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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纱帐

作者:树聊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贾母寿辰这日,荣国府自是喧阗盈天,热闹非凡。


    府中张灯结彩,宾客往来如云。前头戏台上锣鼓笙箫正演得热闹,后头宴席间已是水陆杂陈,珍馐罗列,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煊赫气象。


    不多时,南安太妃的舆驾便至,贾母忙扶着鸳鸯的手起身相迎。


    南安太妃与贾母见了礼,叙过寒温,便含笑问道:“怎么不见府上那位衔玉而生的哥儿?”


    贾母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了些,温声应道:“难为你这般记挂他。那孩子说今儿几个庙里都在念保安延寿经,定要亲自去跪经才显得诚心,一早就出门了,拦也拦不住,我只好由着他去。”


    南安太妃听了,连连颔首,赞叹道:“这般年纪的孩子,正是爱热闹的时候,却能静得下心为长辈跪经祈福,这份纯孝的心性,实在难得。”


    她说着,目光在堂内徐徐一转,又道:“常听人说,府上几位小姐都是极灵秀出众的,诗词针黹莫不精通。今日这般好日子,可都在跟前侍奉么?”


    贾母笑道:“她们姐妹们年纪尚轻,怕在这边拘束了。便在后面厅上也传了一班小戏,正陪着她们姨妈看戏解闷呢。”


    南安太妃笑容和煦:“何不请来一见?也让我瞧瞧,府上是怎样的好水土,养出这样齐整的千金来。”


    贾母便回头,向侍立一旁的王熙凤吩咐:“去将姑娘们都请过来罢。”


    不过片刻,便见王熙凤引着迎春、探春、惜春、宝钗、湘云一众姑娘进来。


    众人按礼请安问好,南安太妃一一瞧过,目光温蔼,及至看到湘云,笑意愈深。史家与南安郡王府本是世交,湘云自幼便常来往,最是熟稔不过。


    “你这小猴儿,既知道我来了,也不赶紧出来迎一迎,倒要等我开口请?赶明儿见了你叔叔,定要和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湘云心中得意,脸上便露出几分娇憨:“我原是要来的,只是方才被二姐姐拉着说了会子诗,这才迟了。”


    说笑间,南安太妃含笑抿了口茶,问道:“怎么不见林姑娘?听闻她抄录的经文,连圣上都赞许不已,说是笔端有灵,愿力殊胜。今日这等好日子,我倒想见见这位灵秀的姑娘。”


    贾母脸上笑意未减:“那孩子前些日子贪看月色,不慎着了些风寒,这两日正咳嗽,怕过了病气给贵客,故而未曾出来见礼。待她大安了,再让她去府上给太妃请安。”


    南安太妃面露憾色:“原是想见见那孩子,究竟是何等钟灵毓秀。既如此,自是保养身子要紧。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的。”


    湘云方才正得意与太妃说笑,此刻听见太妃这般郑重问起黛玉,又这般遗憾,心中那点得意不免淡了些,正觉有些没趣,忽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她侧头,只见身旁的宝钗依旧端着温婉得体的笑容,目光却极快地朝自己递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去。


    湘云这才猛然想起,自己先前在蘅芜苑里,是如何拍着胸脯对宝姐姐保证,定要在南安太妃面前好好引荐她一番的。


    她当下也顾不得方才那点微妙心思,忙挽住宝钗的手臂,笑着对南安太妃道:“您别只惦记林姐姐,我这位宝姐姐,最是温厚体贴,行事又大方周全,待我再好不过了!”


    南安太妃方才已知晓宝钗是皇商薛家之女。家世虽富,终究门第有别,在她这等身份看来,实在算不得什么,只当是个沾亲带故的富家女儿,听过便罢。


    此刻见湘云这般不识眉眼高低,拉着一个商贾之女到自己面前极力夸赞,心下不由微微摇头,只觉得这云丫头到底是在史侯府娇养得天真了些,实在不通世情深浅。


    她面上不显,只顺着着湘云的话,客套地问了宝钗两句“今年多大”“平日读些什么书”,便望向宝钗身旁的探春。


    只见探春年纪虽轻,顾盼间却有一股爽朗清气,与周遭闺秀的娇柔颇为不同,南安太妃心中不由生出两分好感,便向贾母笑道:“府上的三姑娘,瞧着便是个大方明理的好孩子,这通身的气派,真是难得。”


    探春得南安太妃夸赞,心中却生出几分酸楚。


    自己虽有志气,有才干,却因庶出的身份,常须收敛锋芒,以免落人口实。


    今日满堂珠翠,贵胄云集,她本也只当是寻常陪衬,谁知南安太妃这般尊贵的人物,竟越过旁人,独独瞧见了自己,开口便是夸赞,这认可如同久旱逢甘霖,让她精神陡然一振。


    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忙行礼应答,举止比平日更添谨慎。


    “好孩子,过来。”


    南安太妃招手让探春近前,从自己腕上褪下一只玛瑙镯子,颜色鲜亮通透,显是常伴身旁的心爱之物。她亲手将那镯子戴在探春腕上,尺寸竟意外地贴合。


    “这镯子跟着我有些年头了,今日见着你,觉得合该给你戴。模样好,气度也好,这才是我们这样人家女孩儿该有的品格。”


    贾母坐在上首,将这番动静尽收眼底,面上露出些笑意,让王熙凤领姐妹们仍旧看戏去。


    “这些孩子不在跟前,咱们倒好清清静静地说话。”


    贾母与南安太妃又叙起家常闲话,正说着今年京中的天气,园里的秋景。


    忽然,二门外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随即有管事媳妇疾步进来,也顾不得全礼,急急禀道:“老太太,外头……外头传进来话,太子殿下仪驾……已到了府门前!”


    “什么?!”


    贾母手中那盏温茶猛地一晃,茶水泼溅出些许,落在石青色的衣摆上,洇开一片深色。


    她倏地站起身,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南安太妃亦敛了笑容,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太子亲临臣子家贺寿?这在本朝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贾母到底是历经风雨,瞬间便强自镇定下来:“快!快开中门!不可有一丝怠慢!”


    她一边急急吩咐,一边已扶了鸳鸯的手便要往外去迎,又猛地想起南安太妃尚在,忙转身欲告罪。


    南安太妃已然起身:“老姐姐快去!天家恩典至此,乃府上莫大荣光,切莫因我耽搁了礼数。”


    说着,便主动避至偏厅,以示尊卑。


    贾母由鸳鸯搀扶着,刚行至荣庆堂外,便见一行人缓步而来。


    当中一人,正是太子明昭。


    他今日并未着明黄朝服,只穿了一身天青色云纹暗绣锦袍,腰束玉带,发绾金冠,形容清减,却愈显眉目疏朗,风仪清举,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从容。


    身后跟着数名东宫属官与内侍,皆屏息凝神,举止恭敬。


    贾母欲屈膝行礼,明昭却已快行两步上前,虚虚一扶,温声道:“老太君今日寿诞,不必行此大礼。孤此番前来,一为贺寿,二是时常念及府上乃功勋旧臣,今日既逢寿辰,理当亲至探望,以彰天家眷顾旧勋,体恤老臣之心。”


    他言罢,目光微侧,侍立在旁的内侍总管郑福海立刻会意,展声宣道:“太子殿下贺荣国公夫人贾史氏寿辰,赐——”


    随着他的唱喏,八名内侍双手高捧覆着明黄锦袱的朱漆托盘,低眉敛目,上前半步。


    “赤金寿星一尊!”


    “伽南沉香福寿拐一枝!”


    “羊脂白玉如意一柄!”


    “御制福寿绵长香珠一盒!”


    “赤金如意锭一对,吉祥银锭四对!”


    “江宁织造特贡云锦宫缎十二匹!”


    贾母心中激荡,眼圈已有些发热,颤声道:“老身何德何能,竟劳动殿下亲临,臣阖府上下,感戴天恩,没齿难忘!”


    她定了定神,忙将太子恭敬引入荣庆堂正厅,请其升座主位。


    明昭却道:“寿星为上,孤旁坐即可。”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


    贾母正暗自斟酌言辞,明昭已先开了口:“前番孤卧病之时,曾蒙府上的林姑娘诚心抄录经文,为孤祈福。此女乃前科探花,巡盐御史林公遗孤,忠良之后,又能怀此仁善纯孝之心,于孤实有恩义。”


    他略作停顿,郑重道:“今日既到府上,于情于礼,都该当面谢过她这片心意。不知林姑娘此时可否方便?若在府中,还请老太君允我一见。”


    贾母听在耳中,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


    此刻若直言玉儿卧病,固然是实情,却难免有轻视殿下心意之嫌。可若让玉儿抱病出来见驾,万一失了仪态,或是过了病气,那更是滔天大祸!


    她举棋不定,脸上却仍强撑着感激的笑纹,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时竟未能应声。


    侍立在太子身侧的郑福海,见贾母面有难色,踌躇不语,只当她顾忌闺阁女子不宜面见外男,或是担心林姑娘年幼怯场。他深知太子此番破例亲临,这面谢林姑娘,怕是紧要的一环,便主动开口,温言劝解。


    “老太君不必多虑。殿下乃国之储君,林姑娘是忠良之后。此番相见,殿下亲谢其祈福之诚,正显天家恩典浩荡,体恤臣下之心。老太君放宽心便是。”


    贾母心中稍定,知道再推脱不得,亦不敢推脱。


    她连忙起身,回禀道:“殿下隆恩,老身及玉儿感激不尽。原该即刻唤她来叩谢殿下天恩,只是……只是那孩子前些日子不慎着了风寒,这两日正有些咳嗽,精神短少,恐病容憔悴,失了仪态,更怕过了病气给殿下,那便是万死莫赎之罪了。故而老身方才迟疑,还望殿下恕罪。”


    明昭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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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眸光沉了沉:“老太君过虑了。孤既是来酬谢恩情,岂有因些许微恙便却步之理?况且,林姑娘为孤祈福时,想必亦是诚心正意,不畏辛劳。如今她既身体不适,孤更该亲往探问,方显诚意,亦全了这份因果。”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贾母忙躬身道:“殿下体恤入微至此,老身实在惶恐。既如此,便请殿下移步潇湘馆。”


    贾母忙示意鸳鸯先行一步去潇湘馆传话准备,自己则亲自在前引路,一行人出了荣庆堂,穿过几重院落游廊,径往大观园方向而去。


    潇湘馆内,秋光澹澹。


    黛玉歪在临窗的榻上,就着秋日的暖阳,闲翻一卷旧年诗集。偶有凉风从窗隙钻入,惹得她喉间一阵发痒,便以绢子掩口,低低地咳了两声。


    外头的喧闹隐隐传来,她只觉有些烦闷,正欲放下诗集,忽见帘子猛地一掀,鸳鸯急匆匆抢步进来,脸上红白交加,又是激动又是惶急,气都喘不匀。


    “林姑娘!快!快准备接驾!”


    黛玉不由愣住:“接驾?接谁的驾?”


    “太子殿下!” 鸳鸯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急切,“殿下亲临府里给老太太贺寿,说起姑娘前番抄经祈福,特意问了姑娘,说要亲自来潇湘馆面谢!老太太已陪着往这边来了,说话就到!”


    “太子?”


    黛玉微微一怔,心头那点刚冒出的欢喜,还未暖透,便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激得她浑身一颤。


    若他来了,见了自己这张脸,与梦中“神女”一般无二,他会如何想?


    那些无法解释的魂魄入梦,那些被他珍而重之的救赎之情,那些可遇不可求的知己之谊,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岂是世俗所能容得?


    “姑娘?姑娘!” 紫鹃见她脸色煞白,眼神空茫,吓得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可是吓着了?快定定神!”


    鸳鸯也急道:“姑娘快些更衣梳妆吧,殿下转眼就到!”


    更衣梳妆?不,不能让他看见!


    黛玉心念电转,强压下心中惊惧,沉声道:“快!扶我躺到床上去!把帐子放下来。就说我病得厉害,起不得身,见不得风。”


    潇湘馆外,竹径通幽。


    贾母引着太子踏入院中,紫鹃早早掀起了正屋的门帘,垂首恭立在一旁。


    贾母已得了鸳鸯的暗示,面上更添了几分小心:“殿下,那孩子就住在这里,只是病中怯弱,恐有失仪……”


    “无妨。”


    明昭的目光已越过贾母,投向半掩的门内。


    屋子里的光线比外头稍暗,素屏、书案、瑶琴,皆笼在一片清寂的微光里。竹影透过窗纱,在地面洒下疏疏摇曳的淡痕,恍如有风在其间流动。


    他举步而入。郑福海紧随其后,却在门槛内三步处便稳稳站定,随即拦住身后的贾母等人。


    “老太君,殿下与林姑娘叙话,咱们在此等候便是。”


    贾母脚步一顿,忙含笑止步,静静退至门外廊下。


    室内静极,明昭的目光落在里间那顶垂落的青纱帐上。


    层层帐幔,烟也似的轻垂着,隐约勾勒出榻上一个侧卧的纤细轮廓。锦被覆盖,乌发逶迤,露出的少许肌肤,在幽暗的光线下,白得有些触目惊心,仿佛失了血色。


    他脚步微顿,旋即恢复如常,并未径直向床榻走去,反而缓步踱至外间临窗的一张椅子,安然落座。


    这个距离,既能言语相通,又守足了男女之防与探病之礼。


    “林姑娘。” 明昭开口,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听闻你身体不适,孤今日过府,特来探望。前番你为孤抄经祈福,耗费心神,孤心甚为感念。”


    帐内静默了一瞬,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臣女病中失仪,未能……亲迎,万望殿下……恕罪。”


    这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一两声闷在锦被中的低咳,听着确是一副病骨支离,难以支撑的模样。


    然而,这声音落入明昭耳中的刹那,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血液在瞬间倒流,又轰然冲回四肢百骸。


    这声音,即便染上了病弱的沙哑,也抹不去那一缕深入骨血的熟悉。


    那个在他最孤寂困顿的时光里,如幻影般出现,予他慰藉,让他魂牵梦萦又求之不得的神女……竟然并非虚幻,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于这尘世之中,就在眼前,仅隔着几层随风微动的青纱!


    真相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明昭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


    本能驱使他向前走了几步。


    明昭抬起手,触上那层遮蔽视线的轻薄帐幔。


    他要亲眼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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