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苏纪忐忑不安地上了床。
和医院的预约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半,等待死亡的宣判很煎熬,但第二次等待宣判比第一次更煎熬。她虽然躺着,却毫无睡意。
不知道在床上失眠了多久,门外忽地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苏纪起初以为是紧张过头的幻听,但安静片刻之后,声音再次响起。
她对着门外问:“谁?”
上次这个点敲门的还是由离光,难道是他又觉得自己要暴走了?
“你睡着了吗?”带着歉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玩。”
去玩?这个点?
苏纪拍亮光脑,时间写着凌晨一点,看来她失眠已经长达三小时。
她打开门,外面露出整装的诩,见到她开门,他红眸微亮。
诩身上穿得整齐,能把人闷出一身痱子的三层交领大衫,其上繁复花纹暗光流动,平常垂落的妹妹头用两个血色细发卡别了一半在耳后,还配了玉佩的行头。
苏纪打量他几眼,好奇心浮了上来。
育星最近有部热播的华夏风偶像剧,里面的男主造型一直在育星热搜居高不下,人气极高,但即使是看惯了诩的脸的苏纪也不得不承认,诩的脸和气质配上这身衣服,能把那个男主角衬托成打杂的小厮。
难得见他打扮得这么传统又郑重,陡然摇身一变,不知该说风雅还是有韵味,帅了她一跳。
怪不得情侣博主总说要留点秘密,原来效果真的拔群。
面对好看的脸,本来失眠的苏纪心情也好了些:
“现在这个点穿得这么整齐,你要去哪里玩?”
诩愣了一下,把手边垂落的大袖甩开,露出戴着三指手套的右手在脸下比出V字型,向她抛出个wink:“你也觉得这身衣服很适合我吧?虽然超级难穿,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给你看看。”
“确实还可以。”苏纪含蓄地夸他,免得他知道她的真实想法后得意忘形。
但诩是只要得到苏纪的赞赏就会心花怒放的类型,不论这份夸赞是多是少。
“还好没把衣服换了再回来。这身衣服就算是我也穿不了两回,一定要给重要的人看到才甘心。”
好看归好看,珍贵归珍贵,苏纪还是没弄明白:
“所以,你打算等下穿着这么郑重的衣服去哪儿玩?”
诩伸出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是现在。是下周。”
“长眠观下周有个很~~大很~~大的活动,会有十年难得一见的盛大场面。我记得你辞职的理由是想要去看看以前没见过的景色,这个活动正好能满足你的需求。要不要和我一起参加?出行全免,包吃包住哦。”
苏纪本来还有点兴趣,听到后半句,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微妙:“……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包吃包住让人很不信任你知道吗。”
去了还能回来吗?
诩灿烂的笑容僵住片刻,“……绝对会带你回来的,放心好了!”
“可以是可以,我下周应该正好有空。不过,你怎么这个点才来问?”
诩作势拍了拍身上的灰。“因为我一下班就被观里拉去帮忙,弄到刚刚师兄姐才放我回来。长眠观十年以来都没有再这么郑重地开过法坛,结果人手极度短缺,连我也要被他们当牛做马。”
他脸上笑容灿烂一如既往,苏纪好奇问:“你不像累着的样子。你做什么了?”
“怎么可能,我可是累得不轻!”诩苦兮兮地抱怨,连肩旁的王蛇也看着一副被折腾得很惨,欲哭无泪的样子,“我画符的时候不小心把朱砂泼到了地上,抄经的时候把经文写到纸背,师兄姐受不了,说我歌唱得好,把我发配去排练道乐,结果他们投诉我唱得太好听容易让信众走神,让我去替生病的师弟拉二胡……”
“……那你还挺辛苦的,所以最后二胡拉得怎么样?”
诩不情愿地别开视线,难得露出几分心虚:“从小师父就说我不适合做道人,所以自从开始学微电设计,就没怎么再跟过观里的日课,当然也没拉过二胡。嗯……他们说,拉得像鸭子叫。”
王蛇垂下尖尖的脑袋,十分委屈。
“……”苏纪差点没憋住笑出声,“你师兄姐能忍到现在才把你赶回来,他/她还是挺关爱你的。”
“不是我不行,是他们的要求太严格,在观里日课不拔尖的道人都没办法胜任这次的法事。”
诩根本不为自己的学艺不精而忏悔,他虚情假意地擦掉眼角不存在的泪,忽地又凑近,水红的眸里带着些祈求,“怎么样,来吧来吧~?我们精~心布置过,你要是来看,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也好,我也很好奇育星的第一文物古建究竟是什么样的。”苏纪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地带上几缕威胁的意味,“上次去长眠观根本没好好参观,这次应该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吧?”
诩垂下眼眸,声音却很认真。
“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了。哪怕再想……也不会。”
“你学会了不少嘛。”
诩避而不答,只是表情肉眼可见地雀跃起来:“那就这么定了,下周我带你去长眠观。”
关上门,房间重回寂静,苏纪的心情却轻松了些。
诩突入起来的邀请和打岔对于调节心情还是很有正面意义的。
下周的长眠观之旅,应该会很不错。
*
这一次体检苏纪有了经验,特意加钱购买付费通道,上午做体检,下午就能通过光脑拿到报告书。
苏纪做完检查,没再医院多停留,但开回花园别墅后却怎么也没力气下船。她把船停靠在船坪旁边,一个人坐在飞船的主驾驶座上发呆,静静感受体内如擂鼓的心跳。
如果是好结局,那么等下就出门高高兴兴地买杯奶茶庆祝重获新生,想想辞职后短暂的空窗期要去哪里游山玩水。
如果不是好结局……
苏纪没吃午饭,但情绪填满胃口,既感觉不到饿,也感觉不到渴。
她一直盯着光脑的提示,反复刷新一成不变的界面,生怕错过医生发来的信息提示。
太阳从早晨爬到中午的高空又滑下,无数次的刷新之后,焦急的苏纪终于等来标识红点的未读邮件。
【您好,苏纪小姐!您于本院的检查报告书……】
苏纪对这封信的格式已不能更熟悉。上一次拿到它的时候,她翻来覆去地读了几百遍,连每个标点符号的弧度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颤抖的手指不断把文件飞速往下拉,快速略过前面所有检查的详细表格,跳到诊断栏。
【诊断结果:
星散症。】
苏纪呼吸微窒。
下面还有一行,她急忙再看。
【已对比病人既往体检档案,星散症呈扩散现象,速度与其他星散症病例近似。需注意生活中的疲倦、劳累、走神现象,保持良好作息、轻快心情有助于病情稳定。】
苏纪的手凝滞在空中。
第二次死刑宣判如期到来。发生变化的梦境也改变不了绝症的事实。
不论怎么想象、逃避,星散症都像钉子,钉进她的身体之中。
她已经反复做好了极度兴奋之后又极度失望的心理准备,心中却还是有难以言喻的钝痛袭来。
脑海和胃里有东西在不断翻滚,苏纪扼住自己的咽喉,极力克制因过度混乱而产生的生理性呕吐的欲望。
过了许久,她松开手,仍旧坐在驾驶座上,望着那张雪白的诊断书发呆。
砰砰砰。
砰砰砰。
一连传来两道拍打舱门的声音,苏纪被声音惊醒,浑浑噩噩地站起来。
她按下升舱按钮,斐切尔站在门外,反翘的发丝垂在耳边,他双眉倒竖,看起来有几分不快。
“怎么把船停在船坪门口,这里……”
声音忽然顿住,明蓝色的瞳眸微缩,流露出讶异。
苏纪没想到斐切尔会在这时候敲开她的车门,扶在门边的手微微颤了颤,捏得更紧。
斐切尔按了按额心,竖起的双眉舒展开,眉眼的弧度变得温和。再开口时,声音已收去质问的尖锐,刻意压柔了声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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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至于听起来甚至有些陌生。
“……你怎么了?”
苏纪从来没从斐切尔的口中听过这么柔和又舒缓的声音,仿佛晃动的琴弦,奏响琴师的低语。往日的记忆如同流水般清晰闪过,她一下子想起许多和斐切尔共处的点点滴滴。
拿到第一个奖,冰释前嫌高兴地共祝那夜也好;因为路线不同,朝对方不管不顾地发火那刻也好。不论好或不好的回忆,都脱去了尖锐的外表,只留下最令人珍惜和怀念的内核。
就算以前是仇人,想到再也不能相见,也会变得感伤。更何况斐切尔早就不是她的仇人了。
他们是一起奋斗过许多的,能把后背互相托付的人。
太多情绪一时涌上,苏纪指尖微动,眼前的视野似乎变得模糊,磨去了棱角的青年的俊美脸庞在眼中闪烁,再看不清表情。
她很熟悉他,即使模糊也足以勾勒出记忆中的形象。
“不,我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充满颤抖。
——我没事。最后的音节被她吞进喉中。
斐切尔看得清楚,清澈的水滴从她的眼角缓缓渗出,顺着脸颊完美的弧度簇簇地滚落。
她的双目仍然睁得明亮滚圆,表情不变,好似连落泪都不自知。泪水的痕迹在她无表情的脸上显得平静而诡异。
斐切尔上前一步,跨上登船的阶梯。他的身高顷刻间越过苏纪,挡住她面前的阳光,投射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眉再次皱起,但很快松开,诱哄似的语气低声问:
“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不论什么事我都会帮你解决。”
他神情严肃认真,无比坚定。苏纪很清楚,斐切尔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对自己做出的每个许诺都有分寸,他能够说出这样的话,一定认可了他们过往的情谊。
即使她现在说出要搞垮银盐虚幻,他应该也会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队长先生也在默默地改变。
说不定斐切尔比她想象得还要更看重他们之间的关系。
泪水源源不断地滑下,斐切尔的表情也渐渐不知所措起来:“是有人欺负你了吗?那个人是谁?”
“还是有人给你压力了?”
斐切尔一连串抛出许多问题,白皙的脸也憋成淡淡的粉红色。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落在苏纪身边,又怕显得过于急切,反而吓到她。
苏纪都不知道原来斐切尔说话会让人感到这么安心和温暖,以至于心里泛起淡淡的刺痛感。上次确诊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是孑然一身,但这一次,她身上已经有了以前不敢设想的牵绊。
但就像太阳过于明亮会灼伤眼睛,情感过于温暖,也会烫伤自己。
“没有。”苏纪说。
“怎么可能?如果有人威胁你不能告诉别人,你就想想我是谁。”
斐切尔手抵住舱门,捧起苏纪的脸。他的动作很霸道,强迫她泪水满盈的眼睛只能看向他着急关切的脸:“相信我,不论对方是谁,我都有办法让他永远消失。”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苏纪的手搭在他的手上,擦过他因怒气和焦急而突起的青色血管。
他的体温滚烫,在摸到虬结纹路的一刹那,仿佛感觉到了他灼热的关怀和体温,奇异地令苏纪感到安心。
她这时终于能分出神察觉到身体的异状,她抹掉脸上不受控制落下的泪珠,泪腺的超负载运转让整个眼部比被太阳炙烤过还要烫,肌肉也紧绷绷的。
“跟别人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事情。”
她的咬字也有些含混,喉头紧得张不开。
斐切尔仔细打量双掌中秀气得像珍珠一般的纤瘦脸颊,万分狐疑:“真的?”
“真的。”
斐切尔沉默片刻,捧住苏纪双颊的手非但没有拿开,还稍稍使了些力气,把她柔软的脸颊压得变形。泪水流了他满手,他却毫不在意。
“我从来没见你哭过。……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苏纪,我想成为你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