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入城门,百姓夹道欢迎归
马蹄碾过坡顶那块残碑时,石缝里钻出的狗尾巴草扫了下萧景珩靴底。他没低头看,手指还在搓扇骨,一下,两下。风从城门洞穿过来,带着烧饼炉子的焦香和驴粪的骚味,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
他抬手。
就一个动作,胳膊肘抬到一半,没全伸直,亲卫立刻扯嗓子喊:“走——!”
队伍动了。
轱辘声重新滚起来,比刚才稳。士兵们肩膀一齐晃,盔甲片子磕出细碎响。阿箬坐在小车上,手按着车沿,屁股底下颠得发麻。她张嘴想说话,一口风灌进来,呛得咳两声。
前头人声像涨潮。
起初是嗡的那么一片,听不清词,只觉得耳朵根子发烫。接着有小孩尖叫,女人喊“让让”,然后是锣声,“哐!哐!”砸下来,震得路边槐树叶子直抖。
阿箬猛地站起,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泥沟。亲卫眼疾手快拽她后腰带,布料“刺啦”一声,裂了道口子。
“你疯啊!”亲卫低吼。
“你看!”她指着前方,声音劈叉,“花!有人撒花!”
真撒。
不是绸片,也不是纸屑,是野菊花,黄的白的,还有柳枝编的小环,哗啦啦往空中扔。一个老汉踮着脚,把半篮子花瓣全泼出去,灰白胡子激动得直哆嗦。街边茶肆蒸笼刚揭,白雾腾起,花瓣混在蒸汽里飘,落进汤碗,浮在油星上。
萧景珩眯眼。
他看见东侧箭楼下那个暗哨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守门兵换了班,新来的一队铠甲更亮,刀鞘擦得能照见人影。他左手无意识摸了下腰间折扇,扇坠的玉珠撞在铜扣上,叮一声。
队伍离城门还有三十步。
欢呼炸开。
“南陵军——回来啦——!”
“世子爷万安——!”
“打得好哇——北狄崽子滚蛋喽——!”
有女人把红布条绑在长竿上挥,一下一下抽空气。几个半大孩子挤到路中间,举着歪歪扭扭写的“胜”字纸板,脖子仰得快折了。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娃挣脱娘的手,摇摇晃晃冲进队列,手里攥着把蔫了吧唧的紫地丁。
黑马骤然扬蹄。
铁掌离地三寸,鼻孔喷出两股白气。萧景珩手腕一沉,缰绳绷直,膝盖夹马腹,人不动如山。马蹄落下时,他俯身,右手一捞,接过那束花。
小娃愣住,咧嘴露出豁牙。
萧景珩低头,嗓音不高:“谢了,小勇士。”
话没传多远,可前后几个兵听见了,立刻接腔:“谢了——!”“小勇士——!”“赏糖吃——!”
哄笑声炸起来。
阿箬趁机跳下车辕,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压成饼的糖糕,掰下一角塞给旁边两个瞪眼瞧热闹的小丫头。“吃了甜的,将来也当大将军!”她嚷。
俩丫头咯咯笑,转身就跑,糖渣掉一路。
队伍开始穿门洞。
青砖高墙夹道,回声轰隆。头顶是厚重的城楼,木梁漆色斑驳,檐角蹲着石兽,缺了一只耳朵。阳光斜切进来,照出浮尘旋转。马蹄敲地,嗒、嗒、嗒,像更鼓。
萧景珩忽然嗅到一股味。
不是汗,不是牲口臊,是脂粉,甜腻腻的,混着桂花油香。他眼角扫过去,西边人群里有个穿桃红衫子的女人,正踮脚往这边抛绣鞋。鞋没扔准,啪叽摔在泥里,她也不恼,掩嘴笑。
他抿嘴。
嘴角动了下,没笑出来。
阿箬爬回车上,抱着膝盖喘气。她额角冒汗,发丝黏在脸颊,手里还攥着半块糖糕,边缘已经发黏。“我脚底板……磨出泡了。”她嘟囔。
没人答。
前头旗手突然挺直背,肩胛骨绷出尖角。原本松垮的队形自动收紧,脚步声变得齐整。咔、咔、咔,像是同一双脚在走路。
百姓越聚越多。
窗台、门楣、墙头都趴满了人。二楼晾衣竿挂下横幅,墨迹未干,写着“迎英雄归”。有个老头端着铜盆站在屋脊上,看样子想敲,腿抖得厉害,盆沿磕膝盖,铛铛响。
“世子爷——!”有人喊。
萧景珩抬手。
不是挥手,只是掌心向外,悬在半空。队伍速度不变,但他这个动作一出,所有人都觉着——他在看他们。
视线扫过之处,士兵胸膛不自觉挺起。缺耳的那个老兵,把破帽子正了正,连拐杖都收了,单腿蹦着走。伤臂吊在胸前的小兵,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枪杆,指节发白。
阿箬看着看着,鼻子一酸。
她赶紧揉眼,结果手背蹭到睫毛,扎得慌。她索性咧嘴大笑,站起身,双手拢在嘴边喊:“我们回来啦——!”
声音哑,尾音劈。
可有人接了:“回来啦——!”
“打赢啦——!”
“好样的——!”
她笑得更狠,眼角泛泪,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队伍穿过最后一段门洞。
外头阳光猛扑上来,照得人睁不开眼。萧景珩眯缝着眼,看见主街铺着青砖,干净得反光。路中央洒了净水,湿漉漉的,踩上去不留印。两侧商铺全开了门,掌柜的站在台阶上拱手,伙计端着茶盘挨个递水。
他抬起手,这次是真挥了。
手臂划出一道弧,折扇顺势打开,扇面“唰”地展开,露出背面四个大字:**凯旋而归**。
底下哄地一声。
阿箬拍腿大笑:“你啥时候写的?!”
他不答。
扇子合上,指尖摩挲过扇骨雕纹。马继续走,蹄声踏在青砖上,清脆得像更漏滴水。
街角有家药铺,门口挂着艾草和菖蒲。一个穿靛蓝短打的汉子蹲在阶下,怀里抱着孩子。孩子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盯着萧景珩的佩剑看。汉子抬头,目光撞上来,没躲,就那么直直看了两息。
萧景珩点头。
汉子咧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也点头。
队伍行至街心。
风忽然大了。
吹翻了一个卖炊饼的草棚,竹架子哗啦倒地。摊主急得跳脚,可没人去扶。百姓都在挥手,尖叫,哭喊,把最后几把花瓣全撒向空中。
阿箬伸手去接。
一片野菊落在她掌心,绒毛痒人。她低头看,花瓣边缘有点发蔫,被汗浸过的地方变了色。
她忽然问:“咱们……真回来了?”
萧景珩没回头。
他望着前方,皇城方向,金瓦在日头下闪出一道刺目亮线。
马蹄继续向前,踏过湿砖,踏过花影,踏过满街喧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