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得知顾舟眠的消息，是在一个宁静的下午。
那天夏日正盛，窗外蝉鸣闹腾得人头疼，凌杏薇原本端着小板凳到楼下小区院子里晒太阳，最后晒着晒着就躲到了树荫底下乘凉。
一个叫付成的男人就是在这个时候找到她的。
付成对她的语气还算客气，笑着问她:“小姑娘，你是不是叫凌杏薇？”
凌杏薇从小板凳上站起身来，“我是，您好，请问您是有什么事吗？”
付成说:“我是顾舟眠的父亲。”
听见这句话，凌杏薇原先的全部警惕瞬间卸下。
她一脸激动地上前一步，问:“叔叔，是顾舟眠让你来找我的吗？他高考之后就不见踪迹了，我跟我的朋友们一起去找，都没有找到他……”
说到这里，她又忽然停了下来，小心翼翼问了最后自己最关心最想得到答案的一句话:“他现在还好吗？是不是高考没考好心态崩了？”
听见她说的这些话，付成脸上流露出几分痛苦和哀伤来。
最后，他难掩悲恸地告知凌杏薇关于顾舟眠的这个坏消息。
“舟眠……他去世了。”
“骨癌晚期，我知道的时候就已经晚期了。”
“他这孩子看着清清冷冷的什么也不图，实际上倔强得很，我跟他妈早些年离婚了，对他的关心也比较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无力回天。”
“他拒绝治疗，也不让我将这件事告诉他妈妈……”
付成还想继续说，转头就看见小姑娘双手捂着脸，身体颤抖着蹲了下去。
“那他……那……他还是去高考了？”凌杏薇几乎是泣不成声。
一个疑问句，却陈述着所有人都清楚的事实。
顾舟眠骨癌晚期，却还是去参加了那几场高考。
“他什么也没说……”
“我也什么都没发现……”
最后，凌杏薇泪流满面抬起头来，忍着哽咽，强行挤出一抹笑来:“叔叔，那顾舟眠现在……在哪里？”
“他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上手术台之前特地交代了我，如果他真的一睡不起，不要让你来参加他的葬礼。”
说着，付成将一封信递给她。
“我这次回来就是处理这边的后事的，我打算把他的一些东西清理掉，他妈妈这段时间精神一直不好，我怕她回来看着会很难过。”
“他交代我把他压在最底层的信封拿给一个叫凌杏薇的小姑娘，我们都没有拆开过，我想这应该是他留了一些专门要跟你说的话。”
凌杏薇颤抖着伸出手双手接过，明明自己已经十分伤心，但还是下意识说了一句:“叔叔，您也节哀。”
付成不忍看小姑娘这样哭，走之前安慰了一句。
“你放心吧，他走得很平静，疼痛都被药物控制住了。”
等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凌杏薇这才缓缓拆开那封信。
包装纸是粉红色的，难免令人联想到暧昧旖旎的粉红泡泡。
但现在的凌杏薇已经无心情爱缱绻，她吸了吸鼻子，一双哭到红肿的杏眼全然是沉重的哀伤情绪。
信的内容不长，甚至只有寥寥几句话，十分简单，简单得不像是在交代后事。
[见字如面，展信安好。
杏薇，很抱歉还是让你看到了这封信。
很抱歉无法亲耳听到你高考后允诺我要说的那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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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就这样一走了之，让你伤心了。
很抱歉，到了这种时候，我能说出口的只有抱歉，抱歉让你遇到无法允诺你任何的顾舟眠。
很遗憾无法陪你一起经历高考兴高采烈查询成绩的重要人生环节，如果有来生，我想我会更加勇敢一点。
但现在，祝你前途光辉明亮，祝你余生幸福安康。
——你的朋友，顾舟眠]
读完这几行字，她早已是泪如雨下。
顾舟眠，难道我们只是朋友吗？
我们只可以是朋友吗？
这样一个令人心知肚明的答案，这样一个就差捅破窗户纸的关系。
都随着其中一个人彻底的消失而断开了所有可能得到的任何答案。
信的左下角画着一个笑脸的图案，凌杏薇手指轻轻抚上那个笑脸，眼泪恰好滴落砸在那个笑脸图案上。
笔墨洇开，笑脸也被象征着悲伤的泪水毁坏冲淡。
哭干了眼泪，凌杏薇仰头看向天空。
原本灿烂的阳光不知何时被阴霾的乌云所遮盖，天边忽然落下了朦胧小雨，渐渐越下越大。
树影摇曳，寒风萧瑟。
凌杏薇在收回视线前看见了高处的树枝间用一根红丝带缠绕绑着的卡片正在摇摇欲坠。
随着一道狂风袭来，那张卡片终于不堪重疾，带着那根红丝带一起飘落在地。
凌杏薇捡起那张卡片，看见了上面留下的词句——
杏花微雨时，舟眠亦终眠。
凌杏薇认出那是顾舟眠的笔迹，她将卡片带回了家，提笔在卡片的反面写下另外一句话——
凌风吹杏蕊，顾影伴舟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