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凉的。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那张硬木椅上,盯着桌上那杯茶。茶叶是早上泡的,碧螺春,现在一根根沉在杯底,像溺死的人。他没有喝。不是因为茶凉了,是因为他的胃在翻腾。下午的事还在脑子里转——调查组的小周被人堵在巷子里,不是要命的那种堵,是要魂的那种。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路堵死,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盯着小周看。看了三分钟。三分钟之后,他们走了。小周站在原地,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他们是在告诉我,”小周后来说,“他们随时可以找到我,随时可以堵住我。今天堵的是巷子,明天可能就是我家门口。”
买家峻听完,什么也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他知道这是什么。这叫熬鹰。不动你,不伤你,就让你看着那双眼睛,让你心里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绷到最后,自己就断了。当年他在老单位的时候见过这手段。有个老上访户,被这么熬了大半年,最后自己跑到信访办门口,跪着说“我错了,我再也不告了”。错了吗?没错。但人就是这样,你熬他,他能忍;你熬他身边人,他就忍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沪杭新城正在入夜。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天空映得发紫。远处有几栋楼还在施工,塔吊的臂膀在夜色里慢慢转动,像巨大的时钟指针。这座新城是他一手参与建设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清楚。但他不知道,在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下面,到底埋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有些东西埋得浅,铲子下去就翻出来了。有些东西埋得深,得用手刨,用命刨。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常军仁的号码。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常军仁的声音响起来,很平稳,但平稳得有些过了,像是在压着什么:“老买,方便说话吗?”
“方便。”
“下午的事我知道了。”
“很快。”
“一直都是这么快。”常军仁顿了顿,“小周还好吗?”
“还好。但下次不一定还好。”
那边又沉默了。买家峻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嚓,然后是一口长长的吸气。常军仁平时不怎么抽烟,只有烦到不行的时候才抽一口。他烦,说明他也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今天下午部里开了个短会。”常军仁说,“很短。短到只有十五分钟。解宝华提了个建议,说要抽调一批干部去省里培训。名单上有四个人。你猜都是谁?”
买家峻闭上眼睛。他不用猜。这手段他见过太多次了。不用刀不用枪,一纸调令,你的人就散了,你的队伍就垮了。等你回过神来,身边的帮手全被抽走了,你就成了光杆司令。到时候不用人家赶,你自己就得走。
“名单上应该有调查组的三个骨干。”他说。还有一句话他没说——第四个,应该是常军仁。
常军仁笑了。那笑声很干,像砂纸在木头上刮。“老买,你真是……你猜得一点不差。”他停了一下,“韦伯仁在门口拦了我。他说,这个名单明天就要上会讨论。他让我提前告诉你,让你做好准备。”
“韦伯仁?”买家峻睁开眼。韦伯仁这个人,他一直看不透。这个人像一条泥鳅,你刚觉得抓住了,手一滑又溜走了。但最近几次,这条泥鳅总是在关键时刻往他这边偏那么一点点。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但有时候,一点点就够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云顶阁今晚有局’。”
买家峻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云顶阁。花絮倩那里。解迎宾每次有大动作都会在云顶阁摆局,这几乎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韦伯仁把这句话递过来,是什么意思?引他去?还是引他入局?
“老常,你怎么看?”
“我看不懂韦伯仁。”常军仁说,“但我看得懂局势。现在这盘棋,黑子已经把白子围了三面,只剩一个缺口。那个缺口,也许在云顶阁,也许不在。但不管在不在,你都要小心。小心缺口是人家故意留给你的陷阱。”
电话挂了。
买家峻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像是某种发酵的果香,又像是花絮倩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香水味。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他再一次想起了她的样子——那个永远穿着旗袍、永远端着红酒的女人。她脸上的笑很真,真得让你以为她是自己人。但她的眼睛从来不笑。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你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他招手拦了一辆车。
“去哪儿?”司机问。
“云顶阁。”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耐人寻味——是一种见怪不怪的、带着点羡慕又带着点鄙夷的复杂目光。买家峻知道他在想什么,想解释,又觉得没必要。
车子穿过新城的商业街,两旁全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映着霓虹,把整条街染得像一幅泼了油漆的画。买家峻看着窗外,心里却在盘算。常军仁说白子被围了三面,这话没错。调查组的工作刚有点起色,就被人家一记闷棍打回来。小周被吓破了胆,其他几个组员虽然没说出来,但眼睛里已经写满了恐惧。这是第一步——熬人。调走骨干是第二步。如果这两步走完他还没倒,第三步会是什么?也许不会是车祸这么简单了。上次那次“意外”没要他命,下次他们可能会更直接。刀、枪、毒——只要他死了,一切调查都会停。他死了,就一了百了。
但是,也有一了百了不了的东西。那就是证据。
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一个U盘,里面是花絮倩断断续续给的那些零碎信息——地下组织的资金流水、解迎宾的海外账户、还有几段在云顶阁雅间里录下的谈话录音。这些信息零散得像撕碎的拼图,单独一片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拼在一起,就能看到一只张牙舞爪的怪物。这怪物盘踞在沪杭新城的每一条血管里,吸着这座城市的血。
车子停在了云顶阁门口。
门面很低调,黑底金字,没有霓虹,没有迎宾。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汉子,腰间鼓鼓囊囊的,不是枪,是甩棍。买家峻走上前,其中一个汉子伸出手拦住他:“先生,今晚不对外营业。”
“我找花总。”
“花总不在。”
“跟她说,买家峻来了。”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按了一下耳麦,低声说了几句。片刻之后,门开了。
花絮倩站在门口。又换了身干净的旗袍,暗绿色的缎面上绣着零星的银线梅花,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颈修长,锁骨上挂着一颗圆润的珍珠。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那笑意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幅画——很精致,但不是活的。
“买主任,稀客。”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三月的雨。但你要细品,这软糯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凉意。
“不欢迎?”
“哪敢。”她侧身让开通道,“请进。”
买家峻踏进云顶阁的大门。大堂里灯火通明,却是空的。那些平日里觥筹交错的雅间全都关着门,门缝里没有一丝光。隐约可以从最近的一扇门里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味道——那是雪茄的余烟,还有喝剩的威士忌的微酸。显然不久之前这里还有人,而且不少。只是听说他要来,全都散了。整个大堂安静得不正常,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像个巨大的蜂巢。
花絮倩领着他走到大堂最深处的一个雅间。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在桌面上,能看到木纹里细密的金线。
“请坐。”花絮倩自己先坐下了,“喝什么?”
“随便。”
“我这里没有随便。”她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只有茶。红茶,绿茶,白茶,黑茶,普洱。你要哪个?”
“普洱。”
“好。我有块二十年的老班章,一直没舍得喝。今天陪你喝。”
她起身去取茶。买家峻坐在椅子上,打量这个雅间。四壁空空,没有装饰,只有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云淡风轻”。字写得极好,笔力遒劲而不失飘逸,一看就是大家之作。但他盯着那幅字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
花絮倩回来了,手里托着一个紫砂壶,两只紫砂杯。她斟茶的动作很优美,水流从壶嘴里倾泻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杯里,一滴没溅。茶香一下子弥漫开来,沉沉的、厚厚的,带着一股陈年岁月特有的香气——不是烈,是沉。
“好茶。”买家峻说。
“你还没喝。”
“闻着就好。”
花絮倩笑了,端起来轻啜一口:“买主任,你知道为什么你今天来,这里这么安静吗?”
“因为你不对外营业。”
“不对。”她放下杯子,“因为你在查案。你查得越深,我这里就越冷清。以前一天能翻七八次台,现在三天未必有一桌客。你是要问,我恨不恨你吧?”
“你恨吗?”
花絮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
“我恨。”她说,“但恨的不是你。”
买家峻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花絮倩继续说:“我十五岁到这座城里打工,洗过碗,端过盘子,在夜总会陪过酒。后来攒了钱,开了这家店。二十年了。二十年里什么人我没见过?当官的、经商的、混黑的——我都见过。他们要什么,我心里清楚。但清楚归清楚,有时候路不是你想不走就能不走的。”
她拿起一个信封,递到买家峻面前。
“这是什么?”
“你要的东西。”
买家峻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名单。照片拍的是一个包间的门口,几个人正走进门里。他认出了其中两个——解迎宾、杨树鹏。另外几个不认识,但他猜得出。这份名单上也有他们的名字,后面标注了身份——省里的,市里的,还有一个是退休多年的老头。
“这些人在云顶阁碰头,一共三次。每次都是晚上十点以后来,凌晨三四点走。你们查到的那些停工项目,资金流向,还有你那场意外——都是在这张桌子上定下来的。”
买家峻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把信封装进口袋。
“你为什么给我这些?”
花絮倩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新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流光溢彩。
“你看到那些灯没有?”她说,“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他们有孩子,有老人,有房贷要还,有病要治。他们不知道什么黑幕,什么利益集团,他们只知道房子不能停工,路不能塌,家不能散。”她回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意忽然变得很真,像是第一次从眼睛里溢出来的。但也是借着窗外昏黄的光,买家峻忽然奇异地瞥见——就一眨眼的功夫——她胸口那块玉坠子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淡得像萤火虫,瞬间就没了。
“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也是一个人。”她说。
买家峻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不是那种忽然变脸的陌生,而是——你原本以为你看透了一个人,但某一刻你发现,你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海水之下还有一座山。
“花总,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问。
花絮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意像一朵在风里打转的花,轻飘飘的,没有根。
“等这件事完了,我告诉你。”她说,“如果我还能活着。”
买家峻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花絮倩忽然叫住他。
“买主任。”
“嗯?”
“你信命吗?”
买家峻停住脚步。他想了想,回过头:“不信。你呢?”
花絮倩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碰就碎的梦。
买家峻走出云顶阁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车少了很多,霓虹还是一闪一闪的,卖烤红薯的小贩正在收摊,有个老妇人牵着狗慢悠悠地走过,狗在树根下嗅了嗅,撒了泡尿。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坐进去之后才想起还没告诉司机地址。但他不在乎。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信封里的那些照片和名单。
这些证据够不够?不够。花絮倩给的是线索,不是铁证。他需要把这些线索串起来,找到更多的证据——银行的转账记录、项目审批文件、那些深夜密谈的具体内容——然后才能在法律的天平上砸下重重的一槌。
但是时间不多了。常军仁说,明天那份名单就要上会。一旦通过,他的调查组就会被肢解,他本人也会变成孤家寡人。到时候,解迎宾和韦伯仁他们只要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等着他自己倒下去就行。不用动手,不用威胁,什么都不用。因为他们已经把整盘棋都摆好了。而他,不过是一个被人家摆来摆去的棋子。
车窗外,新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去。买家峻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了花絮倩说的话——“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户人家。”他想起了那些上访的群众,想起他们在烈日下举着横幅的样子,想起他们眼神里的希望和绝望。他们信任他。他们把最后一点指望交到他手里。他不能让他们失望。就算是被围得水泄不通,他也要杀出一条血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陌生的号码。
短信只有一行字:“名单明天上午九点上会。注意安全。”
没有署名。但买家峻知道是谁。他把短信删掉,靠在座椅上。窗外的风吹进来,很凉。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累。但他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会被人踩死。他不想被人踩死。他想了想,拿出手机给常军仁拨了过去。
“我会提前一步赶到会场。”他说。
“你打算怎么做?”
“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常军仁忽然笑了,笑声在沉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沧桑。
“老买,”他说,“你这个人啊——命硬。但愿这一刀之后,真的能绝处逢生。”
买家峻挂了电话。他望着车窗外的夜空,新城的天被灯火映得发红,看不到一颗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就在那里。只是暂时被遮住了而已。被遮住的东西,总有一天会露出来。他相信这一天,不会太远了。
车子拐了个弯,后视镜的边缘忽然反射出一个迅速逼近的影子——一辆没开灯的黑色商务车,像条幽灵似的贴了上来。司机骂了一声“找死啊”,猛打了一把方向盘。买家峻整个人撞在车门上,手指本能地抓紧了那只信封。
云顶阁上方,夜风把一面小小的铜铃吹得叮铃铃响了几声,轻飘飘地散在霓虹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