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羽翎醒来时,整个人像是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
她尝试睁眼,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暗色,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耳边有细微的嗡鸣。
她动了动手指。
触感不对。
不是小黑屋冰冷的水泥地面,也不是德州农舍黏腻的地板,是某种粗糙的织物,带着陈年的灰尘气味,还有……人体油脂浸透后的酸腐味。
黄羽翎猛地睁开眼。
视野逐渐清晰。
她躺在一个破旧的沙发垫子上,垫子边缘的填充物已经外露,露出发黄的海绵。
头顶不是小黑屋那高不可及的天花板,而是仓库常见的钢架结构,锈迹斑斑的横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节能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
她坐起身。
眩晕感袭来,她扶住额头,脑子里像是塞满了湿棉花,思考变得迟缓而费力。
她环顾四周——
这里确实是仓库,很大,至少有半个篮球场大小。
她所在的位置,是仓库中央一个用破旧沙发、垫子、几张折叠椅围起来的“生活区”,地上散落着几个空水瓶、吃剩的包装袋、揉成一团的纸巾。
墙壁——不,是仓库的水泥墙面——上面涂鸦着幼稚的星空、星球图案,用彩色粉笔画的,但已经斑驳脱落,像是很多年前的作品。
旁边是锈蚀的管道,墙角有深色的污渍,像是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黄羽翎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意识到……这就是小黑屋。
没有无限延伸的黑暗,没有会呼吸的墙壁,没有凭空出现的补给桌。只有这个破败的仓库角落,被布置成勉强能住人的样子。
她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视野比之前清晰太多了——之前在小黑屋里,总觉得光线昏暗,看不真切,现在才明白,那是因为药物作用,而现在,药效似乎在减退。
她看向仓库的其他角落。
然后,呼吸停滞了。
在远离“生活区”的阴影里,蜷缩着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至少十几个。
他们穿着统一的、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像僧袍,又像病号服。他们或坐或躺,姿态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
眼神空洞。
黄羽翎的视线扫过那些面孔,麻木的,呆滞的,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然后,她认出了几张脸。
第一个幼儿园鬼屋里,那个性格外放、被丈夫杀害的英姐。在黄羽翎他们寻找线索时,还主动搭过话。
现在她蜷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角有干涸的口水痕迹。
还有那个络腮胡大超就是那个警察,但黄羽翎记得他是个多么正直有号召力。
现在他靠在一堆纸箱上,头歪向一边,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更远处,黄羽翎看到了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身影——大眼仔的母亲。
那个在玻璃棺材里沉睡的女人,此刻就坐在一个破旧的塑料凳上。她穿着同样的灰袍,头发凌乱,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睁得很大,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黄羽翎感到一阵反胃,她下意识地咳嗽了一声。
几乎同时,那些蜷缩的人,就是那些“信徒”齐刷刷地转过脸来。
十几双眼睛看向她。
黄羽翎屏住呼吸,等待他们的反应。
惊讶?疑惑?警惕?至少应该有些表情变化。
但没有。
他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眼神是死的,麻木的,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看了几秒后,他们又缓缓转回头,恢复原来的姿势。
黄羽翎的掌心渗出冷汗。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脚下是水泥地面,有些地方有裂缝,积着灰尘。
她绕过一堆废弃的纸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稍微干净的垫子。
上面躺着一个人。
朱志明。
黄羽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朱志明闭着眼睛,胸口平稳地起伏,他还活着。
她仔细检查,身上并没有明显的伤口。
但她的心沉了下去。
朱志明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
她轻轻抬起他的手臂,卷起袖子——密密麻麻的针孔。
从手腕到手肘内侧,布满了细小的针眼,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有些针孔周围有淤青,像是反复注射留下的痕迹。
“朱志明?”黄羽翎压低声音叫他。
没有反应。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朱志明,醒醒。”
他的眼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像是想说话,却发不出清晰的音节。
“朱志明,是我,黄羽翎。你能听见吗?”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黄羽翎的心跳漏了一拍,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疑惑,没有认出她的迹象。只有一片混沌的、呆滞的空茫。他看着她,就像那些信徒看着她一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物体。
然后,他的眼睛又缓缓闭上了。
黄羽翎感到一阵窒息。她松开手,站起身,环顾四周。
周笔灰呢?叶温缇呢?郑琳达和顾辉呢?
龙琴书呢?
她继续往前走,来到仓库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张破旧的木桌,上面没有电脑,没有补给品,只有一台老旧的录音机。
黑色的塑料外壳,有几个按键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母。
旁边放着几盘磁带,标签上写着潦草的字迹:“引导语1”“净化仪式”“新生之章”。
几个小香炉,里面是燃尽的香灰,散发出一种甜腻的、令人头晕的异味。
又看见了一堆杂乱的笔记。
黄羽翎随手翻开一页,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第七次引导:对象出现强烈抗拒反应,注射镇静剂后进入深度暗示状态。播放‘恐惧序列3’,配合香薰(配方:白鼠尾草+迷迭香+微量致幻蘑菇粉)。对象开始描述‘看见黑影’,符合预期。”
下一页:
“第九次引导:对象已接受‘小黑屋’基础设定。开始植入‘副本概念’。使用‘德州电锯杀人狂’影像片段(剪辑版)+疼痛刺激(电击)+药物(LSD微量)。对象产生完整叙事幻觉,报告‘通关’后获得‘智齿’。收集数据。”
黄羽翎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另一本笔记,封面上写着:“项目:小红花诡屋”。
里面是详细的实验记录:
“目标:通过药物、心理暗示、环境操控,制造可控的恐怖体验,筛选‘高耐受个体’。”
“阶段一:基础恐惧植入(小黑屋设定)”
“阶段二:叙事构建(副本系统)”
“阶段三:创伤挖掘(个人化恐惧)”
“阶段四:……”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
黄羽翎抬起头,看向桌子后面的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手绘的图表。纸张已经发黄,边缘卷曲。图表中心画着一个圆圈,标注着:“净化与新生之屋”。从圆圈延伸出无数线条,连接着各种名词:
“药物输送系统”
“音频暗示装置”
“环境操控(光线/温度/气味)”
“疼痛刺激模块”
“叙事脚本库”
“观察监控点”
线条错综复杂,像一张蜘蛛网。
而在图表的最下方,有一行小字:“唯有经历最深恐惧,方能洗净尘世污秽,抵达新生。”
黄羽翎的头开始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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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性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刺进太阳穴。她扶住桌子,眼前发黑,那些字在视野里扭曲、旋转,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所有的碎片开始拼凑。
小黑屋。副本。智齿。疼痛。通关。
全都是假的。
不,不是假的——是制造的。
人为制造的体验。药物。暗示。环境操控。疼痛刺激。
他们像小白鼠一样,被关在这个仓库里,注射药物,听录音,闻香薰,然后产生幻觉。那些逼真的恐怖,那些刻骨铭心的疼痛,那些生死一线的挣扎——
全都是实验的一部分。
黄羽翎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喉咙发紧,呼吸急促。
她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里。
一阵脚步声从仓库的另一端传来。
黄羽翎猛地直起身,迅速扫视四周,眼下无处可躲。桌子后面是墙,前面是开阔地。
她看了一眼朱志明,又看了一眼那些麻木的信徒。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她快步走回朱志明旁边的垫子,坐进旁边一张破旧的折叠椅里,闭上了眼睛。
放松身体,放空表情,模仿那些信徒的麻木。
脚步声近了。
两个人。一男一女。
他们在不远处停下。
“这就是新来的这批?”一个男人的声音,年轻,语气平淡。
“嗯。”女人的声音,稍微年长一些,带着某种慵懒的调子,“昨天刚完成‘德州阶段’。数据还不错,尤其是那个女的。”
黄羽翎知道他们在说自己。她保持呼吸平稳,眼皮下的眼球一动不动。
“哪个女的?”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的脚步声靠近了一些,“黄羽翎。尊者的女儿。”
黄羽翎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尊者的女儿???
她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轰鸣。
“她就是尊者的女儿?”男人的声音里有一丝惊讶,“看起来……很普通啊。”
“尊者说过,最不起眼的容器,往往能承载最强烈的光芒。”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虔诚的语调,但黄羽翎听出了一丝别的什么,类似讽刺?还是别的?
“那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净化’完成了吗?”
“第一阶段完成了。‘恐惧挖掘’很成功,她面对了自己的‘病灶’——对母亲的死亡渴望。数据很漂亮。”女人停顿了一下,“不过尊者交代,对她要特殊处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女儿啊。”女人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丝笑意,“女儿需要更彻底的净化,才能继承母亲的事业。”
男人沉默了几秒。
“那其他人呢?那个昏迷的男的?”
“朱志明。耐受性一般,在‘疼痛阶段’出现了精神崩溃迹象。注射了镇静剂,现在在恢复期。如果明天还不能进入下一阶段,就处理掉。”
处理掉。
轻描淡写的三个字。
黄羽翎感到一阵寒意。
脚步声又开始移动,似乎要离开。
就在这时,黄羽翎睁开了眼睛。
她不想装了,受够了躺在这里等待“处理”,受够了这一切的荒谬和恐怖。她转过头,看向那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灰色袍子。
男人大约三十岁,瘦高,脸上没什么表情。女人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
黄羽翎愣住了。
那双眼睛,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醒了。”女人说。
黄羽翎从椅子里站起来。腿还有些软,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她看着那个女人,又看了看那个男人。
“我要见尊者。”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