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顾乾x邵晚熠
北明电影学院这届表演系有两个人不对付,这点谁都知道,也习以为常。
就像一山不容二虎,两个优秀的人,总是要不断被放在一起比较,大家也回自然而然地脑补出针锋相对的瞬间,以增强平淡生活的戏剧性。
一位当之无愧是顾乾,在入学之前就备受瞩目,因为一张被偷拍到网上的照片风靡一时。
标准的冷酷帅哥长相,线条清晰,眉目利落,浑身散发着一种别来沾边的气场,而且据网上深扒他的家庭背景,豪门世家却坚决走自己的路线,爸妈在国外不管他,又是标准的美强惨身世。
在开学前人气节节高升,已经有许多人对他指指点点。
【富家公子来娱乐圈,内定的剧本吧】
【长得是真帅啊,这什么逆天建模】
【这种都不会演戏好吗,感觉又是个面瘫】
【家里这么不简单,不懂网上的爆料是真是假】
顾乾就在这样风风雨雨里上的学。
背着书包朝最后一排一坐,前面同学和开了探照灯似的,陆陆续续回头,把或隐蔽或显眼的摄像头举起来,对准他一阵咔嚓。
但方圆几个座位却没人敢坐,原本在附近的同学默默挪窝,改到别的位置。
课间吵吵闹闹,但是和顾乾没关系。
直到门外一声音在附近响起:打破了白噪音般的环境。
“诶,所以真挺巧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
声音属于那种让人第一次听见就挺特别的好听,带着点慵懒的调侃,主要是离顾乾距离太近。
“是啊。”一个女生害羞的声音。
顾乾并没认为这对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毫不在意地看了眼。
发现个男生背影,正和女同学聊天,那女同学不知说了什么,害羞地推他,两人躲闪着朝这边打闹,那男的不小心在顾乾肩膀上撞了下。
“不好意思。”
男生回头道歉。
其实也就轻轻擦碰一点,回答一句没关系就揭过去了。
但顾乾特烦肢体接触,讨厌别人碰他。眉毛先本能拧起,可能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副特别不耐烦的样子:“嗯。”
其实不管什么回答都挺正常。
平时踩到人家脚,人家心情不好不理你都没什么事,但邵晚熠这人就不喜欢别人冷脸对他,也不喜欢拽得二五八万这种,头长天上去。
于是邵晚熠让那女生先坐到前面去,自己在顾乾旁边坐下来,还是副笑摸样:“请问这儿有人吗?”
终于有人触发了和顾乾的对话,围观群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看电影似的,就差爆米花了。
因为另一位主角也让人眼前一亮,和顾乾完全不是一种类型。身量很高,一双桃花眼满含风流,气质吊儿郎当,一幅什么都不在乎的摸样,只是这回要碰到硬茬了。
“没人。”
邵晚熠便拉开凳子,把书包朝桌上一甩。
顾乾又拧了下眉,还是那副特别烦的样子,带着书包坐到中间的最后一排。
整整后三排都没什么人坐,教室很大,被走廊分割成三列座位,顾乾从右边挪到了中间。
邵晚熠挑眉,跟着过去,坐在旁边。
顾乾抬头看他一眼。
之前从没拿正眼瞧过邵晚熠,这是第一次和他对视,像某种警告,带着几分不耐。
邵晚熠完全不惧,摆出一副没皮没脸的样子,还朝他轻佻地笑了一下。如同三月桃花盛开,魅力能在方圆百里招蜂引蝶。
顾乾觉得更烦:“别坐我旁边。”
“刚刚那座位有点脏,我看这没显示有人。还是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
邵晚熠前后左右看了一圈。
顾乾不想再挪位置,掏出书本听课。
邵晚熠也点到为止,整节课没再继续烦顾乾,也安安静静在旁边听,还人模人样地记笔记,和老师互动得十分积极。
但顾乾还是不习惯旁边有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都是一个人坐,没同桌,嫌吵。
他把笔转了一圈,忽然余光瞥见教室后门站着几个人。
借着反光的水杯看一眼,发现还有摄像机,一个人在鬼鬼祟祟朝里看。
凭借小时候培养出来的敏锐性,顾乾觉得还是走为上计。因此下课铃一打,便立刻书本一塞想朝外走,但已经迟了,门外的人和排兵布阵似的,把守住各个关卡,门一开便朝里冲,直瞄着顾乾而来。
团团包围,连麦克都准备好了,把状况外的邵晚熠吓了一跳。
“学弟,我们是学校记者社团的,运营一个万粉账号,能耽误你点时间,采访一下吗?”
“不行。”顾乾没什么表情。
那几位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冰冷的回答,连一丁点委婉都没有。
不知是谁已经打开了摄像机:“为什么不接受采访呢?是觉得不想被大家了解吗?其实也没有恶意的,之前采访了很多其他同学他们都答应了。”
另一位接道:“是啊,我们知道你身份特殊,不会问敏感话题的。”
“这是学校的平台,也是在给学校增加热度嘛,你就贡献自己一份力量呗?你才来第一天可能不懂,学校还是挺注重这一方面的。”
顾乾这人冷归冷,但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七嘴八舌的场面,一个接着一个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根本来不及挨个反驳。
只能表情变得更冷更凶,但显然不起任何作用。
“你怎么不贡献你力量呢?”
忽然,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怼人的意思昭然若揭,大家都转头看过去。
邵晚熠悠悠地和最后一位发言的人说:“你怎么不把你那些家长里短公布出来呢,比如家里存款多少,父母有几段感情史,虽然可能看得人少,但也比普通的有流量。”
“还记者社呢,我看你们是狗仔社吧。”邵晚熠一身正气,“这里是电影学院,为将来演艺圈输送人才,助长这种歪风邪气,不太好吧。”
几个扛着摄影机的被说得一愣一愣,一方面是没找到反驳他的话,另一方面是在想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在这里多管闲事。
但邵晚熠好人做到底,趁着大家都在愣神的功夫,把顾乾拉出了包围圈。
带着他朝下快步走,一直到一个隐蔽的小平台才停下。
“我昨天已经把这里的路摸熟了,特地标记了这小平台。位置绝佳,压根不会有人发现。”
顾乾看着这位过分热心的群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人类总是这么奇怪,前一秒还和你针锋相对,后一秒又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伸出援手,顾乾一般对这种不好读懂的都是敬而远之。
“不是吧,你不说谢谢也就算了,竟然还冷着张脸。狗咬吕洞宾?”
顾乾不擅长对这种玩笑的反驳,硬邦邦地问:“你标记这个平台干什么?”
“喂,我长这么帅,很容易陷入一些狂热的麻烦,当然要为自己找好脱身之计。”
邵晚熠拨弄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在方才奔袭的路上,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把外套给脱了,露出宽肩窄腰,确实是个帅哥。
但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只觉得十分欠揍。
主要这话又落在地上,淡淡的空气有一些尴尬。
“妄想症。”顾乾忽然说。
邵晚熠愣了愣,似乎是没想到顾乾还能回应他,更没想到用的是这种四不像的方式。又像骂人又像开玩笑,但又让人挺想笑,如同某种冷幽默。
于是他笑了,笑得不太纯粹,有点嘲讽的意味。那双眼睛情感丰富,这些都在里面展示得清清楚楚。
这让顾乾的脸色又冷下来,甩着自己的书包想走,但一眼看到外面人还挺多,显然明智的方式是等到一会儿打响上课铃再走。
这个小平台实在是十分狭隘,为了避免和邵晚熠产生任何交流,顾乾背过身。
邵晚熠便也背朝另一边:“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什么事。”
“诶,你以为我很想知道你名字吗?就是觉得你都知道我叫什么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可能有点不礼貌。”
“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叫什么。”
“刚才老师提问了我有五次吧,他都记得我名字了。”
“我没记得。”
“好吧。我叫邵晚熠。”
“哦。”
“”
邵晚熠换做别的情况早就转身走了,但他现在看顾乾不爽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爽,硬是赖在原地:“其实我知道你叫顾乾。你很火。虽然离我还差一点。”
见顾乾这回不再理他,邵晚熠也背过身,不过随意地哼起了“我们背对背拥抱”,歌声在小平台氤氲。
顾乾实在是受不了了,他宁愿被拍,宁愿被采访,也不愿意再和邵晚熠共处在一个屋檐下。
他迈步走出去,到了另一个教室上课。
*
顾乾在宿舍住不惯,没什么犹豫地选择了搬出去。
他还是喜欢一个人,不想有任何没必要的交流和牵扯。
这也是他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各活各的,挺好。
于是特地挑了个远一些的小区,当然规格还是一等一的豪华,顾乾并不会在花销上亏着自己,反正钱也花不完,图个清静。
刚把家搬完——准确来说是揣着兜看搬家工人把所有东西放到位,顾乾在一楼打量全小区的目光忽然凝在一处。
别人都以为他冷淡不记得任何人的名字,但其实顾乾过目不忘,每个人都能对上号,但懒得记名字,反正也不会叫出口。
楼下这个就是上次课上遇到的,很烦人的那个热心神经病。
但顾乾并不能完全确定,因为虽然脸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略有不同。
这人只简单穿了件黑色t恤,看上去挺沉稳,和学校碰到的那个自大狂有所不同,
邵晚熠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顾乾清晰地看见对方眼睛微微眯起,然后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笑得像只狐狸:“哟,顾乾同学。”
没跑了,就是那个自大狂。
顾乾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朝电梯走去。
步伐匆匆,希望能够赶在某个时间点之前离开这一楼层。但天不遂人愿,电梯从两位数字一层一层地朝下下,变化很慢。
邵晚熠跟上来,仿佛不知道顾乾躲他似的,并肩站着等电梯,自然搭讪:“你也住这儿?”
“嗯。”
“几楼?”
“……”
“希望别和我爷爷奶奶一楼层。”
顾乾没理他,但也在心里祈祷,希望两人之间隔个十几层,最好八竿子打不着。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邵晚熠也跟着进去。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着,中间隔着至少一米五的距离。
邵晚熠伸手按了17楼。
顾乾眉心一跳。
邵晚熠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表情变化,挑眉:“你怎么不按?跟踪我?电梯里那种变态跟踪狂你知道吗?上电梯别人不主动按电梯的时候就该跑了。”
“你跑吧。”
“要跑你跑。虽然我们看起来身材相当,不过我好像比你高一点。”
邵晚熠站直,抬头,目光朝下睥睨。
在狭小的电梯里,这个动作让两人产生了不必要的交流,气氛有些奇怪。
“不是吧,你真不按”邵晚熠的表情逐渐变得精彩,“去哪一户?”
顾乾不说话。
邵晚熠掏出手机翻了翻,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1702?你不会和我爷爷奶奶有什么关系吧。”
顾乾终于开口:“1701。”
“”
邵晚熠看着屏幕上的地址,这人还真住他爷爷奶奶隔壁。邵晚熠几乎一半时间住校,另一半时间就在他爷爷奶奶这。
还真是挺巧,邵晚熠也觉得顾乾是个怪人,只是觉得这样挺好玩,没想真朝夕相处,他喜欢热情的邻居。
电梯里的沉默震耳欲聋。
看到顾乾也很嫌弃又不爽的样子,邵晚熠嘴又闲不住:“这小区真不错,一梯两户,邻居素质高,安静。”
“你看咱们挺有缘分,一个班,还住对门。以后可以一起上下学,互相有个照应。”
“不需要。”
“需要吧,”邵晚熠笑道,“你看啊,万一你哪天忘记带钥匙,可以来我家坐坐;万一我哪天饿死了,你可以来给我收尸。”
顾乾终于正眼看他:“你话一直都这么多吗?”
“没错。”邵晚熠眨眨眼,“建议装个隔音墙。”
电梯到了。
顾乾大步走出去,刷卡进门,砰的一声关上。
邵晚熠站在自己家门口,看着对面紧闭的门,忽然笑了一下。
有意思。
*
顾乾以为自己只要无视邵晚熠,两个人就能相安无事地做一对陌生邻居。
但学校课程安排在那,偶遇的概率远远高于他的心理预期。
早上七点,他打开门,看到邵晚熠拎着杯咖啡站门口,朝嘴里塞面包,看到他明显被噎了一下,仰头灌咖啡顺了半天。
“我们不同路。别一起走。”顾乾冷道。
“同一个学校有什么不同路。”邵晚熠皮笑肉不笑,“还是说路也是你家修的,只能你走,别人不能走?”
顾乾想拒绝,但邵晚熠已经转身按了电梯,根本不给他机会。
于是顾乾被迫和邵晚熠一起走进了教室,还是肩并肩的那种,因为邵晚熠非要和顾乾肩并肩。一个越是想甩开,另一个就走得越快。
全班同学的目光唰地聚焦过来,后排的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声音大得就差拿个喇叭喊:
“什么情况?他们不是不对付吗?”
“什么啊,那天不是英雄救美吗?你们没听那个故事,我靠,当时有人拿着摄像机想打顾乾,邵晚熠挺身而出,拉着顾乾就跑。”
“和我听得版本不一样啊,不是说邵晚熠偷偷买通狗仔队来拍顾乾么。”
“我觉得这个有道理,你看顾乾那脸色,还是想刀人的样子。”
“那为什么一起来?”
“不知道,诶他俩站一起真养眼,感觉还挺登对的,好好嗑……”
顾乾听力极好,脸色更冷了。
邵晚熠倒是心情很好地朝那几个女生挥了挥手,换来一阵声浪。
顾乾忍无可忍:“你能不能低调点?”
“不能。”邵晚熠理直气壮,“我长这么帅,低调是对人类审美的不尊重。”
顾乾白了他一眼。他自己都没想到有这个表情,不过就是白了他一眼,让邵晚熠如同发现新大陆似的,夸他这样挺酷。
这节是表演课。老师讲着讲着,忽然抛出一个问题:“我要请两位同学来示范一下这段即兴表演?大家推荐吧,想看哪两位表演。”
不知道是哪位带的头,顾乾和邵晚熠的名字压倒了其他杂七杂八,响彻在课堂的上空。
顾乾:?
老师点点头,本来他只是随口一问,但毕竟民意难为:“好,顾乾和邵晚熠这两位同学上来吧。”
顾乾想拒绝,但全班同学已经鼓起了掌,一个个兴奋得像在看戏。
他只能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邵晚熠凑过来小声说:“放轻松,随便演演。”
“演什么?”
“即兴啊,老师会给情境。”
老师翻了翻题卡:“情境:一对情侣,其中一方要走,另一方挽留。你们自己分配角色。”
全班爆发出起哄的声音。
顾乾:“”
邵晚熠立刻说:“我演要走的那个,你挽留我。”
顾乾冷冷地看着他:“凭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就不会挽留人,我想看看你怎么演。”
“”
表演开始。
邵晚熠拖着行李箱,一脸决绝:“我要走了。”
顾乾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邵晚熠等了一会儿:“你说句话啊。”
顾乾:“哦。”
全班压抑不住地笑起来。
邵晚熠继续演:“你就这个反应?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就一个‘哦’?”
顾乾想了想,补充道:“一路顺风。”
笑声更大了。
邵晚熠把行李箱一扔,走回来揪住顾乾的衣领:“你有没有心啊顾乾?我要走了,去那么远的地方,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一次,你就不难过?”
顾乾低头看他揪着自己衣领的手,眉头微皱。
按照他平时的性格,早就把人推开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
邵晚熠的睫毛很长,凑近看的时候尤其明显,那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戏谑和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顾乾忽然忘了词。
老师适时喊停:“好,可以了。”
邵晚熠立刻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老师,他演得怎么样?”
老师笑着评价:“顾乾的表演很克制,符合人物性格,但如果能多一点情绪波动会更好。邵晚熠的爆发力不错,整体很生动。”
顾乾回到座位上,脑海里莫名回荡着刚才的场景,很久没人敢离他这么近了。
该死的邵晚熠。
他竟然真的比自己高一点
*
顾乾是个聪明人,逐渐也拿捏了点规律,发现邵晚熠这人就是欠。越逆着他越来劲,要没什么反应反而还能安静不少。
靠着这个规律相安无事几天,顾乾逐渐放松警惕。
直到某天刚出电梯,就看到邵晚熠蹲在门口,吓了他一大跳。
“你又干什么?”顾乾问。
邵晚熠抬起头:“我笔记本在屋里,但是爷爷奶奶旅游去了。我没带钥匙,开锁师傅要一个小时才能到。”
“哦。”顾乾点头,补充,“我不会让你到我家坐的。”
“我没想到你家坐吧,我俩熟到那份上了吗?”邵晚熠本能道。
顾乾立刻后悔了,刚才一定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才会说出那种自作多情的话,之前邵晚熠和他演得太熟了,但其实他们俩一点都不熟。
邵晚熠看着静止的顾乾,感到挺奇怪,再一仔细观察,发现对方耳朵根竟然有点红。
这对脸皮厚如城墙的邵晚熠来说简直是最新奇的事物,他立刻来了精神,在这里等了半小时的疲倦一扫而空。
“不行。我就要去你家坐一会儿。”
“不能。”
“顾乾,”邵晚熠站起来,眼神真诚得不像话,“咱们好歹是同学加邻居,你就忍心让我在走廊里蹲一个小时?”
顾乾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刷卡开门。
邵晚熠立刻跟进去:“我就知道你面冷心热!”
“闭嘴,坐沙发,别乱动东西。”
“好的。”
邵晚熠坐在沙发上,环顾四周。顾乾的家和他想象中一样,简约冷淡,黑白灰三色,没什么生活气息,和冰窟似的。
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邵晚熠瞄了一眼——《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忍不住道:“你还看这个?”
“不行?”
“行,当然行。”邵晚熠靠在沙发上,“不过我觉得你已经够能装了,不用学。”
顾乾倒水的动作一顿。
邵晚熠改口:“开玩笑的,别生气。”
顾乾把水杯放在他面前,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开始看书,完全当他不存在。
邵晚熠也不在意,掏出手机刷了刷,时不时抬头看顾乾一眼。
灯光下,顾乾的侧脸线条格外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安静又疏离。
邵晚熠心中莫名柔软,问:“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
顾乾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不为什么。”
“总有个原因吧。”
“习惯了。”
邵晚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以前也总是一个人。”
顾乾抬头看他。
邵晚熠轻松地倚着沙发靠背:“后来发现,一个人是挺爽的,但有时候也挺没意思的。”
顾乾没说话。
门铃响了。
邵晚熠站起来:“应该是开锁师傅。”
顾乾送他到门口,邵晚熠回头欠欠地加了句:“顾乾,明天早上一起上学吗?”
“随便。”
邵晚熠没想到这回没得到否定回答,他都已经做好被极其冷酷拒绝的准备了。
不由愣了两秒,才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走出去,又探回半个脑袋:“对了,你演技真的很差,以后我帮你补课吧,免费的。”
然后不等顾乾反应,“砰”地关上了门。
顾乾站在玄关,看着对面紧闭的门,嘴角动了一下。
又很快压下去。
顾乾觉得自己可能撞了什么邪。
早上七点,门铃准时响起,邵晚熠拎着早餐站在门口。
“今天换了一家,你尝尝这个三明治。”
顾乾想说“我没让你带”,但邵晚熠已经把东西塞他手里,转身按了电梯。
到教室,邵晚熠自然而然地坐到他旁边,把书包里的书本朝外掏,还很自来熟地把顾乾的东西朝旁边挪了挪,腾些地方出来。
“你那边不是有空位吗?”顾乾指了指左边空着的三个座位。
“太远了,不方便说话。”
“我本来就不想说话。”
“我知道啊,”邵晚熠翻开课本,“所以更需要我来说。”
顾乾不再理他,知道再多说也只会浪费口舌,于是再次像上回一样,打算自顾自地学习,全当邵晚熠不存在。
上课的时候,顾乾感觉到手机震了一下。
这实在是很新奇,他的手机一般都不用开免打扰模式,因为在拦截陌生号码之后,很少有人会联络他。
他点开一看,是邵晚熠发的消息——他们昨天刚加的,理由是“方便联系邻居事务”。
【邵晚熠】:老师今天领带打歪了
顾乾瞥了一眼讲台,确实歪了。
他没回。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
【邵晚熠】:你笔记借我抄抄/可怜
【顾乾】:自己记。
【邵晚熠】:我忙着观察你,没空记/龇牙
顾乾手指一顿,下意识转头,正好对上邵晚熠含笑的眼睛。这真是一双特别有魅力的桃花眼,仿佛能勾人魂似的,里面水波荡漾,看一眼就像被烫了下。
顾乾立刻转回去,耳朵有点热。
【顾乾】:有病
【邵晚熠:你还会骂人?!!】
下课铃打响,忽然有人敲了敲桌子。
顾乾抬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面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
“顾乾,这个给你。”
情书。
“不用。”顾乾对这种场面已经很熟悉了。
“这是别人让我代转交的,她说一定要交到你手里才给我结算呢。类似于跑腿,所以麻烦你必须得收一下。”
还有这样的道理,顾乾正要开口继续拒绝,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那封信抽走了。
“谢谢。我帮他收着。”邵晚熠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笑得人畜无害,“他收了我的保护费,现在所有信件都由我代收。”
女生愣住了:“啊?”
顾乾也拧眉:“什么保护费?”
“就是那个,”邵晚熠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你不是让我保护你不被人骚扰吗?一个月五百块,包月服务,信件统一销毁。”
“我什么时候——”
“他害羞,”邵晚熠打断顾乾,对女生歉意地笑笑,“所以你看,这封信我就先替你销毁了,省得他为难。”
女生看看邵晚熠,又看看顾乾,眼神逐渐变得微妙。
然后她“哦”了一声,转身跑了。
顾乾:“你干什么?”
邵晚熠把信收进口袋:“帮你挡桃花啊,不用谢。”
“我让你挡了吗?”
“你这表情,不就是让我挡的意思吗?”邵晚熠理直气壮,“你看那女生多尴尬,你要是当面拒绝她,她得多难过。我这么一说,她回去就可以跟朋友骂我,完美转移仇恨。”
顾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而且,”邵晚熠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万一里面有写什么重要的事呢,我先帮你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不是情书呢,万一是挑战书呢,万一是欠条呢?”
顾乾看着他:“你觉得会是欠条吗?”
邵晚熠眨眨眼:“说不定。”
然后他假装拆开信封,当着顾乾的面大声朗诵。
“嗯‘顾乾同学,从开学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你的气质很特别,像是一座冰山。’……哇这句写得好,回头我也学学。”
顾乾伸手去抢:“还我。”
邵晚熠举高手,仗着身高优势躲开:“别急,我还没看完呢。‘如果能做你的男朋友”
两人都是一愣。顾乾皱眉:“男朋友?”
他不由凑近一点看,却发现信封压根就没有拆封,是邵晚熠自己在临场发挥,最后一句也是秃噜嘴,男朋友三个字顺势而出。
邵晚熠安静一下,把信封递给顾乾。
“给。”
顾乾接过,发现邵晚熠的表情有点不一样了,刚才的笑意淡了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邵晚熠站起来,“就是觉得,你以后收的情书会更多。”
“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人吧,”邵晚熠低头看他,光线从背后打过来,又像三月桃花盛开似的,“看着冷,其实不讨厌。越接触越想接触。我这种作文不及格的人都能随口作情书了。”
“那是你经验丰富。”
邵晚熠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乾捏着那封信愣了几秒。
总感觉氛围有点奇怪。
·
下午没课,顾乾去超市买东西。
推着车在货架间穿行,顺手拿了几盒速食产品,正准备去结账,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邵晚熠站在零食区,手里拿着两包薯片,正在认真比较配料表。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帽子上的抽绳垂下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
顾乾本来想装作没看见,但邵晚熠就像脑袋后面长了眼睛一样,突然转过头来。
“顾乾!”
他挥了挥手里的薯片,笑得眼睛弯起来:“好巧啊,你也来超市?”
“嗯。”
“等我一下,我马上好。”
邵晚熠把两包薯片都扔进购物车,小跑过来,很自然地接过顾乾推着的购物车,往里面瞄了一眼。
“你就吃这个?”
顾乾的购物车里,整整齐齐码着五盒速食意面、三盒自热米饭、两袋速冻水饺,以及几包泡面。
邵晚熠用一种看神奇生物的眼神看着他:“你是人类吗?”
“什么意思?”这话一般都是顾乾和别人说。
“这些东西,”邵晚熠指了指购物车,“吃多了会死人的。”
“不会。”
“会。”邵晚熠把购物车掉了个头,“走,我带你重新买。”
顾乾被他拉着往前走:“我自己会买——”
“你会买什么?防腐剂大全吗?”邵晚熠头也不回,“你家冰箱我那天看了,空的能冻死人,里面就两瓶矿泉水。你平时在家都吃什么?”
“外卖。”
“外卖不健康。”
“速食也不健康。”
“至少比外卖好一点点。”邵晚熠在生鲜区停下来,开始往购物车里放蔬菜,“而且你可以自己做啊,做饭又不难。”
顾乾看着他往车里放了一颗西兰花、两个番茄、一盒鸡胸肉,终于忍不住问:“你会做?”
“当然,”邵晚熠理直气壮,“我六岁就会煮泡面了。”
“那也叫会做饭?”
“不然呢?”邵晚熠又拿了一盒鸡蛋,“反正做熟了就能吃,能吃就不算失败。”
顾乾无话可说。
结账的时候,邵晚熠把他的东西和自己的放在一起,抢在顾乾之前刷了卡。
“干什么?”
“请你吃饭,”邵晚熠拎起袋子,“作为你让我在你家蹭座的回报。”
“我没让你蹭座。”
“但你也没赶我走啊。”邵晚熠冲他眨眨眼,“走吧,去你家,我给你露一手。”
四十分钟后。
顾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一片狼藉的灶台,陷入了沉默。
邵晚熠围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新围裙,正在跟一颗土豆搏斗。那土豆在他手里像个不听话的活物,削皮刀刮几下,土豆就滚一下。
“你别跑啊,”邵晚熠嘟囔着,“我又不杀你,就是给你脱个衣服。”
顾乾:“你确定你会做饭?”
“确定啊,”邵晚熠终于削好了一半的皮,“就是好久没做了,手生。”
“多久?”
邵晚熠想了想:“大概三年?因为我们已经有三年的感情基础了。”
他说的是当时表演课的台词,莫名其妙的。
顾乾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削皮刀和土豆。
“我来。”
邵晚熠愣了一下,然后让开,靠在一边看他削。
顾乾的动作很利落,土豆在他手里转了几圈,皮就完整地削了下来,薄薄的一层,几乎不带肉。
“哇,”邵晚熠惊叹,“你竟然会?”
“小时候学过。”
“为什么学?”
顾乾没回答。
他把土豆切成块,又拿起番茄开始切。刀工很稳,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
邵晚熠在旁边看着,忽然问:“是你一个人住的时候学的吗?”
顾乾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
他没再说下去,邵晚熠也没再问。
两个人一个切菜一个炒菜,竟然配合得还算默契。虽然邵晚熠炒菜的时候差点把锅烧了,但在顾乾的及时补救下,最后端上桌的居然也能看。
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紫菜蛋花汤。
三道最普通的家常菜,冒着热气摆在顾乾家那张从没用过的餐桌上。
邵晚熠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不吝赞赏:“好吃!”
顾乾尝了一口,没说话。
“你怎么不吃?”邵晚熠看他,“不好吃吗?”
“还行。”
“那你怎么这个表情?”邵晚熠刨根究底。他发现顾乾总是不爱说真实想法,要催一下才能说。
顾乾又夹了一筷子,淡道:“很久没吃家里做的饭了。”
邵晚熠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看着顾乾低垂的眼睫,看着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难得出现的一丝柔软,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那以后我常来做,”他说,“反正我也不会做,你来切菜,我来炒,分工合作呗。”
顾乾抬头看他。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邵晚熠的脸染成温暖的橘色。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起来很真诚。这真诚似乎和整个人的气质相悖,明明应该是很风流的一个人。
顾乾有时候走在路上,都能听到大家对邵晚熠的评价。从小学初中到高中,似乎都是没有差别的,说是异性缘很好,经常被表白,好像经常谈恋爱。
虽然和他相处的时间不长,但也经常看到对方身边有女生。
现在怎么可能产生真诚的错觉?
顾乾低下头,继续吃饭。
“随便你。”
邵晚熠很高兴。
吃完饭,邵晚熠主动洗碗,顾乾在旁边收拾桌子。
厨房里水声哗啦,偶尔夹杂着邵晚熠哼歌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终于不再哼“背对背拥抱”,实话来说,唱得并不算难听。
毕竟有这样的好嗓子,只要不跑调,都占据先天的优势。
顾乾擦完桌子,拿着抹布,他并不像挤进这个厨房,于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邵晚熠发呆。
灯光下,邵晚熠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顺眼一点。其实本该如此,毕竟宽肩窄腰,身量极高,老师说他天生就该是属于电影的好苗子。
头发也挺密,发型和这个人一样,透着一种很不正经的渣男气质。
“顾乾,”邵晚熠头也不回,“你再这么盯着我看,我要收费了。”
顾乾移开视线,冷道:
“谁看你了?”
“你啊,”邵晚熠转过头,手上还沾着泡沫,“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门口,不是看我是看什么?”
顾乾转身就走。
直到晚上九点,邵晚熠终于走了。
顾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对面门关上的声音,忽然觉得房间里有点空。
明明平时都是一个人,也没觉得什么。
今天却觉得很空,不仅是空间空荡,还有周遭很安静,安静得有点过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产生这样的感觉了。
或许邵晚熠说的对,他只是习惯了孤独,而孤独从来没有离开过。
但邵晚熠又凭什么定义他的生活,他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生活。
走到餐桌旁,发现桌上放着一张便利贴。
【明天的早餐我包了,七点开门】
后面的签名龙飞凤舞,但依然能勉强辨认出邵晚熠这三个字来。
顾乾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然后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想了想,没有扔,放进了茶几的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顾乾站在卧室门口。没朝大门去,也没继续躺在床上,就是莫名其妙地站在这里。
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或者说在等什么。
直到七点整,门铃响了,响得挺短促,像是邵晚熠的风格。
顾乾数了一分钟左右,才打开了门。
邵晚熠拎着早餐站在门口,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早就起来了?”
“没有。”顾乾立刻否认。
“那你睡衣怎么一丝褶皱都没有,甚至感觉像是熨过一样。”
“材质好。”顾乾说道,“很贵。”
邵晚熠狐疑地看着他,不过没多久就笑了:“行吧。少爷穿的那件衣服不贵。”
顾乾接过早餐,转身进屋。
邵晚熠跟进来,很自然地换了拖鞋,坐到餐桌旁,仿佛这是他家一样。随意地挽起袖子,把橱柜里的餐具拿出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顾乾竟然能够接受在家里有这样一个活物,真是很神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