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一愣，骇然回头，只见薛灵玥几人高高立在马上。
她身上的深绿官袍在浓重夜色下发出如墨的微光，而她本人的脸色更是铁青，叱喝道：“从即刻起会州全城戒严，任何人只许进不许出！本官不管你们平时在城中是如何作威作福的，如今事态紧急，再敢有违令者，”
她扭身抽出身旁之人的长剑，冲着距离最近的车架狠狠一砍，粗如碗口的辕木轰然断裂，马儿嘶鸣一声，硕大华贵的车架骤然歪倒，里头的郎君女郎发出刺耳的尖叫。
薛灵玥脸上冷意更甚，高声道：“犹如此辕！”
“长史大人——”有个富商模样的人咽了口唾沫，还想再说什么，倏地被秦艽带着方才赶来的周坦及众人瞪了回去。
“是长史大人说的还不够明白吗？”秦艽冷眼环顾四周，“眼下城中危难，正是共御敌军之际，还不快速速将街道让出来，令大军物资通过！”
人群一片死寂，反应过来后忙纷纷左右避让，生生挤出条路来。
薛灵玥眸光冷厉，狠狠瞪了这群贪生怕死，自私自利之人一眼，夹紧马腹，快速奔袭而过。
众人纷乱的马蹄声停在客栈门前，此处已是一片打斗痕迹，满是血泊的台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有太师大人派来保护姜师姐的侍卫，也有蒙着面的黑衣人。
薛灵玥率人冲进店中，偌大的店面却空无一人，只有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满面泪痕，浑身惊惧地抱着柱子，哆嗦着指向外头：“都、都......往那头跑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秦艽神色一紧，“应当是西边的静安门，东边的城门有重兵把守，咱们又是从南边儿过来的，他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薛灵玥立刻转身，率人上马，她脸上此时已经是悔恨交加，嘴角绷得死紧。
若不是自己执意将姜师姐引来，她也不会身陷险境。薛灵玥心头憋着一口气，几乎直至追到静安门下。
城门两侧灯火如豆，忽明忽暗，被夜色掩盖门洞中之中却隐约可见团团黑影，犹如鬼影浮动。
前方马蹄纷乱杂沓，发出阵阵闷响。
错不了了。
薛灵玥屏息凝神，厉声道：“弓来！”
恰在此时，城门上传来铁索晃动吱呀声，众人抬头一看，只见紧闭的城门竟缓缓开合，渐渐露出一条极细的缝隙，门外昏黄的火光投射进来，斜斜一束，不偏不倚正打在那人厚重华美的大氅上。
而那人听到身后声响，微微侧首，宽大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脸上闪着冷冽寒光的银面。
疾驰马背上，秦艽与薛灵玥同时挺直脊背，双臂绷起，果断拉开弓箭。
“嗖”的两声，两道羽箭像有浑然天成的默契一般，几乎同时急射出去，如同黑色的闪电破空而出。
章恪非正要偏身一躲，却不料身前方才明明已经昏死的女郎忽然一个鹞子翻身，举起手中的断刃，狠狠扎进他的胸膛。
章恪非呼吸停滞，无法置信的瞪大双眼。
幽暗的夜色下，他清晰的看到她往昔明媚娇艳的眼中划过释然与愤恨，还有一丝，不可名状，无法言明的情感。
但他还来不及读懂，就已转瞬消失。
下一刻，肩背传来两处剧痛，他身体被巨大的冲力撞得一软，下意识抱着怀中的姜妙善跌下马去。
虚软的身体重重落地，一旁下属们七嘴八舌的惊呼他恍惚听不清了，耳边只有身后女郎清脆的厉呵：
“章恪非！把我师姐放下！”
想必她就是薛灵玥了。
“看来这老东西新收的小师妹的箭法还挺刁钻，”章恪非狞笑一声，抹掉嘴角的血迹，抬手死死擒住姜妙善纤细的喉咙，踉跄地拖拽着她起身，一边后退，一边道：“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所有的万雁堂下属同时抽出刀来，将他护在中间，步步退向城门外。然而身后铁索滚动之声忽得戛然而止，原本正在缓缓开启的城门先是一停，继而竟然渐渐闭合。
那原本就狭窄的缝隙有如最后一丝希望，连同着城外的火光一同消失在沉重的城门后。
章恪非及一众下属皆大惊失色，却听那上远远传来一个汉子憨厚的笑声：“嘿嘿，家主，他们的人都叫我收拾了！”
“干得好，周坦！”
薛灵玥朗声一笑，跨步跳下马，直直逼上前来，“章恪非，你怀中这人为你守贞守节十七年，从不曾有一丝半点的对不起你，你若还有一丝良心，便把师姐交给我，拿出你的刀来，与我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
“哼，送上门的东西岂有不要之礼，”章恪非狰狞如利爪的五指骤然发力，“本来大家都能相安无事，她在长安吃她的斋，我保证一辈子不动她，可你非要多事，再三阻我大业！”
说话间，姜妙善喉咙中溢出一声低哑的哀鸣。急得薛灵玥眼睛一瞪，“那你把她掐死了还不是什么落下！”
章恪非缱绻的目光流连在姜妙善的脸上，一寸寸逡巡着她的眉眼，唇瓣，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属于他的藏品，“不要紧，我会把她葬在我身旁，这次，换我日日守着她。”
他的神情中带着一种病态的痴迷，看得薛灵玥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她悄悄往身后打了个手势，高声掩饰道：“你根本就不爱她！”
章恪非瞳孔眯成一条细线，正要反驳，薛灵玥又指着鼻子骂道：“不仅如此，你还愧对师父对你的栽培之恩，愧对宋大人，凌大人对你的兄弟情谊，更愧对于千千万万无辜的阵亡将士！都是因为姜师姐对你情深意重，才白让你落了一个好名声！
“十七年来，你借假死之名榨干她的血肉情爱，自己却在背地里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你这等虚伪卑劣的懦夫只要敢动她一个汗毛，我保证今夜过后，大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章恪非数典忘宗，不忠不义，猪狗不如的禽兽行径！”
这话字字戳心炸肺，章恪非意欲暴怒，猛地抬手令属下举起刀刃，奋身杀出，然而同一时间，秦艽与周坦各自率领数十个兵卒从两侧杀将出来，完全将他们堵死在城门洞内。
一时间四周杀声震天，血如横飞。
章恪非见形式不妙，闪身要逃，像破布似的一把甩开怀中几近昏厥的姜妙善，却不想薛灵玥早就瞅准时机，猛地冲上前来截断去路，直接抽出短刃抵住他的喉咙。
冰凉的利刃贴着他柔软温热的喉咙，薛灵玥冷冷一笑，他方才已经中了两箭，又挨过一刀。看腿脚还是个瘸子，怎么也没有胜算打得过她。
然而转瞬之间，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划过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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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玥只觉一股大力袭来，被逼退后几步，定睛一看，章恪非竟是从袖中抽出一条通体赤黑的铁鞭。
借着城门处的熊熊火光，隐约可见鞭上布满八角铁钩，散发出冷冽的幽光和阵阵刺鼻且令人作呕的腥气。
来不及反应，章恪非手中的铁鞭已如毒蛇一般缠绕而来，薛灵玥飞身躲闪之际不由得回忆起当年众人对他的形容——“那随身的银鞭出手时上下相击，其势如银蛇盘旋，令人望而生畏。”
道道鞭影扫过，又是一股血气扑鼻而来，薛灵玥猛地向后一仰，鞭尾堪堪擦着她的面颊扫过，瞬时削断几缕飞扬的青丝。
她直起身后怕地拍了拍胸口，此前从未与这等骇人的兵器交过手，如今一看，果然是名副其实啊，削铁如泥，吹毛断发，砍人比砍排骨还轻松！
再看章恪非情状癫狂的样子，薛灵玥暗自紧了紧袖箭，众人尚在酣战之中，没人能腾出手与她合围，不能在这么下去了，得拖延时间。
她眼睛一转，抬手嗤笑：“章恪非，真该让师父他老人家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变成个瘸子，还用条臭烘烘的拐棍儿！”
“住口！你少跟我提那个老东西！”他低笑几声，手中的铁鞭倏地死死缠上薛灵玥的手腕，锋利的铁钩刺进衣袍，“他满嘴的仁义道德，眼里只有军法，只有规矩！当初我不过挪点军饷，那些当兵的命值几个钱？！看你武艺如此不精，想必是这老东西老眼昏花了，我今日就好好教教你！”
薛灵玥沉腰后仰，借着袖箭坚硬的外壳生生绷紧手臂，咬着牙与他僵持道：“我看你是怕了罢！怪不得师父说你色厉胆薄，好谋无断，私下里更是好赌成性，屡教不改，亏得死了才保住个好名声！”
章恪非怅然一怔，双目通红，暴怒道：“那我今日就杀了你给那老东西当见面礼！”
他发出一声咆哮，双臂暴起，正要发力之时，薛灵玥袖中的短箭飞射而出，直直刺中他方才被姜妙善扎破的伤处，锋利的箭头瞬时没入，几乎刺穿他的脊背。
先前他已经因暴怒而扰乱神智，现在剧烈的痛意又迟滞了他的动作，薛灵玥等的就是这一刻。
她抓住时机，借着铁鞭拉扯的力道腾身跃起，重重一脚踹中章恪非心口，他口中顿时涌出大股鲜血，仰面摔倒在地。
薛灵玥反手攥住铁鞭，附身逼近，低声逼问：“说，朝中与你合谋的重臣是谁？”
章恪非发出一阵喑哑的低笑，裂开嘴唇露出满是血染的牙齿，“你想知道？”
“你现在交代，我兴许还能赏你一条活路！”薛灵玥气得直接照着他心窝锤了一道重拳，再次抽出匕首抵住他的脖颈，“否则，你是想让我把你带回长安，让师父亲自来审！”
章恪非毫无畏惧，盯着她的眼睛嘶嘶笑，“他身居高位，就在你们中间。”
四周刀剑争鸣之声仍未止息，混乱厮杀中似乎无人注意到他们。薛灵玥杏眼眯起，刀刃贴的更紧，“这我知道，用不着你说。”
章恪非了然一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藏在身后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他瘫在地上，示意薛灵玥低头来听。
薛灵玥有些狐疑，却还是微微俯身，只听他悄声道：
“师哥告诉你，他就是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