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如同一颗投入思想深潭的巨石,在帝国上层和格物院内部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另一种更为根本、更具颠覆性的认知冲击,已经开始在李瑾的引导下,于格物院地舆馆和算学馆的精英圈层中,悄然酝酿。这一次,挑战的对象不再是地理疆域的认知,而是直指这个时代宇宙观的核心——天与地的关系。
地舆馆顶层的观星台上,新制的青铜大型“璇玑玉衡”(改良的浑仪)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馆主陆明远、算学馆馆主赵玄默,以及几位精于天文历算的博士、直院,正围在李瑾身旁,聆听他讲述一幅更为惊人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困惑与隐隐不安的躁动。
“诸位皆知,我辈观测日月星辰,制定历法,皆以‘浑天说’为根基,以为天如鸡子,地如卵黄,孤居天内,载水而浮,天体绕地旋转,而成昼夜四季。”李瑾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此说沿用数百年,用以解释日常天象,编制历书,大体可用。然,近年来,司天台观测日食月食、五星行度,尤其是金星、火星之轨迹,用浑天旧说推算,常有细微偏差,需设诸多‘均轮’、‘本轮’补救,计算繁复无比,且年深日久,偏差有累积扩大之势。诸位精于此道,当有体会。”
陆明远和赵玄默等人面面相觑,缓缓点头。司天台编制历法,尤其是推算交食、五星凌犯等“天变”,是关系到王朝天命、祭祀礼仪的大事,半点差错不得。但传统浑天体系模型,在解释行星(尤其是内行星金星、水星)的“逆行”、“留”等复杂视运动时,确实需要叠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虚拟圆周运动(均轮、本轮)来拟合观测数据,使得计算异常繁琐,且总有难以完全吻合的“误差”。这是困扰历代天文官和历算家的心病。
“太子太师的意思是……”赵玄默谨慎地问道,他心中已隐隐猜到李瑾要说什么,因为这并非李瑾第一次在私下提及“另类猜想”。
李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随从抬上一个他让人秘密制作的、相对精巧的木质模型。模型中央是一个较大的木球,代表太阳,被固定在支架上。围绕这个大木球,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球,用不同长度的细铜杆连接,沿着不同的圆形轨道(黄道面上)缓缓转动,分别代表水星、金星、地球(一个标有模糊陆地块的小球)、火星、木星、土星。在地球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球代表月亮,绕着地球旋转。整个模型可以通过一个曲柄摇动,演示这些“星体”的相对运动。
“此模型所示,乃另一番构想。”李瑾缓缓摇动曲柄,让模型运转起来,“姑且称之为‘日心静地动说之雏形。”
“日心?”陆明远盯着模型中央那个静止的大木球,又看看围绕着它转动、包括那个标着“地”的小球,瞳孔微缩。
“不错。假设,吾等所居之大地,并非静居天之中央,而是一颗如同火星、木星般的星辰,与其他几大行星一同,围绕中央这团永恒燃烧的炽热大火——太阳,作圆周(实为椭圆,但李瑾暂未提及)运转。而月亮,则是专司绕地旋转之卫星。”李瑾一边演示,一边解释,“大地自身,亦在不停地绕着一根穿过其南北两极的‘轴’旋转,一日一周,故有昼夜交替。而大地绕日公转轨道之平面(黄道面)与其自转轴不重合,有倾角,加之公转位置变化,导致太阳直射点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移动,故有四季轮回。”
他指着模型中的地球:“若以此观之,则金、火等星之‘逆行’、‘留’,并非其本当如此诡异行进,实乃因我等地动,观测他星时,因相对位置与速度不同,产生的视觉错觉。譬如两车并驰,快者超慢车时,于慢车之人观之,快车似有短暂后退,实乃错觉。”
他又指向太阳:“而太阳,居于中心,光芒万丈,滋养万物,是为太阳系之核心。众星绕之,各安其道,各循其轨。”
观星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铜制浑仪发出的细微呜咽,和远处洛水模糊的流淌声。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构想震得说不出话来。大地是颗“星辰”?在转动?还绕着太阳转?那头上高悬的、亘古不变的苍穹星辰呢?那些被赋予无数神圣意义和天人感应联系的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呢?这简直是将千百年来的信仰和认知基石,彻底掀翻!
“荒……荒诞!”一位年长的、原司天台出身的博士,脸色煞白,颤抖着手指着模型,“太子太师!此说悖逆经传,违背圣人之教!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乃是天动地静!《周易》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地若转动,人何以立?水何以存?若地动,为何我等毫无所觉?若地绕日行,为何不见星宿位置剧变(周年视差)?此……此乃邪说!”
李瑾似乎早预料到如此激烈的反应,他神色不变,平静道:“刘博士稍安。此说仅为‘假说’,一种解释天象的‘可能’之模型,尚未定论。我将其提出,非为立即推翻旧说,而是请诸位思辨、验证。”
他转向陆明远和赵玄默:“陆馆主,赵馆主,你二人精于观测与计算。请问,若以‘地心静’之浑天旧模型,解释金星、火星轨迹,需设几重均轮、本轮?计算误差几何?若以此‘日心动地’之简化模型,假定大地绕日,其轨道为圆(暂定),再叠加地球自转,以此计算金星、火星之轨迹,其复杂程度如何?能否更好地拟合司天台历年观测之数据?”
这是个纯粹的技术性问题,从数学和观测角度出发。陆明远和赵玄默从震惊中稍稍平复,陷入沉思。他们深知传统模型的繁琐与瑕疵。赵玄默尤其敏锐,他立刻意识到,如果假设地球在动,许多原本复杂的行星视运动,可能会变得简单、对称许多,数学描述可能更简洁。
“这……需详加计算,比对数据,方可得知。”赵玄默谨慎道,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闪烁起计算的光芒。
“还有,”李瑾继续引导,“若大地为球形,且在转动、绕日运行,那么,从不同地点观测同一星体,其位置应有细微差别(视差),只是此差别极其微小,以当前观测手段,或许难以察觉。但,若大地在动,为何我等不觉?可尝试类比:人乘巨舟行于平稳大河之中,闭窗而坐,但见两岸景物后移,可知舟行。然若舟行于茫茫大海,四顾唯水天一色,无参照之物,舟行平稳,则舟中人是否易觉舟动?吾等居于此巨大‘地舟’之上,周遭唯见日月星辰,若无更远之参照,确实难觉其动。”
“再有,若大地为球,且在宇宙虚空之中,”李瑾抛出了另一个重磅问题,“那么,为何万物皆落向地,而非飞向天空?吾称之为‘重力’,即大地吸引万物之力,如同磁石吸铁。此力指向地心,故无论大地如何转动,吾等皆被牢牢吸附其上,水亦附于地表。而日月星辰,或许亦受某种类似之力约束,各循其轨,不至散逸。”
“重力?”清玄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星台,他最近痴迷于各种力的研究,听到这个词,立刻竖起了耳朵。“大帅是说,天地间有一种无形之力,如磁石般,将万物引向地心?那星辰绕日,是否亦受此力维系,犹如以绳系石旋转?”
“或有可能。”李瑾赞许地看了清玄子一眼,“此乃更深之猜想,可称之为‘万有引力’之雏形。然此力之大小、规律,尚需探究。今日所言‘日心说’,重点在于其能否更简洁、更准确地解释、预测天象。此为‘工具’,而非‘教条’。吾等格物,当以观测为本,以数学为器,何种假说能更佳地契合观测、预测未来,便暂用何种。若他日有更新、更精确之观测,证明此说有误,便当修正甚至弃之。此方为求真之道,而非固守一经一传。”
他将“假说”、“工具”、“观测验证”、“数学拟合”这些概念,清晰地摆在了这些当世顶尖的学者面前。这不仅仅是在介绍一个宇宙模型,更是在传授一种全新的、基于实证和逻辑的思维方式。
刘博士等保守者依然面色难看,难以接受。但陆明远、赵玄默、清玄子,以及几位更年轻的算学、地舆博士,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探索火焰。他们或许一时无法全盘接受“日心说”,但李瑾提出的问题——传统模型的繁琐与误差、新模型的潜在简洁性、用数学和观测来检验假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被经学迷雾封锁了太久的大门。
“此事,暂且限于地舆馆、算学馆、格物馆核心人员知晓,详细研讨,谨慎计算,勿要外传,徒惹非议。”李瑾最后叮嘱道,“可先以‘修订历法,探究五星运动新解’为名,成立小组,秘密进行。以浑天旧说为本,以新说为参,并行计算,比对司天台百年观测记录,看何者更优。同时,需设计更精密的观测仪器,改进计时工具,以获取更精确数据。”
一场静悄悄的天文学**,就这样在格物院的观星台上,在月色与铜仪的微光中,埋下了种子。接下来的数月,地舆馆和算学馆的一部分精英,在李瑾的指导下,开始了隐秘而激动人心的工作。他们以“改进历算”的名义,向司天台调阅了更为详尽的历代行星位置观测记录(尤其是金星、火星的“留”、“逆”数据)。赵玄默带领算学馆的精英,开始尝试用“日心模型”的几何关系,建立新的计算表格。这远比他们想象中困难,因为李瑾并未给出开普勒三定律,他们只能假设圆形轨道、匀速运动,这依然会产生误差,但初步的计算结果显示,在某些情况下,新模型的描述似乎确实比层层叠叠的均轮本轮要简洁。
与此同时,地舆馆的观测也在加强。他们改进了观星仪器上的刻度,尝试制造更精密的漏刻和日晷,并开始系统性地记录行星的精确位置,特别是金星亮度的周期性变化(这是支持日心说和金星绕日运行的关键证据之一,但需要长期观测积累)。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格物院内这种对“天地结构”的“离经叛道”的探讨,虽然仅限于高层,但一些模糊的风声和那些越来越精深、越来越“奇怪”的数学计算,还是引起了院内一些出身正统儒学士大夫、或与外界清流有联系的学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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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麟德九年深秋的一次格物院内部“论学小会”上,当赵玄默在一次关于五星运动计算的报告中,不经意间用到了“假设地动”的简化模型来演示计算思路时,矛盾爆发了。
一位来自国子监、被征召入院负责典籍整理的经学博士孔颖(与那位注疏《五经正义》的孔颖达同族)拍案而起,厉声斥责:“荒谬绝伦!尔等在此钻研奇技淫巧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妄议天地,诋毁圣贤之教!天动地静,天尊地卑,此乃纲常伦理之基,天地定位之本!尔等假设地动,将置天子于何地?将置君臣父子之大义于何地?!此乃祸乱人心,动摇国本之邪说!我定要上奏朝廷,**尔等狂悖!”
孔颖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原本只是学术探讨的论学堂中炸响。支持新说者与坚守旧说者顿时激烈争论起来,场面一度失控。
消息很快传到李瑾耳中。他知道,思想的碰撞终究无法完全禁锢在学术**塔内。当新认知触及到旧世界观和伦理秩序的根基时,激烈的反弹是必然的。他必须亲自面对这场风暴,既要保护这株刚刚萌芽的科学幼苗,又不能与强大的传统势力彻底**。
几日后的“大论学堂”(格物院定期举办的公开学术交流活动),李瑾亲自主持,并特意邀请了那位孔颖博士,以及院内对“日心说”有疑虑的学者,还有陆明远、赵玄默、清玄子等人。甚至,一些消息灵通、对此事感兴趣的朝廷官员和洛阳名儒,也闻风而来,将论学堂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有一场关于“天”与“地”的根本性辩论。
李瑾没有直接阐述“日心说”,而是从实际问题出发。他让陆明远展示了司天台近百年来对金星、火星位置观测的记录与浑天说模型推算结果的误差累积表。又让赵玄默用两种模型(极度简化的日心圆形轨道模型vs传统均轮本轮模型)对下一次金星“大距”和火星“冲日”的时间、位置进行了推算,并将结果封存,宣布待天象发生后再验证。
然后,他展示了那个太阳系模型,但强调这只是一个“帮助思考的辅助工具”,一种“数学假说”。他重申了格物院的原则:尊重观测事实,运用数学工具,哪种假说能更简洁、更准确地描述和预测自然现象,就更值得被考虑和检验。
“天道幽远,人力有穷。”李瑾面对众人,声音沉静而有力,“吾辈格物,非为挑战圣贤,实为探究造化之妙,以利生民。历法不准,则农时易误;海图不精,则舟师迷航。探究星辰运行之本相,旨在制定更精之历,绘制更准之图。至于天尊地卑,乃人伦大义,关乎治道,与星辰运转之物理,或可并行不悖。譬如,父母尊于子女,乃人伦;然父母子女皆立于大地之上,同受日照,此乃物理。二者层面不同,何必混为一谈?”
他看向面色铁青的孔颖:“孔博士忧心世道,忠心可鉴。然,若因固守某说,而拒绝探究更合天象之解释,致使历法渐差,贻误农时;海图谬误,舟覆人亡,此岂非更大之不仁?格物院所求,乃‘真’。此‘真’,需以实测为基,以算学为刃,反复砥砺,方可得其一二。若他日有确凿证据,证明吾等今日之假说为谬,吾等自当弃之如敝履。此方为孔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求真精神,亦是我辈学人应有之态度。”
李瑾的话,将争论从“是否悖逆经义”的意识形态层面,部分拉回到了“哪种模型更实用、更准确”的技术层面,并为传统伦理留下了空间(“层面不同”)。这让许多中间派陷入了思考。
孔颖一时语塞,但仍强硬道:“纵然有些许误差,亦可以浑天说为本,修订均轮、本轮之数,何必另起炉灶,用此惊世骇俗之谬说?此乃舍本逐末,动摇人心!”
“是否‘谬说’,当由天象裁决,而非由人心揣度。”清玄子忽然开口,他最近通过透镜观测金星,发现其确有类似月亮的相位变化(这强烈暗示金星围绕太阳运行),只是观测尚不系统。“贫道近日观测金星,其光影圆缺,有规律可循,此象浑天说难以完美解释。或许,太子太师之假说,可提供一种思路。是真是伪,且待日后更多观测验证便是。在确证之前,何妨存疑、探究?若因惧‘动摇人心’而闭目塞听,岂非因噎废食?”
争论没有结果,也不可能立刻有结果。但“日心静地动”的假说,如同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已在格物院乃至更广的精英圈层中,激起了深深的涟漪。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天文学上的挑战,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启蒙:权威(哪怕是经典和千年的传统)并非不可质疑,假说需要实证检验,数学和观测是检验真理的工具。怀疑与探索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某些心灵中悄然生根。
论学散去,许多人依然在激烈争论。李瑾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更清楚,当第一束怀疑的目光投向那被视为亘古不变的苍穹时,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科学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而是一次次勇敢地,将目光投向未知的深海与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