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寂静。阮江风心中的疑惑与愤怒已全数倾泻而出,此时殿中只余带着哭腔的粗喘与另一道细微的低泣。
没有人回答阮江风,没有人能回答阮江风。
云昭立在那里,偏着头,没有看任何人。人在遭受质问时的本能是辩驳,然而此刻她心上百般念头,在阮江风的质询前,全都不堪一击。
“天界此前不知道散仙的死”——是天界失察。
“成献不该死”——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至少应当等审讯完成献,他兴许能给出有用的情报”——天界接手,即使处决成献,也不会由阮江风动手,甚至不会通知他。
他的话将她的本心砸得粉碎,这样的痛苦让人难以呼吸。
白铭望着虚空。他被阮江风一席话问得哑口无言,面上却无甚波动。他是主帅,须得秉公执法、铁面无私;可他也是神——一个心中除了天规,也有怜悯的神。
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求情。
他不动声色地转头,望向云昭。
云昭在心痛与茫然中接受到了他的眼神:或许旁人看时会觉得白铭神君坚决锐利一如往昔,但她此刻失去了所有分析能力,本能再次浮出水面,是以一眼就看出那坚决中掺杂着一丝恳求。
她立刻明白。
“他救了我,”云昭在痛苦中抓住这根浮木,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阮江风原本已经将目光移开,为着这句话又遽然望回她。
“不是他的话,我已经死在成献手里了。”
不是,阮江风几乎是出于本能,在心里反驳,不是我的话,你遇不上成献。
“杀了一个魔将,救了一个神君,功大于过,”云昭道,“神君不能只论罚。何况,”她直直地望着白铭,不看陛下三人,“人间报仇都是天经地义,阮江风其情可悯。”
好聪明!白铭竭力按下自己的赞许之色,云昭比他想得更机警,也更慷慨。
情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救了云昭,她虽失了神职,却仍保有神位。救她这个阶位的神,可以算得上是大功。
而神君蒙散仙搭救,说出去难免遭受质疑。如今云昭自己开口,可以减去阮江风自夸之嫌,只是有损她的威仪。
且魔将是阮江风引来确是事实。天兵谨慎且行动敏捷,如果不是他和常玉,应当不会惊动魔族。
“功记下,过也记下。回头到天界,请上头一并裁决。”
在场诸人明里暗里都松下一口气,白铭没有驳回云昭的请求,那在判决一事上应有转圜。
只有阮江风愣在原处。
“在人间屠戮魔将,形同开战,”白铭道,他想起散仙,却无意追查其中是否还有阮江风同党,“今日风声万一走漏,魔界势必来报复,散仙应当如何?”
战前云昭未到时,白铭与阮江风就此问题已有商议,当时曾道事成之后由阮江风带诸散仙往蓬莱仙岛一避。然经此一事,天界与散仙的关系岌岌可危,在散仙看来,这未免又是一场软禁;蓬莱岛诸神若听闻此事,亦不免有所防备。
“人间布阵,”云昭道,她想起黑龙山的封印,将封印替换为防护法阵,再施以隐匿气息的符咒,应当是同样的效果。只是黑龙山的是困住魔,现下这个确是要抵御魔,“行宫有人皇之气,寻常魔族不敢轻易靠近,再施以防护法阵,可以庇护散仙。”
很妥当,白铭思索了片刻,他一时也想不到更妥当的法子,于是点头:“暂且这样办吧。”
“阮先生还要再见散仙们一面吗?”他继而问道。阮江风若能出面说清缘由,对天界来说是好事,如若不然,向散仙解释此事需要费一番工夫。
可对阮江风来说却不是,他露面势必要遭受怨怼与难堪。因此白铭不抱什么希望,他等待一个拒绝。
“……劳驾神君,”阮江风道,“阮某要向诸位同道请罪。”
“你的问题,我现在不能回答你,”离开殿前,云昭经过阮江风,她不再躲闪,直视着他的眼睛——他的愤怒渐渐平息下来,此刻眼中是一种近似解脱的茫然,云昭接下来的话让他的茫然更甚:
“在这件事上,我所谓仁善,对你、常玉和秋洲来说是一种残忍,我明白了,因此我向你道歉,对不住。”
阮江风不知怎样回答她,已经干涸的眼眶里似乎又有什么流下来。
“此去天界,处罚一定会有,但应当能保下一命……”云昭继续道,她想说“你放下心,神接下来会尽力,不让人间再有秋洲这样的事情发生”,可阮江风在乎吗?秋洲只有一个,散仙死了就是形神俱灭,谁都救不回来。
若撇去这个具体的问题,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在近乎天真的仁善与永无休止的复仇之间,有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
接下来还有太多事,没有时间留给她思考,云昭压下这个问题,最终对他道:“你要活下来。”
她离开。
“神君,”阮江风叫她,他被绑着,不能立刻转身,只好扭过头去望着她。
云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住。”阮江风道。
“你没有对不住我。”云昭回答。
-
东殿安静了好一阵子,直到正殿传来争吵——不,不是争吵,更像是一个人在声嘶力竭地质问,而另一方不发一言。
那比争吵更令人恐惧。吵架时你来我往,终归有个结果,而死寂只会让人绝望:你对着一堵墙壁叫喊,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回音。墙壁不会回答你,它立于原处,岿然不动地拦着你的去路。
西殿有人出去了,那是管齐结束了一轮审讯,重新整队,去收缴未收完的护身符等物。
正殿与东殿都是死寂,无形的弦越绷越紧,将将要崩裂时,正殿里出来位银甲天兵,瞧其冠上绛缨,应当是位小队长。
他向东来。
东殿里几乎所有的眼睛都望着他,然而他目不斜视,从东殿门前经过,径直往前去了。
失望。大家收回眼神。
然而随后隔壁传来声音,先是开门,队长低声说了些什么,脚步声,几位散仙渐次走来,行动间犹豫不决,互相拉扯,短短十数步,走出来百步的时间。
这是抚州小队,去时五人,回来了四个。天兵将他们松了绑,送回了散仙群中。于是原本已经静如死水的东殿重又沸腾起来,大家涌上前去,询问:
“你们去哪了?”
“到底怎么了?还有一个人呢?”
“阮先生呢?”
吵嚷声愈发剧烈,眼见又要酝酿出新的暴动,最初提出常玉不见的散仙高声道:“安静!!!”
人声渐息,她方才开口,这是今夜殿中第一句和缓的问话:“抚州出什么事了?”
刚回来的散仙惊魂未定,又面对这群情激昂的质问,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这问话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了一个线头,于是便有人顺着回答:
“阮先生杀了一个魔将。”
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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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是一片更加迷茫的眼神:这不是好事吗?
此人劫后逃生,未受波及便被放回散仙中,回到家的安全让他萌发出欣喜,于是补充:“当着云昭神君的面杀的,神君本来已经绑好了魔将,一转身,他就把他杀了,”他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血喷神君身上了都!”
这当然不能算作是罪名,同伴推开他,换了一个更冷静的来:“常玉不慎放跑了一个魔族,他吹哨引来魔将,云昭神君与魔将交手、阮先生相助,最后制服了魔将,阮先生趁云昭神君不备,把魔将杀了。”
一片哗然。
原道是立了功,到了居然是惹了祸。
可无缘无故,当着神君的面杀魔将做什么?难道是一时义愤,控制不住?
什么事让他如此愤怒?
人群中有心思敏捷的,问:“孟姑娘当年是不是就死在抚州?”
片刻的寂静,有人在沉思,有人摸不着头脑,问:“孟姑娘是谁?”
“孟秋洲!”回答他的人看他一眼,见是个年轻面孔便了然:想来是新近成仙,不知道往事,于是附赠一句解释,“阮先生是她夫君!”
那说得通了,在神君面前手刃魔将,非滔天恨意外,再无其他缘由。众人一时同情,然终究是牵连了大家,人群中亦有些许怨怼:报仇何必借着公事,连累大家都在这受苦?
年轻散仙懵然,愤怒,待要将这不公平诉之于口时,正殿又走出几条人影。
这次是直直往东殿来。
白铭与云昭在殿门口站定,阮江风与常玉上前。
阮江风俯下身子,常玉亦然。
“阮某为妻报仇,连累诸位,实在是对不住,”他道,“阮某亏欠诸位,若侥幸得活,将会尽数还清;若就此身死,来世也当一一报答。”
散仙中或多或少都受过他庇佑,此刻见他竭力克制着悲痛,言语诚恳,于是众人也没有说出什么来,有人欲上前勉慰,却碍于同伴眼神,硬生生止住了。
没有人敢慷他人之慨,直言这事不怪他。
“所幸神君英明,今已查实,我是主谋,从犯只常玉一人,”他将目光放在地上,“诸位同道已然安全,不必担心了。此后去处,由神君安排,诸位亦不必担忧。”
他再次躬下身:“阮某拜别,诸位保重。”
阮江风与常玉由天兵带下去了,白铭待了片刻,见殿中散仙大多回来神来方才上前。
“清剿前我曾答应阮先生,事成之后会保证散仙安全,”他道,“如今承诺仍在,诸位可在金陵留住,天界会于此地建立防护大阵,以防魔族报复。待风波平息,再回各自洞府不迟。”
几息静默,继而是愤慨:
“说得好听,焉知不是拘禁!”
“不再限制散仙自由,”白铭挥挥手,东殿外的天兵全数退下,殿前只余他与云昭二人,“此为暂定之法。诸位如不想待在金陵,尽可以离去;他日遭了难处,也可以再回来。”
殿中血性大的,在他说完第一句话之后便干脆拜别,直直朝行宫外走出去,一路也确实无人阻拦。有几人原在犹豫,见先行者顺利离开,又闻白铭所言可以随时返回,也下定决心,朝两人作了一揖,出殿而去。
走了两拨,原本一百余人,此时殿中只剩七十余个。
白铭又等了片刻,直到确实无人再动,方再次开口:
“余下诸位中,选出个主事的人来,协助云昭神君建立大阵。天明之前,到正殿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