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卷轴就不需要那么多雕刻,只要几条龙纹就行。
齐敏低头刻着木头,刻刀在轴面上游走,木屑卷曲着从刀刃两侧翻出来,薄薄的,像蝉翼。四方形的凳子腿已经被她削成了圆溜溜的卷轴,粗细均匀,表面光滑,拿在手里像模像样。
“至于我那几个徒弟。”她一边雕刻一边开口。“两个被勾去了魂儿。剩下三个只能留下来,照看他们两个,防止他们走着走着出神摔了自己。”
“离魂症?”肖尘倒是听过这种病。
民间传说里有人受了惊吓魂魄离体,恍恍惚惚,不认人,不认路,走着走着就丢了。
齐敏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带着一种“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的怨气。刻刀在木头上一用力,削下一片厚一些的木屑。“相思病!”
肖尘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不是吧。
齐敏有些气愤了。
她的手没停,刻刀走得更快,云纹的线条比刚才粗了一些。
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不刺耳,但能听出那股子憋了很久的火气。“我那一双弟子从白马山庄回来,嘴里就没停地念叨她们肖大哥。吃饭念叨,练剑念叨,连睡觉说梦话都在念叨。日子越久,反而陷得越深。走着走着也能出神,药材也识不得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刻刀慢下来。“我松梧派虽然不是什么大门派,可青兰和青芷从小跟着我,学医、学剑、学做人,从来没有让我操过心。结果出去一趟,回来就变了个人。”
肖尘有些尴尬。他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有一种拐带人家闺女,被抓住的窘迫感。
他也是后来成亲之后才慢慢体会到——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和他以前所认知的有很大不同。
这个时代的女子,一辈子接触的外人不多。见过的人少,动心的机会更少。
一旦动了心,那个人就在心里扎了根,拔不掉,忘不了。
一见倾心,相思成疾,不是不可能。
车马慢,行人少,一时的惊艳便会化作一世的执念。
他当初只觉得那一对师姐妹天真烂漫,惹人怜爱。
他觉得有趣,就多说了几句话,多开了几个玩笑。
却没想过对方并不一定这么想。
他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我也没想到会这样”的无奈。
“在下并非有意。”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当初在安灵渡,觉得她们不谙世事,想护她们一程。”
齐敏看了他一眼,好几息,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母亲在看一个把自己女儿惹哭了的少年时的复杂情绪。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刻木头。
“我也知道你不是有意。”她的声音软了一些。“错是在我。本以为孩子们出去一趟能长些见识,看看外面的世界,见见不同的人,回来之后能更懂事。”
她停了一下,刻刀搁在桌上。“可是忽然长大了,又有了别样的愁绪。”
她用拇指摸了摸刻好的云纹,指腹在纹路上慢慢滑过。“小的那个回了山就开始学习丹青。半年时间,愣是把你画了个神形俱备。大的那个倒是不会画,可守着那幅画,一待就是半晌。”她把手从卷轴上收回来。“怎么了得?”
肖尘也觉得为难。他当初确实撩过,当初还有一些前世的认知,没想到严重的后果。但撩过就是撩过。
如今被人家师长逮着了,没被骂得狗血淋头,已经算是人家涵养好了。
齐敏手中的活顿了顿。
“若是见一见就能说开,我早让他们下山寻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总好过看着她们烦心。”
她叹了口气。“那两个孩子太好了。非说着作为师姐要支撑门派,不能断了传承。不能婚嫁,不肯离开。”她摇了摇头。“我这破门派,哪有个传承?”
肖尘虽然没去过松梧派,可也没少悄悄打听。
松梧剑派之所以有名声,不是因为他们武功有多高、地盘有多大、弟子有多少。是因为他们行事受人敬仰——义诊施药,救助孤寡。
可这一切,其实全靠掌门一个人撑着。齐敏一个人,又当大夫又当裁缝,看来还要做木匠。里里外外全是她。
与其说是个门派,不如说是个孤儿院。那些弟子,多半是无父无母的孤儿,被她收留在山上。
齐敏继续说。刻刀在轴面上走得很慢,像是在一边雕一边想,一边想一边说。
“我年轻时是受人欺骗,心灰意冷,才躲进了深山老林里。收养了几个孩子,想着这辈子就这样了,教教徒弟,种种药材,了此残生。”
她停了一下,刻刀在木头上一顿。“可他们如花般的年纪,还没见过这花花世界,怎么能跟着我一起枯老在那里?”
看来这齐掌门身上也有一段故事。
肖尘没问是什么事,什么人,什么原因。他可不想揭人家伤疤。
肖尘心里盘算了一下。松梧派的情况——人不多,地盘不大,没啥家底,全靠齐敏一个人撑着。
“若您不在乎贵派的传承,这事也好解决。”
齐敏抬起头,刻刀停在半空中。“怎么解决?”
“迁址。”肖尘说出了自己的提议。“侠客山庄下属有育儿堂和学堂,收养那些无依无靠的孩子。正缺有人将他们导向正途。”
他顿了一下。“若齐掌门有意,可将门派迁过去。一来能将门派发扬光大,二来也让门下弟子更加自由。”
他没说的是——育儿堂和学堂现在管吃管住管念书,就是没人管教。
齐敏的人品,绝对值得信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