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越柏瑶自然笑着应下，王素连笑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之后我叫人去你们那里偷师学艺！”
众人齐笑一回，又玩乐起来，有那行令饮酒的，有那闲聊解闷的，还有那立在栏杆处观鱼赏花的……人生在世谁没有些不称意的烦恼？只是此刻水榭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水榭里头一片绫罗绸缎、炊金馔玉，可谓卷上珠帘晴光好，香远益清水气佳，若一味沉溺于苦楚，反倒辜负了眼前这番景致，索性人人都将其抛之脑后，此时此刻且先洒脱一回，乐个逍遥自在。
王素连早吩咐下去，用了两处亭子作了戏台，戏班子早早在那里候着。待宴席散了，晓云榭临水正面的珠帘卷上去，正好能瞧见对岸亭子，柏大老爷柏二老爷懒待在此间听戏，索性上前问安请辞，李老夫人也道：“我本来也爱凑这个热闹，只是到底怕受了凉，便先回去歇一阵子，你们自个儿玩吧！”说罢又特地叮嘱江羡仪与江月明：“你们两个不要太拘束，有什么想要的想玩的，只管说出来，我们老的走了，你们便敞开玩吧！”
江羡仪江月明两人忙道谢，一旁金粟也忙将手中酒壶撂下，笑盈盈搀了老夫人回房。
几个长辈一走，水榭里众人越发随意，江夫人哪有心思听戏，满脑子还要问询江家众人，自己忙携了严夫人起身，姑嫂两个回去闲聊，只叫江羡仪江月明和兄弟姐妹们好好玩乐，又嘱咐王素连顾着他兄妹二人。张夫人见剩下的都是小辈，自己也不愿同她们玩耍，便也编个慌回房歇着了，徒留王素连操持这一大坛场。
原先王素连点的《龙凤呈祥》已经开场，柏璎却起身，与王素连笑语一通：“这《龙凤呈祥》不知听了多少回了，连我都听腻了！既要听三国戏，不如换成《群英会》倒有趣些！”
王素连闻言，边叫人去吩咐改戏，边掩唇笑道：“几个男人斗嘴有什么可听的？你兄弟们平日里还吵嘴呢，哪里值得稀罕？”
柏璎笑道：“嫂嫂这话不对，哥哥弟弟们吵嘴那是他们嘴碎，拿他们比公瑾、孔明和孟德，也抬举得太过了些！”
这话说得众人发笑，连江月明都忘了矜持，抱着柏珊笑得不亦乐乎。柏棋柏杭几个立刻不依，笑闹着说柏璎太过苛刻，柏璎但笑不语，只抬手点点他们，又一指作戏台子的凉亭，笑道：“瞧瞧，正说呢！人家说话间便是一出又一出的计中计，又是借刀杀人，又是草船借箭，吵出来的是权势和地盘，你们几人吵嘴，不过说些自家姐妹的坏话罢了！”
兄弟几个冲柏璎努嘴皱眉，却迫于她的威风不敢多言，只好专心瞧着戏台。一时《群英会》开场，那美周郎一登场，果然攫取了所有目光，这戏班子倒也机灵，儒将周瑜扮相正正好：他身着白箭衣，腰佩横玉带，头戴紫金冠，两侧雉鸡翎，身形挺拔，气度傲然，剑眉入鬓，唇红齿白。
隔着水色，咿咿呀呀的声音被氤氲得愈加清脆悠长，除了柏樟这样坐不住的、王素连这样忙碌的，其余人都在里头听得如痴如醉，竟无人言语，唯余唱戏声、微微的水声和珠帘相碰声混在一起，观水听曲，一派闲云野鹤，果然此时情绪此时天。
一会子那周郎唱到“人生聚散实难料，今日相逢会故交。群英会上当酒饱，畅饮高歌在今宵”，旁人倒听得津津有味，柏璎、江羡仪、江月明三人却各自默然，盯着那戏台细细揣摩词句。柏越悄悄瞧了一眼江月明，见她眉头微微蹙起，愈加惹人怜惜，又瞧一眼江羡仪，他端坐席间，面上并无多余神色，瞧不出什么意味。柏越窘然收回眼神，却早被柏瑶拽了衣袖，柏瑶俯身到她耳边，声音极低，问道：“你怎么总瞧他？”
柏越一惊，蓦然回首，却见柏瑶笑意盈盈盯着她，柏越默了一瞬，眼睫轻动，上手轻推她一把，不假思索辩解道：“我何时瞧他了？刚刚不过不小心……”
“我可没说是谁！”
“你！”柏越气结，蹙着眉抬手装作要打柏瑶一下。
柏瑶边挡边笑道：“你快看戏吧！周郎要舞剑了！哪有人会跳过周郎去看别的郎君？”
柏越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待要说些什么反驳，柏瑶却得意洋洋笑着不再理会她，专注瞧戏去了，她无可奈何，暗暗撇了撇嘴，方掉头去看那伶人舞剑。
周郎果然好身段，吃醉酒，抚罢琴，跌跌撞撞提着剑，以剑挑翎，摆好架势。待风入松一起，他便闻乐起舞，声调清圆，步履轩昂，衣袂翻飞，翎子摆动，回身转势，剑势如虹。亭中剑光转，亭下水光转，周郎英姿勃发，恍如天仙狂醉。
花影摇摇，水波明明，柏璎坐在那里定定瞧着，本也只为解闷儿，不知不觉却看了进去，偏觉那伶人眉眼仿佛有几分熟悉，她看得些许怔然。待周郎醉意中剑指蒋干，柏璎才倏地回过神来，垂下眼眸，手指一下一下拨弄着案上酒杯，一旁丫头见状忙上来添酒，她挡住杯口道：“我不大饮雄黄酒，方才已经用了一口，不必了。”
一旁柏珞笑道：“你方才不与我们一道行令，故而不知道。这可不是雄黄酒，雄黄不宜多饮，嫂嫂早让人换成了蜜渍兰花泡的兰花酒。我刚喝了些，这酒味道倒好，带着兰花香气，又甜丝丝的，兰花有生津润燥、平心静气的功效，璎姐姐尝尝？”
柏璎闻言便收了手，叫那丫头换个酒杯来，那丫头便拿来一盏小小的白玉耳杯，往里头倒了兰花酒，她方端起耳杯笑道：“我尝尝。”又对那丫头道：“将酒壶放这里吧，我自己斟酒。”说罢抿了一口，兰花酒轻柔，酒香花香融在一起，果然香甜。她仰头一饮而尽，又往台上瞧去，目光却怎么都移不开那周郎，儒将玉树临风的气度果然被演绎得淋漓尽致，她心中思忖：周郎美姿仪、又兼文武气，自古演能周瑜的倒都是戏班子里有些本事的伶人，不说唱念做打样样都得拔尖儿，还得气度非凡、英俊潇洒。这么一想她便对那伶人更有些赞赏。细细瞧了一阵，果然身段、步态、唱腔皆是精雕细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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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亭中周郎忽嘴角噙着几分戏谑回眸一笑，头顶翎子随着轻摆，这一霎却忽叫她心神震荡——怪道瞧着眉眼熟稔，原来那伶人笑起来竟有几分像陆敬！
柏璎忙不迭垂下头去，心口猛地跳动起来，又悄悄抬头左右瞧瞧，见周围人都无人在意，听戏的听戏，抹牌的抹牌，是她匆忙中看错眼了么？柏璎抬头再瞧一眼，亭中周郎分明只是与那人些许眉目相似，可她却怎么都回不去，越瞧越像陆敬！她不敢叫人发现异样，手摸到酒壶，忙给自己斟了杯酒，一扬手喝了，再斟再饮，一连喝了三杯，方压下心中震颤，她直愣愣盯着那伶人，后头蒋干盗书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只觉心口又堵又涨，直教人犯恶心。
忽地耳畔一道声音，肩头被人猛地一拍，柏璎方惊醒，收回眼神，却见碧水立在自己跟前，她笑问道：“这戏有这么好看？我喊了姑娘三声，姑娘都没听到。”
柏璎平复了胸中气息汹涌，动了动唇，露出个勉强的笑意，问道：“方才看得入迷，怎么了？”
“我瞧姑娘喝了不少酒，这里迎着风，别被吹着了。”
“只喝了几杯，不碍事。你也去玩吧，不必管我。”柏璎应了一声，见碧水笑着掉头要走，心头一动，忽而又喊她：“碧水回来。”
碧水忙答应着回来，柏璎转而叮嘱道：“你先去问问，今天演这出《群英会》的几个叫什么名字？我见他们个个功夫到家，这戏也听得有意思得很，你瞧着从我的账上赏上些东西！别太小气！”
碧水应下，自顾自去寻那班主，柏璎坐在原地，眼睛一动不动盯着亭中周郎，只觉心口有股郁气实在散不开来，手指握上酒壶，一手倒酒一手轻饮，一会子又是几杯酒下肚，再抬眸方觉得面上发烫，竟有了几分醉意。她自知不能再喝，亭中戏还未演完，她却匆匆起了身，那头江月明本与柏珊一道玩耍，忽见柏璎起身要走，赶忙过来扶她，柏璎却摆摆手：“你且与珊儿玩着，你嫂嫂还在这处呢，不必怕生。我喝了几杯酒，头有些晕，去对面小轩里头坐坐便过来。”
江月明闻言便要搀她过去，柏璎招手叫桔梗过来，又对江月明道：“你回去玩吧，有她扶着我。”
江月明见状方惴惴回了座。柏璎慢吞吞走进了晓云榭对面的宿雨轩，泄了全身力道，懒懒斜倚在美人榻上，唤桔梗道：“倒些茶来。”
桔梗忙与她沏茶，口中道：“姑娘又没去行令，怎的喝了这么多酒？”
柏璎不答，反问道：“你看戏了吗？”
“自然看了！”桔梗将茶水递上，笑道，“我们正说呢，那周瑜扮相英俊，往日这戏班子来也没见过他，我瞧今日人人都爱看他。”
“你瞧着他像谁？”
桔梗素日里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此时倒被问住，略一沉吟，思谋着或是哪家有名气的伶人？遂小心道：“我眼拙，看了几眼，只觉得好看，倒不知是像了哪位唱戏的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