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鱼说出“开席”那两个字的时候,一阵穿堂风恰好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角的塑料袋打着旋飞上了二楼。巴刀鱼后背蹿起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娃娃鱼在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他怀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的“玄厨通”应用弹出了第二条推送:
【紧急更新】城东食魇信号已确定为四级群聚型,初步判断存在“食魇母体”。请附近玄厨注意:四级群聚型食魇具备精神污染能力,未达到二级玄厨资格者禁止单独行动。重申:禁止单独行动。
四级。群聚型。母体。
巴刀鱼盯着屏幕上的几个字,嘴角抽了抽。他才刚拿到实习证不到三个月,按照协会的评级标准,他的玄力水平属于“预备级”——就是那种连正式评级都没有、只能在菜市场帮大妈检测一下猪肉有没有注水的档次。一个预备级玄厨加一个连觉醒都没完全完成的读心少女,去对付四级群聚型食魇?
这事要写成小说,读者都得骂作者脑子有病。
“你脸色不太好。”娃娃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不太吉利?”
“不,你说得很吉利。”巴刀鱼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只是吉利的程度跟清明节上坟差不多。”
他转身就往回走。
娃娃鱼愣了一下,赶紧小跑跟上来:“你不去了?”
“去送死吗?我又不是写小说的,命只有一条。”巴刀鱼脚步飞快,“我得先回去把酸菜汤叫上,三个人送总比两个人送强一点——”
话没说完,他撞上了一堵墙。
不是墙,是酸菜汤的胸膛。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站在巷子拐角处,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右手提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那口锅直径少说四十公分,锅底厚得像块铁饼,锅沿上还刻着一圈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我就知道你小子要跑。”酸菜汤把铁锅往肩上一扛,锅底对着巴刀鱼的脸,“跑之前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忘了你的餐馆里还藏着这玩意儿。”酸菜汤拍了拍锅沿,铁锅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像老和尚敲木鱼,“协会发的‘镇邪锅’,专炖邪祟的那种,你把它扔在后厨的角落里接灰接了三个月,连包装都没拆。”
巴刀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还真忘了。当初协会寄来装备包的时候,他觉得这口锅又重又丑又占地方,随手就塞到了灶台底下,后来干脆拿来垫米袋子了。
“你怎么知道这个是……镇邪锅?”
酸菜汤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赫然也是“玄厨通”的界面。他当着巴刀鱼的面点开一个叫“同事群”的群聊,里面滚动着十几条消息,最上面一条是酸菜汤发的:
“请问巴刀鱼餐馆后厨灶台底下那口黑锅是干什么用的?在线等,挺急的。”
底下是一片“哈哈哈哈哈哈”“那是镇邪锅你居然拿来垫米袋”“新人都是魔鬼”“@管理员建议取消此人实习资格”的表情包和回复。
巴刀鱼的脸黑了。
“你什么时候混进协会同事群的?”
“上周。你睡觉的时候我用你手机邀请的。”酸菜汤理所当然地说,“作为你的合伙人兼厨房二把手,我有权了解行业动态。”
“你什么时候成了我的合伙人?”
“现在。”
酸菜汤说完,把铁锅从肩上取下来,往巴刀鱼怀里一塞。锅的重量远超想象,巴刀鱼差点被压得弯了腰——这玩意儿少说三十斤,酸菜汤刚才是怎么用单手扛着走过来的?
他抬头看了酸菜汤一眼。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的,炒菜的时候颠勺都能颠到天花板上去,但此刻他的眼睛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兴奋。
“你早就知道协会的事?”巴刀鱼问。
“比你早。”酸菜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只是没觉醒玄力而已。但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据说是光绪年间的御厨,专给慈禧太后做‘镇煞宴’的那种。这事儿回头再聊,现在——”
他朝巷子尽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的读心小女友说那边有东西要‘开席’,你身为这条街上唯一的持证玄厨,不去给它加道菜?”
“她不是我的——”
“行了行了,现在不是纠结称呼的时候。”酸菜汤大手一挥,目光转向娃娃鱼,“小姑娘,你说的那个地下室,具体位置在哪儿?”
娃娃鱼被他的气势镇住了,缩了缩脖子,伸手指向巷子深处:“就在前面,那个挂了红灯笼的楼底下。我能听到很多很多声音,像有一百个人同时在哭,又在笑……现在又多了一个声音,它在说‘人齐了’。”
酸菜汤和巴刀鱼对视一眼。
“‘人齐了’?”巴刀鱼皱眉,“它这是在等谁?”
娃娃鱼闭上眼睛,眉头紧锁,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读心术显然还很生疏,每次使用都像是在用力拔河。过了大概十秒钟,她猛地睁开眼睛,脸色刷地白了。
“它在等你。”她指着巴刀鱼,“它说,那个身上带着锅气的厨子来了,宴席可以开始了。”
话音落下,巷子尽头的那栋楼里,所有的灯同时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而是从一楼到六楼,所有亮着的窗户在同一瞬间陷入黑暗,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从天而降,把整栋楼的光明一把攥灭。
紧接着,地下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了一下鼓。鼓声沿着地面传导过来,震得青石板缝隙里的灰尘都跳了起来。巴刀鱼怀里的镇邪锅猛地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锅底的符文亮起刺目的红光,像被烧红的烙铁。
“它醒了。”娃娃鱼的声音在发抖,“它知道我们来了。”
巴刀鱼沉默了一息,然后把镇邪锅往地上一顿,锅底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四溅。他从围裙里抽出那把豁了口的菜刀,左手握住滚烫的锅柄,整个人站直了。
“来都来了。”他说。
酸菜汤在旁边鼓起掌来:“这才像个主角的台词嘛。”
然后他从后腰抽出两根东西递给娃娃鱼——一根擀面杖和一双银筷子。擀面杖上刻着细密的符文,银筷子的尖端泛着淡淡的金光。
“拿着。擀面杖砸人,筷子夹鬼。协会入门三件套,比你那个双肩包好使。”
娃娃鱼接过这两样东西,脸上的表情又害怕又想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玄厨标配。”酸菜汤说着,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终于把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火光亮起的瞬间,他的眼睛里有火苗在跳动,“小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吃过用铁锅炖的食魇吗?”
娃娃鱼摇头。
酸菜汤吐出一个烟圈,笑容在烟雾后面显得格外嚣张。
“我也没吃过。今晚咱们开个洋荤。”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深处走去。越靠近那栋楼,空气就越黏稠,像有一层看不见的糖浆裹在皮肤上。路边的野猫全部消失了,连蛐蛐的叫声都停了,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巴刀鱼走在最前面,右手握着菜刀,左手拖着镇邪锅。锅底与青石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给这条死寂的巷子做心肺复苏。
酸菜汤跟在他身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神态轻松得像是去隔壁大排档吃夜宵。但巴刀鱼注意到,这家伙的手指一直在敲铁锅的边沿,每敲一下,铁锅就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是在探测什么。
娃娃鱼走在最后,双手死死攥着擀面杖和银筷子,嘴唇紧抿,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滚下来。她在努力屏蔽那些涌进脑海的声音——太吵了,地下室里的那些东西已经发现她了,它们在她的脑子里唱歌,唱的是那种能把人逼疯的调子。
“到了。”
巴刀鱼停在一扇铁门前。
这扇门就嵌在那栋楼的墙根处,锈迹斑斑,门框上挂着一盏灭了的红灯笼。门缝里渗出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香味。浓郁的肉香、酱香、各种香料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从门缝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勾得人胃里直泛酸水。
但这香气有问题。
巴刀鱼吸了一口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正常的菜香进入鼻腔之后会顺着呼吸道往下走,但这股香气进入身体之后,是往上走的,直冲大脑,像有一只手伸进脑子里狠狠搅了一下。
“闭气!”他低喝一声,同时催动玄力封住自己的鼻腔。
酸菜汤反应极快,瞬间屏住了呼吸。娃娃鱼慢了一步,已经吸进去了两口,眼神开始涣散,身体摇摇晃晃地往前栽。巴刀鱼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左手镇邪锅猛地一震,锅底的符文爆出一团红光,化作一道无形的震波荡开。
娃娃鱼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一激灵,清醒过来。
“我刚才……”她脸色煞白,“我看见好多菜,满满一大桌子菜,每一道都特别香特别好看,但是所有的菜都在动,都在说话,都在叫我的名字——”
“别看,别闻,别听。”巴刀鱼把镇邪锅塞进她怀里,“抱着这口锅,它能挡一下。”
镇邪锅入怀的瞬间,娃娃鱼的表情松弛了一些。锅身的温度通过符文传导入她的身体,在她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防护罩。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握紧菜刀,一脚踹开了铁门。
门内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地下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有两百平方米,挑高超过三米,完全不像是城中村自建房的地窖,更像是某个高档酒店的宴会厅。天花板上吊着三盏水晶灯,墙壁贴着暗金色的墙纸,地上铺着猩红色的地毯。
大厅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满了银质餐具和水晶杯。桌子周围坐着大概二十个人——如果那些还能被称为“人”的话。
他们的身体还是人形,穿着各自的衣服,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睡衣的,看起来就像是附近小区的普通居民。但他们的脸全部朝向大门的方向,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扩散成一片漆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整整齐齐的牙齿和一截鲜红的牙龈。
所有人都在笑。
一模一样的笑容,贴在二十张不同的脸上。
圆桌的正上方,悬浮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看不出具体的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滚的黑雾,又像一块半透明的肉冻。它的表面浮现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嘶吼。从它的体内延伸出二十根细长的触须,分别连接着圆桌周围那二十个人的后脑勺。
在巴刀鱼踹开门的瞬间,那东西停止了翻滚。
所有浮现的人脸同时转向门口。
然后,二十张人脸的嘴唇同时张开,用一种极度违和的、像砂纸摩擦玻璃一样的声音说道:
“最后一道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