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国公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陈琳伏在案前,笔走龙蛇。墨汁在纸上洇开,字字如刀。
他写的是明日特刊的头版文章,题目早已拟好:《三箭诛心——论曹孟德之卑劣》。
窗外雪落无声,窗内炭火噼啪。
“主公。”陈琳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刘骏,“您看看,这样写可否?”
刘骏接过稿纸。
文章开篇就直指要害:
“腊月十七,淮安城中心广场,三支弩箭射向讲台。箭镞淬毒,直取蔡中郎咽喉。幸得天佑,箭矢偏斜,未伤分毫。然刺客被擒,审讯供认——彼等来自许昌,受曹营死士营统辖。”
接着是详细的口供摘录:
“刺客甲供:吾等奉程昱之命,混入淮安,伺机刺杀蔡邕,搅乱新学宣讲。”
“刺客乙供:行前得令,若事败被擒,即刻服毒。毒丸藏于齿缝,蜡封。”
“刺客丙供:同伙另有七人,已潜往江东,联络妖道于吉,欲煽动民变。”
刘骏看到这里,手指轻敲:“此处加些细节——在文中加入了‘物证’描述——例如刺客所用强弩,乃许昌军械坊特制,再附上材质来源验证。此等细节,可令文章更显真实。”
“这……”陈琳皱眉:“是否太过刻意,反令人生疑?”
刘骏摇头:“不会,刺杀乃事实,至于具体真相,百姓不在乎,他们只想看到自己想看到的。”
这话让陈琳若有所思。
刘骏继续往下看。
文章后半段,陈琳笔锋一转,开始痛斥:
“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世人皆知其奸。然以往之奸,尚在明处——屠徐州、坑降卒、弑皇亲,虽残忍,犹可谓‘乱世枭雄手段’。
今番之恶,却已入下流:派死士,行刺杀,目标竟是七旬老儒!此等行径,与市井流氓何异?”
“蔡中郎何罪?罪在宣讲新学,开启民智。罪在让百姓知算学、明律法、懂格物。罪在触动士族垄断学问之根基。曹孟德恐惧者,非蔡邕一人,乃天下百姓之觉醒!盖因民众之觉醒,令其无法再愚民控民!”
“更可恨者,曹营谋士程昱,献此毒计。堂堂名士,不思辅佐明主安邦定国,专研暗杀蛊惑之小道。此等人,也配称‘士’?也配谈‘道’?”
文章最后,陈琳写下振聋发聩的一问:
“天下士子,尔等当真愿与此等卑劣之徒为伍?
当真愿效忠此等暗杀老儒之主君?圣贤教导之‘忠义’,岂是这般模样?”
刘骏看完,沉默片刻。
“孔璋。”
“在。”
“此文……会不会太犀利了些?”刘骏问,“我是说,骂程昱那一段。”
陈琳正色道:“主公,既要骂,就当骂透。程昱献计刺杀,事实确凿。琳不过是把事实写出来——难道他做得,某写不得?”
刘骏笑了:“也罢,就这么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还在下,淮安城一片素白。
“不过,”刘骏转身,“光骂不够。咱们还得把证据摆出来。”
“主公的意思是?”
“刺客的供词,要全文刊载,细节不能少。弩箭的图样,要请画师绘出,附在报上。还有,找几个可靠的老吏,写见证词,证明审讯过程公开、公正,绝无刑讯逼供。”
陈琳眼睛一亮:“如此一来,文章便有了实据,更令人信服。”
刘骏笑笑,走回案前:“舆论战,三分靠骂,七分靠实。我等只需把证据摆足,天下人自会判断。”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事——这期报纸,加印十万份。价钱压到最低,哪怕赔本,也要让天下人都看到。”
“加印十万份?”陈琳吃惊,“这……印坊怕是忙不过来。”
“让所有印坊日夜赶工。”刘骏道,“这是生死之战——笔墨杀人,有时比刀枪更狠。”
陈琳肃然:“诺。”
“去吧。最后副版,你写些雄文,骂骂曹操,文辞雅一点。”刘骏摆手,“明日辰时,我要看到第一份成品。”
陈琳躬身退下。
书房里炭火将尽,屋里渐渐冷了,刘骏添了几块炭,看着火焰重新腾起。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夜还很长。
……
腊月廿四,清晨。
《淮安旬报》特刊发行。
淮安城的报童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上街。他们背着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新出的特刊。报纸还散发着油墨味,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刺鼻。
“号外!号外!淮安旬报特刊!曹营死士刺杀蔡中郎,供词全文披露!”
“许昌弩箭图样首公开!刺客齿藏毒丸细节曝光!”
“程昱献毒计,曹操派死士——看大汉丞相如何暗杀七旬老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