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宇宙浩瀚无垠,无数文明的纪元如潮汐一般在群星间起落,而就在这璀璨星河之间,一颗暗淡蓝点承载着人类的光明、罪恶、理想以及无数代际之间薪火相传的信念。
数万年前,来自东方的帝王秦始皇统一天下,使天下万族皆着我衣,纭纭黔首皆语我语,实现了真正的文化统一。
数千年后,人类发现国外仍有国,不同的人种说着不同的语言,拥有着不同的饮食与生活习惯,彼此之间战火不休。
又过了数千年,人类一统,语言、服装、饮食, 彼此之间融合, 不再有差异。
而这些变化,放眼宇宙之间, 其实不过一瞬间。
曾有人说, 时间是三张年历。
宇宙的诞生了一百三十八亿年, 如果把这一百多亿年算成一年——
三月十六日,银河系诞生。
九月一号,蓝星出生。
十一月九日,无数生物化学元素组成了生命, 它们开始了呼吸、进食、还有彼此之间的互动。
直到十二月二十五日, 恐龙才堪堪诞生。
而蓝星上的第一朵花,绽放于十二月二十八日。
直到“这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倒数的第四个小时里,人类出现了。
而后漫长而又迅速的、这一年结束前的十几秒, “文明”渐渐繁衍而成。
然而,如果这短短的一秒钟又是一张年历。
在这一秒的伊始,文字记录我们的思想,让诗歌与理想永传后世;日心说撬动了蒙昧的基石、望远镜的镜片将宇宙拉近至眼前……
四月,一枚落果砸出的是统御星辰的律法——“万有引力”;随后,五至九月,世界在蒸汽与电气的嘶吼中被彻底锻造成陌生的模样。
直至这一秒的最后一瞬,我们的造物已化作孤悬于寂寥虚空中的银钉,那是空间站,是人类钉向宇宙宣告存在的一枚微小的图钉。
最后,是一张空白的年历。
即便人类如今的平均寿命已经可以在科技的加持下达到了从前蓝星时代人们梦寐以求的一百五十岁,大多数人却还是走不出这张年历上的第一颗空白格子。
人类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缓缓前进的。
他们诞生于一隅,然后脚步逐渐遍布蓝星,直至整个宇宙。
而现在,历史的镜头从宏大的全景俯拍再次聚焦于蓝星这个黯淡的蓝色一点。
——科技爆炸时代的人类,居然没见过篝火。
蓝西抬起头,曾经禁锢她的无数行星,此刻在她眼中成了光芒黯淡的小小数点。
古时候——上一批生活在她脚下土地上的人类,曾经这么称呼它们——星星。
蓝西忽然觉得,与宇宙相比,人类是多么渺小的族群。
一百多年前最后一批离开蓝星的人类留下秦始皇这么一个人工智能,一定是因为他们对自己脚下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吧。
如果战争永续,那么他们会借由自己创造的科技手段,还这片土地以永恒的安宁。
“……好。”她鬼使神差地回答,声音轻得仿佛要迅速被风吹散,飘摇于群星闪烁的天际之上。
晨光熹微,远处的天际线微微泛白,那是日出的征兆。
虽然帝国的人造大气层也会模拟这种现象,但那终归是人造的,无法模拟出细节处的光晕,蓝西此时看着日出的方向,一时竟然挪不开眼。
身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罗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睡眼惺忪地站在她身边。
初升的恒星光芒穿透稀薄但纯净的大气,洒在遍布金属残骸和顽强新绿的土地上,篝火的灰烬早已冷却,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腾的、忙碌的热气。
蓝西站在一块较高的合金板上,晨风吹拂着她略显凌乱的栗色卷发,黑色的眼眸扫视着逐渐苏醒的营地。
有那么一瞬间,罗绪觉得她似乎已经与那个穿着笔挺帝国|军装的上将判若两人了。
天亮之后,营地中心是最先忙碌起来的区域。
“那边的!对,说的就是你!把那块扭曲的舱板挪到指定区域,别乱扔,以后熔了都是资源!”
“威尔!别用你那新胳膊瞎撬!去找卡恩要液压钳,他刚才拆飞船引擎拆得欢着呢!”
威尔·林听见艾珈难得关心他,抬起他那条崭新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机械右臂,有些笨拙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咧嘴笑了笑,雀斑在鼻梁上显得格外清晰:“以前习惯了……没想到新胳膊劲儿这么大大,不好控制。”
他眼神明亮,毫无怨言,转身就朝着飞船残骸方向跑去,动作逐渐协调起来。
而另一边,卡恩果然正和几个前星盗成员围着一条严重受损的飞船引擎,弄得满手油污,他脸上惯常的嬉笑被一种专注所取代,手法灵活地拆卸着还能用的零件。
“轻点!宝贝儿们!这传感器阵列可是好东西,拆坏了文代塔那家伙又得摆臭脸!”他抬头看到威尔,立刻抛过来一把工具,“哟,铁臂阿童木,来搭把手,把这根能量导管小心抽出来,小心别折了!”
稍远一些的相对平整土地上,文代塔挽起了袖子,带着手套的指尖沾了点泥土,洁白的袖子却仍然一尘不染,甚至显出了几分与环境格格不入的优雅来。他一头浅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湖蓝色的眼睛紧盯着手中一个复杂的环境分析仪。
周围划分出了几块小小的试验田。弗恩带着几个人按照他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用工具翻动带着奇异紫色的土壤,清除掉其中肉眼可见的金属碎屑和辐射残留物。
“ pH值异常,有机质含量近乎为零,但有未知的活性微生物群落……”文代塔喃喃自语,记录着数据,眉头微蹙,但并非绝望,而是充满了科研者面对新挑战时的兴奋,“需要合成特定的中和剂和营养基。”
他偶尔会抬头,目光穿越忙碌的人群,极其短暂地落在蓝西的方向,看到她正和几个人合力竖起一根支撑临时帐篷的立柱,那专注而充满生命力的侧脸让他微微失神,随即又立刻低下头,更加专注于屏幕上的数据流。
罗绪没有参与重体力的劳动,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后遗症尚未完全消退。
他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大石上,膝上放着一台从废墟里回收的、经过他简单修复的旧终端,手指飞快地操作着,监控着营地周边稀薄的传感器网络反馈回来的数据,同时试图破解蓝星紊乱的地磁信号,试图绘制更精确的地图,并搜寻任何可能的水源或危险信号源。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屏幕上,但总会间歇性地、快速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蓝西身上,确保她始终在自己的余光范围内。
蓝西穿梭在各个工作区域,有时候蹲下和文代塔一起查看土壤样本,听听他专业的分析;有时候去到卡恩那边,看着他们分类堆积如山的回收材料,评估哪些可以被用于紧急加固防御工事;她拍了拍威尔的机械臂,询问他适应的情况,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她也会被艾珈叫住,快速决断物资分配的优先级。
“优先保障饮用水净化系统和夜间防护屏障,”她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居住区可以简陋,但不能让兄弟们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下。艾珈,抽调一组人,配合文代塔教授的需要,他需要什么材料和设备优先供应。”
罗绪觉得,如果从前生活在帝国的蓝西还有些外强中干,大多数时候靠不苟言笑来维持自己的权威,那么现在的蓝西就散发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自信与领导力,无论和什么人插科打诨都能游刃有余。
在她治下,那些兵痞子星盗们也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嘿!快来看!宝贝啊!”井井有条的劳作中,卡恩像只精力过剩的猹,在更远处的废墟堆里上蹿下跳,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突然大喊。
蓝西抬头看过去,只见他举起一个半埋在地下的、锈迹斑斑的密封容器,用工具暴力撬开。
里面不是武器或能源,而是一包包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植物种子!
其中有几颗,即便深埋地下一百多年,种子上有些部分已经腐烂了,可头部,却神乎其神,奇迹般地冒出了一个芽!
“简直是神迹啊!埋了这么久还能发芽!”卡恩兴奋地嚷嚷。
弗恩则用探测器扫描另一片区域时也突然停下:“看这边!”
几人围过去,只见泥土中半掩着一具巨大的、早已白骨化的动物骸骨,骨骼形态奇特,不属于任何已知物种。旁边还散落着更多小型的骸骨。
“是大寂灭时期没能逃掉的生物……”弗恩语气沉重,带着一丝悲悯。
这些残骸无声诉说着这颗星球曾经的灾难。
文代塔几乎扑到了那些种子和骸骨前,湖蓝色的眼睛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小心翼翼地取样,放入便携分析仪:“不可思议……部分种子细胞核仍有微弱活性!这些土壤……经历了极端辐射洗礼,反而孕育出了独特的微生物群落,能分解有机质……”
就在这时,秦始皇的虚拟投影懒洋洋地出现在他旁边,虽然虚拟的躯体根本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还是混不吝地踢了踢那具大型动物骸骨:“别光看着流口水,化学家。这些骨头,磨成粉,是极好的磷肥和钙源。还有那些烂掉的……”
他指小型骸骨和有机质层:“腐|败分解了就是腐殖质。生命的尽头滋养新的生命,碳基循环的基础课还需要我教?”
文代塔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旁边的助手喊道:“记录!收集所有骨骼残骸,分类粉碎!还有那片腐殖层,全部收集起来,集中到规划出的种植区!”
他看向秦始皇的眼神复杂,既有对知识的渴求,也有被一个人工智能教导基础生态学的不甘。
“人类果然是是蓝星之癌。”秦始皇嘟囔着,又把自己缩回了黑箱子里。
或许他说的没错,蓝西心想。
一百二十七年前,蓝星被人类科学家判定为“寂灭”,意为资源耗竭,永远无法再次复苏。
那时候,土地龟裂,河流干涸,化学废料将曾经的居所变成了废墟。
然而,人类离开后的一百二十七年,植物在种子中重新发芽,无数生灵再次焕发了生机。
这颗星球,竟然悖离了人类的预言,奇迹般地……复苏了——
作者有话说:(1)宇宙年历的说法来自卡尔·萨根
第122章
当恒星的光芒变得橙红, 温度开始下降时,营地已经初具雏形。
几顶坚固的帐篷立了起来,外围拉起了一圈闪烁着微弱能量光芒的简易警戒线。
新的篝火被点燃,士兵们为了尝鲜,按照秦始皇说的模仿古人类架起锅,试着用火加热锅里的营养膏吃。
蓝西也尝了一口,虽然味道寡淡,但不知道为什么,热气腾腾的食物似乎比冰冷的营养剂更能给人以“果腹”的感觉,成了众人忙碌一天后温暖的慰藉。
大家围坐在一起,艾珈检查着威尔机械臂的关节,平时少言寡语的嘴里此时絮絮叨叨地担心润滑够不够,卡恩在吹嘘他今天拆解了多少宝贝,文代塔还在对着终端屏幕蹙眉,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小口小口地抿着。
罗绪依旧坐在稍远的阴影里,但目光柔和地看着篝火映照下,蓝西的侧影。
蓝西接过旁人递来的一杯热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温度,看着眼前这片初生的、粗糙的、却充满生命力的营地,看着她的同伴们。
这一天,没有荣耀的口号,没有残酷的厮杀,只有汗水、泥土、金属的摩擦声和彼此扶持的默契。她能感受到,一种比以往任何胜利都更踏实、更坚韧的东西,正在这片古老却新生的土地上悄然滋生。
或许这就是他们的开始。
在文明的废墟上,亲手搭建的第一个关于“自由”的家乡。
夕阳很快彻底沉入远山棱线之下,在帝国与联邦,统治阶级为了延长劳动时间,常常会拉长白昼,而此刻众人却觉得,蓝星的白昼短暂得令人意犹未尽。
营地的灯火——那些从残骸中拼凑出的照明器——刚刚亮起,勾勒出人们疲惫却满足的轮廓,空气中还弥漫着焊接金属的焦糊味、翻垦泥土的腥气,以及营养膏被加热后单调的香气。
就在这时,一点冰凉,毫无征兆地落在蓝西的后颈上。
她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抬手摸去,指尖只触到一点微小的湿意。
她抬起头,望向墨蓝色的、缀满星子的夜空。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无数细密的、清凉的触点,轻柔地洒落下来,落在她的额头、脸颊、手臂,落在艾珈火红的发梢,落在威尔冰凉的机械臂上,溅起微小的水花,落在文代塔捧着的终端屏幕,模糊了上面的数据,落在卡恩惊讶张开的嘴里,落在罗绪微微仰起的、苍白的脸上……
“这是……什么?”蓝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困惑。她摊开手掌,看着细小的水珠在她的掌心汇聚,冰凉的感觉如此真实。
卡恩连续“呸”了几声,大叫道:“这什么东西!”
营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从帝国或联邦出生、在人工天穹和循环系统中长大的人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地感受着这前所未有的触感。
“是降水!”文代塔最先反应过来,他湖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科学家式的兴奋光芒,声音中难免带上了一丝颤抖,“液态水,从大气中凝结降落……我记得,古蓝星人类们称之为——雨!”
“大气循环系统正在真正地恢复!”
所有人都被这最原始的自然现象攫住了心神。
雨丝渐渐变得细密,不再是零星的点,而是连成了一片朦胧的纱幕,笼罩着整个营地。它无声地落下,滋润着干燥的土地,洗刷着金属残骸上的尘埃,在帐篷的篷布上汇聚成细流,滴答落下。
艾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无声地张嘴骂了句脏话,难以置信道:“这就是……雨?湿乎乎的……”
她似乎对“雨”这个音节感到有些陌生,在吐出这个字之前,嘴巴绊舌头,竟然难得地打了个磕巴。
她看见威尔抬起机械臂,任由雨水冲刷着金属关节,冲掉上面沾着的油污,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
他傻笑着,甚至伸出舌头尝了尝:“没什么味道。”
卡恩已经兴奋地冲到了空地中央,张开双臂转着圈,像个孩子一样:“哇哦!免费淋浴!就是有点凉!”
痛快的笑声在安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包括弗恩在内的大多数人则只是有些无措地站着,任由雨水打湿衣服,脸上混合着惊奇和一点点本能的、对未知事物的警惕。
蓝西缓缓走出了帐篷的遮挡,完全置身于雨幕之下。
冰凉的雨水很快浸透了她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闭着眼,感受着亿万颗微小的水滴亲吻她的皮肤,感受着那股清新的、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凉意渗入毛孔,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
她从未见过雨,帝国主星有精确控制的湿度系统和人工水雾,但那只是另一种环境参数。
而眼前的雨滴并不是参数,而是……生命。
是星球在呼吸,在循环,在用最古老的方式拥抱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她睁开眼,看到罗绪不知何时也走到了她身边,他没有看她,而是同样仰望着落雨的夜空,侧脸在营地灯火的映照下显得异常安静,眼角那细微的疤痕也仿佛柔和了许多。
雨水顺着他漆黑的发梢滑落,流过下颌,他没去擦,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或许只有他这样在底层挣扎过、深知水源珍贵的人,才更能体会这漫天洒落的、毫无代价的恩赐是多么不可思议。
“原来……”蓝西轻声说,声音几乎淹没在沙沙的雨声中,“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不是口号,不是胜利,而是这冰凉的、湿润的、带着新生气息的触感。
是脚下泥土变得泥泞的真实,是头发湿漉漉贴在额上的不适,是一场让这些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无论过去经历为何、无论善良或罪恶、纯洁或肮脏、健康或病痛,都会被平等地淋湿的……
雨。
我们如此不同,但我们都在雨中。 (1)
雨下了很久,但没有人急着躲雨,仿佛这是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们静静地站着,或坐着,或像卡恩一样欢快地淋着,感受着母星给予这群流浪子孙的、迟到了太久的洗礼。
“见识浅薄的碳基生物。”秦始皇的黑盒子蓝光闪烁,不知道是不是也在控制不住地因为这场雨而感到欣喜,“你们没见过的多了呢。”
“除了雨,你们还没见过雪、没见过彩虹、没见过冰雹、没见过打雷闪电。”
“学去吧,越进化越退化的人类。”
直到雨势渐歇,夜空中云层散开,露出更加清澈的星空。
文代塔执拗地追问秦始皇什么是雪、什么是彩虹、什么是冰雹、什么是打雷闪电,把这个向来只有他毒舌别人份儿的人工智能问得烦不胜烦,然而此刻文代塔根本听不进去他那些冷嘲热讽的话,只是一味地问什么“现象”、“原理”之类问题。
“彩虹是一种雨后的自然现象。”问到最后,就连秦始皇的声音听起来都有些有气无力了,他或许应该很遗憾没能在蓝星废墟里找到那本古时候总是被作为儿童读物送给学龄前儿童的百科全书《十万个为什么》。
“运气好的话,一会儿雨停了你就能亲眼看见彩虹长什么样了。”他不耐烦地说,“所以求求你别烦我了,人工智能也有人权!”
于是文代塔便固执地一直等到雨停了都没睡,一直仰头望着天空,连带着不少士兵也跟着效仿。
然而很可惜,雨停之后,并没有人看到彩虹——那或许是下一次雨的礼物。
但这一刻,这场最普通的夜雨,已经足够在他们的记忆里,刻下永不磨灭的、关于“真实”与“回归”的印记。
营地变得湿漉漉的,灯火在水洼里投下破碎而温暖的光影。人们互相看着对方狼狈又新奇的样子,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接着笑声便传染开来,驱散了最后的疲惫和陌生感。
蓝西抹去脸上的水痕,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冽无比的空气,转头看向她的同伴们,眼中闪烁着比星辰更亮的光。
“今天,卡恩在土壤里挖到了种子。”
卡恩骄傲地挺起胸膛来,听见蓝西继续说:“经过秦始皇和文代塔的鉴定,那些种子中有相当一部分仍然具有生根发芽的能力,所以……”
“明天,”她说,“我们会在这里,种下真正的粮食。”
雨停了,但希望,才刚刚开始生根。
“粮食!!”有人惊呼,“我还从来没见过真正的粮食长什么样!老子出生以来就只配吃最低级的营养膏!哈哈哈哈哈……”
“我也是!是传说中的什么小麦、水稻吗?不会有病毒吧……”有人显然还对宁家的饥荒病毒心有余悸。
然而大多数人还是欢呼了起来,他们不敢想象,如果以后每顿都能吃只有帝国贵族和上等人才能吃的食物,那将会是多么美好的生活!
然而,下一个瞬间,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篝火旁轻松的氛围如同被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一声尖锐急促的哨响划破夜空——是外围警戒哨兵发出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1)《雨中曲》
第123章
“敌袭?!”蓝西反应最快,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罗绪拽到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粒子手|枪,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之前与众人其乐融融时收敛的锋芒再次毫不掩饰地迸发而出。
不过一秒,她俨然已经从“部落首领”变成了一名久经沙场的“军队首领”。
艾珈嘴里的絮叨和关切荡然无存,只剩下战士的冰冷,她红色的发丝被雨水打湿之后还没干,紧贴着她骤然绷紧的脸颊。
卡恩的笑声也戛然而止, 一个翻滚就躲到了最近的掩体后面,动作敏捷得不像话,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被全神贯注的警惕取代。弗恩和其他士兵们也瞬间抄起武器,迅速寻找掩护,目光扫向黑暗的废墟深处, 营地刚刚松弛下来的神经骤然绷紧至极限。
见众人都进入了备战状态,蓝西感觉到身后的罗绪轻轻地捏了一下她手掌的软肉,于是心领神会,一步踏前,重新将文代塔和几名技术人员护在身后。
她的表情沉静,但黑色的眼眸里已燃起冷冽的战意,周身的气息无声地变得极具压迫感。虽然看起来面无表情,但实际上正微微侧头,捕捉着声响的来源。
罗绪依旧在她身后稍远的位置,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苍白,但眼神专注,他悄无声息地将精神力顺着基地中所有的电子设备,如同无形的蛛网一般悄然向外蔓延探查。
虽然他的精神力依旧虚弱,但那仍然是他最敏锐的感官。
“怎么回事?”蓝西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耳朵上的微型通讯器。
“首领!”在外围执勤的警戒哨兵声音顺着通讯器传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听起来非常紧张,“红外检测仪检测到不明生命体活动迹象!”
“我还……”他的声音沾上了一点恐慌的意味,“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奇怪的声音?
蓝西的心率陡然加快,脑海中浮现出了无数种可能性。
“啾啾……”
蓝西的眼睛陡然睁大了,她的枪口立刻对准了声音发出的方向,全身的肌肉绷紧到极致,只要那东西一露出真面目,时刻贴在扳机上的食指就会立刻扣下去!
黑暗中,那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并且似乎还在逼近,更加清晰了。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声音是从一堆扭曲的金属管道和混凝土碎块后面传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小心翼翼地移动,扒拉着碎屑。
“什么东西?”有人压低声音问,枪口死死对准那个方向。
“联邦的侦察机械?帝国的仿生猎犬?还是受辐射而产生的变异生物?”离得远一些的人群中,各种猜测无声蔓延。
秦始皇的虚拟投影闪烁了一下,似乎也在分析,但罕见地没有立刻发出嘲讽或给出答案,让心脏已经悬在边缘的士兵们变得更加紧张。
就在这时,那堆废墟边缘,几块小石子滚落下来。
紧接着,在一片死寂的、只有火星噼啪作响的紧张注视下,从那黑暗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
冒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尖尖的、还在轻轻颤动着的耳朵。
那只耳朵覆盖着灰褐色的短毛,边缘沾着些许泥浆和露水,在营地照明器微弱的光线下,甚至能看到上面细软的绒毛。
它警惕地竖立着,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分辨外界的情况。
所有紧绷的神经和瞄准的武器,都因为这完全出乎意料的一幕而卡壳了。
不是冰冷的金属,不是闪烁着红光的传感器,不是狰狞的口器……而是一只……活的、毛茸茸的耳朵?
紧接着,另一只同样的耳朵也冒了出来。
然后,一个小巧的、覆盖着相同毛发的脑袋慢慢探了出来——
一双在黑暗中显得极大、圆溜溜的、映着篝火光芒的琥珀色眼睛,怯生生地、充满了好奇与恐惧地,望向了这群僵住的不速之客。
那看起来像是一只看起来像是小型犬科生物,体型不大,似乎还未成年,瘦巴巴的,但眼神清澈,水灵灵地看向那一排黑洞洞的枪口。
它被雨水打湿的皮毛紧贴着身体,显得有些狼狈,目光触及那群散发着敌意的人类时,微微龇了龇牙,发出极轻微的、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害怕的低吼声,身体大部分还藏在废墟后面,似乎随时准备缩回去。
“……操。”弗恩低声骂了一句,缓缓放下了举枪的手,表情古怪,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耍了似的哭笑不得,“搞什么……这是一只……什么小动物?”
威尔也放松下来,机械臂发出的微弱嗡鸣声停了下来,他好奇地探出头:“活的动物?蓝星上还有活着的动物?”
卡恩从箱子后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长长舒了口气:“吓死老子了……还以为刚安家就要开打。”
他甚至大着胆子试着朝那小东西吹了个口哨。
小动物被吓得猛地一缩头,只剩下两只耳朵还露在外面,警惕地颤动。
文代塔从蓝西身后走出,湖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奇和专注,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走了一步,试图看得更清楚,完全忘了危险:“不可思议……大气成分剧变和辐射之后,竟然还有本土生物存活下来?这适应性……”
“诶诶诶——”蓝西揪住他的后领,把这个疯狂科学家一把拉了回来,“还没弄清楚危险性,不许靠近!”
虽然说是这么说,但与此同时,她自己周身紧绷的战斗气息也缓缓散去,蓝西看着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的、纯净又胆怯的琥珀色眼睛,看着那对微微颤动的毛茸耳朵,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比刚才看到雨时更加复杂。
这不是敌人,这是一个幸存者,一个和他们一样,在这片废墟上挣扎求生的生命。
罗绪的精神力也柔和地撤回,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道:“我觉得……它应该没有威胁。它似乎很害怕,而且……有点饿。”
秦始皇的投影终于又晃悠了出来,语气带着一种“你们这群没见识的傻瓜”的优越感:“哦,这个啊。初步扫描,本地小型哺乳类,杂食,胆子小,生命力顽强的跟蟑螂似的……估计是你们动静太大,加上刚才下雨,把它从窝里吓出来或者淹出来了。”
“危险性呢?”蓝西问。
“……”秦始皇无语道,“你没看出来它在害怕你们吗?还危险性……这体型差,它不害怕被你们捉住炖了吃就不错了。”
“这小东西能吃?”卡恩眼睛一亮,口水马上就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弗恩立马掐了一下他腰上的肉,疼得他大叫一声,差点把小东西吓跑。
蓝西皱着眉头端详着地上不住探头的毛茸茸,声音中带着点犹疑:“但是……我好像在蓝星博物馆里,没见过它的标本啊?”
长得像的倒是有不少,什么赤狐、白狐、各种品种的犬类,但似乎……都没有一模一样的。
秦始皇嗤笑一声:“最开始时,蓝星上生活着一千多万个物种,而直到人类撤离之前,也还有四百万个物种仍然顽强地生活在这里,你们那博物馆能收录几个?”
“况且……”秦始皇的蓝影“咻”地出现在毛茸茸旁边,吓得它后仰了一下,然后缓缓地,轻轻伸出爪子,碰了一下从中逸散而出的蓝色光点。
“人类撤离后的一百二十七年内,蓝星一直承受着远超正常程度的辐射,产生一些基因突变,并不奇怪。”
蓝西听出来他的言下之意,看来这是变异种,大概就连秦始皇也没见过。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没有威胁,然后顺手从旁边加热营养膏的锅里,用手指蘸了一点凉了些的、糊状的食物,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片上,然后慢慢推向那只小生物藏身的方向。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营地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那只小动物似乎嗅到了食物的味道,鼻子在空中翕动着,犹豫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怯生生地探出来,看看石片上的食物,又看看蓝西,再看看周围一群沉默的“巨人”。
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它极其迅速地窜出来,叼起那块沾满营养膏的石片,扭头就缩回了废墟深处,只留下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远去的声响。
它消失了。
营地紧绷的气氛也跟着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种奇妙的、混合着惊讶、好奇、柔软的情绪。
警报解除。
“太神奇了……”
“原来活着的动物长这个样!”
“它看起来好柔软,如果我能摸摸或者抱抱它就好了……”
四周议论纷纷,众人的语气不禁变得柔软起来。
“好了,”蓝西站起身,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惊魂甫定又写满新奇的脸,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看来,我们不是这里唯一的居民。”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看来明天,我们不仅要种下粮食,”她说,目光扫过那片黑暗的废墟,“还要看看,我们能不能和邻居……和平共处。”
这一夜,关于“自由”和“家园”的定义,似乎又增添了一抹温暖而毛茸茸的色彩。
基地中人声渐渐沉寂,“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小东西”,许多人抱着期待的心思渐渐睡去。
此刻,蓝星既是希望之地,也是镜像,一一映照出人类的罪恶与救赎。
人类曾是地球之癌,而在百年之后,又能否成为治愈她的良药?
第124章
帝国, 军部大楼顶层会议室中。
幽蓝色的光线勾勒出帝国枢密院密室冰冷的金属轮廓,空气循环系统发出近乎无声的低鸣,却吹不散弥漫其中的快要凝成实质的空气。
蓝玲负手而立, 站在巨大的星图投影前,投影中央正是那颗令人不安的、重新焕发生机的蓝星,她身后, 几名心腹贵族垂手恭立,包括脸色晦暗不明的威廉·斯图亚特。
“自由军……蓝西……”蓝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骨的寒意,她指尖划过蓝星的投影,仿佛要将它从星图中抠除,“她以为逃到那个蛮荒之地,就能摆脱帝国的掌控?就能践踏贵族的荣耀?真是天真得可笑。”
她转过身,眼中没有丝毫属于“姨妈”该有的的亲情温度,只有属于摄政官的冷酷与权欲:“但不可否认,她和她那群乌合之众,现在成了一个危险的象征、一个错误的榜样。必须被彻底抹除,连同他们那可笑的自由幻想一起,免得那些肮脏的底层老鼠把她那些只言片语奉为圭臬,自以为可以如法炮制,天天不切实际地幻想,想象有朝一日可以突破阶级的藩篱。”
“威廉。”她眼睛一斜, “你和她从前关系不错, 好像之前还帮她造过假身份?”
威廉当然明白这位摄政官谨慎的疑心从何而来,上前一步,低眉顺目地显示着自己的臣服:“禀告摄政官大人,我和殿……蓝西,并没有任何私交,我之前为她提供帮助,完全是因为以为她的所作所为对帝国有利,却没想到……”
他没说完接下来的话,将右手放在左边的锁骨处微微俯了下身:“总之,斯图亚特家族无论做什么,都会把帝国的利益永远放在第一位。”
蓝玲听到,这才收回目光:“你有这个觉悟,我就放心了。”
威廉退回贵族们之中后,另一名贵族上前一步,低声道:“摄政官大人,自由军现在盘踞蓝星,位置偏远,那地方……又有辐射,我方长途远征,补给线和兵力投放都是问题。而且,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未知技术的支持。”
他指的是深渊之塔那次蹊跷的监控失灵。
蓝玲白了他一眼:“怎么他们那些乌合之众不怕辐射,就你们怕?”
“这……”说话的贵族额角顿时滴下一颗冷汗,心说他们那是不要命的亡命徒,实在没地方去,被逼到绝境了才出此下策,但我们帝国|军队可不是啊。
蓝玲见他不说话,收回眼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无论怎样,我们确实需要一些……合作伙伴。”
她的目光投向星图中隶属于联邦的疆域:“那些唯效率至上的联邦佬,同样无法容忍一个不受控制的变量存在,尤其是,这个变量还掌握着可能颠覆他们那种机械飞升美梦的东西——真实的、复苏的自然。”
她看向威廉·斯图亚特:“威廉,你秘密联系联邦技术评估与战略安全局的那只老狐狸,告诉他们,帝国愿意暂时搁置争议,共享蓝星的坐标,并提供跃迁通道的优先使用权。”
威廉微微躬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掩饰下去:“遵命,摄政官大人。但……代价是?”
“代价?”蓝玲轻笑一声,如同毒蛇吐信,“联邦必须出动他们的仿生人军团,而且我要他们打头阵。哦对了,告诉他们,蓝星上可能存在上古文明的遗产,那些……可是无价的数据宝藏。事后,帝国要地,联邦要技术,很公平,不是吗?”
同一时间,联邦议会。
无数光影构成的人形正在高速交换着数据流。没有激烈的争论,只有冰冷的数据评估和概率计算。
“……目标蓝星,生态复苏确认为真。存在未知能量信号。”一个毫无情绪起伏的电子音汇报。
“威胁评估:自由军理念对联邦社会稳定性构成潜在风险,评级极高。其存在本身即是对最优解模型的否定。”另一个声音接入。
“帝国提议分析:可信度71.5% 。其军事压力集中于正面牵制,符合逻辑。利用其资源清除目标,符合效率原则。”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来自最高决策者——“和谐之脑”的合成音做出裁决:“批准协议。授权TESS与帝国斯图亚特家族对接,出动第七、第九仿生人军团,执行目标指令:清除蓝星所有未经许可的生命形态,回收一切有价值数据及物质样本。”
“附议。”帕梅拉·索恩面部表情毫无变化。
“附议。”米路·李也空前严肃。
“效率至上。”二人齐声道。
没有欢呼,没有宣誓,只有一道道指令被无声地签发下去。
庞大的战争机器,为了“效率”与“清除威胁”的终极目标,再次冰冷地启动。
数日后,帝国与联邦的舰队,在远离蓝星的一片荒芜星域中悄悄汇合。
帝国的漆黑星舰与联邦流线型、闪烁着信号灯的银色舰队,仿佛拧成了一道无声的绞索,形成了诡异而压抑的联合编队。
没有通讯交流,没有人员互访,只有帝国舰艇释放出特定的导航信标,为联邦舰队引导出一条最佳的跃迁路径。
随着斯图亚特家族提供的、纯度极高的虫洞晶体被注入引擎,巨大的联合舰队前方,空间被强行撕裂,形成一个扭曲不稳的虫洞通道。
舰队依次驶入,消失在一片炫目的光芒中。
几乎是同时,在蓝星外围的广袤星域中,数个战略位置的虫洞节点附近,空间结构发生了剧烈扰动。联邦的封锁舰——一种专门用于稳定或瘫痪虫洞的特种舰船——精准地跃迁而出,迅速展开。
巨大的能量场发生器被启动,如同无形的巨锚,强行扰乱了周边空间的稳定性,形成一道强大的干扰力场。
原本闪烁不定的天然虫洞,光芒迅速黯淡、扭曲,最终彻底隐没于虚空之中,人工开辟跃迁通道的难度也呈指数级上升。
一条条通往或者逃离蓝星的航路,被无声地扼断。
冰冷的太空中,帝国与联邦的联合舰队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组成严密的封锁网,将那颗蔚蓝色的星球,连同其上刚刚燃起的微小希望,彻底孤立起来。
蓝星,初具雏形的基地中,天空依旧湛蓝,阳光温暖。
象征正义、理想与自由的金色剑兰旗帜飘扬在营地上方的天空中。
营地篝火的余温似乎还未散尽,那只小兽带来的新奇与柔软好像仍未散去,大地微微震颤了一些,砂砾颤动,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有人笑着低声猜测:“是那个小家伙又溜回来找吃的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甚至没来得及激起一丝涟漪——
基地主控室内,刺耳的警报声毫无预兆地凄厉响起!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联合舰队跃迁信号!来源识别……帝国与联邦!”
“警告!周边星域虫洞节点出现高强度人为干扰力场!空间稳定性急剧下降!”
“警告!我们被封锁了!”
——回应他的,是远方天际骤然炸响的、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
“轰——!!!”
紧接着,一道刺目的能量光束撕裂湛蓝的天幕,狠狠砸在远方的地平线上,腾起巨大的、混杂着泥土和烈焰的蘑菇云!剧烈的震动甚至传到了营地的位置,众人脚下的大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机械零件叮当作响,刚刚立起的钢铁帐篷剧烈摇晃。
死寂。
短暂的、极致的死寂。
随即,更加凄厉、更加尖锐、不再是误报的警报声撕心裂肺地响彻整个基地!
“敌袭!!!不是动物!是炮击!!”哨兵声嘶力竭的吼声通过扩音器传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全员战斗准备!!”艾珈的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将威尔推向武器堆放处,“拿家伙!快!不是演习!”
卡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下一秒被狰狞取代,他咒骂着扑向自己的装备:“妈的!真来了?!”
文代塔手中的分析仪差点掉落,他猛地抬头望向爆炸传来的方向,湖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不祥的火光,喃喃道:“能量武器特征……是舰队级别的炮火!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秦始皇明明已经设置了坐标模糊装置……”
罗绪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蓝西身边,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但眼神锐利如鹰隼,语速极快:“不是侦察小队!是轨道轰炸!至少三艘星舰级别的火力!跃迁信号刚刚完全消失……他们已经到了!”
他的精神力爬着飞船的探测系统蔓延而上,在刚才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太空轨道上冰冷的杀意。
蓝西的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又猛地沉入深渊,她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瞬间传遍陷入短暂混乱的营地:“启动所有防御工事!非战斗人员立即进入地下掩体!机甲驾驶员就位!防空阵列最大功率开启!”
秦始皇的虚拟投影瞬间弹出,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第一次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冰冷和严肃。
“秦始皇!”蓝西吼道。
“已经在算了!”秦始皇的语速前所未有的快,虚拟的数据流在他周身疯狂奔涌,“干扰源强度超乎想象!所有常规跃迁路径都被彻底锁死!所有的撤退路径都被封锁了,我们被包饺子了!”
又一发巨大的能量光炮呼啸着落下,这一次更近!巨大的爆炸声震耳欲聋,灼热的气浪夹杂着尘土和碎石扑面而来!
轰隆——! ! !
营地边缘一处刚刚搭建好的瞭望塔被直接命中,瞬间化作漫天燃烧的碎片!
蓝西猛地抬头,看向屏幕上密密麻麻出现的红色信号点,以及代表封锁区域的、不断扩散的猩红色力场图示。
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温暖的阳光仿佛瞬间失去了温度。
家园尚未建成,战争的阴云却已经再次笼罩了上来,而这一次,来自曾经不死不休的联邦与帝国,竟然为了绞杀他们眼中|共同的“异类”,联手布下了这张绝杀之网。
“谁都不许逃!”看着再次被高科技武器碳化的生物种子,蓝西眼中一片猩红。
“所有人,和我一起,全力反攻!!!”
第125章
话音落下的瞬间, 蓝西率先跃入黑曜的驾驶舱,冰冷的神经接驳线自动连接,熟悉的金属气息包裹了她。
来自帝国的顶级机甲如同沉睡的巨兽骤然苏醒,尖锥形的头颅射出幽蓝色的光,幽深的装甲在阳光下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嗡”地一声,电路接通,电流游走在机甲全身,继而控制着这座通体漆黑的山岳在土地上站立起来,双脚直立的瞬间,竟然把脚下的土地踩得凹陷了一块。
要是放在一年前,大概帝国的士兵们做梦也想不到,这架每次战斗时总是冲在最前线的、专属于最高上将蓝西的机甲,竟然有朝一日,会与他们站在对立面,成为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战胜的敌人。
“艾珈,指挥地面防空, 拦截所有企图降落的登陆舱!威尔, 你的机械臂能接入重型防空炮, 去东侧阵地!卡恩、弗恩,带领机动小队,清理可能突破防线的小股敌人!文代塔,分析对方火力模式, 找出弱点!罗绪……”蓝西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冷静下达指令, 却在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顿了一下,“……监控全局精神力波动,提防联邦的精神干扰武器。”
“收到!”
“明白!”
杂乱的回应声中,黑曜引擎轰鸣,如同离弦利箭,又如同一颗黑色的流星,率先冲出了蓝星大气层,身后跟随着自由军拼凑起来的、数量稀少却异常悍勇的机甲和战机编队。
太空之中,帝国与联邦的联合舰队已经摆开了攻击阵型,炮火如同密集的雨点般倾泻而来。
“秦始皇!”蓝西操纵黑曜做出一个惊险的规避动作,躲开一道致命的粒子束。
“计算完毕!帝国舰队左翼第三驱逐舰能源回路有0.3秒间歇性波动,联邦仿生人军团编队切换攻击模式时有0.1秒数据同步延迟!路线已标记!”秦始皇的虚拟影像悬浮在驾驶舱一侧,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闪烁,几乎与黑曜的作战系统完美融合。
“够了!”蓝西眼神一凛,黑曜背后的推进器爆发出刺目光芒,如同鬼魅般切入炮火的缝隙,手中粒子光刃挥舞,精准地抓住那转瞬即逝的弱点,一剑刺入帝国驱逐舰的能源接口!
轰隆!
爆炸的火光在真空中无声绽放。
“跟上首领!”
自由军的战士们备受鼓舞,驾驶着性能远逊于对方的机甲,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然真的跟随着黑曜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们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却又带着斩断枷锁的决绝,在联合舰队的包围圈中左冲右突。
秦始皇或许是他们具备的武器中唯一胜过帝国与联邦这两大阵营的一个,他能提供的精确到毫秒的预警和弱点分析,而在实力如此悬殊的战争中,这成了他们最锋利的矛与最坚固的盾。
然而,他们与这支专业的联合军队不同的是,自由军的所有人,内心都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为何明明并无错处却家园被毁?
为何仅因出身不堪便无处安身?
为何不过苦苦求索仍纠缠不休?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凭什么!
这股怒火,将成为支撑他们一往无前的最好武器!
自由军随着蓝西,如同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势如破竹地刺破了联军那坚不可摧的防线!
战局似乎正在向自由军倾斜,蓝西驾驶的黑曜如同战场上的黑色死神,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劈砍都精准而高效,让帝国和联邦的舰艇接连受损、后退,然后避无可避地露出破绽。
联军的士兵——不管是帝国军队还是联邦的仿生军团其实都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并没有人临阵逃脱或后退,他们的战术也没有任何问题,只可惜他们碰上了蓝西。
她是个疯子。
而战争中最怕疯子。
就在蓝西举臂挥砍时,黑曜的通讯频道突然强制切入两个加密信号。
唰——
两个虚拟屏幕弹出。
一边是帝国摄政官蓝玲那张保养得宜却冰冷刻薄的脸,她甚至带着一丝悠闲的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另一边是联邦议会的一名高级代表,面无表情,眼神如同评估数据的机器。
“蓝西,我的好外甥女,”蓝玲率先开口,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虚伪的赞叹,“真是精彩的表演。不愧是我们帝国曾经最锋利的剑。看看你,在泥地里打过滚之后,反而更野了。”
蓝西沉默地操控黑曜,光剑一挥,斩断了一架联邦攻击机的机翼,用行动回应。
蓝玲也不在意,轻笑一声,目光扫过战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地说道:“说起来,你那个星盗Omega倒是神通广大,竟然能在骑士团长阿特利·唐的眼皮子底下,强行驾驶你的机甲黑曜冲出帝国……那个疯魔的样子,真是令人印象深刻……倒是和你现在的样子有点像。”
蓝西的心猛地一跳!
罗绪从未详细说过他是如何拿到黑曜并冲出帝国的,没想到竟然……
在战斗的同时,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竟然一时想不出罗绪是什么时候挤出闲暇,逃过联邦的监视,然后悍不畏死地冲进帝国,只为了带着这架独属于她的机甲从帝国的重重监视之下突围而出。
“叮”地一声。
仿佛忽然之间福至心田,蓝西忽然想起,在联邦“婚礼”之前的那一天,自己似乎一整天都没见到罗绪的影子。
那时她还以为,他是因为那场联姻赌气不愿见自己,原来……
大概是看到了蓝西脸上那一瞬间的怔忪,蓝玲的笑容加深,黏液一般恶毒的意味满溢而出:“只是不知道这次,他还有没有那么好的运气,能从唐团长亲自带领的侦察小队手下……保住你那个好不容易建起来的破烂窝呢?”
霎那间,如同冰水浇头,蓝西瞬间浑身冰凉。
“快回撤!防守!”她在通讯频道大喊。
他们中计了!
这是声东击西!
太空中的联合舰队,甚至包括蓝玲亲自现身通讯,全都是吸引她注意力的佯攻!
真正的杀招,是阿特利·唐!那个如今的帝国最强战士,裁决骑士团的团长!他此时此刻或许正带着最精锐的力量,趁着太空战吸引了她和主力,突袭蓝星地面营地!
而现在,那里除了寥寥几个比如艾珈、罗绪的自由军骨干,只剩下了少量守卫和无数没有战斗能力的技术人员!
“蓝玲——!!”蓝西的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谈判时间到,蓝西小姐。”联邦代表冰冷的电子音插入,“立即投降,交出所有技术数据及秦始皇核心程序,可保留部分人员转化为帝国或联邦次级公民,否则,进攻程序将继续执行。”
蓝西根本没有听清联邦代表后面的话,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蓝星的危机占据,黑曜猛地调转方向,不顾身后袭来的炮火,就要强行冲回大气层!
“秦始皇!计算最快返回路径!屏蔽所有干扰!”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路径计算中……警告!检测到地面高能量反应!型号匹配……帝国骑士机甲!”秦始皇的警报声尖锐地回荡在机甲主控室中。
几乎在同一时刻,蓝西的视野穿透稀薄的大气,看到了地面营地——数台隶属于裁决骑士团的黑色机甲如同地狱来的使者,正在营地中肆虐!
而其中最为高大、肩甲烙印着剑与盾徽记的机甲“骑士”,正举起手中那柄巨大的、凝聚着恐怖能量的光刃,对准了挤满了人的地下掩体入口!那里有威尔、有文代塔、有艾珈、有无辜的技术人员,还有……正在与之负隅顽抗的、驾驶着银羽的罗绪!
以罗绪目前的精神力,绝不可能与阿特利有一战之力!
“不——!”蓝西目眦欲裂,黑曜将速度推到极限,如同陨星般冲向地面!
太晚了。
“骑士”手中的光刃爆发出一道足以撕裂一切的光芒,一道炽热的光束径直射向掩体!
千钧一发之际,黑曜发了疯似的悍然撞开一台挡路的帝国机甲,用身体挡在了掩体前方!蓝西在百分之一秒内条件反射地开启了全部能量护盾!
轰! ! ! ! ! ! ! !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声巨响。
光刃的能量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黑曜仓促撑起的护盾上!
护盾如同脆弱的玻璃般瞬间破碎,剩余的能量狠狠灌入黑曜的机体,巨大的冲击力将通体漆黑的机甲如同玩具般炸飞出去,重重砸落在远处的废墟之中,爆起冲天的火光和浓烟。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
太空中的战斗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蓝玲满意的轻笑和联邦代表冰冷的“目标清除”评估声几乎同时响起。
然后,是罗绪撕心裂肺的、几乎冲破通讯频道的呼喊:“蓝西——!!!”
废墟之中,黑曜的驾驶舱一片狼藉,警报灯疯狂闪烁,线路噼啪作响,冒着黑烟。
蓝西瘫在驾驶座上,剧痛席卷全身,鲜血从额角滑落,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最后映入她模糊眼帘的,是屏幕上依旧在线的、象征帝国与联邦的两个通讯窗口,以及阿特利·唐那台如同山岳般屹立、正准备进行下一次攻击的“骑士”机甲。
第126章
帝国主星皇宫。
广阔的皇家训练场内,各种高精度战斗机器人如同金属潮水般涌向场中央那个小小的、将栗色卷发一丝不苟地梳起的身影。幼年的蓝西眼神锐利,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闪避、出击都精准地命中机器人的核心弱点。
数百台机器人在她周围瘫痪、爆炸, 掀起漫天烟尘。
周围不断传来围观贵族和军官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压抑不住的惊叹——
“……天哪,她才五岁!”
“这种力量……与其说是帝国的利剑, 不如说是……帝国之龙!”
“这个称呼好!”一旁的记者飞快地在终端上记录着什么。
等到尘埃散去,小蓝西站在废墟中央,微微喘息,白净的小脸上沾了点灰,眼神却清澈明亮,带着一丝未经世事的茫然,似乎不明白周围人为何如此激动。
远处高台上, 两道人影并肩立在那里。
十几年容貌未变的凯撒担忧地蹙眉,蓝珞则与如今冰冷的样子截然不同,她神采飞扬,眉宇之间全是来自强者的自信,看着蓝西的神情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深沉忧虑。
皇宫画室。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蓝西随手打开一本放在桌子上的书。
书封上,《古蓝星诗集》五个烫金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一片被当作书签使用的银杏树叶在书本摊开的瞬间缓缓飘落,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捡了起来。
“又在读诗了吗?”金发碧眼的青年男性Omega摸摸她的头, 目光落在蓝西手中的炭笔上, 只见笔尖在诗集的扉页上划出了一行流利漂亮的字——
“……自由是月光,照进所有铁铸的窗。”
他眼前一亮:“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蓝西用力地点点头。
“蓝西真棒,爸爸好为你骄傲。”男性Omega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那么接下来,爸爸教你画画好不好?”
年轻的凯撒,金发如同阳光织就,碧蓝的眼睛温柔似海,他握着更小的蓝西的手,教她如何调色,如何勾勒蝴蝶翅膀的脉络。
“你看,蓝西,”凯撒的声音很轻,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敏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颜色没有贵贱,它们交融在一起,才能创造出最美的画面,就像人一样……”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更坚定地握着她的手:“记住,真正的艺术是反抗,不管什么时候,都要反抗一切试图将美禁锢起来的枷锁。”
蓝西似懂非懂,但父亲手心的温度和那句话,就这样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记忆中。
帝国皇宫上的电子星历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上面的数字飞快地变化,直到新星历115年。
“别假惺惺的了,你们这些上等人都一样,是一群虚伪的鬣狗!”第一天来到路易斯的私塾,蓝西就被人堵在了门口,黑发蓝眼的男孩看着他,恶狠狠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人。
蓝西不知道他对自己这么大的恶意从何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被从后面靠过来的男人揪住了耳朵:“幻青,怎么说话呢!我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
“疼……疼……”男孩抬眼看清来人之后浑身一瑟缩,嗫嚅着喊他,“老师……”
路易斯西装革履,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等晚点再教训你。”
说完,他朝蓝西走来,微微弯腰,向她伸出手:“等久了吧?抱歉我来晚了,公主殿下。”
那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顺着看上去,蓝西看见了一张年轻又英俊的脸。
路易斯留着一头棕色中长发,头发微微有些卷,那双好看的苔绿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蓝西,似乎在属于长辈的关切中,多了一丝蓝西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刚刚十二岁的少女还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知道眼前的人很好看,她便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看。
路易斯见她不说话,还以为是受了委屈,连忙关心道:“怎么了?生气了吗?老师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那人的声音听起来稍有些低沉,却很温润,并没有她想象中老学究的气质,蓝西扬起笑脸,脆生生地说了声“好”,握住他的手:“以后叫我蓝西好不好?”
那人愣了一秒,似乎有些意外,也笑着回了声“好”。
进门后,朴素的教室与不远处的华丽的宫廷形成鲜明对比,穿着精致的蓝西坐在一群衣着简朴甚至破旧的学生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其他孩子好奇又畏惧地偷偷看她,只有角落那个黑发蓝眼的少年,向她投来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的目光。
门外,宫廷教师和保守贵族的反对声隐约传来:“陛下!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岂能与贫民贱裔同处一室?有失体统!”
但父亲凯撒的声音却温和坚定地穿透了所有的反对声,传到了蓝西的耳朵里:“她需要看到真实的帝国,而不仅仅是皇宫的琉璃窗。”
讲台前的路易斯似乎一直在不着痕迹地侧耳听着屋外争吵的声音,闻言嘴角一弯。
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落在这间充满古籍和星图模型的朴素教室里,年轻的学者穿着熨帖的旧西装,苔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
“……所以,自由并非无法无天,而是选择的权力,是思考并决定自身命运的权利。”路易斯的声音温和却有力,重新将目光投向台下那些出身各异的学生们,“帝国告诉我们人人生来有别,但在这里,在思想面前,我们是平等的。”
小蓝西坐在下面,栗色卷发扎成马尾,眼睛睁得大大的,似懂非懂,但那些话语像种子一样落入心田。
她看到角落里刚才堵门的男孩——
幻青。
刚刚路易斯似乎是这么叫他的。
那两个对她来说有些陌生的音节在唇齿之间滚过一圈,名字的主人低着头,被手指握紧的笔尖微微颤抖着,昭示着他内心的震撼。
路易斯的目光扫过他们,逡巡一圈,最后定格在蓝西身上,不知为什么,眼神中似乎带上了一种沉重的期待。
下课后,路易斯单独叫住了蓝西。
少女抬头,看向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还要多的男人:“怎么了,老师?”
听到最后两个字,路易斯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了一股抑制不住的笑意。
“看这是什么?”他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噔”地一下变魔术似的伸到蓝西眼前。
——那是一条棕色的皮质战术腰带。
“老师。”蓝西毫不客气地接过,端详一会儿后,指着要带上刻着的六个小字,抬起眼看着面前挺拔英俊的青年思想家,眼神中满是天真的不解,“思辨……胜于盲从?这是什么意思啊?”
路易斯用手握拳,掩在唇边,轻轻地笑了一声:“那你先告诉老师,思辨是什么意思?”
“嗯……思考,和辨别!”
“真棒!”路易斯摸摸她的头,“那再告诉老师,思辨的前提,或者说必要条件,是什么?”
“嗯……”这个问题似乎有点难,小孩想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得出答案,“是……是要有脑子!”
男人被逗得哈哈大笑:“这么说好像也没有问题,但老师想告诉你的是——要独立。”
“无论外界的声音是什么,你必须独立地思辨。”
“因为人生是一趟孤独的旅程,你必须要学会独自面对一切,而最首要的,就是独立地思考——思辨。”
原来……是这样吗?
蓝西摸索着腰带上凹凸不平的皮面,心里似懂非懂。
“出来吧。”目送蓝西的背影离开之后,路易斯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朗声道。
一名少年从墙后扭扭捏捏,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来。
“幻青。”路易斯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躲起来做什么?”
“我……”那张与成年罗绪有十成十相似的脸皱成一团——只不过是幼年缩小版的。
“老师。”他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脸上的表情异常认真,“那些贵族都不是什么好人,你为什么要让她进入私塾?”
路易斯先是一愣,然后看着眼前少年脸上与年龄极为不符的认真,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揉乱了少年柔软的黑发,看着他那张因为恩师的大笑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的小脸,最终还是强忍住笑意,把笑声憋了回去:“人人生而平等,她没觉得自己比任何人高贵,你又为什么要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可是……”少年仿佛强行装凶的幼犬,明明已经努力吠叫,却仍然看起来有点可爱。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对世界有着很多的不满,路易斯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他又伸出手,捋顺了少年被自己揉乱的额发。
“多说无益。”他拍拍少年的肩膀,“有些事情,必须要由你自己去看、去体验,才会真正相信。”
从那以后,蓝西无论到哪都带着那条腰带。
她从路易斯口中得知,那个总是和她作对的男孩,叫做“罗幻青”,是被老师收养的孩子。
童年的时光似乎总是笼罩在一片阳光下,蓝□□自一人坐在一棵老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在她栗色的卷发上落在点点光斑。
不知为什么,她虽然身份尊贵,但在这里却莫名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孤独。
罗幻青那时还瘦削阴郁得像一株不见阳光的植物,路过时对蓝西冷眼飞去一瞥。
不管老师怎么说,在他看来,蓝西和其他贵族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来体验生活、彰显慈悲的虚伪鬣狗。
“喂,罗幻青。”他身后,蓝西放下书,缓缓站起身来,双手叉腰,身为Alpha的体格优势在此时已经略有体现,“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打招呼,还总是找我的麻烦,你很讨厌我吗?”
罗幻青比她矮了半个头,却丝毫不示弱,狠狠地直视回去:“不跟你打招呼就叫讨厌了吗,你们上等人还真是高贵。”
“什么上等人,”听见这个词,蓝西眉头一皱,“老师说过,人人平等。”
这回轮到罗幻青感到意外了:“……你真这么认为?”
蓝西扬起还没长开的脸,骄傲地点点头。
那之后,二人虽然很少打照面,但他们之间的气氛也不再那么剑拔弩张。
然而,虽然两位当事人之间并不再像以前那样暗潮汹涌,但架不住私塾中的其他孩子站队,他们中不乏一些贵族的后代,这些孩子的贵族父母们为了效仿并跟随女皇陛下,也把孩子塞进了路易斯的私塾。
这些孩子理所当然地认为,公主殿下讨厌谁他们就要讨厌谁,而罗幻青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那作为贵族,作为皇族的鹰犬,他们必须要给这个不自量力的平民小孩一点颜色看看。
起初只是些小把戏——在罗幻青的座位上放黏糊糊的胶水、故意在他回答问题时发出嗤笑声、在他经过时“不小心”撞掉他的书本。
但罗幻青的反应出乎他们的意料——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平静地擦掉胶水、捡起书本,甚至没有向路易斯先生告状。
这种无视反而激怒了那些孩子,他们觉得这是一种无礼的轻蔑。
于是,恶作剧升级了。
那天,罗幻青打开自己存放个人物品的储物柜时,里面他珍藏的一本纸质画册被撕得粉碎,上面还被泼满了脏污的墨水。
他愣住了。
但他没有哭闹,而是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同冷电般扫过庭院,最终精准地锁定了靠在远处廊柱下、正好将目光投向这里的蓝西。
罗幻青大步走过去,毫不畏惧地站在她面前,虽然身高略逊,但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势却压得周围空气一滞。
“是你做的。”他的声音很冷,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什么?”蓝西一脸不明所以。
周围的贵族学生发出哄笑,而罗绪没有理会那些笑声,只是盯着蓝西的眼睛:“为什么?如果你对我不满,可以冲我来。那本书是我的私人物品,它没有得罪你。”
“什么?”蓝西只觉得莫名其妙,她只是坐在这里,就忽然被人气势汹汹的质问,心里委屈和烦躁交杂,一时间也没了好气,“一本书而已,实在不行我再赔你一本……”
她话音未落便戛然而止。
因为罗幻青突然出手了!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猛地揪住蓝西的衣领,将她狠狠掼在廊柱上!动作干净利落,就像从垃圾堆里杀出来的野狗。
“道歉。”罗幻青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蓝西被撞得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愤怒淹没,她挣扎着,却发现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力气竟然大得可怕。
“凭什么!”她咬牙道。
四周围观的学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就在冲突一触即发之际,路易斯先生闻讯赶来,分开了两人,并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书房。
看着依旧怒气冲冲的蓝西和梗着脖子、一脸不服的罗幻青,路易斯叹了口气:“幻青,你先出去等我。”
罗幻青虽然谁也不服,但对路易斯却一直言听计从,他冷着脸摔门而去,“哐”地一声后,路易斯看向蓝西,语气平和却直指核心:“蓝西,你是否想过,他为什么唯独对你,对贵族,有如此深的恨意?”
蓝西怔住了。
“我捡到他的时候,他正在挥刀剜下自己的腺体。”
第127章
蓝西错愕地抬起头。
路易斯刚才说的那句话, 对她来说,就好像天方夜谭一样,她几乎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问题。
“为……为什么?”好半天,她才听见自己哑声问。
“他是从贵族的人体改造实验室中逃出来的。”路易斯回答,声音也不禁变得低落了下去,“他的后颈上,烙印着实验品的徽记,幻青视那个烙印为屈辱,于是宁愿失去腺体,也不想让肮脏的徽记继续留在自己的身体上。”
“他挥刀的眼神,让我坚定,一定要收养他,一定要……让他有机会, 真正和平而平等的世界。”
“那是一把火, 他自己或许不知道,但我能看出来, 那是一把名为渴望的火。”路易斯似乎陷入了回忆中, 他或许又仿佛在眼前看到了脏兮兮的平民小孩坐在路边, 却决绝地向自己腺体挥刀的场景。
“他渴望改变,或者说……颠覆这个世界。”
蓝西彻底愣住了。
她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终于懂了罗幻青眼中的那些情绪究竟是什么。
那是刻骨的痛苦和仇恨。
与他相比,自己刚刚所承受的“委屈” ,突然变得那么不足为奇和儿戏。
她从未真正了解过帝国光鲜表象下的这种黑暗, 她的世界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即使听说过阶级矛盾,也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这种血淋淋的残酷。
路易斯将罗幻青叫进来,但是对他,他只说了一句话:“幻青,发泄愤怒很容易,但让她明白你愤怒的根源,或许比单纯地破坏更能刺痛你真正憎恨的那个制度。”
罗幻青身体一僵,别开了头。
书房里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良久,蓝西缓缓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罗幻青耳中。
罗幻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以为会听到斥责或是高高在上的怜悯。
蓝西没有看他,只是低声道:“我为我不知道这些事……也为我所属的阶级对你和造成的伤害感到抱歉。那本书……我会赔给你,但或许比起你已经失去的,它并不算什么。”
她站起身,看向罗幻青,眼神复杂,却没有了之前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堪称郑重的语气:“我无法改变我的出身,但我可以保证,我和他们……不一样。”
“至少,我希望能不一样。”
罗幻青看着她清澈的眼神,里面没有虚伪,没有狡黠,只有真诚的歉意和一种懵懂的、对不公的震撼。
他筑起的高墙,在那份与他预想中完全不同的反应面前,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一个出生于无匹高位的少女,竟然会因为“无法改变出身”而感到遗憾。
他沉默了,没有再说话,但周身那股尖锐的敌意明显消退了下去。
路易斯看着这一幕,眼中流露出欣慰的光芒。
从那天起,罗幻青不再刻意针对蓝西,虽然态度依旧算不上友好,但不再是纯粹的厌恶。而蓝西则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这个沉默寡言、身世坎坷的少年,试图去理解他背后的世界。
那条横亘在贵族与平民之间的巨大鸿沟,第一次在两人之间,被一种艰难的理解和微妙的联系所稍稍拉近。
时间来到新星历116年,帝国政局风起云涌,年幼的蓝西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父母时常紧锁的眉头,还有私塾逐渐变得微妙的氛围,也让她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妙的气息。
从私塾退学的贵族子弟越来越多,有时路易斯先生在课上宣传那些有关“自由”、“平等”的思想,甚至竟然会被学生当面驳斥,而蓝西则在有次无意间路过罗绪的课桌时,看到了他桌上的那封“战书”。
那天,路易斯先生正在讲解一篇关于古地球时期“平等”理念起源的文章,台下大部分学生,尤其是平民学生,都听得津津有味,然而,几个穿着讲究、神态倨傲的贵族子弟却面露不耐。
为首一个叫埃尔维斯的男孩,来自斯图亚特家族,在帝国境内颇有权势,他猛地站起来,打断了路易斯的讲解。
“路易斯先生,我认为您讲的这些完全是谬论!”埃尔维斯声音响亮,带着属于贵族的傲慢,“人生来就是有高低贵贱之分的!就像Alpha 、 Beta 、 Omega的分别一样,是写在基因里的!让贱民和我们享有同样的知识?这只会让他们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扰乱帝国的秩序!”
他的跟班们见状立刻附和:“没错!帝国能强大,正是因为我们贵族掌握了知识和力量,领导着那些庸碌的平民!这才是最有效率的模式!”
“平等?那是弱者的痴心妄想!”
路易斯眉头微蹙,试图用道理说服他们:“埃尔维斯,知识本身并无阶级,它应该……”
“老师!”又一个声音响起,清冷而坚定。
众人顺着声音看去,之间坐在角落的罗幻青冷着脸站起来,手指紧紧捏着笔,浅蓝色的眼睛里压抑着怒火。
“有什么意见,能不能下课再说?”罗幻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硬的气势,“别打扰老师上课,也别影响其他同学听课。”
埃尔维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夸张地转向罗幻青:“哟?这不是我们吃百家饭长大的罗同学吗?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当回事了?敢教训起我来了?”
他身边的跟班们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罗幻青的脸瞬间涨红,但蓝西知道,那不是羞愧,是愤怒。
但他强忍着,只是重复道:“下课再说。”
“好了。”路易斯正色开口道,他神情严肃时与平时随和的样子截然不同,对这些没成年的少年还是有几分震慑作用的,“不愿意听的,可以离开,我不会强迫。”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那几个闹事的学生,那几个人脸色一绿,自觉脸上没光,从教室里鱼贯而出。
放学时,罗幻青的桌子上出现了一封“战书”。
·
幽暗潮湿的后巷中堆放着废弃的杂物,罗幻青被埃尔维斯和他的几个跟班堵在了里面。
“你还真敢来啊?”埃尔维斯抱着手臂,嘲讽地看着孤身一人的罗幻青。
罗幻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神警惕地看着围上来的几个人,冷笑一声:“不是你们在信里说,如果我不来,就要让你们父母给路易斯老师好看吗?”
一个跟班怪里怪气地学着他课堂上的话:“有什么意见下课再说,别打扰老师上课 ~ ”
话音未落,一拳就朝罗幻青腹部捣去!
罗幻青闷哼一声,敏捷地侧身躲开大部分力道,但肩膀还是被擦中。
他不是娇生惯养的贵族子弟,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打架虽然是野路子,但胜在经验丰富,立刻不要命地反击,一拳砸在对方鼻梁上。
可惜那几个贵族子弟人数占优,而且显然也受过一些格斗训练,很快,罗幻青就落了下风,身上挨了好几下,嘴角破裂,渗出血丝。
他被逼到了墙角,眼神却依旧凶狠不屈,像只被困的幼狼。
“按住他!”埃尔维斯得意地命令道,掏出一把小巧的、装饰华丽的能量匕首,显然是想好好羞辱他一番,“今天就让你们这些贱民知道,顶撞贵族是什么下场!”
就在能量匕首即将抽到罗幻青脸上时——
“住手!”
一道清亮的女声从巷口传来。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
只见蓝西站在巷口,夕阳在她身后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影,栗色的卷发似乎因为快步跑来而有些微乱,但那双黑色的眼眸却冰冷如星,牢牢锁定着巷子里的几个贵族子弟。
十三岁的蓝西虽然年纪不大,但作为顶级Alpha的威严已经初现端倪,只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埃尔维斯愣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蓝西公主?这事跟你没关系,是我们和这个贱民之间的事。”
蓝西一步步走进巷子,目光扫过罗幻青脸上的伤和对方手中的匕首,眼神更冷了几分:“在我的面前,以多欺少,动用武器,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贵族风度?”
“是他先顶撞我们在先!”一个跟班抢白道。
“课堂争论,课后报复?”蓝西的声音带着讥诮,“这就是你们解决问题的方式?真是……令人不齿。”
埃尔维斯脸上挂不住了:“公主殿下,请您不要多管闲事!否则……”
“否则怎样?”蓝西打断他,忽然动了!
她的速度快得惊人!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埃尔维斯手中的能量匕首就已经到了蓝西手中。她甚至没怎么看,手指灵活地一动,那柄精巧的匕首就被拆解成了几个零件,叮叮当落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罗幻青。
他知道蓝西战力惊人,但没想到她的身手好到这种程度!
蓝西看也没看地上报废的匕首,目光扫过那几个吓傻的贵族子弟:“现在,滚。或者,我来帮你们滚。”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那几个贵族子弟脸色发白,面面相觑,最终在蓝西冰冷的注视下,拉起还在发愣的埃尔维斯,灰溜溜地跑了。
巷子里只剩下蓝西和背靠着墙、微微喘息的罗幻青。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怎么样,厉害吧?”蓝西背过身,用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落荒而逃的同龄小孩们,刚才脸上严肃到骇人的表情荡然无存,“这就是帝国第一Alpha的实力,还不快谢谢我?”
罗幻青虽然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实是,刚才如果不是蓝西出手,现在趴在地上的就该换成他了,于是,虽然不情愿,但他还是别过脸,露出通红的耳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谢谢。”
“什么?听不见。”蓝西把手掌放在耳朵旁边,臭屁得不行。
“………………”罗幻青咬牙切齿地沉默了好久,才吼出一声,“谢谢!”
他说完转身就跑,心里认定了蓝西一定会跟上来,然而当他再回头,却出了一身冷汗——
小巷里哪还有她的身影?
第128章
“蓝西!”
“蓝西!!”
罗幻青一遍一遍地喊着女孩的名字,却并不是因为她身份尊贵害怕被责罚,而是打心眼儿里地担心她。
他像疯了一样在下城区污浊的巷道和废弃工厂里穿梭,一遍遍呼喊着蓝西的名字,声音从焦急逐渐变得嘶哑绝望。
不知找了多久,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一道微弱如幼猫呻吟般的声音从一处废弃仓库的角落里传来。
“蓝西?!”罗幻青心脏狂跳, 循声发疯似的跑过去。
只见蓝西被随意丢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手脚被粗糙的绳索捆绑着,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的小脸此刻面无血色,嘴唇干裂。她似乎刚刚从迷药中清醒过来,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在看到罗幻青的瞬间,立刻有了焦点。
罗幻青猛地松了一口气, 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 差点虚脱没站稳,摔倒在地上。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之前打架留下的污渍,把一张原本白净的小脸抹得更加脏兮兮,接着警惕地四下张望,却似乎并没有发现看守,于是立刻明白过来,那大概是绑架者觉得迷药万无一失,才暂时离开,却没想到蓝西虽然年纪小,但体质竟然异于常人得好,竟然提前醒来了,还叫来了他这个救兵。
刻不容缓,罗幻青立刻潜过去,用捡来的尖锐铁丝费力地敲开了蓝西手脚上的引力镣铐。
“快走!”他一刻不敢停留,拉起蓝西的手就往仓库外跑。
两人刚跑出仓库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凶恶的怒吼声:“站住!那小崽子跑了!”
是那些绑架者回来了!罗幻青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后面缀着三五个身材高大、气息凶悍的成年男性Alpha !
他心头一紧。
带着体力未恢复的蓝西,他们绝对跑不过这些成年人。
但他却把蓝西的手牵得更紧,一边急促地喘息,一边努力地维持声音的镇定:“别害怕!”
蓝西的脸色因为刚刚从昏迷中苏醒而更加苍白,呼吸急促,但她看着身边这个比她高不了多少、同样伤痕累累却异常坚定的男孩,用力点了点头:“和你一起,我不害怕。”
男孩脸上勉强有点婴儿肥,手却瘦得皮包骨头,硬硬的骨头硌着女孩的手,让她感觉有些疼,却让她更加忍不住想要用力地握紧这双手。
然而,身后的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罗幻青咬紧了牙关,不着痕迹地看向身边少女的身影。
路易斯老师说,这个人,或许以后会成为改变世界的钥匙……真的吗?
罗幻青不知道,他只知道,但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都愿意为此献上自己的生命,奋力一搏!
跑到一个岔路口时,罗幻青猛地将蓝西推向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往那边跑!别回头!去找路易斯先生!”
“那你呢?!”蓝西惊愕地回头。
“我引开他们!”罗幻青眼神决绝,不等蓝西反对,猛地将她推进去藏好,然后自己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来抓我啊!你们这群混蛋!”
那些Alpha头脑简单四肢发达,默认蓝西和他在一起,竟然什么都没看清楚就被吸引着朝着罗幻青追去。
罗幻青利用自己对下城区地形的熟悉,像一只灵活的山羊,在狭窄的巷道、废弃的管道和摇摇欲坠的楼梯间穿梭,拼命拖延时间。
他不断放倒垃圾桶制造障碍,利用地形落差短暂摆脱,甚至冒险穿过危险的老旧能源管道区。
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面对数个强壮的成年Alpha,体能和力量的差距是巨大的。
最终,他在一条死胡同里被逼入了绝境。
退无可退。
罗幻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着,脸上脏污不堪,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死死盯着围上来的敌人。
“小杂种,挺能跑啊?”一个Alpha狞笑着逼近,“把那小公主藏哪儿了?说出来,少受点罪。”
罗幻青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做梦!”
这完全是一场绝望的、不对等的搏斗。
罗幻青拼尽全力,利用小巧灵活的身手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竟然也短暂地让对方吃了点小亏,但还是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混乱中,一个被激怒的Alpha掏出了一把激活了的、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能量匕首,狠狠朝着他的眼睛刺来!
罗幻青瞳孔猛缩,拼命侧头躲闪!
嗤——!
冰凉的刺痛感从右眼角瞬间蔓延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匕首没有刺中眼睛,却在他右侧眼角到鬓角的位置,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瞬间涌出,糊住了他的右眼。
失去视力的罗幻青脱力地倒在地上,拳头雨点般地落在他身上,让他根本无处可躲。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让他意识开始模糊,最后的视线里,是那几个Alpha模糊而狰狞的脸……
他重重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夜晚,女皇寝宫。
蓝西顶着满脸污渍,穿着那身被尘土和血迹沾满的衣服闯入了皇宫。
“母亲!”她无助地大喊,“母亲!罗幻青为了救我生死未卜,我必须去救她!求您允许我带人去救他!”
夜色中的皇宫气氛压抑,女皇蓝珞穿着简单的常服,与从前神采飞扬的样子截然相反,此刻棕色眼眸中带着疲惫与深深的忧虑,她见状立刻屏退左右,却并没有依言下令,而是走上前来,紧紧抱住了她的女儿。
“蓝西,我的孩子,”蓝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蕴含着带着无尽的不舍。
蓝西从来没见过母亲如此脆弱的模样,一时间竟然愣在了原地。
“帝国很大,世界更大。不要只相信他们让你看到的,不要只听从他们让你听到的。我希望你更多地去感受……用这里。”她冰凉的手指轻轻点在小蓝西的心口,“感受痛苦,感受喜悦,感受不公,然后……做出你自己的选择。”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拥抱她,之后,便是漫长的分离。
画面再次转换,皇宫气氛肃杀,姨妈的身影在皇宫中出现得越来越频繁,父母被软禁的消息传来,紧接着是蓝玲带着温和微笑着的罗纳德·珀西来到她面前。
“蓝西,乖,为了帝国,你需要变得更听话。”蓝玲摸摸她的头,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温情。
罗纳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声音依旧温和:“殿下,放轻松,这只是个小手术,为了你好……”
十三岁的蓝西还没有彻底学会什么叫做“反抗”,当然,她也并没有反抗的能力。
冰冷的仪器贴上她的太阳xue ,一阵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强行抽走,又有什么冰冷的程序被植入。
醒来后,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纱,思考变得滞涩,那种想要质疑、想要反抗的冲动消失了,只剩下对帝国、对女皇、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她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个人,变得“乖巧听话”,成为了帝国最趁手的凶器。
路易斯的私塾、母亲的嘱托、父亲的绘画、那个为她挡刀的男孩……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棕色的战术腰带也被束之高阁。
但她心底的什么东西虽然被芯片压抑,却从未真正消失。
而她人生中接下来的经历,仿佛被按下了加速键,走马灯一般一幕幕浮光掠影似的流过。
新星历121年。
穿着帝国军校制服的蓝西,表情淡漠,一丝不苟地在实验室协助罗纳德进行武器测试。她变得效率极高,毫无感情,如同最精密的仪器。
实验室里,罗纳德偶尔复杂的叹息:“……这个数据模型很好,如果……”
他看了看蓝西,不知为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推了推眼镜,“算了,就这样吧。”
新星历125年。
盛大的授衔仪式上,二十二岁的蓝西穿着笔挺的银白色上将军装,眼神冰冷威严,在台上站得笔直,接受了女皇的授勋。
台下是欢呼的帝国军民和神色各异的贵族。
下一秒,帝国的颂歌和口号响彻云霄:“为了帝国的最高荣耀!”
蓝西举起右臂,高声呐喊,动作标准,声音洪亮,却从中听不出一丝感情。
她成为了帝国最锋利的剑,战功赫赫,却仿佛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
新星历127年,记忆的洪流最终与现实接轨——罗绪嘶哑绝望的呼喊如同最终的重锤,砸碎了忠诚芯片最后的禁锢!
所有的记忆碎片——童年的天赋、私塾的启蒙、罗幻青的守护与后来的背叛、父母的深爱与嘱托、路易斯的理想、被剥夺的自我、作为武器的冰冷岁月——在此刻被全部贯通连接!
剧烈的痛苦不仅来自身体的创伤,更来自灵魂的撕裂与重组。
她明白了。
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自由”有着刻骨的执着——
明白了罗绪为何一次次出现在她生命里,带着复杂难言的目光——
明白了自己究竟是谁,从何而来,又该去往何处——
“蓝西,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霍普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与霍普的声音重叠、交融——是罗绪。
“蓝西,我是为了守护你才存在的。”
瑰丽而壮美的星云在眼前展开了蝴蝶般的翅膀。
“呃啊……”蓝西咳出一大口鲜血,涣散的眼神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新聚焦。
——她睁开了眼睛。
第129章
“她醒了!”
“终于醒了!”
“首领没事!”
周遭嘈杂的声音陡然炸响, 又缓缓沉寂下去,只剩下一道熟悉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无比清晰地传到蓝西耳朵里。
“蓝西……”
是罗绪。
又或者说……是罗幻青。
蓝西睁开眼, 视线模糊不清,却还是仅凭一个影子就认出了眼前人是谁。
“罗……幻青。”
在听到那气若游丝的最后两个字之后,眼前人却仿佛听到了无异于宇宙大爆炸再次发生一般的消息, 浑身剧烈地一抖,然后僵在了原地。
好半晌, 才似乎反应过来似的,用同样颤抖的声线问道:“你都……想起来了?”
意识如同沉船,从冰冷漆黑的深海艰难地渐渐上浮。
剧痛是第一个回归的感觉,并非尖锐,而是弥漫性的、沉闷的钝痛, 主要集中在头部, 仿佛整个颅骨都被重组过。
耳边细微的、规律的仪器滴答声,还有……压抑着的、急促的呼吸声,听觉,连带着其他感官都渐渐回归
蓝西艰难地闭眼, 又再次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金属天花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废墟和新生植物混杂的气息。
一直守着她的其他人大概是觉得她刚醒,还需要静养,也可能是出于某些其他原因,并没有在这里久留,现在还守着她的,只剩下罗绪一个人。
她微微偏头,看到罗绪站在她的床边, 眉头紧锁,脸色比她这个伤员还要苍白,眼睫下是浓重的阴影。
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觉得疼。
蓝西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罗绪见她半晌没搭话,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狂喜和如释重负又重新被浓浓的担忧覆盖,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蓝西……?你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疼?有没有不舒服?”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手忙脚乱地想去碰她又不敢,生怕弄疼她。
“……水……”蓝西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罗绪立刻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温水一点点喂给她。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喉咙,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昏迷前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太空中的激战、蓝玲强行切入的通讯、阿特利·唐的突袭、为保护掩体而硬抗的骑士光刃、机甲爆炸的火光、撕心裂肺的疼痛……
“营地……大家……”她急切地问,声音依旧虚弱。
“没事,都没事!”罗绪连忙安抚她,“你挡住了那一击,并且反伤了阿特利·唐,掩体里的人只是受了震荡,没人死亡。威尔、文代塔、艾珈他们都好,正在外面忙着重建。”
蓝西松了口气,这才注意到自己身处的似乎是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尝试活动一下麻木的手指,却发现大脑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别乱动!”罗绪紧张地按住她,“秦始皇说你大脑神经受损严重,需要静养。”
“秦始皇?”蓝西愣了一下,这才看到帐篷角落的一个简易平台上,放着那个熟悉的黑色盒子,秦始皇的虚拟投影正懒洋洋地悬浮在旁边,似乎在进行数据运算。
“哟,碳基小强醒了?”秦始皇的电子音响起,带着一贯的嘲讽,“命真大,这都没变成植物人。”
“怎么回事?我昏迷后……”蓝西看向罗绪,又看向秦始皇,“阿特利·唐呢?联军呢?”
她依稀还记得阿特利驾驶骑士准备挥出的第二剑,那是整个基地绝无可能抵挡住的攻击。
罗绪和秦始皇对视了一眼,二者眼里都闪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最后还是秦始皇开口,语气带着点啧啧称奇:“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当时阿特利·唐那台铁疙瘩正要给你补刀,眼看你就要性命不保了,就在那个瞬间,你——或者说你的黑曜——爆发出了一股极其恐怖的精神力冲击,几乎是实质化的能量海啸,正面轰在了骑士身上。”
虚拟投影重新播放出当时的场景——
残破的黑曜被炽热的蓝色精神力光芒包裹,一道无形的巨浪狠狠拍向高举光刃的骑士!
“然后呢?”蓝西难以置信。
“然后?”秦始皇模拟了一个爆炸的音效,“轰!帝国那位号称最强的骑士团长,连人带机甲直接被震晕了!要不是他的亲卫队拼死把他拖回战舰抢救,你现在就能多个战利品了。”
“……”蓝西彻底怔住。她完全不记得这一切。
“联军那边大概被你这临死反扑吓到了,加上主将重伤,暂时后撤重整去了。不然你以为你这小破营地还能存在?”秦始皇补充道。
蓝西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下意识地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xue ,刚刚脑海中仿佛放电影一般的逼真画面再次涌上来:“我的头……为什么这么痛?还有,我的记忆……”
提到这个,罗绪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后怕,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秦始皇的投影闪烁了一下,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点:“这就是第二个重点了。你大脑神经受损严重,常规手段基本宣告无效,本老祖宗只好亲自出手,给你做了个纳米级神经修复手术。”
虚拟投影显示出复杂的大脑结构图。
“然后在修复过程中,”秦始皇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玩味,“我发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小东西——一个深度嵌入你神经网络核心、几乎与之同化的老旧芯片,它严重干扰并压制了你的部分神经活动和记忆存储区。”
“据我所知,这芯片产自帝国,并且被称为——”
“忠诚芯片。”
蓝西的心猛地一跳——
忠诚芯片!
这东西她听说过,据说是用来改造顽固不灵的囚徒的,被改造之后,人类会根据程序设定忘记有关“反抗”和“不忠”的所有记忆,余生都会毫无二心地效忠帝国。
这东西竟在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植入了她的大脑之中? ? ?
“本着修复就要彻底的原则,我顺手就把它拆了。”秦始皇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拆了个多余的零件,“过程有点风险,毕竟它和你脑子长一块太久了。不过,看来你运气不错。”
芯片……被取出来了? !
“所以……”蓝西不可置信地轻声道,“那些记忆……”
“都不是幻觉。”罗绪肯定道,一双眼睛沉沉地看着她,其中仿佛有爱恋,有怀念,有温柔的缱绻,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嗔怪。
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所以她能清晰地想起路易斯、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私塾的一切、想起眼前这个人为她做的一切!
巨大的情绪冲击着她,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罗绪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秦始皇说……那个芯片虽然封存了你的记忆十几年……但也在最后关头,阴差阳错地……救了你一命。”
“什么意思?”
“那种程度的精神力爆发,正常情况下,你的大脑根本承受不住,会直接崩溃。”秦始皇解释道,“但那个芯片,它某种意义上加固了你的部分神经网络结构,就像给脆弱的电路加了层保险丝。它在最后关头吸收了部分冲击,然后……嗯,过载烧毁了。代价是你神经受损昏迷,但至少没变成傻子或者死人。”
真相如此讽刺。
那个剥夺了她十几年自我、将她变成帝国武器的枷锁,最终却成了保护她、让她能在绝境中爆发出力量并活下来的护盾。
蓝西久久无言,只是反手用力握紧了罗绪的手,指尖冰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抬起头,黑色的眼眸中虽然还带着伤后的虚弱,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坚定。
“芯片没了,”她轻声说,“以前的蓝西……也回来了。”
她看向帐篷外,虽然看不到,但她能想象那片正在重建之中的营地和无垠的星空。
“接下来的路,该由我自己来选了。”
“嗯。”罗绪动作轻柔地拍拍她的手背,“不过在此之前,希望你能先养好自己的身体。”
他说着便要抽身离去,动作匆忙,甚至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然而下一秒,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罗绪错愕地回头,对上一双闪着异常坚定光芒的眼睛。
蓝西还病着,他投鼠忌器不敢使劲儿抽手,也或许……不管再花哨再合理,也终究只是借口,他也并不想离开。
他也在心底的某处不可遏制地希望,蓝西有话对他说。
刚才那句罗幻青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有没有想起他?
在分离的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几乎每天都会不可抑制地想起蓝西,想起那个身为公主却向往自由的女孩。
她像是一尊由原石打造而成的石像,在他每一次名为“想念”的打磨中,变得越发光华,直到尘埃散去,她也得以显露出本来的面貌。
但是她呢?
在遥远的十一年前,在路易斯被押向绞刑架之前,他就知道,整个帝国……不,或许是整个星际,只有蓝西可以代替他,继续追寻自由。
而罗幻青也一直追寻着她的脚步,直到如今。
“疼吗?”
他听见蓝西这样问。
第130章
秦始皇破天荒地这么识趣,立刻将虚影缩回黑箱子里,然后从黑箱子里伸出两条腿,机械狗一样噔噔噔跑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蓝西和罗绪两个人,不知为什么,罗绪心中升起一股隐秘的期待,却又带着点近乡情怯的害怕。
“那道眼角的伤疤, 是为了救我才留下的。”那是个陈述句,并非疑问句, 甚至与其颇有些强势的意味。
“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用医疗舱祛掉,一直留着这道疤,是为了纪念,还是……忘记我?”
罗绪身子一僵, 一股巨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他心中油然升起。
她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忘记?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舍得忘记她?
“抬起头,看着我。”蓝西虽然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语气跟往常比也没什么中气,但不知为何,就是让人无法违抗她的命令。
“罗绪。”她说, “还是……我应该叫你,罗幻青?”
罗绪猛地抬起头。
仿佛是蓝西对他那句“你都想起来了”的无声回应,蓝西又将他的名字在唇齿间碾过一边——
“幻……青……”
罗绪就像对这两个字过敏一样,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嘴唇翕动了一下, 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蓝西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罗绪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肩膀微微垮了下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地开口,不再是那个残暴神秘的星盗首领,而是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在私塾里敏感又倔强的少年。
“都是……都是我。”他声音沙哑,“罗幻青……是路易斯老师给我的名字。罗绪……是老师死后,我流亡时用的假身份。”
“但其实,最开始的时候,在我还生活在第七星系繁荣星上的时候,我还有一个名字……”
“——我叫罗。”
“从出生开始,我就没见过爸妈,更不知道自己的爸妈是谁,只有同样生活在贫民窟的长辈告诉我,我的父亲姓罗,因此他们就叫我罗——没有名字,这种情况在贫民窟很常见,在那个地方,名字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第七星系上充斥着贵族对底层人的剥削掠夺,他们草菅人命,或者说……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因此我一直非常恨贵族和皇族,认为他们都是一群……虚伪的鬣狗。”
蓝西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他骂自己的话,现在想起来,不仅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心疼。
“之后,一个年轻的女人收养了我,我也因此得以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直到……饥荒的爆发。”
蓝西想起,这件事罗绪之前在她面前提过,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患有严重的进食障碍,那时她还曾经与罗纳德推测,这场饥荒很有可能源于宁家投放的“枯萎III型”,用于测试饥荒病毒的威力。
“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我的养母她……她是宁家的私生女。”罗绪的声音陡然带上了压抑的痛苦,“她一直渴望得到本家的认可,傻乎乎地以为只要立下功劳就能回去……所以,当宁家的人找上她,让她在繁荣星秘密试验一种新药时,她……她答应了。”
蓝西的心一沉。
“那根本不是什么药。”罗绪的手指紧紧攥起,关节处泛着白,仿佛骨头就要刺破那层苍白得皮肤一般,“那是枯萎III型病毒——她成了宁家的伥鬼,眼睁睁看着那些吃了她分发下去药物的人……慢慢枯萎……面黄肌瘦,无论吃多少都无法吸收营养,最后像干柴一样死去……她自己也……”
他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她死后,宁家为了灭口,也为了警告其他妄想者,派人用带有强烈侮辱性质的冷兵器……处理了她。”
他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所以我恨……我恨所有的贵族!我觉得你们骨子里都是冷血的怪物,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
“所以你在私塾一开始那么讨厌我?”蓝西轻声问。
“是。”罗绪承认,“我以为你和他们一样……直到……”
直到巷战那次,直到她为他挺身而出。
他顿了顿,情绪稍稍平复以后,继续道:“养母死后,我再次无家可归,正好在差不多的时间,海德拉家族开始在贫民窟收集那些就算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孤儿,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想制造完美的战争机器……我在实验室里看到了太多……恶心的东西。”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后颈,直到现在,那里仍有一道极细微的疤痕,“但后来……似乎是我精神力过强的缘故,以他们那时候的技术,还无法对我进行彻底改造,所以……我成了失败品,被当做废品处理,差点被注射安乐死扔进乱葬岗……是一个同样被关押的孤儿撞翻了实验员,我才找到机会逃出来……”
“但是……那个实验在我身上留下的烙印,却永远也洗不掉了。”蓝西陡然想起他们在海德拉的地下实验室中,看到那些实验体后颈处的标记,大概明白了罗绪为什么会对那种烙印感到如此耻辱和恶心,下一秒,果然听到他继续道,“我受不了那种被|操控、被改造的感觉……还有那个代表奴役的双蛇衔尾印记……所以我……我自己剜掉了腺体。”
“那时我正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流浪,伤口感染,发着高烧,以为自己快死了……然后,想着反正一了百了,就算死了我也不想带着那个恶心的印记去死,于是挥刀剜下腺体,就在那个瞬间,我遇到了路易斯老师。”
“他选中了我,给了我名字,给了我一个家……并且让霍普……为我制作了人造腺体。”他看向蓝西,“所以我说,路易斯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太大了,蓝西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罗绪指的是二人在前往宁家实验室的路上,他忽然背诵许多路易斯语录被电晕后,迷迷糊糊之间被蓝西诈出来的话。
那时蓝西还以为“也是你的”这四个字后面应该还有一个名词,以至于她觉得罗绪是在话说了一半之后突然应激醒了过来,才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现在看来……他当时说的是——
“路易斯是我的老师,也是你的。”
这是一句完整的话。
他那时精神力紊乱,迷迷糊糊,正是因为从内心深处,他从未真正防备过她,而是信任着她,才会脱口说出这句话。
至于霍普……
蓝西忽然想起,在霍普将自己放逐前,他曾经对自己说过,罗绪的人造腺体上面有他制造的痕迹,那时她没当回事,没想到他们真的在那么早之前就产生了联系。
“老师给我起名叫幻青——我与丹青两幻身,世间流转会成尘……”罗绪忽然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天上的皎皎星河,“你看,天上的星空,亘古以来从来没有改变过,即便人类已经离开蓝星,奔向宇宙,却还是改变不了自身渺小的事实。”
“老师是想告诉我,在漫长的时光场合中,宇宙亘古不变,但人却终究会如星辰一般寂灭。”
蓝西心头一动,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路易斯想表达的应该不是这个,但一时之间也说不出来理由。
“后来,在私塾中,我认识了你……再后来,是那场巷战。”罗绪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伤疤——那确实是被他刻意留下的,没什么原因,他只是……不想忘记,也害怕忘记。
“我把那几个Alpha引开之后,他们把我打晕,并且用能量匕首划破了我的眼角,就在对我挥下屠刀之前,老师赶到了,他救了我,并且在我醒来后给我交代了很多事情。”罗绪一顿,好像并不愿意再回忆当时的场景,“老师当时……应该已经对自己即将到来的死|刑有所耳闻了,他告诉我,他会把霍普留给你,并且尽力保留无法被任何人更改的最大权限,同时……”
“他请求我,能在他死后,继续辅佐你。”
但他没想到的是,蓝玲竟然会对自己的亲外甥女进行人体改造,不惜使用忠诚芯片也要让她继续为帝国,又或者说,是为她自己的欲望而鞠躬尽瘁。
“老师改革失败,被……”罗绪的声音低沉下去,“临死前,他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在我被当作共犯抓进深渊之塔后,他在最后一刻从系统中抹去了我的名字,为我和真正的星盗罗绪交换了身份,从此我便流亡域外,成为星盗,一方面是为了活下去,另一方面……我想用我的方式报复帝国,报复这个毁了他、也毁了很多人的制度。”
罗绪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非常复杂,似乎欲言又止,眼神的最深处,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自我厌弃:“后来我才知道,罗绪曾经也作为实验品参与了战神计划,他就是那个在最后关头撞开实验人员,帮我们逃出去的孩子。他也成为了泄露的实验品中的一个,与我不同,他有别的际遇,后来不知道怎么成了星盗,但因为经历过实验而精神极度不稳定,暴躁易怒,才会中了帝国的陷阱,被抓进深渊之塔。”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让帝国急欲得到的东西,那时他的身份信息被高度加密,除了深渊之塔的负责人门罗·艾文之外,没人知道他的长相,老师因此才得以为我和他换了身份。”
他无父无母,只知道自己姓罗,后来路易斯给了他罗幻青这个名字,又在死时收回,为他更名罗绪。
而最终,他却又变成了那个无父无母,如域外无主的荒芜小行星一般漂泊的“罗”。
“他又救了我一次……”罗绪的肩膀颓然地落下,将脸埋在了两只手中,深深吸了口气,“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两次偷了他的名字,又偷了他的人生。”
蓝西很想拍拍他的背安慰他,但她此刻却只能被迫躺在病床上,一动不能动。
“至于门罗·艾文先生……”罗绪的声音闷闷地从手掌中传来,“他是老师的挚友,但同时,也不愿背叛帝国,所以只好……选择了自|杀。”
蓝西像当头被人打了一棒,心中震撼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所以……他是为了成全挚友,又不愿失去对帝国的忠诚……这才会……”
罗绪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蓝西由衷感叹,“帝国还有这样的人物……”
古蓝星时期人们常说“忠义难两全”,想必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了吧。
“老师……我知道,他最大的遗憾就是理想未成。”他的目光再次看向蓝西,眼神中五味杂陈,“然后……我听到了你的消息,帝国新的战神,最高上将……但我知道你的过去,我知道你曾经在私塾里是什么样子,我不相信你会完全变成帝国的武器。”
“所以你来帝国,故意被我抓住是……”蓝西想起联邦“婚礼”那夜,罗绪承认自己来帝国就是为了策反蓝西,却没有告诉她这么做的原因,现在看来,他是想让蓝西继承路易斯的意志。
“是。”罗绪坦然地承认,“我想看看,那个曾经的蓝西是不是还在,我想……把你拉回来。因为我知道,整个星际,只有你可能继承路易斯老师的意志。只有你,拥有实现他理想的力量和地位。”
他顿了顿,声音极轻地补充:“也因为……我答应过老师,要守护你。”
他终于将深埋心底的所有秘密和盘托出,包括他的恨、他的痛、他的使命,以及那份连他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从年少时便悄然种下的复杂情感。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罗绪不敢看蓝西,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他猛地抬头,对上蓝西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深沉的、仿佛理解了所有痛苦过往的平静和……一丝温柔的痛惜。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握紧了他的手,“辛苦了,幻青。”
罗幻青深深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鼻头一酸。
他以为自己应该早就不会哭了。
自从做了星盗首领,不管是下属还是伙伴,总说他看起来有些阴沉,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因为他背负了太过沉重的仇恨。
老师、同伴,还有……喜欢的人,他谁都救不了。
做了星盗之后,又免不了为了大局做一些烧杀抢掠的事,从此以后更加无法自洽,更加厌恶自己。
直到今天。
更何况……
罗幻青的表情忽然有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向空无一物的后颈,少见地有些期期艾艾地问:“你不介意吗?我的……残缺。”
无论怎样,无论……还有没有办法重新安装人造腺体,他的残缺都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可是蓝西那么好,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与卑微到尘土里,与蝼蚁无异的他,注定就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而这样的人,不仅愿意与他并肩而立,还愿意让他成为她的伴侣。
……他配吗?
他是不是……奢望的太多了?
“……傻瓜。”
漫长的沉默过后,就在罗幻青几乎以为蓝西不会回答的时候,他的肩膀却忽然一沉。
纵然四肢麻木,脑袋也晕晕乎乎的,蓝西却把着罗幻青的肩膀,借力半坐了起来。
她忽略了怀中Omega因为错愕而陡然变得僵硬的身体,就着这个姿势,脖子穿过他的颈侧,然后……
在那个被罗幻青认为无比丑陋的、烙印在后颈上的疤痕上,低头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
触电一般的感觉顺着后颈传入四肢百骸,大脑中白光闪过,有那么一瞬间,罗幻青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你……”他声音颤抖,就像被一团棉花塞住了喉咙,又痒又涩,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腺体确认你……”蓝西的声音在他耳边闷雷一般响起,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颤抖,“因为你的味道,早已刻进了我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