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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庇护

作者:沧江月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细柱是昨夜唯一一个做噩梦的。


    他连日劳碌,白日与同伴外出踩点,试图寻找一个新的杜家村。然而杜家村怪病之事已在邻村中传开,且愈传愈远,不少村子都打起警惕,除不轻易允许外人进村以外,甚至还安排了专人轮流看守村内的井及附近水源。


    细柱与庄立只好去更远的地方。每日跋涉,腿脚比不上消息传得快,往往无功而返。


    他很不喜欢这个工作,不如他在临川城新找的活计:没有名籍,他进不去停凤酒肆这样的大店,但街边的馄饨摊愿意接纳他。他在晚间进城,帮摊主生火煮馄饨、收拾杂物,再赶在子时宵禁前回外城的住处。


    往日劳作一天,往往是沾床就睡,今日却不一样,正堂已经传来鼾声——从前他从未听到过,鼾声一般是由他发起。也是因为这个,林英把他安排在柴房睡觉,免得扰自己安眠。


    细柱大睁着眼。今晚月亮真亮……他翻覆几次都睡不着之下,索性睁着眼数窗棂:……七、八,数到第九条时,正堂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大家不都睡了吗?细柱起身,他今日似乎也轻了许多,眼神也好得不得了——匆忙一瞥之下,就看清几个兵士样的人在捆绑他的同伴,林英反应最快,趁腿还能动,发起一阵横冲直撞,试图从那几条盔甲中突围出去。


    他也确实制造出一场短暂的骚动,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细柱。


    细柱呆立着,恐惧让他发冷,他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但本能还在,他看向院门方向,很好,门开着。


    他深吸一口气,拔足狂奔。


    惊惧之下,人注意不到自己跑得有多快——逃命的时候跑再快都嫌慢。奔出院门的那一刻似乎听到有人出声:“跑了一个!”于是更加拼命。此方巷子直通城门大道,或许,或许见到守卫,那帮人便不敢再明目张胆作恶。


    离巷子口只有十步左右了,他心里冒出希望,决定冲刺一把,于是步子迈得愈发大起来——就是在这个时候,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他向前跌去,却并没有摔到地上。一根绳索当胸拦住他,继而收紧。


    那帮人还是追上来了吗?细柱没有工夫注意到身上的绳索是黑色,而非绑缚林英的白色。


    他眼睛仍望着路,一双黑靴走进他的视线里,镶金缀玉,应当是一个富贵人。他下意识想要抬头,然而方抬起半寸,又一记重击劈在他后枕骨上,他彻底昏死过去。


    -


    细柱望着碧蓝的天、棕红的篷顶。


    看不见日头,但阳光明亮,此时绝非清早了。他猛一激灵,立刻坐起身,不料后颈剧痛兼头昏眼花,他一时脱力,又仰面跌回去。


    一只温暖的大手托住了他的后脑,让他不至于直接磕在马车上:车厢以坚实的黄杨木为底,尽管铺了薄褥,直直撞上去怕也得再昏死一次。


    细柱和那人对上眼。


    不是梦……梦醒了。脑后的大手宽厚干燥、散发着温暖。面前这人中年模样,略有些发福,国字脸上浓眉大眼,此刻和善地望着他:“你醒啦,饿吗?”


    不说还好,细柱还没开口,肚子先回答他:“咕——!”


    “告诉首领,他醒啦!”中年男人冲外头喊道,有人应声,打马向前。他又对马车内道:“拿点干粮出来。”


    细柱茫然望向里间。马车中央铺着褥子,他躺在上头,车厢两侧是板座。中年男人坐在他左侧靠门帘的位置,右侧里面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正拿了包袱与水袋过来。


    还有些热气的烧饼、肉干,细柱闻到香气更觉手脚发软——实在是太饿了。含糊道了一声谢,便接过来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


    “慢一点,还有的。”孩子笑道,把水壶拧开递给他。


    “谢谢,谢谢。”细柱含混道,这孩子与中年男人有几分相似,看人的时候,也是一派和善。这和善让他放下了本就不多的戒备,他转转身,以使自己可以同时看到二人:“是你们救了我吗?”


    中年男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路过看你倒在地上,把你救起。可商队赶路,等不及在附近给你医治,就问我们首领能不能带你上路,一边走一边照顾,首领同意了。”


    “你昏睡着,当时没法问你,”他脸上带了几分歉然,“但想来,你醒后若要回去也容易,便把你抬上来了。”


    细柱茫然,他望望车外景色,宽广的大路上尘土飞扬,稀稀拉拉的杨树栽在道旁,别说临川,这怕是走过金陵以北了。


    “回去容易……?”他喃喃重复中年男人的话。


    “你不是魔吗?”中年男人无辜道,“咱们魔族,想去哪不都是很容易?”


    细柱在他问出第一句话后便惊得汗毛倒竖,他在人间伪装数月,自觉已经很像个人,不料这样轻易就被看出来。但听到第二句便稍稍平复:“咱们魔族”,对方也是。


    怪道这么好心救他这样一个陌生人……不,魔。


    他换一种更亲切的眼神打量对方:“你也是啊?”


    “嗯呐,”男人回答,他安抚似地拍拍细柱的肩,“你回去不?回去的话我们给你带点吃的,在前面就把你放下去——越走越远,平白让你再多走。”


    回去……细柱想起昨晚的惊悚,汗毛又竖起来:“不,不回去了!”


    林英和庄立他们怕都是遭害了,即使活着也落到了人家手里——看那群陌生人的装束,白得发亮,应当是神仙一类。


    细柱只觉事情败露,神仙来抓他们了!哪里还敢回去,他抬起头问:“你们要到哪儿去?”


    “去北边的草原,卖盐和茶叶去。”男人回答。


    “带上我,”细柱抓住他的手,温暖干燥、宽厚的、与林英和庄立截然不同的手,“我也去,我会干活,会做饭。”


    中年男人有些疑虑:“……为什么不回去,你犯下什么罪了?”


    他似是想起细柱是昏死在当街,更加犹豫:“你杀了人?我们只做生意,不和作恶的魔有相干。”


    “没有,没有,”细柱道,这话千真万确,他没有亲手杀过人,“我……我饿极,偷了人家馄饨,被打出来的。”


    谎言曾是他的日常之一,他捡起这很久没有用过的技能:“掌柜的当街把我打出来,我回去也找不到工了……你们带我走,我发誓不杀人,”他两指并着、三指蜷缩,将手举至与眼睛平齐,“我发誓——你们给我一口饭吃就行。”


    静默得像是有一万年过去。中年男人犹豫地打量他好几遍,最终道:“……你等等,我得问一下首领。”


    他向外招手,一匹空马跃上前来,男人翻身上马,向前飞驰。


    细柱如坐针毡地等着。孩子也不说话,只将他吃剩的食物仔细收起来。


    等待首领的回信比等待中年男人的回答更漫长,细柱摸摸全身,他在馄饨摊做工,其实攒下了几吊钱,就在枕头下压着。逃命时太匆忙,没有带出来。


    如果他们真的不要他,那他挨几顿饿,再找份工吧。好在已经远离了临川,一时半会应该是安全。


    林英他们怎么样了,他们有没有注意到他不在,上头会知道他逃出来吗?他胡思乱想着,一会觉得自己接下来怕是要四处流浪,魔界也回不去了,一会又觉得还不如死在临川:提心吊胆过下半辈子,听起来比死还要难……不如自己了结?


    在他想到第三十二种死法时,马蹄声从前方奔来,中年男人掀开门帘,欣喜地对他道:


    “首领同意了!但不可偷窃,要好好做工!不然把你赶出去——”


    这是细柱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魔族的脸,他感谢得不知道怎样好,于是学人类拜神一样俯下头去,道:“多谢!多谢……”


    不知感谢了多少声,孩子把他扶起来,拿了巾帕擦他脸上的泪水。细柱犹不觉自己在哭泣,他望着车外,北方风大,尘土蔽日,可他眼睛向外望着,似乎可以穿透风沙。


    今天是大太阳啊。


    -


    陈秀铮如坐针毡地等着。


    她于阵法一窍不通,所以在见神君时拉上了刘子安。然而她总归是首领,事事须得躬亲。


    所以此刻,她与刘子安分坐在云昭两侧,与神君商定大阵排布。


    案上山河图已经撤下,此刻摆着的是行宫舆图。


    行宫背依紫金山,前抱沣水,如半月一般嵌在大地上。整座宫苑从南到北共有三进,第一进类似花园,开阔的庭中遍栽花木,又辅以假山流水、亭阁楼台;第二进便是天兵与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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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仙暂居了一晚的宫室;第三进是林木围起的平整空地,供皇族闲时跑马。


    云昭拿着朱笔,悬在图上。片刻,第一笔落在东三殿向北一寸的地方。第二点也好定,在西四殿向北三寸。


    刘子安点点头,陈秀铮疑惑地看着,许是她没控制好表情,一双眉头拧着——云昭略偏过头,对她解释道:“先定四方。”


    “防护阵法不宜过大,否则灵力分散,会更容易被击破,”云昭虚虚在图上画了个圆,那是散仙大致的活动范围,“每间宫室可住下十几个人,再把前庭拢进来一部分,大致可以活动开。哪怕出去了,遇到危险再回来也来得及。”


    是在向她解释……还是教导?陈秀铮愣怔几息,坐直了。


    云昭继续道:“选中四方方位,先搭个架子出来。”另两笔她思考了很久,一笔落在庭西的一座假山上,另一笔在庭东徘徊片刻,始终没有落下去。


    “这儿!”刘子安指指那丛树木,“树林比较密,对阵点来说算是防护。”


    “……嗯。”云昭在思考,她的另一个选择是亭子,稍微近些,与其他阵点灵力交换会更快、更顺畅。刘子安见她犹豫,将脑袋凑上去看:“啊,亭子更好!神君,可以埋在亭子下面!”


    毛茸茸的脑袋还煞有介事地点点,陈秀铮很想把他的头搡到一边去——挡住她看图了!


    “可以。”云昭道,第四笔斜着落下,刘子安还在用力点头,他的脑袋蹭住云昭的手背,云昭把手收回来,那脑袋略略缩回去,不动了。


    陈秀铮轻轻出一口气。


    “以我一人神力,连通四方恐有些费力,”云昭继续道,她虚虚用线把四个点连起来,又在线上画上小圈。陈秀铮数了一数,二十八个,“劳烦散仙在这些地方也灌注灵力,加固大阵。”


    统筹与出力陈秀铮拿手,她闻言振奋道:“我来!”


    “辛苦陈姑娘,”云昭颔首,她一夜未眠,此刻却不见疲累之色。陈秀铮问:“现在就去么?”


    “等等吧,等大家休息好,”云昭道,“我先画符。”


    角落里是天兵送来的箱子,放着云昭要的各色材料,却没有书卷。


    “神君要的书都在琅嬛阁里,我等无法进出,须得白铭神君忙完方才能前去借阅。白铭神君让我等转告神君,他交完差即刻就去。”天兵这样回报云昭。


    “不急。”云昭回答。她要的典籍是用来研究如何加固、如何使大阵运转更完满的,此时要务是将根基建好。


    她拿出黄纸与朱砂来,亲画大阵四方的符咒,另二十八道小符咒交予刘子安。陈秀铮看着,跃跃欲试,云昭又拿了一叠黄纸给她,让她照着刘子安的画即可。


    将近辰时,符咒皆已完备,三人从殿中走出,照着先前定的方位去布阵。


    其他人还在休息,散仙体力不如天兵,一夜惊魂后都沉沉睡去。


    “神君说我这几张可用,”陈秀铮在云昭之后,和刘子安并排走着,朝他炫耀,“等会儿你帮我埋进去。”


    “行!”刘子安用左手接过,郑重放进衣袋里,“我一定给你埋最深!”


    阵法起得很快,云昭对防护阵再熟悉不过,她将大部分灵力都注进阵里。前三道符安置好时,先是淡白色光柱冲天而上,第四道完成时便互相吸引着,在顶端聚拢。随即灵力横向溢出,丝缕一般连接到相邻的光柱上,白线越来越密,像有蚕在绕着光柱吐丝、结蛹。


    灵力奔腾着,从西南到东南,再到东北、西北,运转一圈后,缠绕着其他灵力回归原位。于是蚕蛹在一瞬间变成匀称的纯白,紧接着一道柔和的白光徐徐扩散开,法阵回归无形。


    “这就好啦?”陈秀铮站在紫金山上,瞪大眼。


    “好啦。”云昭回答她,她望着天——雨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正在散去。


    陈秀铮与刘子安回宫室叫起其他散仙。云昭仍在山上立着,此地将整个行宫尽收眼底。她看着陈秀铮挨个宫室地叫人,整队,刘子安带队去他方才埋的二十八道符咒跟前,让同道一一将灵力灌进去,颜色各异的细小光柱冲天而起,又迅速贴到一道钟形的屏障上,随即消弭无形。


    云昭望着,一只手握着挂在胸前的玉,轻轻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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