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唤来师爷,吩咐备轿。
轿子没往城外去,而是抬进了城西一座深宅大院。这里是梧州总兵的私宅。
陈总兵比他年轻,四十出头,行伍出身,脾气又硬又冷。
周明义跟他打了三年交道,送了多少礼,才换来一句“周大人客气”。
但今天,陈镇远的态度不一样。
他亲自到门口迎的。虽然没有笑脸,但至少点了头。
两人进了书房,屏退左右。
周明义把五皇子的密信递过去。陈镇远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抬起那道疤下的眼睛:“周大人什么意思?”
周明义搓了搓手,笑呵呵的:“陈总兵是明白人。五皇子天潢贵胄,顺天应人。如今举事,天下景从。你我身在南方,虽离得远些,但正因如此,更该早做打算。到时候大军北上,你我便是呼应义旗的首功。”
陈镇远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城外有三千兵。”他说,“粮饷还够三个月。”
周明义眼睛亮了:“够!够了!只要举了旗,还怕没粮?沿江的粮船,各县的库银,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陈镇远看了他几秒,缓缓点头。
第二日,梧州城头换了旗帜。
陈镇远点齐兵马,周明义开库散银。
三千兵丁每人领了二两银子的“赏钱”,士气可用。
而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百姓,不是整顿防务,而是——抢。
“筹措军费。”周明义在告示上写得冠冕堂皇。
但那些冲进街巷的兵丁,手里拿的不是征粮的文书,是刀。
他们踹开商铺的门,翻箱倒柜;冲进富户的宅院,捆绑拷打;甚至寻常百姓家,也被搜刮一遍,连灶台上的铁锅都不放过。
哭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有人被当街拖走,说是有“通敌嫌疑”。
其实就是家里藏了几匹布、几坛酒。
周明义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乱糟糟的街巷,脸上的笑容就没收起来过。
他心想:快了。等五皇子坐了天下,这身官服,怕是要换了。
然而他没有等到升官那一天。
一队士兵从街角小跑过来,为首之人奔到周明义五步外就被拦住。
“大人,城内有刁民作乱,聚众闹事。”
周明义站在城楼台阶上,负手而立。他低头看了一眼报信的士兵,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一种不屑的表情。
“刁民?”他的声音冷漠,“你们手里的刀,是做什么用的?摆设?还是说——你们连几个泥腿子都对付不了?”
他的语气里只有不耐烦。好像那些哭喊的百姓,不过是苍蝇嗡嗡。
报信的士兵没有答话。
他低着头,慢慢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大人说得对。”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刀,不是摆设。”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头。
帽檐下是一双通红的眼睛。
刀光如同一条白练,从鞘中迸射而出,划破午后沉闷的空气,直取周明义的咽喉!
这一刀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虚招,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
周明义身后两名“士兵”也同时动了。
长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几乎合成一声,三人呈一个三角阵型,如同三把尖刀,同时扎向周明义!
周明义的眼睛猛地瞪圆,瞳孔缩成针尖。
他看见了那刀光,也看见了三张年轻却满是杀意的面孔。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动了——他猛地向后一仰,肥硕的身躯失去平衡,屁股重重摔在台阶上。
但他没有死。
周明义这人,贪,坏,怕死!
而且他知道自己招人恨,所以身边常带着一队近卫。
刺客刀锋递出的瞬间,那队近卫已经动了。
他们训练有素,长矛齐刷刷竖起,矛尖朝外,如同一道布满尖刺的移动围墙,将周明义围在中间,三层矛头交错排列,没有缝隙。
为首刺客的长刀撩起,荡开两杆刺来的长矛。
火星四溅,金属碰撞声刺耳。
但荡开两杆,又有四杆填上来,矛尖从各个方向刺来,逼得他不得不后退半步。
他的两个同伴没有退。
两人从两侧跃起,身体腾空,长刀贴着身侧,用尽全身力气横推出去!
刀身与矛杆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们是用自己的身体当楔子,硬生生挤进那道矛墙的缝隙里。
“杀了那狗官!”
其中一人嘶声吼道。
他的肩膀被一杆长矛刺穿,血花炸开,染红了半边衣襟。
他没有停,继续往前冲,刀锋横斩,砍断了面前的矛杆。
另一人胸口被刺中,闷哼一声,却死死抓住刺入身体的矛杆不放,用最后的力气往前推。
血花一朵一朵地绽放。
为首刺客眼睁睁看着两个同伴被数杆长矛钉在原地,身体前倾却再也迈不动步。
他们的血从伤口涌出,顺着矛杆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他没有哭!
他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铁锈味弥漫口腔。
剧痛让他保持清醒,也给了他一股力气。
就是那一瞬间——两个同伴用命撕开的那一瞬间——他冲了进去。
三步!
他也只冲进了三步。
两边的兵丁已经反应过来,从两侧合围,刀枪齐下。
身后传来破风声,他知道有长矛刺来,但他没有回头。
他提起一口气,脚尖点地,用上了轻功。
身体拔地而起,越过面前一名近卫的头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周明义就在他下方,不到一丈。
他能看见周明义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肥脸,能看见他脖子上因为惊恐而暴起的青筋。
然而,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一杆长矛从背后刺入,穿透了身体。
冰冷的矛尖从胸前透出,带血的铁刃在阳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他的气力瞬间散尽,身体从半空中重重摔下,砸在青石台阶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闷在皮肉里。
又是几杆长矛刺下。
血,从身下蔓延开来,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淌。
周明义瘫坐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官袍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看着面前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看着地上那几滩还在扩散的血迹,愣了几息。
然后,他站起来了。
先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还完整,还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