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半天竟是这个结果，堂外围观众人纷纷发出失望的嘘声，几个胆子大的，还刻意对着衙门指指点点。
直到薛灵玥手中惊堂木一拍，打断了死者家属的哭嚎，衙役们立刻涌入堂中，将尚在愣神的傅茂亭带走。
见闲杂人等四散离去，林逸之才与二人悄声道：“她定是服过其他的毒物，此物穿肠过，又被暴泄而出，痕迹甚少，我已叫人在后堂煮验，不过与大黄相克的药实在不少，恐怕......”
虽然尸体上留下的证据不多，但与死者存在纠葛的无非几人而已。
因此薛灵玥心中并不慌乱，烦劳林逸之去盯着，便与秦艽打商量，准备亲自去死者家中、作坊等几个地方验看一番，再做结论。
两人正要出门，却见一身形微胖，着官袍的男子站在外面大力推搡着衙役，气势汹汹直奔侧堂而来。
薛灵玥定睛打量，刑部侍郎张远敬脸色阴沉，步伐急促，双方一打照面，他几乎立刻指着她的鼻子叫骂起来：
“你凭什么独自升堂？一个小小的七品校尉，竟敢越到本官头上，欺瞒不报，擅自审案，你要将这叶州搅翻天不成！”他厉声呵斥：“真是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秦艽猛地上面半步，一脸冷硬地挡在薛灵玥身前，“越到你头上？单凭这句话，我就将你丢到叶州大牢里去审个十天八天！”
张远敬跳起来，“我可是朝廷亲封的刑部侍郎！”
即便如此，他仍比秦艽矮了半头，但张远敬腰杆挺直，瞪起眼睛迎着秦艽几乎要喷火的怒意，气势半点不输。
秦艽冷哼，从怀中拽出一块铁牌拍到桌上，力度之大，震得桌上茶盏叮咣乱响，“她是奉太子殿下密令行事，倒是你，哪儿来的职权，敢如此大放厥词？”
说罢猛地转身，长腿一步跃到张远敬身前，直接揪起对方的衣襟。
“你，你——”张远敬吓得双目圆睁，脖颈一个劲儿地后缩，“简直是匹夫至极！匹！夫！至！极！——我，我要到圣人哪儿去告你！”
薛灵玥本来还暗自发笑，听他这话忽得心头一紧，眼下叶州可还有个裴启。
这人做事总是别有用心，定然会想尽法子抓秦艽的错处，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示意秦艽松手。
他眉头一拧，侧头看她。
见薛灵玥面色严肃，秦艽一怔，怕她要生气，立刻松开手，乖乖的退后半步，站在她身侧。
薛灵玥缓步上前，道：“张大人您别忘了，圣人要三司会审得是顾茗自焚一案，现在此案早已审结，您不带着卷宗回长安就罢了，干预叶州府的事情，不怕来日御史台参你一本？”
张远敬眼睛一瞪，他那是不想回去吗，还不是因为凌霄迟迟不肯动身，今日巡查大营，明日检视边防，一天到晚与崔喆泡在一处，北境离长安千里之遥，没有武宁卫的护送，他这把老骨头还不折在路上！
“你们不也没走吗！”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来是一同来的，凭何我要先走？”
“武宁卫是天子近卫，自然多的是您不知道的差事，若是不服气，尽管向圣人上奏去！”薛灵玥如今撒谎倒是半点不脸红了，她言辞铿锵：“若是圣人要我们事事向您通传，那我等自当遵旨！”
张远敬被她的口气吓住，浑身一颤，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好哇，好哇！”他伸出一根手指，对着二人来回指点：“老夫今日算见识到了，你们真是巧舌如簧，巧言令色，巧，巧言善辩！”
薛灵玥微微一笑：“多谢。”她拍拍秦艽紧绷的臂膀，丢下轻飘飘一句：“我等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二人扬长而去，留下张远敬在原地无可奈何的暴怒，“别以为仗着太子殿下就能为所欲为，本官早晚要参你们一本！！！”
............
天边云霞缱绻瑰丽，灿金的夕阳下，晚风融融，拂面而过，为傍晚的叶州笼下一层莹润的光辉。
此时正是夕食前，街上人头攒动，好不热闹。熙攘的人群中，薛灵玥挽着发髻，一身浅色的交襟襦裙，与秦艽相携缓缓漫步其中。直到看见一间稍大的成衣铺子，才停下步子。
伙计立刻热情的迎上前来：“二位想看什么样式的衣裳，本店今日新到了淮南道的丝绸，质地极细软，在咱们北边可是少见的。”
方才听人说，这溪云斋也是叶州有名的铺子，薛灵玥眼睛在店中大致打量一番，故意摆出副挑剔的神情：“把你们店里手艺最好的绣娘的样子拿来瞧瞧，可别用那些新工的东西糊弄我！”
“娘子一看就是讲究人，二位随我来！”伙计堆起满脸的笑，在前领路，“不过您若是做不够三件，工期会稍长些，恐怕要等上月余。”
这家店显然别有一套经营手段，接单制衣不讲究先来后到，反倒是先紧着富户的大单来，明摆着欺负人。薛灵玥不懈地瞥了瞥四周，怪不得他家客人不多，而傅茂亭的成衣生意做得这般好，就是因为她不盲目趋利，平等对待每个客人，便能赢得不少好感。
这么想着，薛灵玥抬起下巴，睨一眼那伙计：“我们今日是来挑能做嫁衣的铺子，工期好说，手艺不好可不行。”
嫁衣虽然做工繁琐，却最是价贵，这可是一头大肥羊，顶十几件成衣呢！
伙计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讨好地朝秦艽拱手行礼：“哎呦，这可是大喜事，打您二位一进门小的就瞧出来了，真是般配得紧！在这儿先恭祝二位夫妻恩爱，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从善如流的收下这番讨喜的话，秦艽耳尖通红，佯装镇定地压下嘴角，方才一直紧绷的脸色有所松动，“嗯，先带我们去看看你们绣娘的手艺，若有好的，少不了你的赏。”
“没问题，您二位请！”伙计一路小跑着为两人掀开串珠门帘，晶莹剔透的珠子碰撞出一阵清脆的轻响，惊动了屋里安静做工的绣娘们。
她们不由得放下针线，同时抬起头来。
薛灵玥目光微顿，一一扫过众人面前的绣布，直到视线被一副挂在墙上的蝶戏牡丹吸引。
伙计忙道：“娘子真是好眼力，这是我们店中最好的绣娘，芸娘绣的。”说罢，他抬手一指，角落中的女子正安静的垂首刺绣，从他们进屋起就不曾抬眼，真真两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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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窗外事。
“就她了，去把她叫来，我想跟她聊聊。”薛灵玥下巴一伸，璇身出去了。
珠帘又发出一阵晃响，芸娘进屋缓缓行礼，抬起头来。
她气质格外淡雅，说话也细声细气：“听东家讲，娘子想绣嫁衣？”
“对，”薛灵玥直截了当地点点头：“我想要那种南边人才会的双面绣，再缠点金线，样子不要团花，太俗了，最好是新式的云纹......”她说了一大堆，芸娘的脸色却越来越为难。
芸娘实在是个老实人，搓着手道：“娘子说得双面缠金这种花样，叶州城中恐怕也只有月裳阁的林娘子才绣得出来，若是帕子小物我们还敢做，嫁衣贵重，恐误了您的吉日。”
薛灵玥故作轻松地弯起唇角，悄声道：“你告诉我这些，就不怕坏了你东家生意？”
“凭娘子的眼力，我就算不说，您也能瞧出来差别的。”芸娘一心做工，显然还不知今日下晌林婉儿已死的消息。
“哦，那这林娘子什么来头？”
“她本是云州人，做得一手好绣活，随家人到此投亲，”芸娘咬了咬嘴唇，“好像家中困难便出来做工，当初她才来时，也曾在我们东家这做过几日，我会的这点双面绣法便是她教的。”
薛灵玥随口道：“那她为什么会离开这儿？”
“月裳阁的工钱价高些罢，听说他们东家还想给她单独开铺子呢......”芸娘眼神躲闪，“总之您若想求新样子，去找她就对了。”
“成，多谢你告诉我。”薛灵玥一笑，站起身来。
直到走出门外，秦艽才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她方才明显对林婉儿离开溪云斋的原因躲闪回避，为何不接着问？”
薛灵玥下意识挽住他的小臂，“她能坦言林婉儿所长，又将自己摆在徒弟的位置，说明芸娘并非忮忌，反而是真心佩服，况且她神色坦然，显然不知林婉儿已死。那么她回避的大概是自己仍留在此处，没有追随林婉儿的原因。”
“所以你觉得此事与她无关？”秦艽忍不住想去牵她的手，侧头道。
“能在林婉儿吃食中下毒的，肯定是亲近之人，如果真如传言那般，傅茂亭想单独为林婉儿开一间铺子，那傅茂亭更不可能砸自己的招牌。”薛灵玥分析道。
秦艽：“有道理，在公堂上她家人说傅茂亭克扣银钱，实际说不准是林婉儿想为自己存些体己钱。”
“我也是这样猜测，”薛灵玥望着天边此时已然漆黑的层云，“走，趁着天黑，咱们去林婉儿家中瞧瞧。”
梭子巷张保家宅
夜色下，薛灵玥将裙摆掖进袜筒，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跃上屋檐，弓腰趴在值守的卫兵身侧，悄声道：“怎么样？”
对方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捧气味古怪的药渣，恭声道：“大人，方才天刚擦黑，那婆子就鬼鬼祟祟将此物倒在恭桶里，拎到墙外埋了，属下看不清是什么，又怕漏下，便特意挖出来一些。”
他话音才落，刚要爬过来的秦艽立刻又悄无声息地挪远几寸。
薛灵玥暗笑，低声道：“那你先把此物送回衙门，交给林校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