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谢皇恩,夫妻二人情更浓
楼梯吱呀响了两声,踩得老木头直哼唧。萧景珩一步两级蹿上来,手扶栏杆那下劲儿有点大,毛刺扎进虎口,他没抽手,反倒往里摁了半寸,疼得倒吸一口气。
门框边站着个小影子。
阿箬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草绳绑着头发,一缕不听话地翘在额角。她眼睛亮得邪乎,像灶膛里蹦出来的火星。
“封王了?”她问。
“嗯。”他嗓门有点哑,像是被宫墙外刮进来的风沙磨过。
她咧嘴就笑,缺了半颗的门牙露出来,一点都不遮。这笑来得猛,冲得她肩膀都抖了一下。
萧景珩看着,心口那块一直绷着的皮,忽然松了。
他抬手,照她脑袋拍了一记。不重,就是随手那么一下,跟前些天在边关踹醒打盹的小兵差不多力道。可落下去的时候,指尖在她发丝里顿了半秒。
楼下厨房飘上来的味儿更浓了,猪骨汤炖化了油花,混着八角香,在鼻尖绕来绕去。小丫鬟把托盘搁在门口桌上,碗沿还冒着细白气。
“王爷……”她刚开口。
“出去。”萧景珩说。
小丫鬟缩脖子跑了。
屋里静下来。窗纸透着外头灯笼的光,红彤彤一层,照得阿箬耳后那道疤微微发亮。他记得这疤——待诏阁炭灰堆里爬出来的那天,她拿指甲抠墙缝账本,蹭的。
他没坐椅子,直接靠着桌边滑下去,屁股挨着地,背靠木腿。动作太急,腰撞上去,“咚”一声闷响。
阿箬眨眨眼:“你摔傻了?”
“比在边关摔得轻。”他说。
她噗嗤笑了,也蹲下来,离他半臂远,膝盖并拢歪坐,手搭在小腿上。手指头无意识抠着裙边线头,一根棉絮被扯出来,越拉越长。
“刚才底下那些人喊你千岁。”她声音低了点,“听着怪的。”
“我也觉得怪。”他伸手摸袖袋,铜钱还在,边角磨得溜光。他掏出来,放在掌心颠了两下,没抛。
“你不该让他们跪。”她说。
“我让他们起来了。”他盯着铜钱,“我没说‘平身’。”
她抬头看他,眼珠转了转,忽然笑出声:“你还真当自己是王爷了?”
他没答。反问:“你怕不怕?”
“怕啥?”
“怕我以后端架子,吃饭让你站旁边伺候,说话用‘朕’开头。”
她翻个白眼:“你要敢,我就把你藏酒的地窖全灌满醋。”
他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笑出声来。笑着笑着,抬手抹了把脸,指缝卡在眉骨那儿,停了几息才挪开。
“阿箬。”他叫她名字,不是“喂”也不是“小丫头”。
“嗯?”
“没有你,靖安王这三个字,不如门口那块砖值钱。”
她抠线头的手顿住。
屋外风吹檐角铜铃,叮当响了一下。汤碗上的热气歪了歪,散成薄雾。
她没抬头,只把那根扯出来的棉絮缠上手指,一圈又一圈,勒得指尖发白。
“你瞎说。”她嗓子有点紧,“我又没上阵砍人,也没在朝堂甩证据……我就送了个烧饼。”
“第三个烧饼。”他接话,“庆功那晚,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从怀里掏出来的。烫手,芝麻掉我铠甲缝里,半夜硌得睡不着。”
她肩膀抖了下,像被这话烫着了。
“比御膳房赏的鹿肉都香。”他补了一句。
她猛地抬头,眼眶有点红,嘴却咧着:“你那是饿疯了!啃鞋底都香!”
他不反驳,就看着她。
两人对视几秒,她先败下阵,低头咬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然后慢慢挪过去,肩头轻轻靠上他胳膊。
体温传过来,隔着两层布料,暖烘烘的。
他没动,右手慢慢伸过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果然凉,像夜里摸到井沿青苔。
“你手冷。”他说。
“你才冷。”她嘟囔,“宫里站半天,脚都冻硬了。”
他没松手,反而攥紧了些。拇指蹭过她虎口那块茧——是磨炭条磨的,不是干粗活留下的。
“我还记得你第一天见我。”他忽然说,“蹲在待诏阁墙角,拿炭条画出入库单,嘴里念‘三月十九,墨色新’。我说你算账挺在行,你抬头看我,鼻子一抹黑,说‘爷您要买货?现结吗?’”
她笑出声:“你还记得这个?”
“记得你耳朵后头那块疤,流血了,拿破布条胡乱缠着。我说给你找药,你立马往后缩,说‘别碰我,我有病,会过人’。”
“我哪有病!”她挣了下没挣开,“我是怕你赶我走!”
“我知道。”他声音低下去,“所以我转身就走,回头扔了包金疮药,说‘放这儿了,爱捡不捡’。”
她肩膀轻轻撞他一下:“你就会装!明明偷看我吃没吃!”
“我没偷看。”他嘴硬,“我让亲卫盯的。”
“一样虚伪!”
他又笑,这次没出声,只是喉结动了动,肩膀微颤。握着她的手却一点没松。
外头不知谁家孩子哭了一声,很快被哄住。风卷着槐花瓣从窗缝钻进来,落在她发梢上,白生生一小片。
“你说……他们会让我进王府吗?”她忽然轻声问,眼皮垂着,“一个要饭的丫头,现在成了王爷身边人。老臣们肯定嘀咕,说我不配。”
“谁说的?”他语气立马沉了。
“不是谁。”她摇头,“我是说……以后你要娶正妃,要纳妾,要有规矩有体统。我这种……野路子来的,是不是就得搬出去?”
他猛地扭头看她,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谁告诉你我要娶别人?”
她噎住。
“我萧景珩这辈子,没说过要谁当王妃。”他一字一顿,“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要愿意,就在我边上;你不愿,我也不拦。但没人能逼你走,包括皇帝亲口下旨——大不了我把这王冠砸了,回边关种地去。”
她愣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喘了口气,发觉自己说得太狠,缓了缓,又把声音压回来:“你要是真担心这个……明儿我去礼部问问,能不能把你的名字写进宗册。写不进去,我自己刻块木牌,供着。”
她扑哧笑了,眼角有泪花闪了一下,飞快用手背抹掉:“谁要你供我!晦气!”
“那你到底要不要名分?”他问。
“要。”她干脆答,“但不是为了别人看得起我,是为了……我不想哪天醒来,发现你身边换了个人。”
他沉默几息,反手将她手完全包进掌心,用力捏了捏:“不会换。我这人别的不行,认定了的事,八头牛拉不回。”
她靠得更实了些,脑袋顺着他的肩线滑下去,最后枕在他锁骨位置。呼吸轻柔地扫过他颈侧。
“猪骨汤要凉了。”她喃喃。
“凉了再热。”
“你喝一口。”
“不想动。”
“我喂你?”
“你会呛死我。”
她笑,抬起脸,鼻尖差点撞他下巴:“那你自己喝,喝完带我去看星星。你说过的,打了胜仗要一起看。”
“星星今晚看不见。”他仰头看窗,“云厚。”
“明晚呢?”
“明晚……”他顿了顿,“还在京城。”
她嘴角翘起来,重新靠回去。
两人不再说话。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叠着肩膀,头挨着头,像一棵树生出的两条枝。
楼下汤碗里的热气终于散尽,油花凝成一圈淡黄的环。窗外风停了,铜铃不动,一片槐花瓣缓缓飘落,沾在窗纸上,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了场无声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