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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觐见

作者:沧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高台,内土外石,覆以白泥。


    其上一座宫阙,红柱,黑墙,庑殿顶。


    风残月立在台下,仰视。


    侍卫,紧闭着的宫门。另有一道浅褐色人影,在门前踱步,忧心忡忡。


    风残月眯起眼: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台下,只是低着头,注视着地砖或自己的脚,时而转头瞧瞧宫门。


    走过一圈,他往回转向。


    踱步,看地面,望宫门。


    风残月在他开始第三趟往来时抬脚,同时吩咐随从:“扶着他。”


    “是。”一名随从闻言上前,扶起仲昔右臂。三人上阶。


    直上到最后五阶时,那人仿若才注意到他们,一张略有些发福的脸迎上来,同时绽开个油光满面的笑:“妹夫啊!”


    “宋山虞。”风残月微笑,冲对方点点头。


    “怎的如此见外!”那张脸凑近了一些,然而一只苍白的手挡住了他的攻势:“咳……”


    起先只是压抑不住的低吟,风残月捂着口鼻,偏过头去,似乎在竭力忍着——又是两声,他再也忍不住——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宋明河一滞,下意识望了眼风残月的随从。随从面色不改,只是注视着风残月:这位主上将腰稍稍弯下去,另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最终攥住随从的衣袖。


    “哎哟,”宋明河皱起眉,“咳成这样,怎么还来见君上呀……”他将方才俯过去的上半身收回来,心疼地望着妹夫。


    没有人立刻回答他。那咳嗽很是持续了一会儿,持续到宋明河都忍不住开始掏帕子,然而没等掏出来,随从便早他一步递上——他胖胖的手停在腰间,脸上的笑终于有了些裂痕。


    风残月接过帕子,擦苍白之下浮出嫣红的脸,两三下,又是一个体面的病公子。


    “山虞见笑,”风残月的声音带着种被劈开后的尖锐,“请罪来了。”


    “噢……”宋明河这时才注意到风残月身后的仲昔,定睛细看,又一阵惊叹,“这……怎么搞成这样啊?”


    风残月没接这茬,他略叠了两下手帕,塞给随从。再开口时,是一个问句:“君上在里面?”


    这是明知故问,宋明河下意识点头,瞧见风残月一双沉沉的眼眸才猛然醒转。


    “哦!”他恍然大悟,“还有——”


    他停下,左右望望,然而是徒劳——以他方才的音量,别说外头,估计殿内也都听得到。


    “她也在。”他用最小的声音道。


    回答他的是一个轻微的点头,风残月没再说话,他转身面向宫门,似乎不打算继续交谈。


    宋明河犹豫着,想要再凑上前,然而对方连个眼神也没给他。他期盼且忧心地望了两眼,最终放弃。


    他学着妹夫的样子,也背起手,静立等待。


    风吹过去,云聚起来。天光渐暗。


    直至风残月又咳过一轮,殿内方才传来一道漫不经心的问话:


    “谁在外面?”


    “回禀君上,是风陵君与宋山虞。”


    宋明河微微前倾,等着召唤。风残月分毫未动,只是略略抿住唇角。


    殿内一顿,又问:“一起来的?”


    “不……”宋明河出声解释,然而刚张口便被侍卫的声音盖下去:“宋山虞先到。”


    宋山虞与风陵君俱松下一口气。


    “传风陵君。”


    “是。”


    殿门被打开,黑色,似木似石的材质。殿内横着架游龙屏风,另有重重纱幔遮盖,因此只隐约有光透出来。


    风残月三人的背影将那光遮挡住,两瞬,门复又关上。


    殿内很静,这安静放大了三人的脚步声与仲昔的呼吸。那略显粗重的呼气声停了一瞬,转而调到一个更慢更轻的程度上。


    下跪,叩拜,头久久地抵在地上,等待一道赦免,或者别的什么。


    仲昔望着地板。


    乌金石,打磨得如明镜一般,又日日经人擦洗,于是光可鉴人——他瞧见自己因痛苦与恐惧而紧皱的眉头,眼中亦是惊惶……有一点汗冒出来,他闭闭眼,竭力压下去。


    想点别的,想想殿外,想想宋山虞,主上为什么对他这样冷淡……


    “起来吧。”


    一道轻飘飘的,带了几分温柔的声音。


    仲昔在余光里瞥了一眼风残月,后者缓慢地将上半身支起,他也效仿……然而只是抬起身,眼依然低垂着,双膝仍然跪着。


    衣角。黑色,绣以金纹,略显随意地垂在地板上,堆伏。


    另有几道白纱,半垂半偎地叠在黑衣上。


    “臣风残月请罪。”


    “哦,”仍然漫不经心,“什么罪呢?”


    “臣办事不力——”风残月盯着君上的衣角,试图将等待时准备好的说辞复述——然而上首打断了他。


    不,那个堪称温和的语调更像是接过了他的话,缓慢地、轻柔地:


    “把差事搞砸啦……”


    仲昔只觉又有道雷击穿了自己,这一次是脑袋。


    头皮像是炸开,一种冷意从那一点发散,眨眼间奔到全身各处。


    那道声音仍然继续着:


    “派到金陵的队伍全军覆没,除了你带来的这个……哦,还搭了些人间的暗桩进去……散仙嘛,是一个都没伤到。”


    风残月再次伏下去,仲昔亦然,随从慢了半拍,不知所以地也磕下去。


    “别磕啦,”上头似乎有些厌烦,“另一桩事办得怎么样?”


    白纱颤动两下,有片黑色衣角被稍稍提起。


    “回禀君上,”风残月的声音紧绷着,“臣并未探知到任何有关封将军的消息。”


    静默。


    黑色衣角先动,丝绸划过纱衣的窸窸窣窣,继而是轻拍或者什么。上头有一两道细微的抽气声,被君上的动作压下。


    “行,”等了片刻,君上再次开口,“带下去吧。”


    似乎是有眼神示意,不知道哪来的两个侍卫,悄无声息地走到仲昔背后,将他架起。


    仲昔张张嘴,有一道尖细的气音从喉中挤出来,他望向风残月,在那极短又极长的一瞬想起对方在车中那席话——他闭上嘴,将恐惧与期盼全数吞咽而下。


    “君上……君上!”风残月听见了身后的动静,他再也顾不上礼数,抬起头,急切地膝行两步,“此事有内情!还请君上容臣细禀——”


    侍卫的动作一缓,似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燃起希望,所有人都望向君上——


    一位随意靠座在上首的黑衣男人。俊俏,但没人敢在这种情况下欣赏他的容貌,能看到的只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眼皮半垂着,丹色薄唇——唇角似笑非笑地挑着。


    他向外挥挥手。


    侍卫紧了紧禁锢,将仲昔带走。


    拖行,没有挣扎,没有求救。


    风残月半侧着身,注视着那三道人影消失在屏风后。


    极细微的吸……呼……


    他复又磕下去。


    “君上明察秋毫,”他道,“臣任凭处置。”


    “哦,那我也没有那么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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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害。”君上恢复了漫不经心,他微微探身,从桌案上挑挑拣拣——风残月听着一众物什的碰撞声,铁、木、纸……什么东西被抛起,在半空中抖开,继而飘落到他面前的地板上。


    绵延几折的一封信纸,摊在他面前,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及出处:


    石忍,魔界,曾居武陵洲冯安城,年二百一十五,高五尺,以双刀为兵。


    泉下鱼,人界,居于蜀州燎原乡,年一百七十四,高四尺有五。


    ……


    风残月将纸页按着,一双手缓而沉地将卷曲的信展平,手颤抖着,他不管,只是往尽头或者是开头捋——对,是开头,方向对了。他眨眨眼,要将眼前的字看清:


    “现列金陵一战俘获魔族名录如下:


    “魔将一名:仲古,魔界,居于雁都风陵君府邸,年二百七十二,高五尺有五。”


    风残月盯着这两行字看了约莫半刻,四周一片沉寂——不知是他没有听到,还是真的没人讲话。


    良久,他抬起头。


    他明白了君上的情报来源,也明白了这超乎寻常的温柔何来。


    “臣万死——”


    一声轻笑:


    “死有什么用?”


    “死是没有用的。”


    云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一般情况下没有用,”那头耐心地又一次回答她,“没有任何用。”


    “所以仲古的哥哥不会死……对吧?”云昭试探道,她拿不准是为了安慰自己还是安慰对方。


    或许都有……她注视着被残阳染红的池水——一道小小的人影立在水里,弯着腰,捞着什么。另一道更小的身影蹲在池中凸起的石台上,注视着那个人捞——


    “哎呀!”小女孩懊恼的声音,“差一点!”


    “用两只手,”小狐狸恨不得把爪子也伸进去,“围成个圈圈套到它身上嘛!”


    云昭不由露出一个微笑,同时倾听着那头的沉默。


    “也不是说他不会死……”谢不拙有些无奈,云昭早间和他讲了魔将从昆仑过境的事情,那是仲古的哥哥——两人都这样推测。


    然而话没说完,云昭便被散仙叫去:朱毓真的走了,可今早也没再见杨霆的踪迹……


    “杨霆不会对她们下手吧?”


    这个恐慌的疑问让行宫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子。有天兵带散仙去前庭查看痕迹,陈秀铮试图用朱毓留下的莲花佩联络,云昭问出朱毓家具体方位,准备出去走一遭——


    吵嚷间,莲花佩在第三次点亮:


    呼呼风声,朱毓的疑惑夹在其中:“秀铮?”


    虚惊一场。


    云昭与陈秀铮一阵嘱咐后仍放不下心,又过去坐立不安的半个下午,直到朱毓到达友人家里,再次传信方才作罢。


    现下无事,两人才有空接上早上的议论。


    谢不拙又思索了两息:“对他主上来说,肯定是活着有用。但对夭何来讲,他活着和死了没有分别——能做事的魔数以千计,不在乎这一个。”


    下一句话他不想说,但不得不说:


    “何况他是一个办事不力的魔,对君主来讲,杀了他才更有用。”


    不必展开再讲,她已经做了首领,她明白其中意味。


    云昭望着夕阳下的池塘,小芍药好像捞起来了什么,两个小小的身影蹦跳、欢呼。


    良久,久到那个小女孩又弯下腰,把抓到的东西重新放回塘里。


    她抿抿唇,轻声问道:


    “……你之前也这样杀过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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