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宗
云盛携几名弟子到访，同前来迎客的楚逸尘礼节问候一番后，领着将将从玉城归来的虞锦一道离开了大殿。
边询问她惊险此行，边往谢清辞居处行去。
“我与你爹亲带人杀向魔尊腹地，却未想我等方才赶至，驻守在那的魔修竟自乱了阵脚，如无头蚊蝇到处乱窜，”
云盛面色肃然，“直至大长老传音，我们才知竟是你杀了魔尊，以致魔修哗然剧变。”
“当真令我等骇然当场。”
云盛眼底几不可见地掠过一丝狐疑：“魔尊狡猾多端，便连我与你爹联手，都不一定能将他斩尽，而你当时才金丹初期。”
“弟子不过侥幸所为。”虞锦平静应道。
“你倒是谦逊，”
云盛肃然面色这才松和些许，
“如今此事已在整个修真宗门传遍，大长老讶然过后，亦好生夸赞了你一番，令你回宗门之后，先去无极峰一趟。要知大长老清修许久，除却上回被那妖妇残害宗门弟子惊动，已是几十年不曾出峰。”
“大长老逼近化神巅峰，离飞升只差一时悟道。现下你既已晋至金丹后期，若能得他提点，于你修行大有裨益，需得悉心受着。”
“你还年轻就有此功绩已是难得，切记不可焦躁，乱修行道心。”
“弟子受教。”
絮絮叨叨听了一堆，虞锦看似恭顺应下，灵思却早已游荡到别处。
直至终于来到谢清辞所居院落，她上前一步轻推开房门，抬眸间，一眼便见半倚坐在榻上的谢清辞。
榻边小几随手放着一本书卷，清冷眸光与她对上时瞬时柔软许多。
虞锦轻哼一声移开了目光。
那日她来探望谢清辞时，不曾想竟撞见他私下逆行，气得她立时扭头就走，也不管身后的谢清辞如何轻唤，恼然去了玉城。
半道上，有传音鸽鸟飞来追她。
那鸽鸟不同旁的轻盈好飞，身形圆滚滚地太过别致，小巧的眼眸里硬是现出些可怜巴巴的神色。
望着它时，那番道歉求和之言似乎也显得愈发柔和恭顺，处处合她心意，似是吃准了她能爱屋及乌生出些怜意。
可这番心思全然打了水漂。
她冷脸轻笑着截断传音，盯着那带着威胁之言的鸽鸟颤巍巍拼命飞走了，这才让她接下来的玉城之行得以清静些许。
这下见他安分卧榻瞧着书卷，气恼倒早已歇下去许多。
只是有外人在场，她心中一时也有些不自在，干脆就移开目光，也不搭理这人。
谢清辞只好无奈将注意移到先行在前的云盛上，沉着面色顿然不见半点柔和，平静地一如往昔。
“恭迎长老前来，恕弟子尚不能下榻行礼。”
“无妨。”
云盛并不在意，让其余弟子于外守好屋门，带着虞锦自行坐下。
只看向面色苍白的谢清辞时，眉心皱了皱：“怎将养了这些时日，还是这副模样？”
说罢，周身灵气一动，已是不由分说地深入谢清辞灵脉当中。
虞锦蹙起眉心正要出声，却见谢清辞朝她投来一安抚目光，平静又一言不发地，任由毫无预兆的灵气侵入。
然探查一番后，云盛本就皱紧的眉心愈发像凝上了一层化不开的墨。
“心脉虽重续，若真想大好，还得养好些时候，切记不再得费心。”
虞锦突地愣了愣，自是听懂云盛言下之意。
本还随意瞧着别处的目光瞬时瞪向谢清辞，颇有些咬牙切齿意味。
她不由似笑非笑道：“如今世事渐缓，哪还有要师兄费心之事？”·
却不想谢清辞突而眼眸微明。
如同压根没听见她言辞间的阴阳怪气，只是因她出言心喜，目光一错不错望着她，诚然应道：“师妹所言极是。”
虞锦只轻哼一声，偏过了头去。
云盛并未管两人拌嘴争执，那点显而易见的情愫更是丝毫未放在眼里，只肃着脸吩咐：“你二人待在太虚宗将养，终归多有不便，正好此行同我一道回去。”
虞锦闻言略有些迟疑：“以他现下伤势，又不得动用灵气，宗门与太虚宗相隔千里，途中亦是多有不便。”
恰在这时分，谢清辞重重咳了几声，一手亦紧紧按住心脉处，仿佛重咳又牵动心脉痛处。
虞锦忙走上前，熟练取出灵丹给他服下，重咳声才渐渐缓了些。
然一垂眸，与那清明不见痛楚的眸光四目相对时，方翻涌上心头的担忧霎时间散了个半点不剩，只趁无人得见，没好气瞧他一眼。
再松手已半点旁的情绪都无，回望向云盛时，只有隐隐忧心之色间或浮于面上。
“长老您瞧，凭他这走一步都得咳几声的模样，哪里能撑到回宗门？”
云盛眉头深锁，见他比之方才面色还要白得吓人，惨白不见半点血色，虽心有不愿，却也只得就此作罢。
“我还有要务在身，不得在此久待，你既动不得，便也只得留在太虚宗养伤，待好些再回去，我亦会派人送些灵药灵草过来。”
“多谢长老。”谢清辞淡淡道。
云盛肃着脸，又转向她道：“我会留几个弟子同他在此养伤，你就与我一道回去，面见大长老。”
虞锦微愣了愣，手上突而传来的温润触感却令她瞬时回神。
那骨节分明的指尖似也与他的主子一般虚弱，在云盛看不见处，虚虚拢上她尚未收回去的手，轻轻拢在了大掌之中。
见她似在出神，云盛面色有些不大好看，严肃几分唤道：“云舒桐？”
“我……”
虞锦微垂首，却见谢清辞如墨般眸子里再不见往日清冷，只静静盯着她不曾移开，似是见她犹疑，清明眼底涌上些许怅然，拢着她的手却愈发肆意起来。
许是知她并未有抗拒之意，温润手掌轻将她指尖拢在内，轻轻攥着，力道极轻仿佛在对待心头珍宝。
虞锦可还未忘身后还有个大活人，而谢清辞举动亦愈发肆意旁若无人，惊得她一时手忙脚乱便要收回手，只不想身后五感灵敏的修士听得动静。
她与谢清辞再如何玩闹，那也不过是在私下。
独他们二人相处时，谢清辞这般纠缠不休她也就半推半就去了。
可一旦有人前来，察觉门外气息时她便立时坐远了，规规矩矩地或饮茶，或看无趣至极的书卷。
即便只浅饮一小口杯中茶水，亦或者书卷太过无趣，让她连翻动的念头都无，她也目不斜视，只当个颇为亲近却又在避嫌的同宗师妹，全程连半分眼光都未分给他。
待人走后，她才轻呼出一气，然转眸看向谢清辞时，却见着他面上隐隐泛着的轻笑无奈。
这些时日来都是如此，她本以为已与谢清辞有了些并未明文的默契，于是便要轻轻收回手。
可下一瞬她却蹙起了眉头。
借着衣袖遮掩，她用上了几分力，本都已快顺利扯出，那松松拢着的手却骤然捏了上来，直将她一手握住。
力道仍不大，未令她有丝毫不适，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不想你走。”
眸光落在那惨白中透着淡淡青色的双唇，薄唇轻启，朝她无声轻柔。
“留下可好？”
眸光顺着无声轻唤愈发温柔灼热，里头全然倒映出她的身影，直至恍然回神间才察觉，竟是引着她不知何时陷了进去。
虞锦不由心头一软，却又不住睨他一眼。
只那一眼非但没有威慑力，反令知晓她心意的谢清辞唇边笑意更甚。
“我也留下，留下‘看顾’师兄，”
虞锦半侧过身，顶着云盛惊诧严肃的目光轻声决定道，“待他伤好些再回宗门。”
稳稳握着的手藏在她与两人衣袖遮掩之下，温热指尖毫无缝隙地紧密相连，如同心照不宣的秘言。
然那热意却好似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如鼓般心跳刹那间快得令她有些喘不过气，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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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颊都染上些许热意。
“你留下作甚？”
云盛诧异道，“大长老可还等着见你。”
虞锦自有求道之心，也有求道之法，倒不贪求大长老那点。
她只柔声回道：“师兄为我挡下这致命伤，于情于理我也该留下看顾。”
“我自会留人，你身为紫薇宗内门弟子，可不该去给人当使唤的丫头。”
云盛冷哼一声，落在谢清辞面上的目光渐沉了沉，话音显而易见有些重了。
“我哪会去做那些活计。”
虞锦一时无言。
便是这几日，除却谢清辞那恼人妄动灵气的坏毛病外，她还真未管过旁事。
谢清辞只在这时候不似病人，不但能看顾好自己，还仿佛极其洞察她心思，将她也顺道看顾得当。
若说使唤丫头，谢清辞才当得这名头。
她心神突地一偏，暗想身着丫鬟衣裳的谢清辞，来她跟前行礼伺候的场面。
识海中不受控制地现出这一幕，挺拔的身形似会将那丫鬟衣裳撑得诡异而别扭，低眉顺眼的模样更是忽而令她笑了出声。
然随即她便敛起心神，迎着云盛不满目光，正色道出了不愿在此时回宗门的真正缘由。
“如今外头到处谈论我斩杀魔尊一事，而师兄又是为救我而伤，若我就这般离去，将师兄一人丢在这太虚宗内，只怕传出去，会生出些风言风语来。”
所谓风言风语，自然并非只指她话中粗浅提到的这些。
只不过云盛也不是傻子，单单以表面的师兄妹不和为引，料他极快便能想得更深。
“若是别个时候也就罢了，可这风口浪尖之时，若惹出些不善传闻，”
虞锦意有所指道，“恐会于宗门有些不利。”
眼底惊诧一闪而逝，云盛眉心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你怎知晓此事？”
虞锦轻扬起唇角，仿佛一切都已了然于心。
“莫非大长老有意唤我前去，只为传道？”
“你倒是机敏，”
既已摊开了讲，云盛也不再藏着掖着，眼光也未再分与谢清辞半分，只盯着她声色骤然沉沉，
“大长老有意，立你为少宗主。”
“你若早一日回宗门，这少宗主之位，便早一日是你的，”
云盛知道她在担忧甚么，但那些担忧与他无干，因而虽是疑问，他却已几乎笃定地出口道，
“你可还要留在此处？”
只他怎也没想到，虞锦最后竟是轻点了点头。
半响过后，云盛一甩袖，恨铁不成钢地踏出了这间屋子。
“师妹不动心？”
待他走后，谢清辞渐拉起两人紧握的手，衣袖往下垂落些许，合拢握在一处的手再无任何遮掩，光明正大现于日光之下。
“若是我的，早晚都是，如今避避风头正好。”
她留在这还有旁事要做。
而为求道，她如今最看重的是声名。
空出来的魔尊之位她都未放在眼里，何况只一宗门少宗主，就能引她不管不顾地立即动身？
云楚意身死，而谢清辞虽在众多弟子中最为突出，在各宗之中也有一席之地，可素来与紫薇宗那些长老宗主关系淡淡。
云岚生虽不讲，但显而易见只待“云舒桐”做出些能够令宗门称道的功绩。
这少宗主之位，迟早都会落在她手里。
说起来……
虞锦抬眸望了眼前人一眼，忽而掩唇笑着，话音却直白地毫不避讳。
“师兄就不觊觎少宗主之位？”
宗主并非需得亲缘，更看重能否服众。
关系淡淡又如何，以谢清辞揣度她心思的本事，那些长老掌门还不是能很快同他乐呵呵地亲近起来。
谢清辞忽而垂首失笑一瞬。
指腹摩挲，低哑声色不似往日清冷，却隐透出不容错辨的私念。
“我只觊觎少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