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寂回到自己的院子时,暮色正沉沉压下。甘棠迎上来,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温寂早已筋疲力竭,身体浸入浴桶温热的水中,趴在桶边,甘棠便上前为她按肩。
水中清香的花露味道随着热气袅袅蒸腾。甘棠将细棉布垫在她颈后,一边按一边问道,“小姐不高兴吗?”
温寂声音淡淡,“没有。”
甘棠道,“小姐看上去心情不好。”
温寂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指尖在水中拨动了一下,说,“如果…和一个人道歉,送什么东西比较好?”
涟漪一圈圈荡开,甘棠按揉的动作停了一下,想了想,试探道,“送世子的?”
温寂闭上眼睛,轻声,“你怎么知道?”
甘棠说,“小姐昨天在马车里看着世子出神呢。”
她顿了顿,建议道,“小姐若想送,不如送把精巧的短刀?刀套可以自己做。”
温寂没有采纳,“不做了,我只是感谢他,没有别的意思。”
她将身子往下沉了沉,道,“你把前些日子哥哥托人捎来的那盒沉水香找出来,我明日去一趟靖国公府。”
温热的水汽熏的人困倦,过一会儿,温寂又开口,“对了,找人替我抄一百遍往生经。”
甘棠嘴角微勾,“好。”
……
昏昏沉沉的睡过,第二日上午,起身梳洗后,温寂唤来侍从。
“多关注东宫那边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刻回报。”她吩咐道,“另外,让人查查贺彦修如今到了哪里。”
侍从领命而去。
温寂换了身衣裳出了门。路过院子里的时候感觉相府中有些沉寂,太子失势,阖府上下都沉浸在大小姐的事情中,仆役们行走无声,不敢高声语。
昨日见丞相,温寂从他神色中也能猜出他必能设法将温棋语从这次风波中尽量干净地抽身,只是此时站在回廊下还是沉默了一瞬。
国公府正门依旧威严耸立,朱红的大门,铜钉锃亮,两旁的石狮子威风凛凛。温寂上一次从正门进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在让轿子在角门处停下,等了一会,那位面容和气的容管家便匆匆赶了过来。
“温二小姐。”
温寂起身,礼貌问,“容管家,叨扰了。不知世子今日可否方便一见?”
管家还记得这姑娘,闻言点点头,侧身引路,“世子在府上,小姐请跟我进去。”
院中,郗绍正在空地上练剑。院落宽敞,以青石铺地,一角植着数株高大的梧桐与银杏,叶片已半黄,他穿一身玄青色窄袖劲装,手中长剑寒光烁烁,一招一式都十分干净利落。
他被罢了职所以没有出府,但也没有闲着,仍然照常练剑。
一名小厮悄步靠近,等他收了势,才垂首禀道,“世子,温二小姐来了,想见您。”
郗绍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目光落在院角那棵银杏树上,想起那日御帐中情形,静默了片刻,才道,“请她进来。”
等温寂带着准备好的礼物进院子时,一眼便见郗绍立在正屋前的廊檐下,他身形高挑,手中长剑不知何时已归鞘,置于身侧的廊柱旁。
廊下树叶有些泛黄,温寂走了过去,“世子。”她轻唤了一声。
郗绍转了身,视线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那日一样的碧色衣裙。
“二小姐。”
说完这句话,他便没有再开口。
他的态度算不上热络,温寂抿了抿唇,“那日,多谢你为我解围,世子因为我被罚,我实在是心中有歉。”
她将手上的木盒递到他面前,“这是南川寅郡产的的安神香,有凝神静气之效,还望世子收下。”
郗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盒子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伸手去接。他的视线移回她脸上,声音平稳,“二小姐不必言谢,东西我不能收。”
温寂有些奇怪,不详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腾起来,她抬眸看向郗绍,轻声道,“你怪我连累你被被罚了吗?”
“没有。”郗绍道,“你不用放在心上。”
“那是为什么呢?”她问。
郗绍英俊的面容此时看上去有些淡漠,沉默了片刻后平静开口,“我帮你,是因为程安害了你,死有余辜。”
他看向她的眼睛,“可你却使计让他落入太子手中,你提前便知道了太子起事,连你作为太子妃的亲姐姐也未事先警示,你不想程牧有救驾之功,便又找了我。”
他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语气除了疏离其实并不严厉,但听在温寂耳中,却的确是全然的不认同。
原来他其实还是不认同的。
他怎么能不认同呢?
她以为他在心甘情愿的维护她,竟然因为他那日的举动辗转反侧了这么多天。
温寂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情绪让她有些难堪,她抿唇,几乎是下意识地辩驳道,“你为什么什么证据都没有就怀疑我?在你心中,我早就是有罪的是吗?”
郗绍却不喜欢她此刻的撒谎与回避,打断她,眸光凝起来。
“你为什么要道歉?”他问。
就像兜头一盆冷水突然将温寂浇了个透心凉。
温寂一怔,看着他的眼睛,心想,所以是我浅薄的良心给我定了罪。
她的手缓缓放下,将木盒收入袖中。一时竟不知是恨他,还是觉得自己这两日的辗转可笑。
可这个罪名无论如何都不能钉死,谁知道郗绍有一天会不会将她卖了。
她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道,“那日我的确派暗卫尾随了程安,本只是想给他个教训,但我的人发现林中另有异动,察觉危险便立刻退回,将程安丢在了原地。至于别的,我不知什么时候,在世子心中我竟然变成了这样的人。”
“想来世子心中对我一直都没有什么好的印象。毕竟在世子眼里,就算强迫过我,也是可以将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不问的。”
她终究还是对那件事耿耿于怀。看着郗绍因为她这句话而骤然皱紧的眉头和抿紧的唇,继续道,“或许世子此番在御前为我遮掩,也不过是因为那件事想要借此一笔勾销。”
面前的人唇有些白,急于辩驳甚至不惜翻出旧账的样子与郗绍那日在御账中看到的重合。郗绍脑海中突然疼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又瞬间消失。
他压下心中莫名的情绪,神色冷沉,对温寂道,“我没有那么想。”
似乎不知不觉便把她当成了自己的责任,郗绍声音有些严肃,“我们一起在青州时,你也在炸药下救了那么多人。你的本性不坏,根本不需要用这些谎言来武装自己。”
他看着她的眸光深邃,温寂忽然意识到,他们不论什么关系再继续下去都是互相折磨。
她就像一颗洋葱,被他剥了一层又一层。每剥一层她都要痛一次,而他被辣到之后却仍然不死心的觉得自己有一颗剔透的玻璃心。
她淡淡道,“可是我是这么想的,郗绍,我们一笔勾销。”
说罢,她也没看他的表情,转身便要离开。
郗绍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放开我。”温寂甩开他,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抓我的时候都很疼!”
……
容管家正好从外院方向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簿册和对牌,似乎准备回事。却正见一道碧色身影裙摆匆匆,几乎是与他擦肩而过。
“二小姐?”他下意识唤了一声,可那道身影却已经走远了。
容管家疑惑地抬头,往院子里看去。见郗绍仍站在廊柱旁,一只手抬起来抚着额角,面色有些冷凝,不知在想什么。
他招手唤来个小厮,低声道,“快去送二小姐。”
又问郗绍,“世子怎么了?可是和二小姐起了争执?”
郗绍放下手,他闭了闭眼,声音有些沙哑。
“无事。”他道。
……
温寂走了几步,便放缓了步子。
她漫无目的地在国公府的石板路上走着,穿过一道垂花门,便见到一片开阔的湖水。
湖面宽阔,水波泛着清冷的光泽,岸边垂柳枝条已显疏落,残荷败叶漂浮在水面。湖岸旁是蜿蜒的九曲回廊,连接着不远处的园子,此时也少有人迹。
砰地一声,温寂面无表情将手上的木盒丢入了水中。
追上来准备引路送她出府的小厮恰好看到这一幕,立时惊住,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敢出声询问,只垂手跟在几步之外。
小径曲折,两旁种着花木,已经到了秋日,花谢了大半只剩下些残红。然而,刚转过一个弯,绕过一片假山石,前方却忽然有人影出现。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魁梧,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束玉带,身后跟着两名属官,似乎正在商议事情。
温寂垂下眼睫,侧身站到路边,行了礼。
“大人。”
说罢,她便与那小厮垂首站到一边,等着郗崇和那两人走过。
郗崇的脚步却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随行的两名属官也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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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止步,肃立在他身后。
“你为什么在这里?”
温寂没答,旁边的小厮见状,以为是温寂被国公威严所慑,胆怯不敢言,便连忙代为回答道,“回国公爷,温二小姐是来拜访世子的。”
郗崇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上。她乌黑的发髻上今日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此刻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静默了一瞬,他道,“跟我来。”
说着便转了身,温寂心情不太好,却还是跟上了他的步子。
两名属官没有跟上,显然得了示意留在原地。那小厮本是郗绍院中来送温寂的,见此停在路边,眼睁睁看着温二小姐莫名被国公叫走了,却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只得调头回去向世子禀报。
温寂独自一人跟在郗崇身后,转过一个转角,到了一处临水的回廊下。
前面的男人停了下来。
湖面在波光轻轻荡漾,不远处的园子花木层叠,显得有些寂静。
两人相对着,温寂低着头,却不知道开口说些什么。她来找郗绍道歉完全是冲动之举,郗崇不可能会喜欢。
“郗绍责怪你了?”
郗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温寂抬起头,看向他黑沉的眸子,低声道,“没有。”
“那为什么伤心?”他问。
温寂眼眶一热,偏过头,“我没有伤心,我挺好的。”
郗崇突然沉默了下来。
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冷肃,下一刻手却捏住了她的下颌,让她转回脸看他。
男人眸光沉沉,颊侧传来的触感温热而强势,让温寂又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掌控感。
她像是认错般的垂下眸,轻声道,“大人,对不起,我让世子受牵连了。世子那日是为了替我掩饰才被圣上责罚。”
她不知道郗崇该如何想,其实他应该是不高兴的,郗绍是他的儿子,她让他为了她受了罚。
郗崇的目光幽深地落在她身上,松开手,声音低沉,“皇帝要针对我,郗绍被降职是意料之中,不是你的错。”
掌控的力度消失,温寂感觉皮肤有些空落落的。她没想到他会将皇帝针对他的事这么明显地说出来,她想起丞相说他可能有准备,抬眸问他,“可是我伤害了世子,你不生气吗?”
她眼中有淡淡的小心,像一只走丢的幼兽。郗崇缓声道,“他也伤害了你,我该生气吗?”
温寂一怔,看着他锋锐硬朗的面容,他深不见底的眼中是她的影子,她不知道他的底线在哪里,于是伸出手,试探一般的搭在了他的腰间。
那一日因郗绍放开的手指,却因郗绍又重新落回了它本该在的位置。
郗崇没有动作。
此时的沉默便代表默许。
那一刹那温寂也不知道猎物到底是谁,她的手臂自他腰侧穿过,整个人攀绕上去,乳燕投林般回到了他的怀中。
男人手臂修长坚硬,轻而易举便将她柔软的身体全然包裹。
温寂尖尖的下颌抵住他的胸口,潋滟的眸子抬起来看他,轻声问,“你还会喜欢我吗?会不会心里有不舒服的地方,你如果有,我下次就注意躲着世子一点。”
她知道他介意,但他那时发了怒她也没有说不再与郗绍来往。
郗崇垂眸,目光落在怀中人精致的面上。他将她嵌在自己怀里,一只手稳稳垫在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掌自她单薄的脊背向上,缓缓抚过,占有一般轻轻扣住了她的后脑。
“喜欢。”他说。
临水的回廊僻静无人,仿佛与世隔绝。微风从园中经过,带过粼粼波光,落到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容管家自园中不远处拿着对牌经过,一抬头,却恰好将廊下两人身影尽收眼底。
国公高大挺拔的身影伫立,正将一个女子抱在怀里。那女子身形纤细,碧色的衣裙一角从国公臂弯间垂下,随风微微飘动…
而那衣裙…
分明是刚刚从世子那里出来的温二小姐。
“啪嗒。”
对牌落在地上的声音。
声音清脆,温寂从郗崇怀里有些茫然的抬头,她眼中有些朦胧的水光,正要循声望去,却被郗崇的手掌托住了脸颊。
“野猫。”
他的视线越过她的发顶,落到容管家身上,淡声道。
那边容管家对上那目光,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克制着不再发出声响,拾了对牌便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
温寂没有在意,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