归属：蓝玲直属暗卫】
【内容：“已取得初步信任。文代塔疑心已起，但蓝西态度暧昧。罗幻青情绪不稳定，可利用。近期或将随队转移，请求下一步指示。另： K-32资源情报已附加密包。”】
后面跟着几段更早的、内容类似的简短汇报，以及一份关于K-32星球帝国残留设施、资源分布详情的加密数据包。
铁证如山。
秦始皇的虚拟影像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出戏越来越有趣了。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完整的解密信息和信号源定位打包，直接发送到了蓝西的个人终端——
【喏，你要的实锤。没想到吧？你们碳基生物那点可怜的情感戏码，在真正的权力游戏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怎么处理？需要我帮你广播全基地吗？保证效果炸裂。 】
……
蓝西的休息处，她试图稳定心神，梳理撤离路线，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与罗幻青激烈的争吵和文代塔突兀的表白，心乱如麻。
个人终端发出急促的提示音，是秦始皇的最高优先级通讯。
她点开信息。
只看了几行，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手臂上的伤口似乎也不再疼痛，因为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席卷了她的全身。
艾瑾……真的是间谍。
那些刻意接近、那些“纯真”的眼神、那些挑拨离间……原来都不是少年扭曲的依恋，而是精心设计的表演。
他甚至还在持续向蓝玲输送情报！
几秒钟内，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闪过。
蓝西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消息收到。将通讯内容彻底封锁，列为最高机密。继续监控艾瑾的所有通讯频道，拦截他发出的所有信息，但模仿他的语气和加密方式，向原接收地址发送一切正常，按计划进行之类的虚假信息。暂时不要对任何人声张，包括罗幻青和文代塔。 】
几乎是立刻，秦始皇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带着浓浓的不解和电子音都能表达出的“嫌弃”——
【？ ？ ？ ？ ？ ？ 】
【理解不能。证据确凿，内部毒瘤，直接清除是最优解。隐瞒信息可能导致不可预测的风险升级。你们人类的所谓感情用事和长远算计，效率低下且逻辑混乱。 】
【再次确认指令：你确定要保护这个间谍，并可能因此让整个基地陷入危险？ 】
蓝西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缓缓键入回复。
【我确定。执行命令，秦始皇。 】
【好吧，好吧，谁让你是老板呢。 】它嘀咕着，数据流开始按照蓝西的指令运转，悄无声息地编织起一张欺骗的网，将真实的危机掩盖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真是搞不懂你们人类的爱恨情仇……】
它一边吐槽，一边却完美地执行着指令，同时将艾瑾的监控级别提到了最高。
蓝西放下终端，独自坐在房间里，感觉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窗外，是K-32星球荒芜的天空，而脚下的基地里，一条毒蛇披着羊皮，安然游走，而群羊间摇摇欲坠的信任，正在毒蛇“咝咝”的信子下，土崩瓦解。 ——
作者有话说：文代塔教授这朵高岭之花想要为爱当2+1的心思终于藏不住了~
第139章
次日, 蓝西下令回航。
K-32作为边缘星系的废星，资源本就几近枯竭，没有多少开采的必要,蓝西率领自由军进攻，其实也只是权宜之计，是由于艾瑾的到来还有后续的一系列意外才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但如果继续耽误下去，难保联军不会发现蓝星上的不对劲。
还有一个问题……就是这些从废星上取得的资源,还有数百名投靠自由军的平民，该如何安置，或者说，仅凭这一艘突击舰，该怎么把他们带回蓝星？
就在蓝西对着星图蹙眉,思索着是否要冒险让突击舰进行多次跃迁接应时,那些在废星挣扎求生已久的平民却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们从巨大的矿坑底部、从废弃的殖民城市废墟里，拖出了几艘破烂不堪、型号古老到几乎可以放进博物馆的运输船和短途星舰。
“首领,这些……是我们以前偷偷藏起来,想着万一哪天能逃命用的……”一个脸上带着污痕的中年Beta男人搓着手,有些忐忑又带着一丝期望地看着蓝西，“虽然旧了点，很多系统也失灵了，但核心引擎勉强还能启动……或许,能用？”
艾珈立刻带人上前检查,回来后对蓝西点了点头，语气却并不轻松：“确实能动，但目标太大了，而且没有隐身系统,跃迁稳定性也极差。一旦被帝国或者联邦的巡逻队探测到，就是活靶子。”
蓝西看着那些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火苗的平民，又看了看那几艘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散架的飞船，陷入了两难。
带着它们，无疑会大大增加暴露的风险，但不带，难道要将这些刚刚选择相信他们的人再次抛弃在这片绝望之地？
就在她权衡之际，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划破了K-32沉寂的天空！
“侦测到高能量反应！多个目标！速度极快！是冲着我们来的！”艾珈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几乎是同时，从K-32的地面上抬头看去，数个黑点急速放大，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逼近。它们的外形不同于帝国常见的制式机甲，更加狰狞，线条锐利，通体覆盖着一种吸收光线的暗沉涂层，肩甲上烙印着经过重新设计的、更加扭曲的“剑与盾”徽记——裁决骑士团的标志，但似乎又有所不同。
蓝西瞳孔倏地放大，当机立断地大喊：“快上飞船！”
“所有人，无论身边有什么交通工具，立刻上去，准备驶离K-32 ！”
废星上的原住民们哪见过这幅景象，当即胆都吓破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四处乱撞，好在自由军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被突袭了，比这要更大的阵仗他们都见过，立刻听从蓝西的命令，组织原住民们有序撤离。
在确保所有平民都进入星舰或飞船之后，蓝西也跟着爬上了来时的突击舰，却发现驾驶座上早已坐上了一个人。
——罗幻青。
她眉尖轻轻一动，想说什么，却忽然想起前一天他对自己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表情瞬间冷下来，只说了两个字：“下来。”
罗幻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并没有停留多久又收了回去，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按下了飞船启动键，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爱上上，不上滚蛋。
蓝西一哽。
算了……反正不管是吵架的时候还是和好的时候，她就没有能说过他的时候。
她认命地上了突击舰，在舱门关闭的瞬间，公共通讯频道被强行切入，一个蓝西无比熟悉、却冰冷彻骨的声音响彻舰桥和内港——
“我亲爱的外甥女，喜欢这份惊喜吗？”蓝玲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为了迎接你，枢密院可是特意批准了裁决者的首次实战测试。它们搭载的最新式精神干扰阵列，可是专门为你……和你身边那个小玩意儿准备的。”
蓝西眯起眼，在看清经过主控屏幕放大后机甲的样子时，倏地睁大了眼！
那些机甲旁边，还有东西！
蓝玲说的“裁决者”指的并不是机甲，而是——
话音刚落，那几台巨型机甲同时发动了攻击！
并非传统的能量光束或实体弹药，而是一种无形的、扭曲空间的力场，伴随着刺耳的、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啸！
嗡——！
蓝西只觉得太阳xue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根针扎入大脑，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瞬间的重影。她本能地用精神力构筑起防御，但仍感到阵阵心悸和恶心。
蓝西似乎想到了什么，猛地看向身边的罗幻青，他的情况更糟！
罗幻青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
他猛地捂住小腹，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针对性的精神攻击仿佛找到了他精神力的裂隙，如同毒蛇般钻入，疯狂搅动着他本就因两次“秋叶”和怀孕而变得脆弱不稳的精神海。
“罗幻青！”蓝西一把扶住他。
“没……事……”罗幻青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但颤抖的声线和骤然紊乱的信息素却出卖了他的痛苦，在蓝西看不到的角落里，眼底掠过一丝决绝。
下一秒，熟悉的非人嘶吼声划破天际！
人形怪物皮肤流淌幽绿荧光、眼神空洞，体型远超普通人类，肌肉虬结，虽然从外貌上看起来与蓝西与之战斗过的弑神者很像，但只要一眼就知道，这些怪物要远比弑神者更加强大！
蓝西看着它们皮肤下隐约可见与弑神者类似的、但色泽更深邃、纹路更复杂的能量回路，耳边，蓝玲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这是我们专门为了克制你研制的秘密武器——裁决者。蓝西，愿你接受公正的裁决。
话音刚落。
嗡——！ ！ ！
一股无形却极其恐怖的精神冲击波瞬间扩散开来！
“啊啊啊！！”舰队公共频道里瞬间充斥了无数痛苦的惨叫和哀嚎！
低级精神力者甚至部分Beta队员抱着头痛苦地倒地翻滚，鼻血直流，意识陷入混乱。就连艾珈、卡恩这样的精锐也感觉大脑如同被重锤击中，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这攻击无差别地覆盖了整个舰队，但其核心压迫力，却精准地指向了舰队中心——蓝西和罗幻青所在的突击舰！
自由军这支零零散散的舰队在帝国高科技的侦查技术面前没有任何的隐私可言，但从外观来看，废星居民找来的飞船和星舰就残的残破的破，他们甚至都不用探查就能知道，蓝西和罗幻青一定在那艘明显属于军用的突击舰上。
“可恶！”蓝西咬牙切齿。
刚才的攻击来得太突然，他们根本就没有时间进行战略部署，下意识就进了来时驾驶的突击舰，这才给了帝国“擒贼先擒王”的机会！
“屏障最大功率！所有战舰，自由开火！拦住它们！”蓝西强忍着太阳xue针扎般的剧痛，嘶声下令。
无数能量光束和导弹如同暴雨般射向裁决者，但它们的皮肤似乎对常规能量武器有极高的抗性，而且移动轨迹诡异莫测，总能以最小的幅度避开致命攻击。
它们如同在鱼群中穿梭的鲨鱼，每一次紫光闪烁，都有一艘自由军战舰的船员成片倒下，战舰失控、爆炸！
而它们的目标也非常明确——突击舰！
“它们的攻击能直接影响精神！普通屏障效果很差！”文代塔的声音在混乱的通讯中响起，带着罕见的焦急，“必须有人出去引开它们！或者……用更强的精神力反制！”
所有人都下意识想到了罗幻青——那个目前自由军中最强的精神力者。
但罗幻青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紫光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对他人更强烈，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强大敏感，更因为他体内那两针“秋叶”的遗毒和本就不稳定的人造腺体，此刻正在疯狂预警！
每一次裁决者的精神冲击，都像是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网上用烧红的烙铁碾压！
“罗……”蓝西看向他，眼中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她知道他的情况，让他出去无异于让他去送死！
“不行！他的身体承受不住！”蓝西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
然而，现实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一台裁决者突破了火力网，冲到了突击舰侧舷，浑浊的紫光凝聚，对准了引擎室的位置！一旦被击中，引擎爆炸，整艘突击舰连同上面成千上万的平民和战士都将化为宇宙尘埃！ ”
“突击舰的储存舱里……我偷偷……带上了银羽。”
在这个命悬一线的时刻，罗幻青突然挣扎着，靠到蓝西身边，声音轻得不像话。
银羽轻薄，与罗幻青的战斗风格吻合，那点重量对比突击舰来说，确实不容易被发现。
蓝西想起之前出发时她发现突击舰的重量比预估的重一点，当时没在意，现在才明白……原来罗幻青竟然那时候就做好了和帝国殊死一搏的准备。
她心里更难受了。
“这样下去……不行……”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警报声淹没，“它们的目标是我们……锁定了我们的精神力……突击舰撑不了多久……”
蓝西咬牙：“我知道！再坚持一下，等我找到机会……”
“蓝西。”他突然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破碎的平静。
蓝西下意识地看向他。
无数在耳边炸响的警报声中，只见罗幻青微微抬起头，那双总是藏着无数情绪的眼睛此刻像蒙尘的琉璃，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望着她，唇角极其艰难地、近乎乞求地勾了一下，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蓝西……你能……亲我一下吗？”
蓝西一愣。
在那双盛满痛苦和某种决绝的眼睛注视下，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鬼使神差地，在这样九死一生的紧张气氛中，她没有犹豫，倾身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他按着小腹的手，将一个短暂却无比温柔的吻印在他冰冷颤抖的唇上。
他的嘴唇干涩，带着一丝血的味道。
然而，就在双唇相接、蓝西心神稍有松懈的百分之一秒内——
罗幻青眼底那抹脆弱瞬间被极致的冷静和决然取代，他垂着的那只手快如闪电般在身后的舱壁控制板上猛地一按！
咔哒！
一声清脆的锁死声响起！
蓝西身后的舱门瞬间落下加固合金闸门，将她彻底锁死在这段通道内！
“罗幻青？！你做什么！”蓝西猛地反应过来，扑到闸门前，徒劳地拍打着坚不可摧的金属。
透过闸门上小小的观察窗，她看到罗幻青借助她那一吻带来的短暂安抚，强行压榨出最后一丝精神力，稳住了身体。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眷恋，有决别，有一丝得逞的歉意，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对不起……又要骗你一次了。”
“活下去。带着大家……回家。”
他用口型无声地说完，转身踉跄却迅速地冲向通往机甲舱的通道。
“不！罗幻青！回来！打开它！！”蓝西疯狂地攻击着闸门，但徒劳无功，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下一秒，一道银色的流光从突击舰下方悍然冲出，直扑向最近的裁决者！
是“银羽”！
银羽没有丝毫犹豫，将自身的精神力放大器功率推到超越极限的临界点！
一股磅礴却明显后劲不足、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的精神力量如同燃烧的星辰，疯狂地吸引着所有裁决者的注意力！
“看着我！你们的目标不是我吗？！来啊！”罗幻青在公共频道里嘶吼，声音因超越极限的痛苦而扭曲，却带着挑衅一切的疯狂！
五台裁决者的浑浊紫光瞬间全部锁定了他！它们放弃了攻击突击舰，如同被激怒的蜂群般扑向了这艘胆敢独自挑战它们、散发着诱人精神力信号的银色机甲！
罗幻青驾驶着机甲，动作因为他的状态而失去了往日的精准优雅，却带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和惨烈。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将所有残存的精神力和能量都倾注在攻击上，死死缠住了那几台裁决者，为被锁死的突击舰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但他本就强弩之末，又如何是这些专门为他们准备的杀戮兵器的对手？
很快，银羽的护盾彻底过载消失，机体上爆开一团团电火花，动作越来越迟缓。
如同狂涛中的一叶扁舟，机甲在毁灭性的精神冲击中艰难闪避、格挡。每一次紫光的冲击都让机甲剧烈震颤，装甲崩裂，罗幻青在驾驶舱内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鲜血不断从他的嘴角、眼角、耳中渗出，但他依旧死死咬着牙，将裁决者引得离突击舰越来越远。
突击舰终于获得了喘息之机，屏障得以重新稳定。
“首领！我们……”卡恩看着屏幕上那台正在被围殴、光芒急速黯淡的银色机甲，声音哽咽。
蓝西双目赤红，泪水汹涌而出，她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从喉咙里呕出血来！
她知道，他是在用命为他们换一条生路！
“……启航！”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
下一秒，数艘星舰飞船，连带着蓝西自己所在的突击舰缓缓升空，蓝色的尾焰将地面烧得焦黑，同时也短暂地逼退了意欲靠近的裁决者。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蓝玲的话音落下，无数裁决骑士团的机甲倾巢而出，一架又一架不要钱似的挡在自由军前进的路径上，却在仅仅一秒钟之内被一股强大的精神力冲击波震得尽数向后一倒——
突击舰瞅准空隙射出导弹，在重重包围之中如摩西分海一般开辟出了一条生路！
而自由军舰队身后，一台格外高大、通体漆黑、肩甲烙印着巨剑与坚盾徽记的机甲——“骑士”——如同幽灵般切入战场，精准地捕捉到银羽的破绽，巨大的机械爪猛地抓住了银羽严重受损的躯干，强大的拘束力场瞬间迸发，彻底瘫痪了它的行动能力。
银羽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像被捕猎的鸟，无力地悬停在骑士手中。
公共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电流的杂音。
然后，一个压抑着无尽痛苦和嘲讽的声音，通过银羽残破的外部通讯器，清晰地传到了骑士的驾驶舱，也传到了后方突击舰内绝望的蓝西耳中。
“……唐团长……”罗幻青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重伤后的气音和一种极致的疲惫，却字字诛心，“现在……你的下属……终于都变成了……无坚不摧的怪物……”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令人难受。
“……你满意了吗？”
频道另一端，端坐于骑士驾驶舱内的阿特利·唐，那如山岳般稳固的身躯猛地一震，棕黄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操作杆的手指捏得发白，指节爆出清晰的响声。
他坚毅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动摇和痛楚，仿佛被这句话刺穿了最坚硬的铠甲，直抵内心从不示人的软肋。
但他没有回应。
只是沉默地、死死地攥紧了捕获的银羽，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裁决者们如同来时一般，簇拥着它们的战利品，迅速消失在漆黑的星幕中。
穷寇莫追。
蓝玲还是懂得一些兵法的。
她看着飞速驶离的自由军舰队，嘴角的弧度变幻莫测。
虽然没能如预想中的那样将蓝西等人一网打尽，但是……她看着骑士手中那架无力垂下双手的、通体银白的机甲……
这个战利品，倒也不算太差。
第140章
时间回到三天前。
篝火旁,艾珈成功的消息刚刚传来，艾瑾还没有来到营地，蓝西刚从重伤中苏醒,又随着自由军来到蓝星，在罗幻青的极力要求下，她虽然觉得没这个必要,还是顺从地每天都躺一段时间的医疗舱。
这天，她刚从医疗舱中醒来, 就撞上了一双蓝色琉璃一般清澈的眼睛。
直到医疗舱的舱门缓缓滑开，那双眼睛仍然在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怎么了？”麻醉效果缓缓褪去，蓝西迎着那道目光，用手支着身子坐起来。
“没什么。”罗幻青脸上绽开了一个极淡的笑容，“就是突然想看看你,总觉得……这样静谧的时光,过一天少一天，你这么安静躺着的样子也是……看一眼少一眼。”
蓝西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感性,只是下意识觉得他说的这话不怎么吉利,于是在把着他的手迈出医疗舱的瞬间,飞快地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乱想什么呢，是不是觉得我记忆恢复得太突然了，猝不及防从罗绪做回罗幻青，反而不习惯了？”
罗幻青失笑：“这有什么不习惯的,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拉着蓝西在医疗舱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似乎蕴含着非常多种情感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我只是突然在想……自己十几年来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不是对的。”
“强行唤醒你心里那颗被称作自由的种子，为它浇水施肥，看它生根发芽,拉着它的主人走上一条明明比从前那条既定的道路要困难百倍千倍、却还无法回头的路。”
“我在想……即便陷入如此绝境，你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会怪我？”
他湛蓝色的眼睛总是看起来很深情，很真诚，但只有蓝西知道，在那深情真诚的表象下面，藏着一层怎么捂也捂不化的坚冰。而此刻，那层坚冰在篝火旁缓缓熔化成水，几乎要从那眸子里溢了出来。
蓝西忽然觉得，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罗幻青就在一直这样注视着她。
起初是怀疑的审视，而后有一瞬变为另眼的惊异，接着瞬间寂灭。
再然后……是十一年持续不断地、从遥远的域外星系投来的，带着沉默的探究、收回，以及一点点爱慕的瞥。
直到那被蓝西视为耻辱，却又因为得以与他重逢而感到无比庆幸的一战。
“怎么可能。”蓝西忽然笑了，那笑容是从她脸上一点一点绽放开的，笑意渐渐扩大，从眼角眉梢，然后直达眼底。
“即便你可以让我看到帝国的不堪、贵族的罪恶，让我想起路易斯的思想，但是却从来都无法逼迫着我去做决定。”
“不管是哪条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蓝西抬手，拇指轻轻抚过眼前人柔顺的黑发，抚过他眼角那道经年不去的疤。 “即便这条路艰险，充斥着无数荆棘与陷阱，我还是愿意前行，只要……是你在我身边。”
罗幻青浑身一震，蓝西觉得他眼底的水意似乎更深了。
良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罗幻青忽然捉住那只覆在她脸侧的手，然后轻轻地……在她指尖落下一吻。
“你只需要看着前方，坚定地在这条路上前进就好。”他的目光不再动摇，忽然之间变得无比坚定，“除了你的理想，其他的都不要管，即便血流成河，即便……”
即便有一天，我也成了一具冰凉的尸体，你也不要回头，不要……为了我回头。
罗幻青后面的话并没能说完，因为蓝西已经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唇。
他抬头，尽力迎上去，加深了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分开时，呼吸都有些急促，他们额头相抵着，炽热的鼻息纠缠在一起。
“别担心。”蓝西听见罗幻青的声音在自己耳侧极轻地响起，“我会一直守护你。”
·
突击舰剧烈地颠簸着，终于彻底挣脱K-32废星的引力，跃入冰冷的宇宙空间。
舷窗外，那几艘破烂的平□□输船摇摇晃晃地跟在后面，如同受惊后紧紧跟随母兽的幼崽。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各种系统运行的细微嗡鸣。先前激烈的战斗、刺耳的警报、罗幻青决绝的背影、还有那句诛心的质问……所有的一切都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成功逃离的喜悦？不，一丝也无。
只有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失去重要之人的钝痛，缓慢而残忍地弥漫开来。
突击舰通往主控室的大门早已在跃迁后解了锁，蓝西终于越过了那扇在十分钟前仿佛终生都不可逾越的透明门，一动不动地站在主控屏前，背影僵直。
屏幕上，代表帝国舰队和那些可怕裁决者的光点正在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探测范围的边缘。
它们带走了银羽，带走了罗幻青。
蓝西的手指紧紧抠着冰冷的控制台边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黑青色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屏幕深处那片虚无的黑暗，仿佛要将那片吞噬了她的Omega的星空瞪出一个窟窿来。
“……首领，”艾珈的声音干涩沙哑，通过通讯频道传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我们利用帝国|军队开启跃迁轨道后的短暂能量紊乱期，冲破了他们因调离部分兵力而出现的防线缺口……联邦的巡逻队似乎没料到我们会从这个方向突然出现，防御很薄弱……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到蓝星了。”
艾珈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冷的铁板上摩擦。
蓝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首领？”文代塔早切入了频道，此刻听见蓝西没反应，一边驾驶一艘盛满物资的飞船，一边上前一步，看着主屏幕，湖蓝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就在这时，主屏幕一角闪烁起来自蓝星基地的紧急加密通讯请求。
这则通讯本该由蓝西接通的，但艾珈看了一眼蓝西的通讯频道，那里依旧毫无反应，只得深吸一口气，替她接通。
“这里是蓝星基地！收到你们的信号了！太好了！你们终于……”基地通讯员欣喜的声音传来，但很快，他察觉到了通讯这头异常沉重的气氛，以及屏幕上蓝西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戛然而止，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首领呢？罗首领呢？”
“罗先生他……”艾珈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雕像般的蓝西猛地动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猩红。那种极致的冷静，反而比歇斯底里更让人心惊胆战。
“蓝星基地所有人，准备好黑曜。”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立刻进行最高规格的战备检查和能量填充。”
舰桥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首领？”卡恩愕然，“您要……”
“我去带他回来。”蓝西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仿佛只是要去邻居家取回一件不小心落下的东西，而不是单枪匹马闯回刚刚死里逃生的帝国重兵包围圈。
“您疯了？！”小春失声叫道，“帝国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您去！您现在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也要去。”蓝西的目光扫过他们，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我不能把他留在那里。”
她无法想象罗幻青落在蓝玲手里会遭遇什么。
秋叶的后遗症、怀孕的虚弱、精神力遭遇重创后的不稳定的精神状态……还有他那身傲骨和宁折不弯的脾气……蓝玲会用尽一切手段摧毁他、折磨他，直到他变成一具听话的傀儡，或者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脏，让她几乎要发疯，表面的平静不过是强行绷紧到极致的一根弦，随时可能断裂。
“首领，请您冷静！”文代塔试图劝阻，“我们现在需要从长计议！贸然行动只会让罗先生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牺牲？”蓝西猛地抬头，仿佛要透过通讯频道看向屏幕那头的文代塔，眼底的猩红骤然暴涨，“谁说他牺牲了？！他没有！他只是被抓住了！所以我必须去把他带回来！现在！立刻！”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变形。
“蓝西！”艾珈猛地吼道，那是她第一次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带着哭腔，“你别这样！罗首领他用自己的命换我们大家活下来，不是让你再去送死的！”
滴——！
一声尖锐的提示音响起，主屏幕上强行弹出了一段来自帝国官方新闻频道的广域广播信号，没有任何加密，仿佛就是要让全宇宙都接收到。
“自由军首领罗绪——或者说，我该叫他的新名字，罗幻青，已经归降帝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