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八大学馆的设立,如同在旧有知识体系的池塘中投入了巨石,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算学馆的沙盘计算声,格物馆的实验碰撞声,化机馆的炉火煅烧声,地舆馆的星图测绘声,舟车馆的模型推演声,军械馆的沉闷试射声,农工馆的稻穗摩挲声,医道馆的药碾滚动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而充满生机的韵律,回荡在洛水之滨这片新辟的学术领地上空。然而,在看似纷繁的研究方向中,李瑾心中,一个终极目标始终如灯塔般指引着方向——动力。
人力、畜力、水力、风力……这些传统的动力源,或受限于人畜的耐力与数量,或受制于地理与季节,已越来越难以满足他脑海中那宏伟蓝图的驱动需求。更大、更快的远洋战舰,更高效的矿山提水、矿石粉碎,更强大的机床驱动,乃至未来可能出现的陆地载具……这一切,都需要一种更强大、更稳定、更可控的动力。他知道答案——蒸汽。
然而,从“知道”原理,到将其转化为实际可用的机械,中间横亘着材料、工艺、密封、传动、控制等一系列巨大的鸿沟。直接抛出成熟的蒸汽机图纸是荒谬且危险的,那超越了时代太多,如同给原始人看喷气发动机。他需要做的,是引导这个时代的智者与巧匠,沿着一条符合认知规律的道路,自己去探索、发现、解决那些必然会出现的问题,让“蒸汽之力”的概念,如同种子,在这片名为“格物院”的土壤中,自然而然地萌芽、生长。
这一日,李瑾召集了格物馆馆主清玄子、化机馆馆主章焕、舟车馆馆主郑海和鲁平,以及算学馆馆主赵玄默,在新建成的、位于格物院核心区域的“论道堂”内,举行了一次小范围、高密度的研讨。论道堂陈设简朴,中央一张巨大的硬木长桌,四周墙壁上挂着各种图纸和模型,气氛肃穆而专注。
“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想探讨一物之力。”李瑾没有绕弯子,示意亲卫抬上一个盖着麻布的小型铜制装置。揭开麻布,露出一个造型奇特的铜器:下方是一个密闭的铜制圆球,上方连接着一根弯曲的铜管,铜管另一端则对准一个带有叶片、可以灵活转动的小轮。铜球下方有一个开口,似乎可以添柴加热,侧面还有一个带着螺旋阀门的细管。
“此物,暂名‘验汽转轮’。”李瑾指着这个简陋的装置,“其理甚简:于这铜球内注水少许,下以炭火加热,水沸化为蒸汽。蒸汽自这铜管喷出,冲击叶片,则可驱动此轮转动。”
原理确实简单。在座几人,都是当世在各自领域最富探索精神的人物,对水沸化汽、汽遇冷复凝为水的现象并不陌生,甚至清玄子在炼丹时,就常用类似装置(原始的蒸馏器)来收集“华池玉液”(蒸馏水)。但他们从未想过,这“汽”的力量,除了将壶盖顶起,除了用来炼丹,还能用来驱动轮子转动,做“功”。
“水汽之力,竟能如此?”郑海是资深船工,立刻联想到风帆,“若此轮可被汽力驱动,是否意味着,无风之时,舟船亦可自行?或可驱动更大、更复杂之器械,如提水之车,锻打之锤?”
“正是此意。”李瑾赞许地点头,“然,欲使其为我所用,需明其理,克其难。首要便是,这蒸汽之力,究竟有多大?如何度量?与水量、火候、铜球大小、喷管粗细,有何关联?”
这是典型的“格物”问题。清玄子眼睛一亮,他最近正带领弟子们研究力与运动的关系,用杠杆、滑轮、斜面做实验,试图量化“力”的概念。“大帅所言极是!力有大小,需有度量。下官观此物,水沸为汽,体积剧增,撑于铜球之内,无处可去,其力必大。然究竟多大,需以实验测之。或许……可于铜球喷管处,设法测量其推力?”
赵玄默立刻接口:“既涉测量,便需算学。可先设定不同水量、不同火候(炭火多寡、时间长短),测量每次能驱动叶轮转动之圈数,或……在喷管对侧置一标尺与弹簧(或重物),看其能将重物推起多高,以此间接推算力之大小。此中变化,需记录成表,寻找规律。”
章焕则从材料和制造角度考虑:“水沸化汽,其力甚大,恐非寻常铜铁所能久持。需选上等精铜,甚至尝试不同配比之合金,以增其强韧。这铜球与各处接缝,尤其阀门、喷管接口,需严密合缝,否则漏汽,力必大减。如何密封,乃是难题。或许可尝试以铅锡之属,或软木、浸油麻绳,填充缝隙?”
鲁平是木匠出身,对传动和结构更敏感:“此轮转动,若想带动他物,需有轴、有齿。如何将轮之转动,平稳、有力地传递出去?齿轮之大小、齿数、咬合,皆需精密计算与打造。且这蒸汽时有时无,力有大小,如何使其转动均匀,而非骤动骤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原本模糊的概念,在讨论中迅速变得具体,一个个关键的技术难点被提了出来:力的测量与量化、材料强度与耐压、密封技术、传动机构、热能效率、安全控制……这些都是蒸汽机从“玩具”走向“实用”必须跨越的障碍。
李瑾心中欣慰,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他并不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引导他们思考方向:“诸位所虑,皆切中要害。此事非一日之功,更非一馆之力可成。需各馆通力协作。”
他看向清玄子和赵玄默:“格物馆与算学馆,当为首要。清玄道长,你可率精干弟子,专设一‘力、热探究组’,以此‘验汽转轮’为基础,设计系列实验,探究水汽转化之力与温度、压力、体积之关系,尝试定义、测量‘压力’、‘温度’、‘功’之概念与单位。赵馆主,算学馆需全力配合,设计实验数据记录之法,推演公式,务必使此力可被计算、预测。”
“下官领命!”清玄子和赵玄默齐声应道,眼中闪烁着发现新天地的兴奋光芒。
“章大匠。”李瑾转向化机馆馆主,“材料与密封,是此物能否实用之关键。你需率‘金铁冶炼组’与‘物性探究组’,尝试冶炼更强韧、更耐压、更耐热蚀之铜铁合金。同时,广寻天下可用于密封之物料,无论是金石、胶漆、织物,逐一测试其耐热、耐压、密闭之性能,寻求最佳方案。”
“小人明白!定当穷搜博试!”章焕用力点头,这对他来说是个全新的挑战。
“郑老、鲁师傅。”李瑾最后看向舟车馆的两位,“待格物馆测出蒸汽力量之大概,化机馆寻得合用材料与密封之法后,便需你等出手,设计真正可用于提水、鼓风甚至驱动小舟的‘实用蒸汽机’原型。如何将往复之汽力转化为平稳之旋转?如何设计锅炉、汽缸、活塞、连杆、飞轮?此中机械结构,千头万绪,全赖二位巧思。初始不必求大、求全,但求能稳定运行,验证可行。”
郑海和鲁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跃跃欲试。“大帅放心,只要那‘汽力’足够,我等必绞尽脑汁,造出能干活儿的家伙来!”
一个跨馆联合的“蒸汽机研制组”就此秘密成立,由李瑾亲自督导,清玄子、章焕、郑海三人具体负责。格物院最精干的力量,开始向这个看似“奇技淫巧”、实则可能撬动时代的方向汇聚。
研究是枯燥而充满挫折的。最初的“验汽转轮”原型,在首次公开演示时,就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铜球内的水被烧沸,蒸汽从喷管喷出,确实推动了叶轮转动,但转速慢得可怜,且只转了几圈就无力为继。检查发现,铜球焊缝处有细微渗漏,喷管设计也不合理,蒸汽喷出时分散无力。
清玄子带着弟子们,开始系统地记录每次实验的水量、炭火量、加热时间、叶轮最终转数,并尝试在喷管出口加装不同形状的“喷嘴”,又设法在铜球内放入一个小活塞,活塞连杆伸出连接一个小秤砣,通过秤砣被顶起的高度来粗略估算内部压力。他们引入了“刻度”的概念,在铜球外壳上刻画简易的温度标尺(基于水在不同热度下的表现,虽然很不精确),并尝试用动物的膀胱薄膜蒙在喷口,观察其鼓胀程度来感知压力变化。这些方法原始而粗糙,却是迈向定量研究的可贵第一步。
赵玄默的算学馆则为此设计了专门的记录表格,并试图用算筹和初步的代数符号,来拟合实验数据,寻找压力、温度、水量之间的数学关系。他们引入了“分”、“寸”、“斤”、“两”等现有单位来描述力、距离、重量,但很快发现不够用,清玄子等人开始创造一些临时性的、描述性的“单位”,如“一沸之力”(标准水量沸腾产生的压力)、“一寸推重”(蒸汽能将一斤重物推动一寸远所做的“功”)。虽然混乱,但毕竟开始了“度量”的尝试。
章焕的化机馆则变成了“材料实验室”和“密封实验室”。他们尝试了不同比例的青铜、黄铜,甚至少量尝试加入锡、铅、锌,在小型锻炉中反复熔炼、浇铸、锻打,然后制成小铜球进行“爆裂测试”——不断加热加压,直到铜球炸裂,记录能承受的加热时间和最终状态,以此比较材料强度。他们还搜集了鱼胶、生漆、桐油、蜂蜡、浸油麻丝、软木片、甚至捣碎的黏土与石墨混合物,制成各种垫片、填料,测试其在高温蒸汽下的密封性能和耐久性。失败是家常便饭,铜球炸裂的闷响时常在化机馆的隔离工棚内响起,浓烟和蒸汽弥漫,弄得匠人们灰头土脸,但每一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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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海和鲁平也没闲着。他们根据格物馆初步测算的“汽力”数据(虽然还很不可靠),开始用木头和硬纸制作各种传动机构的模型:曲柄连杆如何将活塞的直线运动变成旋转?飞轮如何储存能量使转动更平稳?齿轮组如何变速?他们用绳子、木销、鱼胶反复组装、调试,思考着每一个零件的形状、强度、摩擦。舟车馆的工棚里,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木质机械模型,吱吱呀呀地转动着。
时间在反复的实验、失败、讨论、改进中流逝。麟德九年的秋天,格物院外的洛水两岸枫叶如火,而院内“蒸汽机研制组”的工坊里,温度也随着一次次的炉火试验而升高。
经历了至少三次大的设计迭代、数十次小的改进和无数次的失败后,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原型机”的装置,终于被组装起来。它仍然简陋得可怜:一个用新配比的“高锡青铜”铸造、经过反复锻打加固的卧式圆柱形“锅炉”,容积大约相当于两个水桶;锅炉一端密封,另一端装有经过精心打磨、配合了浸油麻绳和软铜垫圈的活塞与汽缸;简单的连杆和曲轴将活塞与一个沉重的木制飞轮连接;锅炉上方有注水口和安全阀(一个用配重压住的简易阀门),下方是炉膛;整个装置被固定在一个沉重的木架子上,以防止它把自己“震散架”。
“开始吧。”李瑾站在稍远的安全距离外,平静地下令。清玄子、章焕、郑海、鲁平、赵玄默等人围在周围,神情紧张而期待,如同等待着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
一名学徒颤抖着手,向锅炉内注入定量清水,旋紧注水口。另一名学徒在炉膛内点燃了木炭和焦煤的混合物。火焰升腾,热量开始透过青铜壁,传递给内部的水。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只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锅炉内部开始隐约响起的、如同叹息般的“咕噜”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盯着那个粗糙的活塞和沉重的飞轮。
“嗤——嗤——”
一种不同于水沸的声音开始出现,那是蒸汽在狭窄的汽缸内推动活塞的摩擦声。活塞杆开始极其缓慢、带着巨大阻力的、一顿一顿地向后移动!连杆被拉动,笨重的曲轴在巨大的摩擦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开始极其艰难地转动!
一圈……两圈……
飞轮,那个沉重的木制飞轮,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推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旋转起来!虽然缓慢,虽然每转一圈都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和整个木架的剧烈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散架,但它确实在转!在没有人力、畜力、风力、水力直接驱动的情况下,仅仅依靠燃烧的火焰和沸腾的水产生的蒸汽,它转动了!
“动了!真的动了!”郑海激动地抓住鲁平的胳膊,鲁平则死死盯着那转动的飞轮和复杂的连杆,口中喃喃计算着什么。
清玄子顾不得炉火的热浪,凑到近前,仔细观察着活塞的行程、蒸汽的泄漏情况(仍有少量白汽从活塞杆的密封处冒出),并示意弟子记录下飞轮的转速(用旁边一个简易的滴漏水钟和计数杆来估算)。
章焕更关心他的材料和密封,紧张地检查着锅炉的焊缝和各个接口。
赵玄默则快速在心算着:大致的水量、燃烧时间、飞轮的重量和转速……他在试图估算这台原始机器输出的、极其微小的“功率”。
李瑾看着这台粗糙、吵闹、低效、随时可能解体的原始蒸汽机,心中涌起的,却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这是“力”被有意识地驯服、转换、利用的第一个蹒跚脚步。是人类从依赖生物能和自然能,迈向主动掌控、转化、大规模利用热能的第一步。是工业时代,那遥远而模糊的汽笛声,在公元7世纪的大唐洛阳,发出的第一声微弱、却注定将震撼世界的初鸣。
“记录下来。”李瑾的声音在工坊的噪音中依然清晰,“今日,麟德九年九月十七,午时三刻,于格物院‘力、热探究组’工坊,首台‘验汽做功机’原型,成功以蒸汽之力,驱动飞轮持续转动……计一刻钟,凡转二十三周半。”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些因为激动、烟熏和紧张而满脸通红的人们,加重了语气:“此非终点,仅为起点。其力尚微,其效甚低,其体笨拙,其用未彰。然,蒸汽之力可用,此理已明。前路漫漫,诸位,辛苦了。然,此机初鸣之日,或为我大唐,开万世未有之新声之始。”
炉火映照着人们汗津津的脸庞,那台粗糙的机器仍在发出不屈的、嘎吱作响的转动声,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巨兽,宣告着一个全新时代的、微茫却无比坚定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