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啦，回家啦！
不到午时，天兵中已分好了先行回去的与暂时留守的队伍。同住两月，散仙们难免有些不舍，于是幸存的几个储物袋被悉数倒空，最好的吃食被留恋且强硬地塞进天兵们怀里。
“回见！”
“回见——等你们来天界！”
“我可以吗？”不舍一下子转为惊喜，“你觉得我可以成神？”
“可以啊，到时候来做我手下！”
“走啦。”白铭冲云昭道别。
“神君再见，”云昭略有些忧心地挥手，她小声道：“……记得帮我问问星君呀。”
“一定，有音信我找你。”
怅然，留驻的天兵与散仙吃午饭。
期待，午饭过后，送神君和五位散仙去抚州。
这一次外头再无强敌环伺，神与仙不再为省力而步行。云昭抬手，将六人一同罩在隐藏气息的结界里。
在一众散仙目送中，这个浅灰色的球飞起、消失。
六人小队朝抚州疾掠而去。
-
地形图是一回事，实地又是另一回事。未时初，一行人立在毕姑山中，望着面前的景象，沉默。
一条涧溪蜿蜒穿过这道山谷。小溪两侧是拔高的山岩，左侧高约两丈，其上是遍覆青草的平地，数十株野桃树、枣树，满缀着果子立于其上，树下几座竹木平房。
右侧更低矮些，凿着半月形的一个小荷塘。晚夏时节，塘中只余几朵残荷，并以硕大莲蓬。塘侧是一条沿着山岩开凿的石阶，平缓地通向十数座依山而建的飞檐竹楼。
“……婆婆，”刘子安目瞪口呆，“你这么富有啊……”
“又不是什么钱财，”戚婆婆淡然回答，“就几间房子罢了。”
“我以为都是那种村里的小房子呢……我们都可以住吗？”刘子安向往地朝右拐过去，“我有点不想回浏阳了……”
“可以。”戚婆婆道。
云昭左右看看，在心中算了一算：“平时得能住四五十个吧？”
戚婆婆点头，云昭笑道：“多谢婆婆！我们先挤一挤，这里安稳下来后，再分一批去浏阳。”
“我将割舍故土之情，”刘子安已经走上了半阶，他严肃地回过头，“抚州是我新的家乡——来干活了！”
在场诸人皆亲身参与过金陵建阵，且云昭与刘子安事先已在地形图上定好方位、准备好符纸，是以毕姑山阵建得比金陵大阵更快一些。
挖阵点，埋符纸、镇守法器，灌灵力，偶尔摘个桃子——呸呸呸，酸的！枣——好吃！荷塘中居然还有菱角吗……
“神君！长乐抢我吃的——”
一通劳作兼胡闹，毕姑山谷中的灵力屏障最终亮起时已是傍晚。昏黑天色中，长乐在左侧扯着嗓子问：“婆婆——这个谷叫啥呀——”
“叫啥？哦……戚家谷——”刘子安替戚婆婆传音，“婆婆得道以前，这里是戚家村——”
暮色四合，该吃晚饭了。
刘子安与李镝从河中捞了鱼，并刘子安带来的米、饼……有一点饭香露头时，婉玉找到了在山谷下发呆的云昭。
“……神君，”婉玉走近那个黄衣身影，“准备吃饭啦。”
“啊，”云昭回过神，“做好啦？”她旋即摇摇头，笑道：“我不吃啦，我回金陵，去安排下一拨人。”
婉玉有些惊讶：“……不是明天再回去吗？天色这么晚了……”
“想着阵明天才能建好呢，”云昭轻柔道，“事不宜迟，大家早点过来，早点放心。”
婉玉立着，有些无措：“那神君……”
有一个小布袋从她身后递过来：“神君路上吃。”
“好，谢谢婆婆。”
婉玉回头看一眼戚婆婆，老人布满褶皱的脸上一派平静，于是她也转过头，朝神君轻轻一挥手：“神君小心。”
她们目送那道黄色身影腾空而上，随即消失无踪。
-
飞驰。
夜晚的云从身侧掠过去，云昭化作原形，往金陵奔去。
风有点冷了。在天上，寒意像细密的针一样戳在身上，不疼，只有一点点痒——她抖一抖毛发，将注意力全都放在沿途景色上。
玉鸽没有亮，昆仑玉也没有。
她等待着前者。
望见行宫中的灯火时，玉鸽的声音在她胸前响起：“啾，啾啾。”
半空中的驺虞立刻减缓速度，方才奔得太快，她原地绕了两圈方才彻底停下：“呼……白铭神君？”
“云昭，我问过星君了，”白铭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他同意了，往后白天看顾散仙，傍晚回黑龙山——他说你很周到。”
“夸我呀？”驺虞又绕了个圈，她将前爪按在云上，“嗒嗒”两声，云被她快乐地击散。
“当然是夸你了，”白铭有些无奈，“一个人做两份工，还有怪你的道理吗？”
“嘿嘿，”驺虞昂起首，“谢谢白铭神君！”
“不必一直客气，”白铭道，“都是神君，叫我白铭就行。”
“但是——”
“哪有但是！行了我走了啊，饭没吃完呢，星君答应之后我就出来了——”
“好！再见白铭神……再见白铭！”
玉鸽灭下去，驺虞犹在原地转圈。快乐地抖抖毛、甩甩尾巴，她抬起前爪，敲一敲昆仑玉。
-
吃晚饭的时间。
谢不拙望着空空的桌案，发呆。
今早叫过云昭起床，没过多久白铭就到了行宫，昆仑玉被匆匆按灭。直至此刻，也没有亮起。
他感受着那一端的龙鳞：一开始是高兴，后来骤然失落，再往后是一种做正事的亢奋。飞驰——也许是去抚州，但没有告诉自己，或许是太忙……
是，太忙。酉时一刻，她往外送了不少灵力，随后整个人沉下去。
直至方才，才有一点振奋，再度疾驰——似乎是金陵方向。一程未罢，又有种喜悦冒出来。
昆仑玉仍然暗着，他点点桌子，等待。
这一次没再等多久，玉亮起来，他立刻握住——
“谢前辈？”
“嗯。”他平静道。
“今天太忙啦，”那头带着些歉意，“我们去抚州建阵了，忙到现在。”
“……无妨。”他回答。
那边龙鳞之下，有一点点忐忑浮上来。
她以为自己不高兴了？谢不拙屏息，试图寻找一种温柔的、不动声色的语调：“还顺利吗？”
忐忑消失无踪：“嗯！很顺利。”
她快乐道：“两三天就搬完啦，安顿好散仙我就回去——你有什么想要的不？”
静默，一息、两息……那头耐心等着，期待、一点点疑惑。
风吹过他的院落。
“我想……”他仍有些犹豫。
“……什么？”那头小心翼翼地追问。
“……咸蛋黄，”谢不拙迫使自己不要看玉，他望向别处，“我想吃咸蛋黄。”
“好！”那头应下，追问，“还有什么？”
谢不拙在这兴冲冲的语调里瞧见那双亮晶晶的黑眼睛。
“……没有了。”他回答。
“好！”她郑重道。踏行声，同时他感知到那头开始全速移动。
玉没有关，谢不拙盯着它看了一阵，又开口：“云昭。”
“嗯？”
“……你院子很久没人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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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废话，他下意识往门口望望，一桥之隔的那座小院落静默着——他收回目光，“我去清扫一下吧？……落灰了，不好住人。”
“好呀！”那头欣喜地回答，“那我不和谢前辈客气啦！”
“……嗯。”一点微笑。
-
接下来是更加忙碌的两天。
云昭与陈秀铮将散仙与天兵分队，送散仙、返回金陵、接下一批……如此往复。
天界没再传来什么消息，昆仑玉倒一直开着。谢不拙很少讲话，那头只是平常的劳作声——往往也被散仙们的喧闹盖过去。
直至最后一天下午，刘子安非要跟着云昭回金陵。
问曰：“你还回去做什么？”
答：“有东西落在行宫了！”
再问：“请神君或者其他人帮你带过来，不行吗？”
理直气壮地答：“私密物品！哪有请人带的道理。”
“走吧。”云昭放下抱着她的小芍药，招呼刘子安。
蹦起、刘子安叽叽喳喳地跟着神君回去——
几个时辰后，最后一批散仙，聚到正殿前等待。
暮夏的傍晚已有些凉意，一群人长袍广袖，互相检点。
“都在了吧？”
“繁宁、小越……亭默呢？”
“我在这儿——”
“还差一个。”
“子安！神君去找他了——”
一道青色身影在东殿墙角蹲着。衣袖与下摆散在地上，一动不动。
“……子安，”云昭在后头等了半刻，轻声叫他，“你干嘛呢？”
“啊，神君，”刘子安如梦初醒，他扭过头，严肃道，“我在回忆往昔。”
“哦。”神君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她走过来，望见刘子安面前那个东西时，也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我很纠结，”刘子安转回头，把下巴放到叠在膝头的双手上，“我是带这个角回去，还是带一整块砖回去啊？”
金陵之战前，他撬坏的那块地砖安静地躺在那里——它在朱毓的猛击下已经碎得不能再碎，战后刘子安花了半个时辰才将它拼好，即便如此，其上还是有密密的、蛛网一样的细小裂缝。
云昭与刘子安一同注视着。
良久，神君开口：“我觉得，带个角吧。”
“……为什么？”
神君也蹲下来，她伸手，撬走另一块碎片：“因为我也想要一个。”
“……该走了。”有道声音传到云昭意识里，并不是散仙中的任何一个。刘子安惊奇地望着她，但也只是“神君也要留念”的意外——他没听见。
云昭眨眨眼。
昆仑玉那头顿了顿，解释：“天黑了不安全。”
……没有危险呀，近期不会有人再来袭击吧？云昭迟疑了一瞬，但她迅速接受了来自前辈的建议——无论如何，警惕些不是坏事。
“好。”云昭悄悄回答他。
她站起身：“走啦子安。”
与前几次无异的浅灰色圆球腾空而上，云昭缀在队尾，在漫天云霞中回望。
金陵行宫的灯火已经熄灭。这座宫殿如今与散仙们造访前无甚差别，只有无形的大阵仍然笼罩其上——众人都不愿将大阵也撤走，“留作避难的地方吧”。
葱茏群山中，金陵行宫渐渐变为一个不太显眼的小黑点。
“再会啦。”云昭在心中对它告别，随后微笑着纠正自己：“明天再会——明天从这过路。”
她转回头。
第二日清早，一名黄衣女子立在金陵城西的大道上。她怀揣着三个从散仙手里搜罗来的储物袋。
街上店铺渐次开张，云昭望了一望，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