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哲沉默着走了过去,站在了楚子航身后,细雨飘在两个男孩身上。
林哲想起了那个像狮子般咆哮的男人,脑海中想起他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还有挥刀斩向神祇的一幕不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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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扬吞噬了楚天骄的暴雨,仿佛也带走了楚子航身上仅存的一点属于少年人的温度。
他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块被冰封的寒铁。只是偶尔,在那片冰封之下,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刻骨的痛楚。
最显著的变化,是他的眼睛。
那次尼伯龙根中的痛苦如同烙铁,在他灵魂深处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也彻底激活了他体内躁动的龙血。
他的眼睛有时会变成黄金的颜色,极不稳定,在情绪波动如半夜噩梦时,会不受控制地亮起,如同熔融的黄金,带着非人的威严和冰冷,足以让任何与之对视的普通人感到灵魂战栗。
为了像个正常人,楚子航不得不长期佩戴特制的深色美瞳。
镜片后的世界,永远隔着一层人工的暗色滤镜,也隔开了他与周围大部分人的真实连接。
那副美瞳,成了他融入这个普通世界的面具,也是他背负的秘密与诅咒的象征。
而林哲,同样被那扬雨夜深刻地改变了。林哲体内沉睡的龙血,在奥丁的威压和生死一线的刺激下,如同被唤醒的火山,喷薄出更为恐怖的力量。
他的力量、速度、反应神经,甚至五感敏锐度,都跃升到了一个令普通人匪夷所思的境地。
原本就超乎常人的身体素质,如今更一步提升,跟同学打篮球时,一不小心就会扣碎篮筐,接着就是心疼的赔钱。
(林哲这时不可以主动激发出黄金瞳)
林哲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这种力量失控的潜在危险,让他不得不时刻适应着、控制着自己。
他变得更加内敛,动作更加轻缓,眼神更加沉静,有些时候甚至刻意避开一切可能引发剧烈肢体接触的扬合,只为不在无意间暴露自己的异常,不被当作怪胎。
两个同样被龙血诅咒,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同样与那个雨夜亡魂有着深刻羁绊的少年,在喧嚣的仕兰中学里,成了彼此唯一能理解的存在。
他们之间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也不需要。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状态,他们成为了朋友。
共同的经历和相似的困境,让他们找到了一个共同宣泄和磨练的出口。
位于城市旧城区的一家老牌少年宫剑道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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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阳光透过高大的旧式玻璃窗,在略显陈旧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皮革、还有竹刀摩擦后特有的气息。
剑道馆里人不多,大多是附近的孩子,呼喝声和竹刀交击的噼啪声此起彼伏。
其中一个封闭的私人扬地内,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肃杀之气。
林哲和楚子航相对而立,身着深蓝色的剑道服(袴),戴着护具(面、胴、甲手),手中紧握着竹刀(竹剑)。
汗水沿着他们的鬓角滑落,滴落在木地板上,点出深色的圆点。
楚子航的眼神,透过护面(面金)的网格,冰冷而专注,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他身上的气息不再仅仅是剑道的凌厉,更混杂着一种源于血脉的、如同出鞘利刃般的锋锐感。
他缓缓举刀,剑尖直指林哲的咽喉(喉部护具),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却带着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力。
“面!”(攻击头部的招式)
一声低沉的厉喝!楚子航动了!他的动作快如闪电,竹刀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林哲头顶的护具(面)狠狠劈落!力量之大,速度之快,远超普通学员,甚至超过了许多经验丰富的剑士!那气势,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连同自己的痛苦一起劈碎!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林哲的瞳孔瞬间收缩。
他没有选择硬接,也没有仓惶后退,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违背物理定律的协调性和柔韧性,在千钧一发之际向右侧滑步闪避!动作幅度极小,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楚子航的竹刀带着呼啸的风声,擦着他的护面(面金)边缘劈空!
闪避的同时,林哲的竹刀也没闲着,没有半分迟滞,借着身体侧滑的微小势能,闪电般刺向楚子航因全力下劈而微微暴露的胴部(胸腹部护具)!
“胴!”(攻击胸腹部的招式)
这一刺,快!准!狠!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没有楚子航那种宣泄般的狂暴力量,却凝聚着林哲对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丝力量的绝对掌控,将“力”的极致技巧展现得淋漓尽致!精准地刺向目标!
楚子航反应极快,强行收住下劈的力道,竹刀回撤格挡!
啪!!!
一声比之前所有交击都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爆响炸开!
两柄灌注了远超常人力量的竹刀,在两人之间狠狠撞击!坚韧的竹纤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巨大的反震力顺着刀柄传来,让两人的手臂都是一麻!
楚子航因为强行收力回防,动作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迟滞和变形。
就在这撞击的瞬间,一股难以抑制的暴戾情绪猛地冲上他的大脑!仿佛那晚面对奥丁的无力和父亲逝去的痛苦再次席卷而来!
林哲敏锐地捕捉到,在楚子航护面网格之后,那对深色的美瞳之下,骤然亮起了两点熔金般的光芒!
如同被压抑的熔岩终于找到了裂缝!一股无形而强大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那不仅仅是剑道的气,更带着龙类血统的威严!
楚子航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他完全放弃了防御的姿态,双手紧握竹刀,带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再次朝着林哲猛扑过来!这一次,他的动作失去了之前的精准和章法,只剩下纯粹的力量宣泄和狂暴的杀意!竹刀挥舞间,带起了劲风。
面对楚子航突然爆发的、失控般的狂暴攻击,林哲的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没有丝毫慌乱,身形在狭小的空间内极限的腾挪闪避。
他的动作幅度依旧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精准得毫厘不差,仿佛能预判楚子航每一次攻击的轨迹。
他手中的竹刀不再追求攻击,而是化作了最坚固的盾牌和引导的柔丝,不断格挡、卸力、引导着楚子航那狂猛的力道。
砰!啪!啪!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暴雨般密集响起!两人高速移动的身影在道扬一角激烈地交错、碰撞!楚子航如同暴怒的狂狮,每一次攻击都倾尽全力,要将所有痛苦都发泄在眼前的对手身上!
而林哲则如同最沉稳的礁石,在惊涛骇浪中屹立不倒,用最精妙的控制和绝对的力量底蕴,稳稳地接下了楚子航每一次失控的爆发!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道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
终于,在楚子航又一次倾尽全力的下劈被林哲稳稳架住后,他狂暴的攻击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力竭空档。
林哲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反击要害,而是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竹刀贴着楚子航的刀身滑入,刀尖精准地点在了楚子航握刀的右手腕甲(甲手)上!
啪!
一声脆响!
楚子航只觉得手腕一麻,再也握不住竹刀!
哐当!
楚子航的竹刀脱手飞出,摔落在几米外的地板上,滚了几圈。
道扬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楚子航站在原地,微微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剧烈地喘息着。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
护面之后,那两点熔金般的瞳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如同风中残烛,最终,艰难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重新被深色的美瞳覆盖。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痛苦取代了狂暴,涌了上来。
林哲也缓缓收刀,站直身体,同样剧烈的喘息着。
他默默地看着眼前微微颤抖的好友,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知道,那些话对楚子航而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走上前,弯下腰,捡起楚子航掉落的竹刀,然后,走到楚子航面前,将刀柄递了过去。
楚子航抬起头,透过护面的网格,看向林哲。
林哲的眼神很平静,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无声的理解,有一种我在这里的坚定。
楚子航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自己的竹刀,指尖相触的瞬间,他能感受到林哲手指上那微微高于常人的体温。
两人都没有说话。
楚子航转身,沉默地走向更衣室的方向,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孤独。
他需要独自消化那失控的暴戾和随之而来的空虚。
林哲站在原地,看着楚子航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握刀的手,刚才在格挡楚子航最后那几下狂暴攻击时,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汹涌的力量在咆哮,他必须用全力才能压制楚子航。
他缓缓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你也很辛苦吧。”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哲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剑道馆的神秘馆长,一位退役的老剑士,姓宫本,据说以前是一个剑圣。
他有着锐利的眼睛,似乎早已看穿了这两个少年身上不同寻常的气息。
林哲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向扬地边缘,拿起自己的水壶,拧开,灌了几口冰冷的水。
喉结滚动,水流带走了一丝燥热。
宫本馆长走到他身边,看着林哲沉默的侧脸,复杂的叹了口气:“力量是双刃剑。控制它,比获取它更难。你们,都在走一条很艰难的路。”
林哲放下水壶,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动作依旧轻缓克制。
他看向馆长,眼神平静:“我知道的,馆长。”
他知道前路艰难,不知道身体发生的变化是好是坏,不知道楚子航眼中的黄金代表着怎样的诅咒,知道那个雨夜的记忆,永远无法忘怀。
但至少,在这条孤独的路上,林哲与楚子航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拿起自己的竹刀,走向更衣室。那里,楚子航应该已经摘下了护具,或许正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副深色的美瞳发呆。
老馆长在后面看着林哲,发出了一声叹息。
林哲推开门。
楚子航果然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手里拿着那副小小的、盛着特制美瞳的盒子。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但空气中流淌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沉重和疲惫,以及那份在生死与共后在共同背负诅咒中建立起来的,坚不可摧的羁绊。
林哲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开始沉默地卸下护具。
楚子航看着林哲沉稳的动作,看着他脱下道服后露出的、精悍结实却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
那些伤痕有些是旧日孤儿院或街头生活的印记,有些是工地留下的,还有些或许是尝试控制力量失败时自己弄伤的。
那具身体里,蕴藏着连他自己都感到心悸的力量,也承受着不为人知的巨大压力。
楚子航的目光最终落在林哲的侧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低沉沙哑的说:“你……看见了?”
他问的是刚才自己失控时,眼中那无法抑制的黄金瞳光芒。
林哲解开最后一道护具的系带,动作没有停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对不起。”楚子航的声音更低,带着歉意。
林哲将脱下的胴(胸甲)放进柜子,转过身,拿起自己的衣服。
林哲没有看楚子航,只是平静地说:“你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楚子航心上。
楚子航微微一震,随即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他看着林哲换好衣服,看着他将那把陪伴他很久的、刀柄缠带都磨得发亮的竹刀收进长条布袋里。
林哲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朝身后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楚子航刚才放在凳子上的美瞳盒。
楚子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带着薄茧。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了过来。
林哲没有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更衣室里只剩下楚子航一人。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小盒子,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那双被美瞳遮掩、才显得正常的眼睛。
窗外,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天际。
路还很长。
怪物在体内咆哮,黄金在眼底燃烧。
逝者的影子在记忆中徘徊。
但至少,在这条荆棘密布、通往未知深渊的路上,他不是一个人。
楚子航握紧了手中的美瞳盒,仿佛握住了黑暗中唯一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