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利的舱室比林恩想象中要……乱。
不是肮脏的混乱,而是一种奇异的、充斥着知识与阅历的丰盈。光线从圆形舷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墙壁上钉满了海图,从边缘泛黄、字迹模糊的古老羊皮纸,到标注清晰、墨水尚新的现代航线图,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每一寸橡木板。几个高大的书架塞满了舱室一角,书籍歪斜地挤在一起,有些书脊已经破损,露出内里泛黄的书页。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优质墨水、烟草和淡淡的、难以名状的金属与草药混合的气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占据中央,上面同样堆满了摊开的书籍、卷轴、散落的纸张,以及几个造型古朴的、似乎是测量仪器的黄铜部件。角落里,一张吊床随意地挂着,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空酒瓶和两个倒扣的玻璃杯。
雷利本人正坐在书桌后唯一一张还算整洁的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皮质笔记本,羽毛笔在指尖灵活转动。他没戴眼镜,金发随意地拢在脑后,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那双不戴眼镜时显得格外锐利透彻的蓝灰色眼睛看了过来。
“来了?”他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堆着几卷海图的椅子,“把那些挪开,坐。顺便,看看这个。”
他将一张摊在桌角的、约莫半张桌子大小的海图推了过来。海图本身是常见的坚韧纸张,但上面用深褐色墨水绘制的线条和标注,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拙气息。边缘有烧灼和撕裂的痕迹,像是从更大、更古老的载体上拓印或临摹下来的。
林恩小心地挪开椅子上的海图卷——入手沉重,质地特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雷利推来的海图上。
只一眼,他的呼吸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的航海图。
上面没有常规的经纬网格,没有标注岛屿名称或水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复杂几何图形、仿佛星辰轨迹的弧线,以及大量他从未见过、但结构严谨得惊人的陌生文字符号组成的图案。这些图案并非随意涂抹,它们彼此连接,形成某种隐含规律的网状结构,围绕着海图中心一个醒目的、类似太阳的标记。
而在海图边缘的空白处,用这个世界的通用文字,写着几行小而潦草的注释:
「星辰轨迹偏移0.3度,与‘赤之石’记录不符,需验证。」
「此处涡流周期与文本第三柱记载存在47年误差,原因未知。」
「‘桥’的方位指向存在双解,可能性一:永久指针紊乱区;可能性二:……(后面被重重涂黑)」
林恩的指尖微微发凉。
历史正文。
或者说,是与历史正文相关的、记录着某种古代信息的海图。那些陌生的符号,虽然并非历史正文的石刻文字本身,但其风格和那种严谨到近乎神圣的排列方式,与他记忆中罗宾解读过的文本拓片,有着惊人的神似。
雷利在观察他。林恩能感觉到那道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尤其是眼睛上。他在看自己第一眼的反应。
林恩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震撼心灵的符号上移开,转而专注于那些通用文字的注释。他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行关于“涡流周期”的注释上,用尽可能平稳、甚至带点困惑的语气开口:
“这个‘文本第三柱’……是指某本古老的航海日志吗?还有‘赤之石’,是一种罕见的导航石?”
他抬起头,迎上雷利的目光,银灰色的眼睛里只有恰到好处的好奇,以及努力试图理解专业知识的认真。“抱歉,雷利先生,我看不太懂这些图形和符号。但这些注释的笔迹……和您让我整理的那些航海日志很像,是您写的吗?有些地方被涂改了很多次。”
雷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那支羽毛笔,在指尖慢慢转动。阳光透过舷窗,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算是吧。”他最终说道,语气随意,“一些老掉牙的记载,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航海士的乐趣,有时候就是把这些碎片拼起来,看看能指向哪里。”他指了指林恩手边那堆厚重的海图卷,“你的任务,就是把那边架子上第三层,所有标注了‘星象’、‘洋流异常’和‘古迹’的日志条目,按照年份和海域,重新誊抄整理到新的册子上。字迹要清晰。巴基那小子之前干过,结果把‘赤道无风带’抄成了‘赤道无限带’,害我们多绕了三天。”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恩脸上,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
“你能分辨出我的笔迹,眼力不错。那么,能分辨出哪些是真实记录,哪些是……臆测或者传说吗?”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林恩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古老的海图,心跳在胸腔里平稳而有力地搏动。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超越时代的符号,而是用“林恩”这个刚刚接触航海知识的落难者的视角去观察。
“我……不确定。”他斟酌着词句,手指虚点着那些几何图形和弧线,“这些线条太规整了,不像自然形成的海岸线或洋流。还有这些符号……我没见过,但它们排列的方式,让我想起……嗯,祭坛上的铭文?或者某种非常古老的仪典标记?”他故意说得有些犹豫和不确定,将自己前世的认知,模糊地套用在这个世界可能存在的类似事物上。
“至于注释……”他指着被涂黑的部分,“这里被特意抹掉了。如果是确凿的航海记录,应该不会这样。所以,这更像是一种……假设?或者未完成的推论?”
他抬起头,看向雷利:“我猜,这或许不是用来直接航行的海图,而是……用来研究某种‘规律’或‘传说’的参考图?”
雷利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转动羽毛笔。镜片后的目光深邃,让人看不透情绪。
几秒钟的沉默,在堆满纸张和书籍的舱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只有舷窗外隐约的海浪声,以及羽毛笔尖偶尔划过纸张的轻微沙沙声——来自外面甲板某个正在记录的船员。
“规律……传说……”雷利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随和的微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感慨和兴趣的笑意。
“很有意思的说法。”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第三层抽出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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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砖头还厚的皮质日志,拍掉上面的灰尘,放在林恩面前。“就从这本开始吧。公元前的海流观测记录,夹杂着三四个不同航海士的梦话和酒醉后的胡言乱语。你的工作是,把其中关于‘固定洋流周期’和‘星象定位’的数据性内容摘出来,按时间顺序重列。至于那些梦话和传说……”
他拿起桌上那张古老的海图,随手卷起,放回一个上了锁的铜制圆筒中。
“……暂时不必理会。”
“是,雷利先生。”林恩恭敬地应道,伸手接过那本厚重的日志。封皮冰冷而粗糙,带着岁月和无数次翻阅留下的痕迹。
“工作台在那边。”雷利指了指舱室另一侧一个靠窗的、稍小一些的书桌,上面已经摆好了新的空白册子、墨水、以及几支削好的羽毛笔。“光线好。累了可以看看海。晚餐前,整理出前十年的有效记录就行。”
“我会尽力的。”
林恩抱着日志,走到那张小书桌前坐下。阳光正好洒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他翻开手中沉重的日志,泛黄的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一股陈年墨水和旧纸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映入眼帘的,是各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有些工整严谨,有些狂放不羁,有些则歪歪扭扭,夹杂着大量的涂改、侧页的备注,甚至还有类似酒渍的污痕。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一支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落在崭新纸页上的第一笔,坚定而清晰。
他开始阅读,筛选,誊抄。将那些关于风向、流速、星辰角度的枯燥数字和描述,一丝不苟地转移到新的册子上。他的字迹工整而稳定,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而他的眼角余光,偶尔会瞥向雷利的方向。
那位未来的“冥王”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坐回大书桌后,面前摊开了一卷巨大的、绘有复杂数学公式和机械结构的图纸,正用圆规和尺子仔细测量着什么,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林恩知道,并非如此。
那张古老的海图,那些关于“规律”和“传说”的对话,还有雷利最后那个深意的笑容和举动——将海图锁起,告诉他“暂时不必理会”。
这既是警告,也是默许。
警告他不要深究不该知道的东西。
默许他,以“整理者”的身份,接触这些隐藏在无数航海记录深处的、通往世界真相的碎片。
林恩低下头,继续书写。羽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持续。
他知道,自己正站在一扇巨大门扉的门口。门后是这个世界的终极秘密。而他此刻能做的,就是先当好一个合格的“守门人学徒”,用这手中的笔,理清门前的落叶与尘埃。
一步,一步来。
舷窗外,蔚蓝的大海无边无际。奥罗·杰克逊号正朝着未知的航向,稳健前行。
而在这间堆满知识与秘密的舱室里,一个异乡的少年,正用最原始也最郑重的方式,开始触摸这个世界的脉络。
他抄下的每一个数字,分辨的每一条有效记录,或许在未来,都会成为连接某个真相的、不可或缺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