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奖励你的
徐颂禾推开他一点, 顺便抓着他的手把他扶稳了∶“阿生?”
小孩抬起脸,亮晶晶的眼里满是期待∶“姐姐,有糖吗?”
糖?徐颂禾浑身上下摸了一遍, 可她从穿过来的那天起就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 哪里来的糖?
对了……她想起什么, 赶紧道∶“你等姐姐一下。”
说罢,她暗暗呼唤系统∶“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道具都刷新了吧?能不能给我颗糖?”
系统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 安静了几秒后才向她确认∶“宿主确定吗?所有道具都可交换同级道具, 糖果是最低级的道具, 交换后会吃亏的哦。”
听见能换,她心里松了口气, 随后合拢起两只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知道我知道, 姐姐是不是要我猜它在哪只手里?”他兴奋地跳起来,在其中一只手上拍了拍, “我要这个,里面的糖果纸都露出来啦!”
徐颂禾笑了笑, 摊开那只手, 露出里面的糖果∶“阿生真聪明,姐姐再奖励你一颗好不好?”
她说完,伸出另一只手, 张开时, 一枚金灿灿的糖果躺在手心, 在阳光底下还微微闪烁着光。
这完全是意外之喜,阿生蹦了几下,却只拿了其中一颗∶“姐姐也吃, 我要去找阿娘啦。”
他跑远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徐颂禾转过身,只见少年正双手枕着脑袋,斜倚在门边看着自己。
“你是喜欢小孩,还是喜欢兔子?”看见她走过来,他开口问道。
兔子……她怔了一下,昨天小白把他们带过来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晓得现在怎么样了。
她眨了下眼,收回思绪,又上前两步,把手里那颗糖果伸到他面前。
祁无恙扫了一眼,视线又回到她脸上,带着些许不解。
“给你的,也奖励你,”少女弯起眸子,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她踮起脚凑到他耳旁,热热的气息猝不及防洒在耳畔∶“奖励你昨晚乖乖上药,一声也没吭。”
她靠过来的刹那,少年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没有躲闪,只是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长长的眼睫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像蝴蝶扑朔的翅膀。
她双手背在身后,一步步往后退,直至背影完全从他的视线中淡出。
祁无恙垂下眼帘,看了看那颗被她递来的糖果,沉默地站了许久,才缓缓收回手。
这种五颜六色的东西尝起来会是什么味道?他不太好奇,也不太想扔掉,于是暂时把它收起来,万一哪一日路上碰到了乞讨的小妖,还能施舍给它。
徐颂禾接过那婆婆手里的扫帚,把她扶到一旁坐着∶“婆婆,我来。”
老人家拍了拍她的手背,满是皱纹的眼角舒展开来∶“好孩子,灶上煨着粥,先去用些早饭吧。”
话刚一说完,阿生不知从哪个角落蹦了出来,手里端着碗∶“娘亲熬的粥最香了!姐姐,你快来尝尝!”
他的笑容灿烂,眼神亮闪闪的,与昨夜夸她漂亮时毫无二致。
徐颂禾接过碗,望向站在门口的人∶“公子,你来点吗?”
祁无恙的视线从阿生那张灿烂无暇的脸上扫过,最终落到她手里那碗粥上。
“不必了。”他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阿生,又和你娘亲出来晒太阳了?”一个粗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只见一中年汉子肩上扛着锄头,笑眯眯地道∶“这是家里来人了?”
手臂被人攀住,徐颂禾低下头,看见阿生笑嘻嘻地回应他∶“不是客人啦,是我姐姐哦。叔叔,你这是去哪?”
这时村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每来一个主动打招呼的人,阿生便高兴地用“婶婶”、“伯伯”之类亲切的称呼来叫唤他们,仿佛整个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是他们家亲戚。
“姐姐,你不要介意,”他转过头,在阳光底下灿烂地笑起来,“他们都很喜欢我,对我很好,所以很热情。”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
徐颂禾感到手腕被人拽了一下,便离阿生远了些。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少年正微微笑着,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是要帮我找东西吗?还待在这里浪费时间做什么?”
这话一出,方才还坐在一旁的老婆婆立马站了起来,着急忙慌地道∶“这可不行,这位小公子,你身上的伤起码还要休养个半个月才能好,二位不如就暂时留在此处,等伤好了再……”
“不用。”
“怎么能不用呢?”
他原本就没用多大力,眼下毫无征兆地被她甩开,微有些错愕的低下眸,瞳孔里倒映出她认真的模样。
“我觉得还是听婆婆的好,”她仰起头,那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你的伤还没好,既然人家都同意了,那不如就留下来,等伤好全了再走。”
“……”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寂,片刻后,他松开了手,轻笑一声∶“好啊,那便留下。”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反倒让徐颂禾愣了一下。然而不等她细想,阿生已经欢呼着重新挽住了她的手臂∶“太好了!姐姐可以一直陪我玩了!”
祁无恙没再阻拦,唇边那抹笑意深了几分,却不达眼底。
徐颂禾被拉着往前走,又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视线正飘向别处,没察觉到她的目光。
“姐姐,这些是我自己做的哦,好看吗?”
她的思绪被唤回,低头看了看那形色各异的草蚂蚱,笑了一下∶“好看呀,阿生最厉害了。”
阿生笑得更开心了,又拉着她的手,想让她下河陪自己玩。
徐颂禾看着自己的裙子,有些为难。
他眨巴了下眼睛,很快看出了她的顾虑∶“那姐姐在这等我,我下去捉鱼。”
“哟,阿生,和你姐姐一起来摸鱼了?”
徐颂禾转过身,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和自己一般高的男孩正站在偏高处,叉着腰看他们。
阿生看了他一眼,没回应。
“我也想加入你们。”见没得到回应,他索性直接开了口。
阿生毫不客气地拒绝了他∶“那不行,你要是掉河里了,谁去捞你?”
没想到这么大点的孩子还会有这样的顾虑,徐颂禾有些哭笑不得∶“没有那么容易掉河里的,就让他来吧。”
她刚说完这句话,便发现那男孩忽然杵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你怎么了?”她晃了下他的肩膀,他却只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像灵魂出窍了似的。
“我姐姐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阿生急忙解释道∶“他一直都这样,总是喜欢发呆,姐姐别介意。”
她倒没什么好介意的,只是这人刚才那么奇怪,好像突然被施了什么法咒一样,原来只是因为发呆了?
“不了不了,我想起来我还有事。”那人摆了摆手,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阿生——”
身后传来一声叫唤,那老婆婆拄着拐杖缓慢地走了过来∶“阿生,带姐姐回来用午膳了。”
他们出来已经那么久了吗?徐颂禾跟在他身后,走进那间屋子里时,却发现只有老婆婆一个人。
“婆婆,那位公子呢?”她被推着坐到了椅子上,奇怪地问。
“哦,他刚才说有事,就先走了。”
徐颂禾眨了眨眼,愣愣地看向门口。
他怎么又一声不吭走了?从余掌柜那事开始,她以为这人起码会对自己多一些信任,毕竟好感度也不少了,可没想到他还是改不掉这个坏毛病。
“别管他了,姐姐,我娘亲做饭可好吃了,快尝尝吧。”
她抬起头,桌子对面的老婆婆正和蔼地往她碗里夹菜。
“还是不了,谢谢二位的好意,”她没有过多思考便站起身,道∶“我得出去找我的朋友。”
她说罢,不顾他们的劝阻,径自往外走去。
“祁无恙,你在哪呢?”
徐颂禾眼神迷惘地望向四周,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
又走出几步,周围的村民见了她,纷纷笑着打招呼,就好像他们已经认识t了很久似的。
除此之外,她在那些人口中还多了一个称呼——阿生姐姐。
她不太习惯这个称呼,小孩子随便叫叫也就罢了,怎么大家都这样叫?她本来是个独生女,突然间多个弟弟也太奇怪了。
又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她甚至都有点忘记自己是来干嘛的了。
倏然间一颗石子滚到脚边,她愣了片刻,视线循着它滚来的方向望去,看见一红衣少年正双手抱胸倚在一棵树旁,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你不是说,认出我很容易么?”
在她说话前,他先一步漫不经心地开了口∶“现在怎么认不出来了?”
徐颂禾有些迟钝地张了张口,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地打量着他新换的这具身体。
这家伙,还真是没有好看的就不换了。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要做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就烦,还要让她跟着一个长相丑陋的人,还得攻略他,那不如直接让她毁灭好了。
徐颂禾从他身旁擦过,见半晌都没有人跟上来,她微微顿足,回头望向他∶“怎么不走了?”
“我又不想走了,”他笑了一笑,道∶“他们那么盛情邀请你,不回去看看?”
“……是你又不告而别,我不得已才出来的!”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她就来气。徐颂禾加快了脚步,跟到他身旁时,转头瞪了他一眼∶“你下回要是再这样,我绝对不找你了!”
“是么?”祁无恙轻笑,慢悠悠地跟上她的步子,红色衣摆扫过路边的草叶。他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状似无意地道∶“方才他一口一个‘姐姐’地叫,你似乎还挺受用,我怎么好意思打扰?”
第32章 他是不是吃醋了
徐颂禾不知道他这阴阳怪气的劲是和谁学的, 刚想出口反驳,却突然想到什么,收回了即将敲门的手, 抬起一双眼睛看着他。
“祁无恙, 你是不是吃醋了?”
他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微微皱起眉,极为疑惑地迎接她的视线∶“什么是吃醋?”
她想了想,用比较易懂的方式解释给他听∶“就是在看见喜欢的人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 就会难受。”
“可你还没有告诉过我, 什么是喜欢。”
正说到这, 屋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影蹦跳着跑出来, 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姐姐,你刚才还没吃饱吧?怎么突然间走了?”
“我……”
徐颂禾沉默了一下, 回头看向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
她这回已经感觉不到生气了, 垂下手时,在腰间摸到了鼓鼓囊囊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 是一叠灵力化成的符纸。
上面还点了些鲜血。
她微微一愣,这些……是他留给自己的保命的东西吗?
可她不清楚要怎么用呀。
又迷迷糊糊在这过了半日,听周围的人一口一个“阿生姐姐”地叫, 徐颂禾自己都快要相信她就是阿生的亲姐姐了。
“婆婆, 阿生, 很感谢你们这两日的收留,”她忍着困意,勉强撑起眼皮, 道∶“可我明日真的要走了,日后等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那婆婆不说话了,低着头在一旁站着,好像压根没把她方才说的话听进去。
阿生张了张嘴,似乎刚想说话,门外忽然有几声摩擦声,他便住了口,转身去开门。
只听见他“呀”的一声,说道∶“哪里来的兔子?”
兔子?徐颂禾转头看去时,他已经揪着小白的腿把它拎了起来。
“阿生,拜托你不要伤害它,”她在他就要甩手把兔子扔出去前赶紧开口道∶“它是来找我的。”
徐颂禾接过兔子,把它捧在手心里,温柔地顺着毛。
阿生眨巴着眼睛,笑着说∶“姐姐真好,不仅长得漂亮,就连对一只兔子也这么温柔。”
她被夸得不好意思了,眼见天色暗下,一旁沉默许久的老婆婆忽然开了口∶“孩子,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回屋睡了,把这里留给姐姐。”
阿生被拉着离开后,她端坐在榻上,一遍遍抚摸着兔子湿漉漉的毛。
“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呀?和那个屡说不改的家伙一样。你又不会说话,我找不到你了可怎么办?”
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分明没有责怪的意思。
系统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恭喜宿主,好感度已达60%,可获得人物的记忆碎片一枚或自由选择道具一个。”
徐颂禾略带惊讶地抬起头,这攻略任务是不是也太容易了点?她就待在这什么也没做,甚至攻略对象还不在自己身边,好感度怎么就莫名其妙涨了这么多?
不过哪有嫌任务简单的?能早点回家再好不过了。
“我要看祁无恙的记忆碎片。”她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
于是一块碎片凭空出现在她的手心里,里面倒映出几张人脸。
碎片内容似乎和上回的衔接上了,井底的少年仿佛把眼泪都流干了,眼眶看上去略微泛红,他在里面不知待了多少天,走出来后,那道身形才完完全全呈现在徐颂禾面前。
少年皮肤薄得像一层纸,里面青色的血管几乎都要透出来。他的唇瓣没有一丝血色,双手沾满污泥,爬出来时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仿佛随时有可能昏死过去。
她感到心脏狠狠揪了一下——祁无恙一个人在井底待了不知道多少天,这么久不进食怎么能受得了?
徐颂禾紧抿着唇,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碎片。
少年面无表情地从地上横着的死尸上跨过,蓦地脚下一绊,跌跌撞撞的险些摔倒。但他竟只平淡地将那只绊住他的手踢开,就像随意踢开一颗不起眼的石子般,而后便如无事发生一般朝前走去。
黑暗中,一人腹部中箭,正踉踉跄跄地朝他奔来。
祁无恙抬手抓住他,那殷红的血便沾了满身∶“师叔,你受伤了?”
来人口中鲜血直流,紧攥住他的衣袖,身体拦不住地往下跌∶“长……长老他……他死了,对……对不住……”
他唇色鲜艳,已经分不清是否是被血染红的,嘴唇剧烈颤抖着,眼皮刚一控制不住地合上又立刻睁开,像是怕自己这一睡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少年沉默良久,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答案∶“师叔,你且忍忍,我先为你疗伤。”
被唤作师叔的人晃了两下脑袋,随即闭上了眼。
风过竹林,枯黄的叶子落在少年肩头,他倚坐在一旁,目光疲倦地瞥了眼躺在地上的人。
系统的声音穿插在其中为她介绍∶“‘师叔’名叫师清羽,是狐族的副掌门人,也是祁无恙除了父母外,身边最亲近的人。”
于是,在看见他缓缓睁开眼的那一瞬,徐颂禾松下口气——还好还好,起码祁无恙不是只有一个人了,还有人陪着他。
不过,那师清羽后来又去哪了?
“阿烬,你其实不必费此周章来救我,”师清羽手肘撑地,艰难地坐起身来,咳嗽几声后,苦笑道∶“即便那一箭没能让我丧命,我拖着这样一具残躯,日后也只怕会拖累你。”
祁无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说∶“除了你,还有没死的么?”
师清羽一怔,旋即痛苦地摇头,一拳重重砸在了树干上∶“那帮人打着守护天下和平的名号,做尽畜牲之事,老的小的,他们都没放过。”
少年长睫轻轻颤了下,垂着眼不说话了。
“阿烬,那灵脉……在你身上吗?”一阵寂静后,师清羽又开口问道。
“不在。”他很快答完,又以一种困惑的目光看着对方∶“父亲一向最重用你,难道没有给你么?”
师清羽眼中失落和惊恐交加,猛地攥住他的手腕,懊恼至极∶“那一定是落入了那些宗门手中……怨我,都怨我,我真应当去死,给你爹娘的在天之灵赔罪!”
少年横出手拦下他就要往树上撞的脑袋,皱了皱眉∶“师叔,我费劲救你,不是为你让你醒来自尽的。”
他抬起头,对上一双墨色的眼瞳。
“现在只剩你我二人,谁也不能轻易去死。”
这一次的碎片时间转换得有些快,快到祁无恙刚说完这句话,倾盆暴雨下,他唯一的亲人便为了保护他,死在了数百只箭矢下。
大雨将地上的血迹冲刷得一干二净,少年没有一句言语,静默地背着没了气息的人,在泥泞的路上踩下一排排时轻时重的脚印。
雨水顺着眼睫淌下,他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记忆之外的姑娘眨了下酸涩的眼,看不出这是他的泪或t是只是雨珠。
所以……他就一个人守护着族人的遗物,孤孤单单过了那么多年,还要变成那些名门正派口中自私自利,无恶不作的邪魔歪道。
“祁无恙,只要你乖乖交出灵脉,我等可饶你不死。”
“你拿着灵脉有什么用?还不如赶快物归原主,还天下一个太平。难不成你还要让所有人跟着你一起死吗?”
物归原主?这帮强盗倒是把掠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少年手握长弓,红衣猎猎,墨发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他目光淡淡扫过脚下众人,声音不轻不重∶“生或死,选择权不是在你们手上吗?现在离开的,就可以不用死。”
“你这魔头好大的口气,”为首的玄衣道士满脸怒容,道∶“大家不用怕,量他再怎么厉害,也挡不住我们这么多人!”
然而话音未落,一支箭矢骤然离弦,径直射向正待拔剑出手的两名弟子,人群中瞬间炸开了一团血雾。
一道身影在夜色中来去自如,却又如鬼魅般让人不知所踪。
“结阵!快结阵!”倒下一半的人后,终于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尸体堆积起来,徐颂禾咽了下口水,遮住眼睛不敢看这血腥的画面。
“噗呲”
整个画面好似被定格住了,紧接着听见一声欢呼∶“中了中了,我射中他了!”
她挪开手,只见少年手中握着一支箭,手臂被划出了一道血痕,指尖不断滴着血。他波澜不惊地看了那人一眼,反手将那箭掷出,不偏不倚穿过对方胸膛。
“祁无恙,你这妖孽好生恶毒,这里的人都被你所杀,早晚有一天你会偿命的!”
“不用等到早晚了,”有人声音激动,说道∶“你们看,他好像伤得很重,不如就趁今日杀了他,以绝后患。”
少年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唇边缓缓溢出的血液将唇畔染红,血珠顺着指尖淌下,在脚下积成一小片暗色。
他抬手,随意抹去唇边的血迹,可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是牵动了内里更深的伤。
“他撑不住了!”有人看出他的不对劲,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祁无恙闻声抬眼,那双墨色的眸子冷冷扫过去,依旧没什么情绪,却让那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可谁都看得出,他周身的灵力已远不如先前凛冽,那身红衣也仿佛黯淡了几分。
“碎片时长结束,请宿主回到现实继续攻略任务。”
徐颂禾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说∶“你有没有搞错?正当这关头,好歹给我放完吧?”
祁无恙原本是占了上风的,可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受伤吐血?
想不出答案来,她把小白放到一旁,又摸到了那一沓符纸,微微一顿,思绪瞬间从方才那记忆碎片中抽离出来。
婆婆和阿生明显不会伤害自己,那么祁无恙给她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徐颂禾蹙起眉对着它们思考许久,最后随手捻起一张,恰好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起,脱离了指间。
“哎,别乱飞呀……”
她起身想把它捞回来可那符纸东拐西拐的,竟顺着门缝飘进了里屋。
徐颂禾微微一愣,怔在了原地。
她还没进过那里面,但那是婆婆和阿生休息的地方,怎么能去打扰人家睡觉呢?
忐忑地贴在门边听了一会儿,却没什么动静传出,看样子他们正睡得香甜。
徐颂禾稍稍松口气,刚回到榻上坐下,忽然视线一转,瞥见最上面的一张竟发出了亮光。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紧张兮兮地盯着它。
那阵亮光消失后,符纸上逐渐出现了一个画面。
她微微睁大眼,屏住呼吸看着它。
只见里屋的走廊弯弯绕绕,不止一个房间。
给她看这个做什么?不知道婆婆和阿生在哪个房间……
不过他们两个人住,怎么有这么多的……
混乱的脑子忽然停止了思考,只见画面上多出一个矮小的身影,背后还跟着一群耷拉脑袋的人。
“你睡这屋,你睡那屋……”
阿生把他们一个接一个推进不同的房间里,随后关上了门。
徐颂禾呼吸一滞,顿感疑惑——这些不是白日里的那些村民们吗?他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谁带进来的?
然而没等她想清楚,阿生猛然间抬起头,猝不及防和她对视上了。
徐颂禾一个激灵扔掉那张符纸,尽管知道里面的人看不见她,也还是被吓得心脏砰砰直跳。
便在此时,那间隔开里外屋的门被人打开了,阿生打着呵欠走出来∶“姐姐,你还没睡吗?”
她心里一慌,随便找个理由∶“我……睡不着。”
阿生却高兴起来∶“睡不着的话,姐姐来陪我做游戏吧!刚好我也不困。”
打呵欠都打出眼泪来了,确定不困吗?徐颂禾压下困惑,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那些屋子关着门,静悄悄的,仿佛从来没人来过。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按耐住想要打开门的手——难道方才是自己看错了?
阿生忽然停下脚步,拧开了其中一间门,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她∶“就是这里了,姐姐,你先进去吧。”
“还有一件事……”
徐颂禾顿了一下,不解地望着他。
阿生笑了下,说∶“姐姐身上的东西,不能带进去哦。”
*
夜已深,那婆婆缓缓走出门,抖着手打亮火烛,蜡烛点燃的刹那,墙壁上多出一道被拉长的影子。
少年弯着一双眼,修长的手指扼住她脆弱的咽喉∶“她在哪?”
那婆婆没答话,眼里神色如常,没有半分恐惧。
“在这呢。”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阿生手里牵着一个少女,笑嘻嘻地问∶“你找我姐姐干什么呀?”
“找……我?”徐颂禾面带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又歪着脑袋看他,发带轻轻飘起。
半晌,她不解地问∶“你是谁呢?”
第33章 别欺负她
耳边只有烈风穿过墙壁的声音, 少年偏了偏头,不紧不慢地松开那只手,老婆婆便像个稻草人似的顺势栽倒下去。枯瘦的身躯在尘土中扬起细微的浮灰。
他散漫一笑∶“这就不记得我了?”
徐颂禾皱了皱眉, 不太认可他方才的行为∶“你找我就找我, 欺负一个老婆婆干什么?”
话音未落, 祁无恙眼底笑意骤然褪去,他敛起一双眸子,声音淡淡∶“不许这样和我说话。”
真奇怪, 他为什么会感到烦躁?既然她不记得他, 还要帮着别人来指责他, 那就干脆杀了。
不管她是因何种原因站在他的对立面,都算背叛了他, 而他不可能对任何一个有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心软,他应当立刻动手才对。
这个念头如毒藤般缠绕心脏, 越收越紧。
祁无恙淡然抬眸,对上少女茫然的眼睛。
那双眸子里有火花跳动, 唯独他的身影却愈加模糊不清。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有过多犹豫便动了手。只见阿生身体忽然漂浮起来, 连挣扎都还来不及, 细小的脖子便已被他狠狠扼住。
“你在欺负她没有灵丹?”祁无恙收紧了手,斜睨着他,冷冷勾唇∶“不想死得太丑, 就把你的小伎俩收回去, 她不是你的傀儡。”
“不是我的, 难道是你的?”阿生被掐得脸色泛白,却还能发出声音,甚至朝他扯出一个扭曲的笑∶“你都这么厉害了, 身边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应当无所谓吧?那你回来救她,是出于什么?不就是觉得她理所当然应该帮你,但她现在脱离掌控,你感到怨恨罢了。”
祁无恙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扼住他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阿生忽然别过头,用尽力气挣扎起来,带着哭腔大喊道∶“姐姐,姐姐救我,这个人要杀了我!”那声音凄厉,在狭小的屋子里传开。
徐颂禾眼珠动了动,麻木地看过来,下一秒,她一言不发地跑过来试图掰开他的手。
“下回要聪明些,”祁无恙看了她一眼,丝毫不为所动,淡淡地说∶“即便不记得我,但眼下谁更占优势,你看不出来么?选他,你就会落得一样的下场。”
她微微一顿,搭在他手上的那只手慢慢松开,旋即用带着迷惘和挣扎的眼睛看向阿生。
“你不是我姐姐吗?为什么要犹豫?”阿生大声嚷起来,道∶“看见那边了吗?桌上有一把刀,你快拿过来杀了他,这样我们就可以继续平平安安地待在这里,否则的话,他会杀了我t们!”
徐颂禾迟疑了一下,目光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一柄冒着寒光的刀静静躺在桌案上。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挪动了下步子,随后抬起头观察祁无恙的反应。
蓦地,一直蹲在榻上毫不起眼小白高高蹦起,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从阿生衣襟里叼走了一张符纸,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在她手上。
做完这一切,它忽然掉过头,两只前爪死死扒住祁无恙的手,低头龇牙,作势要咬他。
少年毫不留情地拂开手,将它重重摔在了地上。
“怎么?”他朝她笑了笑,眼里漫上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目光掠过她,又扫过那把刀,“你想拿刀捅我?”
徐颂禾诚实地摇了摇头,仍旧不说话。
那符纸贴在身上,暂时限制了她的行动。
祁无恙重新以审视的目光睨向被自己掐住脖子的人,笑着问∶“你是想留住她,还是希望看见这里被一把火烧没?”
说罢,他不等对方回答,便抬起手随意打了个响指。
几乎是在一瞬间,窗外骤然被一阵明亮的火光覆盖,恰到好处的大风带着火苗四处乱窜,火势很快扩散起来。
他望着一棵棵红彤彤的树木,又瞥向阿生那张难以置信到惊恐的脸,微微一笑∶“白送你的灯笼,不喜欢?”
手上力道丝毫未减,阿生几乎要背过气去。
“不喜欢,那就去死吧,”祁无恙笑了笑,扼住了他最脆弱的那根青筋,“死之前,先把她的咒解了。”
“我不解就不解!”阿生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尖叫起来,“我打不过你,但你同样也解不了我的蛊,她现在是我姐姐,你把我杀了,她也只会记恨你杀了她的弟弟!”
“是吗?”祁无恙看向她,问∶“你会记恨我?”
然而没等她回答,他倏地松开钳制,染血的指尖在那张符纸上不知画了什么字符,随后抬起她下颌,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良久,徐颂禾艰难地眨了下干涩的眼,转头拍开他的手∶“你……你干嘛掐我?”
“刚刚那样才叫掐。”他反驳。
刚刚?徐颂禾后知后觉地扫向四周,惊觉那老婆婆竟脸朝地地躺在地上,不知就这样过了多久。
她慌忙上前把人扶起来,晃了晃她的肩膀∶“婆婆,婆婆?”
婆婆嘴唇发青,脸色惨白,伸手去探她鼻子时,已经没有了气息。
徐颂禾鼻尖一阵酸涩,忽然抱着她大哭起来。
“别哭了,”祁无恙擦干净手上的血,淡声道∶“她早就死了,你现在哭是不是太晚了点?”
徐颂禾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抽噎着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那你要问问他。”
祁无恙侧身让出一条道,露出趴在地上狼狈咳嗽的人。
“阿生?”徐颂禾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记忆在跟随阿生进入房间时便断了。
她想走过去,却又被祁无恙拦了下来,只好隔着一段距离问道∶“阿生,方才发生了什么?你娘亲她……她被谁害了?”
阿生红着一双眼睛盯着她,许久没说话,忽然间哇哇大哭∶“你不是我姐姐,她也不是我娘亲,假的,都是假的!从来都没有人要我……”
这突如其来的哭泣倒是让她有些懵了,小白也像是受了惊吓,跳到她怀里使劲蹭,一副受了很大委屈的模样。
“这里还有几个活人?”
等他哭完,祁无恙不疾不徐地问出声。
阿生擦干眼泪,瞪着他∶“你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走?是想故意耍我吗?”
祁无恙回道∶“你不给她下蛊,或许我早就走了。”
徐颂禾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立马见缝插针地问道∶“什么下蛊?阿生,你方才把我叫进去,是对我下蛊了?”
“我没有!我又不会伤害你,”阿生的声音低下去,掺杂着几分委屈∶“我……我只是想要一个姐姐,我还没有哥哥姐姐……”
“你是什么时候对我下的蛊?”她不悦地皱起眉,道∶“是方才把我叫去屋里的时候……”
“恐怕还要早一些,”祁无恙笑了一声,语气冷冷∶“在你兴高采烈地说要奖励他的时候。”
所以他之前一直喊自己姐姐,就是为了迷惑她?徐颂禾又好气又无奈∶“这是能要来的吗?姐姐和娘亲一样,难道你的娘是要来的?”
阿生猛地抬起头,闪着泪光的眼睛泛着些许诡异。
这眼神看得她有些不安。
不会……真说中了吧?
难不成他也对老婆婆下了蛊,那该怎么解?他的蛊会让人致死吗?
他方才说不会伤害自己,可如果不会的话,婆婆为什么……
一看见地上没了呼吸的人,她就又忍不住想落泪。
阿生双眼无光,忽然喃喃自语道∶“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心软了。我应该让你和他们一样,这样你就不会醒过来了。”
徐颂禾微微一怔,还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身前的少年便忽地笑了一声。
阿生身体颤了一下,恼怒道∶“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祁无恙视线从他身上掠过,不咸不淡地说∶“我只是很佩服你,能有毅力和一群死人日复一日地演戏。”
“什么叫一群死人?”
注意到阿生变了的脸色,她抬头看看祁无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转身推开屋门,一间间打开了那些小房间。
每一间都“睡”了不少人,只是这些村民的睡觉姿势有些奇怪——这里一张床也没有,白日里堆满笑容,热情待人的村民此刻互相叠在一起,眼皮合拢着,仿佛多大的动静都不会把他们吵醒。
徐颂禾缓步进去,颤抖着蹲下来伸出手去探他们的鼻息。
“阿生,是你杀了他们?”她奔出来,眼里震惊和愤怒交织,“你也对他们下蛊了吗?”
“那又怎么了?谁让他们不愿意做我的家人?”阿生盘腿坐在地上,又哭出声来。
徐颂禾紧紧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
面对一群无辜又善良的村民,他到底怎么下得去手?
祁无恙没耐心再听他无止境地哭泣,一张符纸从他袖中飞出,贴到了阿生身上。
他淡淡道∶“说。”
阿生嘴唇嗫嚅着,他不愿说,可迫于那张符纸的压力,只得开了口。
“我出生的时候,娘亲就死了,我从没见过她的模样,可是爹爹他们都说,她是被我克死的。从小到大,身边没有人喜欢我,只要我一接近,他们就会跑得连影都看不见。
“算命的说的对,我的确体质特殊,我不仅能克死娘,还能害死其他接近我的人。既然他们都讨厌我,那就应该离开这个有我的世界!”
他说着,忽然激动起来。
阿生凭着他超人的天赋练成了傀儡术,可他从小体质弱,有人觊觎他的天赋,想逼他炼制傀儡,他一路逃亡,最后逃到这里,被这些淳朴的村民收留了。
阿生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伤好以后,我原本想留下来,做他们的亲人,可是那一日,我居然听见他们在偷偷密谋着什么时候把我送走。我已经被抛弃过一次了,不能再忍受第二次。”
难以相信会有人有这样的想法,徐颂禾颤声道∶“所以你就杀了他们,把他们炼成了傀儡?”
“没错!”阿生骄傲地昂起头,道∶“谁让他们对我那么好,最后又想抛弃我的?我没有家人,他们很适合当我的家人,既然不愿意,那就只好这样了。”
“你……”
徐颂禾张了张口,却说不出痛骂的话,只是哀哀地看着他。
“你觉得该如何?”她将视线投向祁无恙。
“他的傀儡术练得真糟糕,”他捻起一片枯叶,放在指尖把玩,“不及我原身的万分之一。”
“……你也会?”
“我现在不会。”
好吧,那就是只有他是狐狸的时候才会。
“家人是强求不来的,他们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下手的?”徐颂禾看着他,阿生还是那副天真无邪的孩童模样,可她却觉得,面前已经换了一个人。
又或许从未变过,只是她一开始没看清。
“你可曾后悔?”
“我不后悔,不后悔!”他睁大眼,故意强调了两遍,“是我命硬才活到今天,那段时光我已经享受过了,就算你们现在要杀我,我也不亏!”
阿生说罢t,忽然咧开一个笑∶“你们与其在这纠结我后不后悔,不如好好想一想,我死了之后,要怎么逃命?”
什么意思?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灵力忽地飞出,径直点向阿生后背,他便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徐颂禾震惊地看向祁无恙∶“你杀了他?”
“没死。”
他随口扔下二字,攥着她手腕从窗户跃了出去。
她低下头,瞳孔微微一缩——只见数名士兵踹开了方才的屋门,在里面进行大肆搜捕。
“那些人是来抓你的吗?”她不安地问。
祁无恙“嗯”了一声,轻笑道∶“不过他们现在可认不出我,要说准确点,抓的应该是你。”
“……那该怎么办?他们这么多人,我跑不过的。”
“我怎么会知道?你或许应该自求多福。”
他翘起唇,眼里快要溢出的幸灾乐祸让人一看就火大。
“他们不在这,去别处搜!”一人从屋里转了出来,喝道∶“他们跑不远的,都给我搜仔细了!”
“是!”
他们应和着,数十人掉转了方向,就要向他们这边走来。
祁无恙低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不跑吗?他们……”
温热的掌心骤然贴上来,令他的话戛然而止。
少女踮起脚尖,借着身形的力道将他往树木浓荫的阴影里推。
粉嫩的花簌簌飘落,清甜的香气瞬间漫过周身。她的手心还停留在他唇上,隔绝了未说出口的话。
铁骑声铺天盖地袭来的瞬间,她仰起脸,唇瓣在自己手背上轻轻碰了碰。
第34章 怎么还记仇
掌心的温度令他指尖微微一僵, 少年偏了偏头,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玩味仿佛在一瞬间消散。
“那边有人,去看看!”
脚步声逐渐逼近, 耳边响起一声凌厉的喝问∶“喂, 你们两个, 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从这里路过?”
“没有没有,”徐颂禾不耐烦地回应,身体往他怀里缩, 轻轻哼了一声, 故意用嗔怪的语气说∶“夫君, 他们好烦,干嘛非要在这个时候来问我们?”
“……”
这种时候, 他不会不配合自己吧?
感觉到一只手带着寒意朝自己伸来,徐颂禾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将脑袋贴在他身前,惴惴不安地闭上了眼。
祁无恙抬手在离她腰肢仅半寸的空气中悬停住, 眼里笑意冷冷∶“你猜我有没有见过?”
那只即将碰到她的手又收了回去,手的主人略带尴尬地咳嗽两声, 道∶“都看什么看?去那边搜!”
徐颂禾从他臂弯间抬起脸, 在看见那些人走远了后,长长吁了口气。
“好险好险,可算走了……”
他把她推开, 不咸不淡地问∶“你怎么想到的?”
“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她捂了捂自己发热的脸颊, 说道∶“不过这有什么的呀?我又没有真的亲你。”
她说得理直气壮,倒叫他无言以对了。
那些道士找不见人,又不死心地围着村子绕了两圈, 最后终于信了他们不在这里,相继离开。
他们方才在那间屋里搜了好久,也不知道阿生他们怎么样了。徐颂禾拉着他往回走,忽然听见身后的人轻轻“啧”了一声。
“他都对你下蛊了,你还要关心他?”
她停下脚步,顿时变得不安起来∶“那个蛊……你不是帮我解了吗?”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祁无恙哂笑∶“我可从没说过我会解。”
好吧,他刚才好像是说过,只有在自己身体里的时候,才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徐颂禾小心翼翼问道∶“那我会死吗?”
“不会,”他眼里的戏谑转瞬即逝,幽幽地说∶“不过,你会很麻烦。”
“为什么?”
“因为你会时不时变成他的姐姐。”
她方才的确是忘记了他,但这也不是她想的呀!而且这东西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的吧?徐颂禾只好说∶“好吧好吧,你别担心,我下回一定尽量记得你。”
“你记不记得我,似乎也没什么所谓,”祁无恙淡淡一笑,目光中的讥诮冷意显露无遗∶“倘若你还要帮他,就只能和那些村民下场一样了。”
徐颂禾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抬起眼怒视他∶“你这个人干嘛动不动就想杀人?万一我能控制得好呢?而且……而且我要是真的又把你忘了,你就不能试着唤醒我一下吗?实在不行你扔下我一个人也好过动手啊……”
下一次蛊还没发作呢,这家伙恐怕连她的的死法都想好了吧?!徐颂禾埋怨地从他身旁重重擦过,少年不设防备,被推得一歪身撞在门扉上。
……还真是惜命得很,任何和性命相关的问题,她总能扯出一堆让他反应不过来的话。
屋子里乱七八糟一片,就连后屋里堆叠的村民尸体也都被翻了出来。头一回见到这么多的死人,徐颂禾强忍着巨大的哀恸和呕吐感,跨过他们,看向了空荡荡的角落。
“阿生呢?”她有些茫然地发问,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该不会是被那些宗门的人带走了吧?可是他们抓一个小孩子做什么呢?
她不确定地问∶“方才那些……也是流云宗的人?”
“不是。”
徐颂禾眨了眨眼睛∶“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的?”
“衣服不一样,”他轻飘飘的语气甚至让她以为是在述说昨天碰见了哪位故友,“当年想杀我的时候,他们喊的声音最大,跑得也最快。”
“……”
徐颂禾决定不和他掰扯这个了,她着急地说∶“那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要去找人吗?我担心他们是不是发现了这些傀儡,又看见只有阿生一个活人,所以认定了是他操纵的傀儡,想把他抓去为己所用?”
傀儡术一听就不是什么正向的能力,万一这一来弄得天下大乱了可怎么办?
正胡思乱想间,听见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追上他们,并且在追上之后杀了他们把人抢回来,这两点你觉得你能做到哪个?”
徐颂禾无言以对了,她的视线挪到老婆婆身上,方才那些人一顿搜寻,弄得老婆婆脸上落了好多灰尘。
她慢慢蹲下身,拿出帕子擦净了婆婆脸上的灰。一看见那张和自己奶奶长得极像的脸,又想到这几日来对他们照顾有加,还总是和蔼微笑的人竟早就死了,心里就一阵难受。
可怜的一群人,明明是好心,却遭了这等劫难。
意识到脸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徐颂禾背过身去擦了擦眼泪,不想被他看见。
“你哭了?”祁无恙投过来一个眼神,非常没有眼力见地问道。
“……没有。”
“我的意思是,你有功夫哭,不如好好想一想要怎么逃出去。”
她刚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忽然间闻到一股淡淡焦味,猛地抬起头,眼中一片血红。
火势攀附着树木迅速蔓延过来,吞没大地的所有沟壑。
那群家伙走就走了,没搜到人居然还要放火!
徐颂禾伸出一只手,磕磕绊绊地说∶“你……你扶我一下。”
他似乎迟疑了半晌,最终略略俯身,勾着她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她几乎是在起身的刹那伸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脑袋紧紧贴着他∶“你肯定有办法逃出去对不对?你不能抛下我,你要带着我一起走。”
“……”
祁无恙微微往后一仰,听见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按住她的手,声音冷下来∶“松手。”
“我不松!你一定会扔下我自生自灭的。”
虽然好感度已经六十了,但这家伙一向难以揣测,刚才还说要杀自己,谁知道他这时候怎么想的?万一一会转身就飞走了,她靠着两条腿可逃不出去。
她抱得实在太紧,他从没和一个人有过这般举动,顿觉荒唐。
知晓他是谁的,要么盼着他死,要么绕着道走,偏偏唯独她,明明怕死得很,却在见过他杀人后,仍能如此信赖他,不要命似的往他跟前凑。
“你放手,我不会扔下你。”
徐颂禾死命拖住他∶“不要,在客栈里你就扔下我了,害得我差点死在流云宗的人手下,你知不知道?”
……她倒挺记仇。
周围温度越来越高,弄得她背后沁出了汗。徐颂禾诧异地抬起头,正疑惑他为什么还不走时,瞧见他弯了弯眼眸。
“你确定要这样?”
她点头如捣蒜。
蓦地,徐颂禾只觉环住他腰肢的手臂一空,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住了她的肩t背与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哎?!等等等一下……”
怎么变成这样了?之前不都是那样的吗?也没这么吓人啊!
惊呼声尚未出口,眼前景物疯狂倒退、模糊,化作一片融合在一起的扭曲色块,呼啸的风声从耳旁擦过,宛如某种野兽的怒吼。
“你还要抱到什么时候?”
当风声渐渐止息时,徐颂禾缓慢地睁开一只眼睛,觉得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她松开手,才扶着树干勉强站稳,双腿就又忍不住软下去,弯下腰干呕起来。
祁无恙凝视着她几乎直不起来的腰,眼神微微一变,嗤笑∶“有那么夸张么?”
她好半晌才缓过劲来,瞪着他不说话。
要是有机会真的想把这个人带回家,让他也尝一尝飙快车是什么滋味!
忽然有几张符纸伸过来,徐颂禾不解地转头,看见他手里又多了带血的符纸。
这些不是都被阿生抢过去了吗?他怎么还有这么多?
“给你的补偿,”他淡淡一哂,不容拒绝地将它们塞到她手里,“以后遇到危险,别再……”
不要再什么?不要再抱他?
她捏着那沓符纸,好奇地等着他的下文,他却止住不说了。
倏地,一阵唢呐声由远及近飘来,转头一看,只见五六名穿着素白长袍的人抬着一口棺材,他们头上戴着蓝头巾,远远地看去,一时辨不清男女。
徐颂禾赶紧拉着他往旁边让,这会天已经黑了,怎么还有人抬着棺材在路上走?
她正想着,忽然一阵风吹来,手里的符纸一个没拿稳,其中一张被风吹起,竟就这么顺着缝隙掉进了棺材里。
“诶?!”
徐颂禾睁大眼,刚伸出去的手又被按了回来。
“管它做什么?”祁无恙皱了皱眉∶“要多少都有,不必心疼这一张。”
“我不是心疼……”
她话还没说完,忽地被人从背后一推,猛然向前栽去,踉踉跄跄的险些摔倒。
祁无恙随手扶住她,抬眼冷冷扫向那人。
“撞到人了怎么也不道歉……”徐颂禾摸了摸被撞得犯疼的胳膊,看见一个打扮相同的人匆匆忙忙地加入队伍里,一齐抬起棺材。
她闭口不说了,方才不小心把符纸掉进人家棺材里,已经够冒昧了,她还没道歉呢。
徐颂禾打了个呵欠,眼角泛出泪花∶“我们找个地方睡一晚吧,好累哦。”
这一次的地方倒还不错,很快就找到了一处干燥的洞穴,里面没有妖兽出没的痕迹。
她靠着石壁躺下来,回想着自己从穿书那天起,一共住了几天石洞,都快过成原始人了。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身旁的人问了一句∶“你怎么只记我的仇?”
后面好像还有别的话,但她实在太困,勉强“嗯”了两声以示回应后,撑不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漆黑一片,似乎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猛然间身下的地板震动了一下,徐颂禾惊醒过来,刚想坐起身看看发生什么事了,脑袋便撞上了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她茫然地看着周围,想开口唤祁无恙,却发觉发不出声音。
徐颂禾心头一悚,伸手四处摸索——触手皆是冰冷坚硬的木板,狭小得连翻身都困难。
她伸手向上摸了摸,上头有个板盖,用力一推,却是纹丝不动。
心里那股不安感愈来愈重,像潮水一般就要将她吞没。下一瞬,那阵失重感再次袭来,整个人随着猝不及防地一晃。
她这是还在做梦吗?
徐颂禾伸手在自己腿上掐了一下,痛感清清楚楚。
不对,这摸起来怎么有点奇怪……
她正想给自己再来一下,手下忽然一滑,摸到了纸张一样的东西。
徐颂禾颤巍巍地抬起手,捻起那张东西,借着从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上面的血渍。
这不是祁无恙给她的符纸吗?
那她这是……被封在棺材里了啊?!——
作者有话说:祁半夜碎碎念∶不是,我当初为什么要扔下她,媳妇你别只记我的仇啊[求你了]要怪就怪他们吧[愤怒]
随口一说的阿禾∶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问号]听不懂睡觉了
第35章 做噩梦了?
这个想法如电光火石般掠过脑海, 身下那块木板又剧烈晃动了一下,更糟糕的是,经过这么一晃, 头顶上的板盖微微挪动, 正好盖住了那点缝隙。
狭小的空间里彻底暗下来, 徐颂禾静静躺在冰凉的木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方才的困意在此刻一扫而空。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头上一摸, 扯下来一顶蓝色布帽, 登时被眼下这荒唐的局面气得险些笑出声来。
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什么抓马剧情, 为什么只是睡了一觉的功夫,她醒来就又穿越了一次, 还……还穿到了一具尸体里?!
这是故意整她呢吧!
“系统,系统?”
无人回应, 一片死寂中,只有她自己急剧的心跳声在棺材里回响。
她霎时间心如死灰——系统只绑定在她身上, 现在换了一具身体,就连系统也没了。
这回是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徐颂禾只好用力拍打四周, 试图通过这种方式让他们知道里面有人。
虽然棺材里的尸体死而复生这种事很惊悚,但她也实在没别的办法了,大不了出去后再好好解释解释, 信不信就由他们了。
可她捣鼓了半晌, 除了弄得手臂一阵疼外, 没有一点用处。
怎么回事?她都弄出这么大动静了,怎么外面的人还是察觉不到?
这棺材隔音效果这么好的吗?
徐颂禾摩挲着手里那张符纸,正踌躇着要不要用它把板盖给破开, 忽然间身子一斜,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还有点刺手。
她蹙了下眉,缓缓移开手,一片光亮霎时映入眼中。
这是……一块会发光的石头?
她心里稍微有了点安慰,有光亮总是好事。刚把那石头拿起来,木板忽地剧烈一震,她措不及防一歪身子,重重撞在了棺材壁上。
外头像是没了声音,走路时摩擦出来的沙沙声也不见了。徐颂禾侧耳听了一会儿,猜测他们可能停下来了。
难道要发现自己了?她心里一阵激动,顺手将那块石头放回了原位。
随后又晃了几下,那几人重新抬着棺材往前走。
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揉了揉发晕的脑袋,知道再不出去可能就要憋死在这里了。
她抬手举起那张符纸,正欲将其扔出去时,它却从指间抽离出去,旋即如八爪鱼般紧紧粘在了那块石头上。
“……”
徐颂禾试着拽了它一下,竟没能拿起来,她只好把整块石头移开,与此同时,抬着木棺的人又停了下来。
这一回,他们似乎开始有些躁动,甚至对棺材拳打脚踢起来,但就是没人把板盖掀开。
她被晃得难受,垂下手把它放了回去,外面的人立刻安静下来,无事发生似的继续前行。
看来问题全出在这块石头上了,徐颂禾暗暗烦躁,这种时候要是系统在,没准就能查出它的来历了。
“你的灵丹去哪了?”
脑子里没有任何理由地响起这句话,她懵懵地盯着那石头,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这符纸上有祁无恙的灵力,它哪都没去,偏偏被这块石头给吸引了,那这东西是不是也和他有关?
徐颂禾咽了下口水,揣测着方才那个想法——这会是他的灵丹吗?
想到这,她立刻正襟危坐,如果这都是真的,那些人一定有什么不轨的图谋,来都来了,她要跟过去看看。
要是能帮他拿回灵丹,好感度是不是又能上升一点,这样离回家就可以更进一步了?
徐颂禾闭着眼睛,里面的空气不清楚还够她支撑多久,但愿这些人能快些把她放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大脑一片混沌,就在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因为缺氧而晕过去时,忽然又是一阵晃荡,紧接着听见木板落地的声音——这具棺材被人放了下来。
耳边有脚步声响起,似乎正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她重新躺好,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只要憋住气,不让来人发现异常就好了。
在她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只听“轰隆”一声,眼前骤然恢复光明,但不过一秒的功夫,一张扁平的,布满斑点的脸瞬间压到面前,遮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或许是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害怕的情绪甚至还未涌上心头,t徐颂禾使劲掰开他的手,探出头想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人脸色一变,挥手向她压下一掌,重重击在了她心口。
胸口忽地一疼,她猛然坐起身,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那颗心脏便如要跳出来一般。
“醒了?”
少年的声音掺杂在滴答滴答的落水声里,如一股清泉般,驱散了她方才的懵懂和恐惧。
她愣愣地抬起头,从对方的脚尖渐渐往上移动视线,最后撞进了那双沉默的黑眸里。
虽回到了自己的身体,但方才的余痛仿佛还在,令她一时无法平息。
“祁、祁无恙……”徐颂禾跌跌撞撞地爬起身奔向他,伸手拉住他衣角,用力攥得很紧,仿佛怕他跑了。
他微微蹙眉,扫视着她。
少女双手因慌张而控制不住地颤抖,额前碎发也被沁出的冷汗打湿了,无力地粘在上面。
只是睡了一觉,也不知怎的,醒来就变得这般狼狈。
徐颂禾盯着他看了好久,又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他手上掐了一下。
“……”
祁无恙扯了扯唇,将衣角从那只手中抽出,捏起她下颌,低眸凝视她眼里的迷惘∶“你做噩梦了还是被人夺舍了?”
“我、我不知道我说的你会不会信,”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结结巴巴地说∶“我昨天夜里醒来,发现穿到了棺材里的那具尸体上……”
她的脑子这时仍有些混乱,费了好半晌才把事情叙说清楚,也难为他没有半点不耐烦地听了这么久。
徐颂禾说完,见他没什么反应,顿时又急又气,用点力推了他一下∶“我说的是真的!那块石头肯定和你有关系!虽然没看清那个人要拿它怎么样,但我沿途留了些记号,你现在快点追上去,应当还能拦下他。”
他很快回应∶“我没说不信你。”
“那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她退开一步,望见他身后有条小溪,便绕过他径自走了过去。
在棺材里憋得太久,有必要想个法子让脑子清醒一下了。
清凉的溪水溅到脸上时,那股不知是因缺氧还是惊恐而产生的灼热感稍微减弱了些,徐颂禾擦掉脸颊的水,两只手垂放在水里,盯着水面上的自己发呆。
她一时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觉得水面上那张脸逐渐扭曲,最后竟糊成了一团。
……看来还是后劲太大了。
祁无恙不经意间投去一瞥,便见她身子晃了几下,最后一歪身,就要向后摔去。
他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已代他做出了反应。少女软绵绵地依靠在怀里,脑袋枕在他手上,冰凉柔顺的黑发从手边滑落时,甚至让他感到一瞬间的困惑——这溪水分明还在地面流淌着,怎么眨眼间便跳到了他手上?
祁无恙随手弹开急匆匆扑上来的小白,安静看了她半晌后,低低唤了一声∶
“……徐颂禾?”
这一下没白叫,她指尖动了动,吃力地掀起眼皮,却没力气坐起来,只在他胳膊上推了一下,气若游丝地说∶“你别管我啦,快去追他,我会去找你汇合的……”
一语未完,她只感觉脑袋越来越沉,最后支撑不住阖上了眼,双手无意识地垂放下来。
徐颂禾是被一阵刺鼻的味道熏醒的,再次睁眼时,那股头疼欲裂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喉间即将抑制不住的呕吐感。
她捏住鼻子,在余光看清身旁的一张脸后,硬生生将一声呼之欲出的干呕憋了回去。
那张脸虽只见过一面,却已深深烙在了她的记忆中。
是他。
她居然又穿过来了,这回定要好好看看,他究竟想做些什么。
这时又有一道身影晃到自己面前来,徐颂禾赶紧收回视线,模仿着摆出和他一样的姿势站好,一动也不敢动,只敢用余光偷偷打量。
在看清眼前的那张脸后,她明显一怔,又悄悄把头转过去看了看其它人,顿时心下大骇。
这些人……怎么长得这么像?
一样的扁平脸,一样长满黑斑,她现在根本分辨不出,谁是打开棺材后拍了她一掌的人。
昨天晚上从他们身旁路过时,这些人个个身穿长袍,头戴布帽,遮得严严实实,天色又黑,压根没看清他们的模样。
对了,她穿到了这具身体里,不知道自己原来的身体怎么样了。嘱咐了要他先走,这家伙该不会真的就那样把自己扔在荒郊野外了吧?
万一来个妖兽什么的,她可不想和他一样四处找身体啊喂!
反正眼下也不好有什么动作,徐颂禾干脆任凭自己胡思乱想起来,顺便转移一下紧张的注意力。
昨夜那具棺材安安静静被放在地上,板盖敞开着,她往里瞟去一眼,竟发现里面已经没人了。
“你们当中出了叛徒,”蓦地,一人沉沉开了口,声音与常人无异,“都晓得是谁吗?”
其余人纷纷摇头,她也赶紧跟着摇了摇头,却总是慢半拍。
“是奔着它来的,”他夹着那块石头,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再不出来,你可就再也拿不到它了。”
徐颂禾头都没敢抬一下,这种激将法对她可没用,对方抓不出她,应当暂时不会擅自动手,只要拖到祁无恙找过来就好。
正想着,忽然一阵疾风从手旁刮过,身边那人身子一晃,被重重拍在了地上。
徐颂禾僵硬地转移视线,那人已经没了气息,死之前甚至都未反抗一下,仿佛这都是他应受的。
鸡皮疙瘩登时蔓延全身,她转身想跑,可这具身体便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哎——”
倏地,只觉凉风扑面,眼前所有事物瞬间杂糅在一起,余下的话被断在喉咙里。脖颈被人狠狠扼住,求生的本能迫使她用尽全力试图掰开那只手,可却丝毫不起作用。
那人冷冷一笑,收紧力道,不用多久便能把她掐死∶“找到你了,没有人能破坏我的计划。”
“是么?”
层层围堵在门口的石块刹那间被击碎,徐颂禾感到禁锢着全身的钳制骤然松开,她狼狈地扑在地上干咳,近乎脱力地抬起眼。
少年逆光而立,衣袂在劲风中猎猎作响。他微微侧目,周身被一层淡淡的光芒笼罩,视线从容不迫地一扫,便精准地落到了她身上。
第36章 “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祁、祁……”
他能认得自己吗?徐颂禾想唤他, 可是喉咙里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身体依旧软绵绵的,方才被掐脖子的痛感还在, 却无法动弹, 只能以靠在墙上的姿势, 带些绝望地看着他。
那扁平脸闪身躲开背后袭来的灵力,怒视向他∶“不管你是怎么找来的,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祁无恙踏进一步, 微微笑道∶“有人说你私藏赃物, 看你这表情,应该是真的了。”
那人拉下脸, 冷笑道∶“你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人在外胡说八道?”
“我对你偷来的东西不感兴趣,”少年抬手指去, 淡淡哂笑∶“这些是你的傀儡吗?看上去不错,分一个给我如何?”
“好啊, ”扁平脸侧身让开,道∶“看中了谁, 立刻带着给我滚出去。”
徐颂禾看向一步步走来的少年, 急得想马上拉住他,告诉他不能就这样走了,不管那是不是灵丹, 都是和他有关的东西, 必须要拿回来才行。
身体像被冻住了一般, 她只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祈祷他能认出自己来。
可对方只是用淡漠的目光朝她扫来一瞥,便从她肩旁经过, 随后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是你炼制得最好的一个了吧?舍得么?”
扁平脸不耐烦地挥手,一心只想把这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赶走∶“随你,拿了便速速给我走!”
祁无恙的手随意搭在傀儡肩上,目光仍落在扁平脸这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语气轻描淡写∶“去,杀了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傀儡蓦地转过身,如一发离弦的箭矢般,径直朝他的主人扑去。
扁平脸也未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急忙挥出灵力招架,却已慢了一步,被冲撞得接连后退。
“你……”
他的目光登时转为震惊,怒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派来的?!又是谁传授给你的傀儡术?”
本以为只是个找茬的过路人,被灵丹的气息吸引过来,随便把他打发走便是,可没成想对方竟也会傀儡术。
祁无恙淡淡一笑∶“我说我方才使的是傀儡术了么?”
扁平脸闻言转头一看,只见那具他曾精心雕制的傀儡t正无声无息平躺着,手臂向上蜷曲,已经脱离了身体的一部分。
他瞳孔猛地缩紧——不是傀儡术,不过普普通通地一掷,便能有如此大威力,看来此人不可小觑。
“好,好得很,今日这桩闲事,你是管定了是不是?”
祁无恙扫了一眼墙边已经完全没有生气的身体,不置可否。
扁平脸见他死到临头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怒极反笑∶“我本不想杀生,不过既然你执意寻死,那就只能怪你命该如此了!”
话音未落,那几具死尸蓦地直挺挺从地上站起,扭动着机械般的手臂朝他扑来。
少年侧身轻松避开一具傀儡直取咽喉的利爪,回身随手在他背上一弹,对方便如泄了气的海绵般栽了下去。
手上沾了灰的感觉很不好受,祁无恙微微蹙眉,满眼嫌弃地捻了捻指尖的脏东西。
眼下比弄脏手更棘手的事,恐怕还有另外一件。
在这具身体里待的时间久了,他能感觉到里面的灵力正不断流失,纸包不住水,若一直脱不了身,到时这里的任意一具傀儡,都有可能威胁他的性命。
祁无恙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道∶“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如此大动干戈,是想和他们一样吗?”
“谁和他们一样,我劝你想好了再说。”扁平脸冷哼一声,缓缓招手,只见地穴四壁应声蠕动,阴影之中,数十具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傀儡如鬼魅般浮现,如行尸走肉般向他逼近。
“你和那个人是一伙的吧?觊觎我宝物的人,不论是谁,都该死。”他冷笑道∶“你刚才那一下,是想逼我用灵力把她换回去,可惜了,方圆百里都是我的傀儡,她就算回去了,十有八九也会死在路上。”
祁无恙面无波澜地等他说完,随后皱了皱眉,一副苦苦思忖的模样,不紧不慢接过话∶“很多年前,我同另一个和你一样会操纵傀儡的人交过手,不过他的技术可比你高得多。阁下有功夫盗窃别人的东西,不如回去好好多练几年。”
扁平脸知他是在用激将法,也不再争辩,只往后一退,数只傀儡便如一堵堵不透风的墙,极速朝少年围拢。
祁无恙略略抬眸,最后一丝光亮被堵住的前一瞬,看见对方大笑着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纵身跳下山崖。
一个最擅长操纵人心的人,却死在别人的傀儡手下,传出去可真要叫天下人笑话。
他垂下手,指尖凝聚起一丝灵力,顺势将体内那股躁动之感压下。
看来这次选的身体太弱,连区区几个傀儡都难以应付。
“阿烬,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活着便是为了守护灵脉,与它共存亡,绝不能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女人怜爱地看着清瘦年幼的孩子,这一句极其温柔的话,是她临死前,在这世上给他留下的最后的遗物,却也困住了少年半生,让他几百年来,都只能为一个念想而活。
为何要守护?当年只要把灵脉交出去,所有人都可以不用死,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竟让它胜过了人命。
他从没问过,来不及问,也再没机会问。
耳边利爪破空的声音骤然止息,少年指尖悬停在空中,困惑的目光穿过空隙,和匆匆奔来的身影交汇。
“祁无恙?”
徐颂禾迟疑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怀里像呵护珍宝般抱着块会发光的石头,看着这些被定住的傀儡,不确定地又唤了一声∶“祁无恙,是你吗?”
瞧见有淡淡亮光透出来,她往里面走了几步,又小心翼翼地拨开傀儡的身体,看清对方后,眼睛亮了亮。
祁无恙眼睫颤了颤,在少女完完整整出现在自己视线里的那一瞬,极轻地“嗯”了一声。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万一换了身体,我会找不到你,”徐颂禾抬起手,晃了晃手心里的东西,眼里像盛满了星星∶“你看,我把你的灵丹拿回来啦——不对,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反正肯定是你的东西。”
看见对方微微怔愣的神色,她心里忍不住雀跃——幸好冒险把这东西拿回来了,他现在一定感动坏了吧?好感度是不是又要上涨了?照这个势头下去应该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祁无恙瞥见她脸上的血渍,眼神微微一变,勾唇嗤笑∶“还挺有本事,你怎么没死?”
“……”
系统到底有没有搞错啊?不是说离她最近的人就是她的攻略对象吗?再看看现在,这是正常人能说出口的话吗?!
徐颂禾气得笑出了声,把东西狠狠扔在他身上,愤愤道∶“有你这样的吗?我好心回来救你,你诅咒我干嘛?”
“没有诅咒你,”他揉揉眉心,被吵得有些头疼∶“我只是好奇,他们那么多人,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哦,你说这个,”一提到这,她的火气顿时削弱不少,说道∶“那要多亏你的符纸和这块石头了。那些人好像很怕你的东西,我一拿出来,他们就不敢靠近我了。”
这人说话讨厌归讨厌,东西倒是真好用,没有它,她刚刚可能早就被那些家伙拖死了。
掌心略有些硌应,伴随一股熟悉感,源源不断流入体内。祁无恙抬起眸,正好撞见少女满眼期待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徐颂禾飞快地眨了下眼,问道∶“我帮你拿回了东西,还回来救了你,你欢喜吗?感动吗?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决定直接问出口∶“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
他微微偏头,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她一拍脑门——怎么把这茬给忘了?祁无恙一年到头都没和几个人接触过,哪里会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不过这也真不能怪她着急,之前她还什么都没做,好感度就已经超过六十了,现在再加上这么一下,不得蹭蹭涨到七八十呀?那这时候再说一些亲密的话,又或是做一些亲昵的举动,岂不是很快就能攻略完成了?
回家的欲望总是令人激动不已,徐颂禾头脑风暴了一阵,随后说道∶“喜欢就是……你每时每刻都想见到她,想和她在一起。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会生气,会难受,这就叫吃醋。我先前还说过要教你认字,你要先记住这两个,我再教你。”
他似懂非懂的眼神让她很是为难——这种东西要她怎么解释好呢?
再者,这家伙看上去就不太想听她说这些的样子。
祁无恙视线于她脸上停留半晌,旋即垂下眼,默默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灵丹。
虽只是一小块碎片,却也足以让他恢复不少灵力。
至于她说的什么喜欢,现在又莫名不说了,他不太懂,也不好奇,她的想法总这样让他捉摸不透。
蓦地,一抹温软毫无征兆地贴上了他的脸颊,他抬起目光,霎时间陷进那双清澈的眼里。
少女肆无忌惮地捧住他的脸,左右端详,又忽然踮起脚,猝不及防往他身前凑。
死水般的潭里仿佛忽然游进一条活鱼,少年黑曜石般的眼瞳轻轻颤了一下∶“你做什……”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徐颂禾仰起脸凝着他,很认真地问∶“有没有觉得心跳加速,想不想拥抱我?”
第37章 把他给忘了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湛蓝的天色中显得温柔, 凉风穿过林梢,她鬓边的一缕青丝被轻轻带起,扫过少年脸侧, 异样的酥麻感转瞬即逝。
“……”
徐颂禾固执地看他, 又问了一遍∶“你说呀, 有没有?”
“……没有。”他几乎没有一点犹豫地回答。
她收回手,眼里的失落一点点消散开∶“系统,好感度有上涨吗?”
系统回应道∶“好感度仍为六十五, 请宿主再接再厉。”
什么?居然一点没动吗?
徐颂禾松开了手, 往后退半步, 有些失落地耷拉着脑袋。
算了算了,是她太急于求成了, 没动就没动呗,反正总会有攻略成功那一天的。
她倒是不追究了, 对方这时却背着双手,目光幽幽地看过来∶“你是如何从他手中把东西抢走的?”
“那还得感谢你自己的东西认主啊, ”徐颂禾摸出剩下的符纸,塞回他腰间, “这上面有你的灵力, 它自己就跟着来了,我赶都赶不走,只好随便找了块像点的石头, 又把你的符纸贴在背面放回原位了, 幸好那个人暂时没看出来, 我就t趁机跑来找你了。”
她说的不假,方才祁无恙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一眨眼的功夫, 她就莫名其妙又穿回自己的身体里了。
徐颂禾从地上坐起来,迷惘地看着四周。
淙淙溪水从脚边流过,这里还是她晕过去的地方。合着让他不要管自己,他就真的就这样把她留在那了,亏她还一心想着他,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她在心里骂完,忽然感觉身下有什么东西硬硬的,起身一看,是那沓符纸。
算了算了,还是得回去找他,总不能让攻略对象死了吧?
她把小白抱进山洞里,又飞快找来几片叶子盖住它,做完这些后,朝她比了个噤声的口型∶“你乖乖待在这别出来奥,等我回来找你。”
小白伸爪在她手心挠了一下,似乎是想跳出来,蹦了几下后,最终还是听话地钻了回去。
她刚走出去两步,又想到些什么,折返回来贴了两张符纸在洞壁上。
徐颂禾蹲下身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拍∶“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但是这东西是保命用的,你可千万不能把它们撕下来啊,我不在身边,就靠它保护你了。”
“叮咚,恭喜宿主,好感度加五,目前进度为65%,请继续加油。”
系统突如其来的喜报令她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是,什么都没做怎么突然就上涨了?难不成他心有灵犀,感应到自己要回去救他,所以提前感动了?
已经有好多次这样了,她摇了摇头,很快否认了心里一闪而过的想法。
像祁无恙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她一见钟情呢?
徐颂禾不太明白,也没时间再想,她抱着剩下的符纸,沿着一路留下的痕迹往山上走。
远远的看见几个人影,她正想上前问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刚一走进,忽地发觉他们的样貌竟和那扁平脸一模一样,心里一慌,赶紧撤回脚,躲到一棵树后探出头来观察。
刚才就隔了几步之遥,幸运的是那些人好像并没发现自己。徐颂禾感觉到他们在大树旁停住了,于是屏住呼吸想听听他们会说些什么,可等了好半晌,仍旧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们像群稻草人似的杵在原地,身体笔直,一动也不动。那场景看上去太过瘆人,徐颂禾摸了下手上起的鸡皮疙瘩,抬手用符纸遮挡住脸,装作无事发生般迅速开溜。
地上还残存着少许未化的雪,走起路来有些艰难,徐颂禾停下想喘口气,顺便回头看了看,这一眼瞬间令她浑身血液僵住。
方才那些傀儡竟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神不知鬼不觉的,如果不是回头看了这一下,恐怕她连被抓住了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
她不敢再回头,拼了命般往前奔,从身侧刮过的劲风一下下撩动她的鬓发。
身后那群人像鬼一样阴魂不散,徐颂禾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机器人,双腿明明已经累道几乎迈不开了,却还是一个劲的带着她跑。
眼前事物逐渐变得模糊,她凭借着最后一点力气,钻进一个被树叶半掩着的山洞里,又瞥见一旁有个木箱,想也没想便搬开板盖藏了进去。
胸腔里有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喉咙也疼得发紧。徐颂禾捂住嘴,尽量让呼吸放轻,又透过那一点缝隙,看见那群人追了过来,只是暂时没发现她的藏身地,眼下正杵在洞口面面相觑。
或许是迟迟找不到人,他们徘徊了一阵后,眼看便要相继离开。
徐颂禾见状稍稍安心了些,但悬着的一口气还没放下,便见那几人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怎么……回事?被发现了?
她一动也不敢动,只好死死盯着他们,手中的符纸都被攥得皱巴巴的。
头顶上的板盖倏地被掀开,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便忽然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力道吸引了出去。
“放开……我……”
她用力掰着扼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她力气用尽了,一只手无力地垂下来,攥着的符纸落了满地。
“系统,你的宿主要被人掐死了,快出来救命呀!”她只能把最后一点希望寄存在那破铁块身上。
“咳咳……”
忽地,那五根手指猛然松开,她被重重摔在地上,但也顾不得疼痛,使劲在石壁上一蹬,顺势滚到了洞外。
衣服被地上的碎石子划破了,丝丝冷意透进来,徐颂禾打了个寒颤,正想继续逃跑,却忽然发现他们全都停在原地不动了。
这难道是什么新战术吗?不过对付她要什么战术?
徐颂禾狐疑地盯着他们,一边慢慢挪动脚步,想借机逃走。
余光瞥到地上那一张张散乱的符纸,她顿觉一阵心疼——多好的宝贝呀,还能留着以后防身用呢,就这样浪费了。
况且也不知道祁无恙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连他也应付不来,那这些符纸可就能派上大用场了。
见他们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她深吸口气,试探着往前移了几步,随后伸手一捞,随意捡起几张符纸,抱在怀里便想跑。
正在此时,一只冰凉的手指从背后勾住了她的后领,徐颂禾挣了一下,飞快伸手甩出一张符纸拍在他脸上,那人便轰隆一声倒了下去。
她惊魂未定,手指还在微微颤抖着,猛地抬眼,只见其余人纷纷转过头来,像熟睡中的人忽然被吵醒似的,恶狠狠瞪着她。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刚才根本没用力,你们要追我,还不如先救救同伴!”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想跑,可刚一转身,鼻尖就撞上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紧接着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被……被包围了?
徐颂禾赶紧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减轻疼痛。可旋即又是一声巨响,有什么碎片从她脸庞划过,留下一阵热辣辣的疼。
面前上一秒还伸出手要拍死自己的人,居然……居然活生生炸开了?!
她怀疑是自己临死前出现了幻觉,揉了揉眼睛,木木地看着满地碎片。
“……”
徐颂禾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说不出一句话来。她的目光被木箱里透出来的光芒吸引过去,被罩住的所有人都神色僵硬,紧随着又是“啪”的一声,一个接一个炸了开来。
……有没有搞错啊?要让她在这看着这么惊悚的画面,还不如直接掐死她!
她不敢想象自己和这些人落得一样下场后会是什么样子,转身一口气走出老远,碎裂声仍远远地被风送进耳朵里。
“这里应该安全了吧?”
徐颂禾自语了一声,抬头一看,那光圈正不偏不倚地罩在自己头顶上。
“……”
原来恐惧到极点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她麻木地抱住脑袋蹲下来,紧紧闭上眼睛∶“你要杀就杀吧,就是……能不能不要让我死得那么难看?”
心里“阿弥陀佛”地祷告了好半晌,那全身被撕裂的痛感却迟迟没有传来,正当她奇怪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时,一枚石头轻飘飘落进手心里,已经完全熄灭了方才的亮光。
“是你?”
她有些错愕,这不是昨夜在棺材里看见的石头吗?祁无恙的东西,为什么会跑到她这里来?
不到五分钟前才用极其惊悚的方法杀了那么多人的“石头”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手心里,那模样看上去竟还有几分乖巧。
看这样子,它应该暂时不会伤害自己?
徐颂禾扶着旁边的东西想站起来,双腿却直打颤——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突然被赦免了的罪犯,还没从一波三折的死里逃生中缓过劲来。
不过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个东西威力那么大,带着它回去找祁无恙,再多人也不怕了。
思绪收回,见对方仍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徐颂禾略加思忖,将方才的经过概括了几句讲给他听。
祁无恙眉尖微微收拢,似笑非笑地问∶“我的东西,为何会跟着你?”
“可能……是因为那些符纸上有你的灵力,所以它被吸引来了?”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没被下毒手,只随便猜测了一句,忽然“呀”的一声,转身就想往回跑∶“小白还在那呢,得快点回去找它。”
“不用去了。”
徐颂禾刹住脚步,回过头狐疑地看着他。
少年微微一笑,掩住眸中冷意∶“他们最爱吃兔肉,你的兔子恐怕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
“傀儡怎么会吃东西?”她瞪了他一眼,忽然后退一步,t用手指着他说道∶“我不信你的话,要是它不在了,最有可能成为凶手的人一定是你!”
祁无恙略微一怔,旋即笑出声∶“是我又能如何?你要为一只兔子跟我作对?”
“你干嘛总和兔子过不去?”徐颂禾顿时哑口无言,憋了好半天才愤愤地吐出三个字∶“小气鬼!”
她说完,也不等他回答,便径自转过身,打算把他自己留在那。
还没等拉开多长距离,少女忽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四周,目光触及到他身上时,眼里露出几许迷惘,随后转变为愤恨。
“……又怎么了?”
祁无恙眼中淡淡笑意褪去,他敛起神色,指尖不受控制地跃出一线杀意。
……傀儡咒又生效了。
她又像之前那样,把他给忘了。
一阵烦躁伺机溜进来,他扯了扯唇,冷眼看着面前的少女。
果然麻烦,她如果继续像上一会那样对他出言不逊,那就立刻杀了。
第38章 把光分给你
能有胆子这样看他的人, 早就连尸骨都不剩了,他极度厌恶猎物脱离掌控的感觉——从前一直是孤身一人,现在少了她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那不如就直接杀了……
然而, 眼前光影一晃, 她战战兢兢地举起手中的短刀指向他,结结巴巴道∶“是你要杀我弟弟?你把阿生抓到哪里去了?”
看来她现在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掐阿生脖子的时候,这会拿着刀, 是想替她非亲非故的弟弟报仇了。
他淡淡一笑, 朝她走来。
徐颂禾以为他要对自己动手, 急忙往后一退,后背却撞在一根树干上。她咽了咽口水, 紧张地看着来人,对方却仿佛看不见她手里的东西, 不知退缩地欺压过来,直至那柄冒着冷意的刀尖抵上他的胸膛。
“欸?!”
她赶紧撒手, 那把刀便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干嘛啊?”徐颂禾慌慌张张地问。
她从没杀过人,也没想过要杀人, 方才拿刀, 也只不过想威胁一下他,没想到这人居然不怕死,还朝自己凑过来了。
“看看你敢不敢杀我。”
祁无恙把她的两只手腕攥在一起, 捕捉到她眼里的慌乱, 他稍许不屑地勾了勾唇∶“被控制了还是这么胆小, 你不想找你的弟弟了?”
“我是想找,但我……我也不想杀人呀。”
“你想去哪找?”
徐颂禾思考了一下,忐忑地问∶“你也不知道?他……不是在你那里吗?”
“我怎么会知道, ”他松开手,睨着她害怕又带点倔强,眼底漫上一丝玩味∶“他的确在我这,不过你不是不敢杀我么?”
趁他没再动手,她弯腰捡起那柄匕首握在手里,戒备地看着他∶“你把他怎么样了?”
“忘了,”他目光扫过来,歉仄一笑∶“可能杀了吧,抱歉,记性不好。”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把匕首别在腰间便要下山。
祁无恙声音冷下来∶“去哪?”
徐颂禾本来不想回答的,可是有一缕细细的丝线缠绕住她的手,竟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她只好回过头,不满道∶“你又不知道我弟弟在哪,我只能自己去找他了。”
“找他做什么?”少年迎着她的目光走过来,抬手将缠在她身上的丝线尽数收回,“告诉过你要学聪明一些。”
她轻轻蹙眉,还没想明白这话的意思,便见他转目看过来,散漫一笑∶“不如选我,我有让你受过伤吗?”
徐颂禾扬起目光注视他半晌,最后偏了偏头∶“我认识你吗?”
“……”
忘了她现在是具“活傀儡”了。
真烦。
上回的办法用一次也便罢了,对于一个没有灵丹的人,强行解咒比咒术本身的伤害还要大得多。
“要让我跟着你,也不是不可以,”她又开口道∶“我弟弟一定还活着,他肯定是从你手下逃出去了。他以前经常去一个地方,你要带我去。”
祁无恙垂眸看向她清澈的脸庞。
那小孩的傀儡术炼得远远不到火候,最多七日她便会醒来。
他虚拢着的拳头舒展开,哂笑一声∶“好啊。”
倒不是他想顺着她,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同一只随随便便就能捏死的蝼蚁,他也懒得动手。
七日罢了,也不是不能忍忍。
*
一滩黄色颜料洒在天边,大簇大簇云朵飘过,这个季节的风已经褪去寒冷,拂过人耳畔时,带着一股舒畅的凉意。
少女从摊贩上取下一副面具,将它戴在脸上,两个圆圆的洞里,漆黑的眼珠疑惑地看着身后的少年。
他黑下脸,淡淡地说∶“喜欢这个?”
“不喜欢啊,”徐颂禾正想把它放回原位,垂下的面具却又被他拉了上去,她感到一根绳子被牢牢别在了耳后,只好无奈道∶“可是不是你非要让我戴的吗?”
面具戴稳后,祁无恙瞥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只说要他带去找人,却没说她那亲爱的“弟弟”常去的地方是流云镇。
徐颂禾扶了下戴歪的面具,少年的身影已经越来越小,很快就要消失不见。
她急得喊了一声∶“喂,那个……”
他停下脚步,回过目光∶“怎么了?”
人潮在这时变得汹涌起来,攒动的人头隔绝了他们之间交汇的目光。天色虽还未暗下,各家各户却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光晕流淌在青石板上,将长长的街道映照得暖融融的。
脸上的面具似乎将这份喧嚣隔开了一层,徐颂禾从两个圆圆的孔里望出去,目光掠过街上被抬着走过的一顶顶花轿,又扫过街边吹糖葫芦的老师傅,最后落到身后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少年身上。
祁无恙抱着双臂跟在半步之后,神色淡漠如常,丝毫融不进鼎沸的热闹里,仿佛和周围人不在一个世界。
轿夫和花轿顶上涂了一层胭脂,打扮奇特的人突然开始唱起戏来,腔调咿咿呀呀,她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只是觉得新奇,便停下来多看了一会。
“不是要找人吗?”他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进耳中,“怎么,看戏比你弟弟的命重要?看来你也不是很在意他。”
“谁说的?”徐颂禾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是你拉着我买面具,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她说完,刚转过身,忽然肩膀一痛,被人撞了个趔趄。
回归头时,少年的身影已经被淹没在人群中,怎么也找不到了。
“哎,你……你在哪儿?”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就不管了吧,还是先找到阿生最重要。
可是阿生会在哪里?脑海里的记忆模糊不清,周围人群涌动,晃得她有些眩晕,眼前景象也跟着摇晃起来。
蓦地,一个矮小的身影闯入眼帘,只见几个壮汉粗暴地架着一个孩童,那孩童奋力挣扎着,满脸的怨恨,被按着后背推了一下后,又老老实实跟着走了。
“阿生?!”
居然敢这么对待他!
这些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她觉得自己眼下应该先稍安勿躁,找个趁手的武器再去救人。可阿生被人推推搡搡的,眼看就要走远了,她也顾不得那么多,摸了摸腰间那把刀,便急忙奔上前拦住他们。
那几人皱着眉看着莫名其妙闯来的少女,不耐烦地挥手道∶“干什么的?有事快说。”
“我……”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阿生的眼睛却在见到她的瞬间亮起来,呜呜咽咽地想开口,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徐颂禾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顿觉气愤∶“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快把他放了,否则,否则……”
否则……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其中一人扬起眉毛,问道∶“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姐姐。”
“你有姐姐?”他按着阿生,忽然大笑起来∶“中蛊术的原来还有活人?正好把她也带回去,让宗主好好研究研究。”
话音方落,阿生挣扎着想阻止他们,那人一只手按住他,另一只手疾向徐颂禾探去。
她心头一慌,手忙脚乱地拔出匕首,不慎在他手臂上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完了。
她抬起头,果然见那人脸色铁青,眼中凶光毕露。其余两三人见这看似怯懦的少女竟敢动刀伤人,也不再客气,呈合围之势逼了上来,粗壮的手臂眼看就要抓到她。
徐颂禾握着匕首的手微微发抖,她不敢再刺第二下,下意识地闭紧了眼睛。
预想中的擒拿并未到来。
下一刻,手腕覆t上一层冰凉的温度,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往后一扯,睁开眼时,一道红色身影已经挡在了自己身前。
她偏了偏头,看向那张熟悉的脸。
不知为何,他一来,方才的紧张害怕便一扫而空了,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少年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未减,淡淡掀眸,皮笑肉不笑地扫视他们∶“抱歉,弟弟死了之后她的精神便不太正常,添麻烦了。”
听见不是蛊术,那几人面面相觑,都惋惜地叹了一声。眼下急着赶路,又不好和一个弱女子计较,便绕过他们,一言不发地继续赶路。
“哎,阿生——”
徐颂禾还想再追,忽然间手腕被人扣下来,后背重重撞上了一个胸膛。
“你想死吗?”
她抬起脸,看清他眼中的冷意,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
那些人已经走远了,追上去也无济于事,她只好悻悻作罢。
“多、多谢你啊,”徐颂禾打量着他,紧张地问∶“你没有受伤吧?”
他看上去倒是没什么事,就是脸色不太好。
她被拉着不知要走去哪里,街上灯笼亮了一片,他身上却没有一丝亮光。她摊开手心,在他拉着自己的那只衣袖上拍了拍。
祁无恙放缓了步调,回头看她一眼∶“做什么?”
“你身上好暗啊,”她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手心里那点暖黄的光点便跳到了他身上,“人要有了光才会越来越好,这里的灯笼那么多,却不分一点光亮给你,太不公平了。”
少女弯起眸子,眼里盛满色彩∶“不过没关系,我给你就好了。”
“……”
他没有接话,只是攥着她的力道稍稍减轻。他们一路沉默地走进一家客栈,并被告知只剩最后一间客房。
幸好两张床是分隔开的,第一次和一个男子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睡觉,徐颂禾连外衣都没解,就这样和衣躺下了。
他之后就没说过话,一直安安静静的,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但她心里挂念着阿生,没功夫想那么多——反正只是个暂时一起的搭子罢了,在意他干什么呢?
入夜,她翻了个身,无意识呢喃∶“阿生,阿生——唔……”
一丝冰凉的触感爬上手腕,徐颂禾一个激灵睁开眼,对上少年灼灼的目光。
“没什么,别紧张。”他状似安抚地说了一句。
见她醒来,他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就着眼下俯视她的姿势,极缓地勾起唇角∶“你可以继续睡了。”
“……”
这人什么毛病?徐颂禾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晚上又不想吵架,正想转个身继续睡,忽然听见身后一声轻笑。
大半夜不睡觉到底要干嘛?不会是对她图谋不轨吧?
心跳加速了些,她勉强睁开眼,桌案上烛火摇曳,正好照在窗台倒映出的少年脸上。
显得那张脸一半是血红,一半是黑暗,可怖极了。
“另外提醒一下,”他不紧不慢出声,笑容恶劣∶“我睡觉不喜欢被人打扰,你如果再喊一句那个名字,我就弄死他。”——
作者有话说:某人以前∶她喊破嗓子我也不会回来的[白眼]
现在∶阿禾,不如选我[可怜]
妹宝以前∶祁公子……(小心翼翼)
现在∶祁无恙![愤怒]
阿生∶没有人为我发声吗[柠檬]
第39章 兔子的醋也吃
“……”
他好坏啊。
徐颂禾装死不理这话, 随后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不敢转身去看,正当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时, 又听见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落在耳边∶
“明天我会出门, ”他淡淡地说, 她想象不出他现在脸上的表情,“你最好待在这等我回来,否则就别想再见到你的好弟弟。”
徐颂禾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赶紧闭上眼不敢吭声。
怕自己下半夜又说梦话, 他会真的杀了阿生, 她于是硬是撑着眼皮,一整晚没敢睡熟。
一缕温和的阳光穿过窗台洒在手上,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从榻上坐起身来, 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人,略感到疑惑。
他不是说要出门吗?现在天还没大亮呢,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徐颂禾在他身旁站了一会,最后犹豫着伸出手推了他一下, 小声道∶“喂, 你不是说回来要带我去找人吗?”
他仍旧没有动静,难道是昨天半夜出门,累得睡着了?
徐颂禾干脆不理了, 随意梳理了一下妆发, 理好衣服便要离开。
打开门前, 她又停顿了一下,踌躇不决地回望向他,最终还是挪步回去, 在他肩上轻轻晃了晃∶“你……你怎么了?”
她方才弄出老大动静,这人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该不会是生病了吧?
找阿生最重要,她本来不应该管的,但他昨日毕竟救了自己,忘恩负义好像不太好。
徐颂禾微微弯腰,指尖在他额头上碰了碰,被突如其来的冰凉弄得一愣。
一股不祥之感瞬间围拢了她。
“你醒一醒呀……”
她又唤了一句,伸出手去想再感受一下他的温度,随即一怔。
他怎么……怎么没有呼吸了?!
瞥见他胸膛处也没有了起伏,徐颂禾吓得后退一步,紧紧捂住嘴,险些尖叫出声来。
“你……你怎么……”良久,她又在他身上推了推,无措地看向四周。
这时天方亮起,街道上行人稀疏,客栈内更是静得针落可闻,她急得四望,却一时找不到可以求助的人。
一个好端端活生生的人,睡了一觉后突然就没有呼吸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别死呀,”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后,她使劲在他手臂上掐了一把,道∶“你一定是生病了,我出去找药,你要等我回来啊!”
他要是真的就这么死在这里,被别人知道了之后,她可就百口莫辩了。
况且,还不确定他有没有救,她不能就这样把他抛下了。
思及此,眼神无意间瞥到别在腰上忘记取下来的面具,她撇撇嘴,把它扔在了桌上。
抛开这个不说,他什么癖好?她又不是见不得人,干嘛要戴着个丑面具?
正要打开门,忽然想到其余客人尚在睡觉,徐颂禾便放轻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出门去。
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家药铺上。
她走进去才想起来身上没有银子。
药铺掌柜似乎看出她的窘迫,乐呵呵道∶“小姑娘,你买什么药?”
“我……我没有钱。”
“没关系,不要钱。”她说完,问道∶“你生了什么病?”
好问题,徐颂禾思索了好半晌,才说∶“倘若有人睡醒后就没有呼吸了,该吃什么药呢?”
那掌柜的显然也被她这话听得膛目结舌,但随后很快笑道∶“你这小姑娘倒挺可爱,那大概是生病昏过去了,可不是死了。况且,我这可什么都能治,宗主前段时间受了伤,现在还在里面上药呢,你不信的话,可以进来瞧瞧。”
徐颂禾不懂什么宗主,但是听这语气,应该是个地位极高的人物,连他都信任的药铺,看来是没问题的了。
“听说宗主他老人家前不久遭暗算受了重伤,这几日火气旺得很,动怒对养伤可大为不利,”掌柜的拉开里屋的帘子,招手示意她进来,“让你那位朋友这段时日少生些气,这样病才能好得快。”
徐颂禾一边点着头,一边跟着她往里探了探脑袋。
只见一个露着脊背的男人正背对她坐着,身上伤痕累累,白花花的药膏涂上去,他闷哼一声,掌柜的便接话道∶“还请宗主忍忍,你身上这些伤有些重,处理起来感到疼是正常的,不过您还是得多加注意,下回莫要和人逞强……”
还不待她说完,卓不凡的脸色更加难看∶“谁逞强了?我堂堂宗主,还能被他一个妖孽给怎么样了?那日他身上有伤,分明是个绝佳的机会,却没想到那丫头鬼点子颇多,竟敢用树枝暗算我,若不是我一时大意,又怎么会着了她的道?”
八卦之心人人有之,看她拿药的间隙,徐颂禾按捺不住问了一嘴∶“是什么人这么有本事,敢暗算宗主?”
“你不知道吗?”掌柜的看她一眼,忽然把她拉到一旁,放低声音∶“听说宗主追杀祸害百姓的妖孽去了,眼看就要成功了,可谁知那妖孽还收买了一个帮手,他本来没把这丫头片子放在心上,却不成想偏偏被弄成了重伤。”
她说完,又提醒道∶“这话你可别让他听见,万一动起火来t,伤势又该复发了。”
徐颂禾听得似懂非懂,她和这位宗主素不认识,但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姑娘大有前途,连这么厉害的人都能扳倒,干什么要跟着一个妖孽?
她接过掌柜递来的药,正要道谢,忽然帘子再度被掀开,走进来一个年纪和她一般大的少年。
那少年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爹。
不知怎么,居然觉得有些眼熟。
“多谢掌柜的,我就先走了。”徐颂禾道过谢,这一出声,那位公子恰好抬头朝她看了过来。
“是你!”
他双眼蓦地瞪圆,唰的一下拔出剑指向她,喝道∶“都进来给我抓住她——爹,孩儿现在就为您报了那日的仇!”
徐颂禾吓得手一抖,药包掉在地上洒了出来。
她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双手被牢牢制住,几个士兵就这样押着她走出了药铺。
“你们抓我干什么?”不明不白被这样对待,偏偏又打不过,徐颂禾只好气得骂个不停∶“我可是三好公民,拿药不付钱也是人家老板准许了的,你们凭什么抓我?”
“给我老实点!”
卓子寻按着她肩膀把她推进一个昏暗的房间里,又将那把剑悬在她颈前,喝问道∶“快说,祁无恙那厮在哪?”
他盘算着这也才过去几天,如果祁无恙伤势尚未恢复,那就大有机会将其诛杀。
“谁?”手腕被紧紧束缚着的铁链硌得生疼,徐颂禾蹙了蹙眉,顿时颇为恼火∶“我怎么会知道他在哪?你这样不讲理地把我抓过来,就是为了问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你是把我当傻子吗?!”卓子寻手一伸,剑刃又朝她脖颈送进了几分,“你和他分明就是一伙的,当初害得我和父亲差点丧命,现在怎么好意思装不认识?”
天地良心,她真的不认识那个人,这要她说什么?
不过幸好卓子寻火气虽大,一时却也没打算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用剑。他将剑收回鞘中,又取来一条长鞭,重重甩在木桌上,登时木屑飞溅,算是对她的恐吓。
等一等,这剧情怎么似曾相识?
一股寒意顿时从心底升起,徐颂禾一边庆幸刚才那一下没抽到自己,一边又在害怕会不会下一次这鞭子就落到她身上了。
“我说,我说行了吧?”见他放下了鞭子,徐颂禾牙一咬心一横,道∶“他其实早就死啦。”
卓子寻闻言明显一愣∶“死了?”
“对啊,”她回想着方才的话,一本正经地编道∶“他被你们伤的太重,我也没有办法,捱不过几日就死了。”
“少骗我!”卓子寻冷冷道∶“看来是要用上次的办法,你才能开口的了。”
上一次?什么上一次?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那鞭子便带着劲风落了下来。
徐颂禾立刻偏过头紧闭上眼,意料之内的疼痛却并未袭来,睁眼一看,竟见一只兔子牢牢咬住对方虎口,卓子寻吃痛喊出声,那鞭子也掉到了地上。
她趁机努力伸直腿,把鞭子勾了过来,又弯腰把它攥在手里,不给他再次动手的机会。
“去去去,哪里来的死兔子?”卓子寻一把将它拍开,心头怒火更盛,拔剑便要刺向它。
“哎等等,”徐颂禾急忙阻止他∶“我刚才说了你又不信,多的我也不知道了。而且你有话就问我,兔子又不会说话,你和他过不去干什么?”
“你知道什么?”他拉下脸,走近一步朝她伸出手∶“把东西还我,否则这一剑刺的就不是它,是你。”
徐颂禾攥得手心都被磨破了皮,也不肯松手还给他。
先疼后死还是一下子死掉,她心里还是有数的。
只见眼前青光一闪,她甚至还来不及闭眼,那柄剑忽然硬生生从中间折断了。
徐颂禾脑子一阵蒙圈,手上的铁链骤然松开,她没功夫多想,双脚一着地便立刻跳开,还不忘抱起地上的兔子,刚逃到门口便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这又是哪路的?早知道来找个人要遭这么多罪,就让阿生自己想办法逃出来好了。
“你是什么人?”卓子寻见居然有人敢劈断自己的剑,又气又心疼∶“你……你竟敢弄坏我的剑,你知道我是谁吗?!”
徐颂禾一点不想掺和他们之间的事,满脑子只想跑,但对方就那么拦在门口,她想往左跑,他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
她觉得莫名其妙∶“对呀,你是谁啊?干嘛拦着我?”
少年低眸睨着她,那只手心里被磨出的血都沾到了兔子的白毛上。
“现在不怕死了是么?”他微微勾唇,一双黑眸里笑意沉沉∶“让等我回来记不住,这兔子你倒是记得清楚。”
第40章 打回去
少女眼瞳微微一缩, 仰起头来端详着他,一双杏眼里满是震惊。
“是你啊?”
祁无恙冷下脸,眼里盛着讥讽∶“你以为还有谁能救你?是你的好弟弟, 还是它?”
它还真的救了她。
徐颂禾把兔子抱得很紧, 说道∶“我没有不等你啊, 是你怎么都叫不醒,我以为你生病了才出来买药的。”
他闻言脸色似乎稍有缓和,却仍杵在门口不让她出去。
“原来你没生病啊, 这是你新买的人皮面具吗?”
徐颂禾偏偏头, 好奇地看着他。她第一次看见如此逼真的面具, 踮脚想摸摸是什么感觉,就被他扣着手腕按了下来。
一说到面具, 他语气不虞∶“你的面具呢?为什么不戴?”
“丑啊。”她理所当然地说,“要不……你帮我弄个和你一样好看的?”
“喂, 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卓子寻握着一把断剑,气急败坏地道∶“你们弄坏了我的剑, 必须赔给我!”
“我们快走,别理这个……这个傻子, ”徐颂禾推搡他一下, 小声说∶“他刚才一直逼问我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下落,我没办法,只好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他不信也就罢了, 还要拿鞭子打我……”
“……”
听见动静, 祁无恙终于抬眼瞥向持着短剑冲上来的人,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只听喀喇两声, 方才断成两截的铁链被重新捞起,这一回,牢牢缚在了卓子寻两只手上。
他又惊又怒,铁链被晃得吱呀作响∶“你做什么?你居然敢绑我,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我知道了,你一定也和那妖孽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对付我一个!”
徐颂禾还没缓过神来,忽然手上一沉,怀里的兔子换成了沉重的长鞭。
“打回去。”
一道不轻不重的声音落下来,她诧异地抬起眼,慌忙把鞭子塞回去∶“不不……不用了,其实他刚才只是吓唬我的,没有真的打我。”
“你不记得了而已,”他淡淡哂笑,说∶“等你想起来,就会后悔现在没有好好报仇。”
徐颂禾真真切切地感到头大——这种事情是她一个三好公民能干的吗?她试着抬了抬鞭子,看着被铁链架起来的人,怎么也下不去手。
倏地,一个白色的团子从眼前闪过,定睛一看,只见那只兔子趴在卓子寻肩上,好笑的是,它的前腿还努力地向上抬起,摆出一个保护的姿势。
一个小得不起眼的雪团子就这样拦在他们面前,那场面看上去颇有几分好笑。
徐颂禾立刻松了口气,转头看向身后的人,道∶“你看吧,连兔子都觉得残忍,我们还是走吧。”
“你走,我不用你的保护!”卓子寻脸色涨得通红,怒骂了一句。
徐颂禾不想再待在这,她刚转过身,肩膀上微微一沉,那只兔子已经轻巧地跃了上来。
眼瞳里倒映出的少女身影逐渐缩小,他回过头,一言不发地将目光投到面前的人身上,眼神陡然一沉,方才的玩味荡然无存。
“抱歉,来得晚了,没能看清,”少年踱步朝他走近,抬手按在他肩膀上,微微笑道∶“你方才是怎么对她的,能否再演示一遍?”
卓子寻脸色苍白,怒视他一眼后,高喊一声∶“你们都守在门口干什么?有人进来了看不见吗……”
“你是说他们吗?”
祁无恙侧过身,只见他的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道士,不知是死是活。
蓦地,他垂手扼住那只脆弱的脖颈,在对方惊恐的注视下微眯起一双眼眸∶“怎样死最痛?被掐死如何?”
卓子寻瞪圆了一双眼睛,发不出声音。
正当他以为自己就要命丧黄泉时,那只手却骤然松开t,他如蒙大赦,大口大口喘着气,颇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你是……”他隐隐猜到了来人身份,眼中既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有对对方不杀自己的困惑,“不杀我算你识相!否则等我爹恢复了,一定饶不了你。”
这话喊得大声,可对方却连一个眼神也没再给他,只沉默地踏出门,不消片刻,那鲜红的背影便消失在视野中。
卓子寻两只手仍被铁链束缚着,却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不过,爹不是说,这妖孽换了身体后灵力大有削弱,正是将其诛杀的好时机吗?可方才,方才他分明不像是灵力减弱的模样……
想到这,他蓦地身躯一震,眼露惊恐。
如果真如父亲所说,那祁无恙恢复全部灵力后,会是什么样?他们还能有机会和他抗衡吗?
然而他没能思考出答案,一股烧焦的味道钻入鼻中,卓子寻满不在乎地一瞥,这一眼却叫他目瞪口呆。
只见桌案上的蜡烛不知何时被打翻了,烛火顺着布帘迅速上窜,糊味瞬间蔓延整间屋子。
他瞳孔猛地一震,大喊道∶“有没有人啊?快……快来救我!”
余光瞟见地上躺着那柄断剑,他抱着最后的希望,伸脚试图将它够到身旁。
可差一点点,为什么只差一点点?
是祁无恙干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明明能斩断束缚的剑刃就在不远处,可偏偏因着咫尺距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大火活活烧死。
外面人迹罕至,路过的行人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不愿冒险进来救他,一刻钟过去了,他的呼喊仍得不到回应。
耳边声音已经逐渐淡去。
火势越烧越旺,他仰起头,眼神中透露着绝望。
*
“哎,你怎么走得这么慢?”
走出去一段路后,徐颂禾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姗姗来迟的人,“你留在那做什么了?”
“没什么,”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去处理了一些杂事。”
“你……没把那个人怎么样吧?”她试探着问,“他虽然不讲理,但也罪不至死,你……你可别动手杀他。”
“当然,”他摊开手,一脸无辜∶“我没和他动手。”
她略微安心,见他有意无意地盯着自己怀里的兔子,便把它捂紧了些∶“还有,你不能找兔子的麻烦,它刚才可是救了我,要不是它,我都等不到你过来了。”
他其实看的本来就不是兔子,这话像是一个提醒,他偏过目光,定格在那只拉满戒备的兔子身上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旋即被浓烈的嫌恶取代。
徐颂禾丝毫没察觉到他的神色变化,正满脸新奇地打量四周,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怀中的兔子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被夺了过去。
“你干嘛抢我的兔子?”
“你的?”祁无恙勾起唇,那笑意分毫不达眼底∶“不许抱它了。”
他两根手指捏着绒毛耳朵边缘,小白奋力挣扎着,但很显然挣不开。
她气鼓鼓地瞪他一眼∶“你是我什么人啊?管我抱不抱它?”
“脏,而且,也不是你的。”
“难不成是你的?”她想也没想就反驳∶“这上面写你名字了?”
少年平静地看着她,眼神似一潭波澜不惊的湖∶“我不识字,上面有你的吗?”
“我……”
徐颂禾刚想反驳,听见这话微微一愣∶“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不会。”
她沉默了一下,对方的视线直勾勾落在她脸上,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
祁无恙轻轻一笑,说∶“我没有爹娘,很早就没有。”
这个人怎么……这么可怜?
徐颂禾不说话了,斟酌着言辞,小心翼翼不去伤到他∶“等找到了阿生,我教你写字可好?”
没等他接话,她又自顾自地说∶“不行不行,一会就有机会教你了。”
她转身敲开了一家屋门,讨要了纸笔,把纸按在墙上,思索着落笔。
“你过来嘛。”她转头看向祁无恙,朝他招了招手。
他的目光略显困惑,手中那只兔子还在一刻不停地躁动,脏兮兮的毛蹭过他的手指。
徐颂禾奇怪地看着他∶“怎么啦?”
“做什么?”
他强压住把兔子大卸八块的念头,走到她身旁,瞥了眼贴在墙上的纸。
“昨天那些人早就不知道去哪了,我们这样找,恐怕有些费力,”徐颂禾拍了拍那张纸,说道∶“阿生以前经常跑来玩,这里的人都差不多认识他了,贴上他的名字,如果有人看到过,肯定会来找我的。”
祁无恙视线放过去,一个一个线条画得笔直工整,拼凑出来的字他却一个也不认识。
她挥挥手,示意他再近一些,抬眸看向他时,眼睛亮亮的∶“你抓着笔,我教你写字呀。”
见他不动,她干脆伸手拉过他的手腕,把笔塞进他手里。
“笔要这样拿,”她自然地调整他握笔的姿势,手指轻轻搭在他手背上,“先写你的名字——哎,你这样拿着兔子是不是不方便?要不……先把它放了。”
祁无恙笑了笑∶“你怕它疼?”
“我……”
“放心,像它这么脏的东西,我根本不会用力去碰。”
她都有些无奈了∶“你别老这么说,兔子是通灵性的,它能听懂。”
他淡淡道∶“你怎知我不是说给它听的?”
徐颂禾不说话了,她偏过头,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不能教我写你的吗?”他笑着说∶“认字而已,认谁的都一样,不是么?”
这话好像也有道理,徐颂禾牵过他的手,引着他手里的笔在纸上移动。
他微微垂眸,墨迹正缓慢地在纸上晕开。
“这是我的名字,不过,笔画太多了,你一下子记不住也没关系……”
“你们这是在找人吗?”
身后有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徐颂禾松开手,立马迎上去∶“老婆婆,您见过他是不是?”
老婆婆看了眼她身后的人,点点头∶“昨天有一伙人,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