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漏了脚趾的草鞋停下，身着短褐的男人抬头。
二楼临街的窗户支起，格子木窗后，几个汉子俯视街头，其中一人恰好与他眼神交汇。
他略一点头，抬脚入了一楼的门。
门外，木竿上的布幌微微晃动，布面的“茶”字在流动的褶皱里变形。
喧闹的街上，人群围了个圆圈，越靠近圈内，人群越发激动。
面红耳赤的人挥动拳头，一个个奋力呐喊:“咬死它！咬啊！上啊！咬！”
莫大芳收眼回身，房门被推开，二伯家的大孙子莫书玉进来。
“三狗叔，打听清楚了。孙树根住在城里大安坊井泉巷，水井过去第五家。”
“辛苦了，坐下歇会儿吧。”
“三狗哥，咱不去找那赢了二狗哥的人，蹲茶楼守着孙树根干啥？”
十三叔家的老五语气带着焦急，莫大芳安抚道:“庆娃莫急。”
“那人只在赢的那日露过面，咱在县城人生地不熟，找起来太费力，不如就盯紧了这个一直输给二哥的。”
莫书玉一口气喝了两杯茶，走近窗前往下看去:“孙树根指定有问题。”
“他是城里有名的混子，手中养了三条狗，凶的很！斗狗时咬死的狗不在少数，接连输给二狗叔好几次，定是有鬼！”
一行人目光朝外投。
人圈中央，一条细犬浑身毛发黑亮，凶恶的龇着牙，锋利的犬牙上血迹斑斑。
它奔跑疾速，精瘦的身躯撞上另一条沙皮犬，一口咬上对方一条前腿。
“嗷嗷嗷”的嚎叫里，沙皮狗还击失败，被按在地上，挣扎滚动间鲜血染红了地面，模样好不凄惨。
围观的人情绪更加亢奋，近乎嘶吼的鼓动细犬，“咬死它！咬死它！咬死它！”
莫大郎看着沙皮狗的惨状，有所触动，“这狗真凶……”想起自家的小黑，止不住的心疼，“小黑也不知受伤没有！”
莫大芳呼吸一顿，小黑怕是不好了。
斗狗需要经过专业训练，小黑自小在乡野长大，只会撵鼠捕雀，打架经验也不过来源于同村的狗，哪里是对手。
莫老二也是烧坏了脑子，闲饭吃惯了，膨胀出了什么自信，让小黑同这等凶残的恶狗搏命。
窗外狗吠激烈，人声沸腾，那条细狗连赢了两场才见疲态。
孙树根得意的牵起狗链子，在一众恭喜声里，收了彩头，跟另外两个同伴大笑而去。
莫大芳他们一行人下楼，尾随三人一狗，来到灵安县有名的大酒楼“丰乐楼”。
面白清秀的跑堂迎上来，双眼皮上下一掀，眼里热情减了两分，但依旧挂着恭敬的面具，“八位客官里面请。”
莫大芳环视店内，正值未时末，饭时早已过去，敞亮的大堂只三桌坐了人。
孙树根三人一狗不见踪影，他便望向楼梯，随手抛出三两银子，“给爷儿几个来间静室。”
“嘶！”
银子划出一条短促的弧线，稳稳落入那俊秀跑堂的手里。
几个莫氏族人盯着那块银子还在震惊抽气，跑堂已眉开眼笑的朗声道:“好嘞客官，您楼上请。”
一行人东张西望的上了楼，几人没忍住，上手摸了摸精雕细琢的镂花廊柱，嘴里都是赞叹。
跑堂面不改色的带路，仿若无睹。
莫大芳留心到，两处精致的镂花门后依稀有人言，靠东的位置正好有狗的呜咽在叫。
一行人落座，跑堂唱了一堆菜名。
众人一人点了一个，莫大芳大手一挥，“再来一盘新鲜的生鸡肉，一壶好酒，剩下的小二哥随意上。”
“生鸡肉？”俊秀跑堂疑心自己听错了，再次确认，“这位爷要生的？不需烹饪？”
莫大芳横眉瞪眼，一脸凶狠，恶声恶气强调，“要生的，爷就喜欢吃生鸡！”
剩余七人一时也不明白，但也知配合，齐齐露出凶狠去瞪跑堂。
跑堂瞬间不敢再问，赶紧哈腰点头，恭恭敬敬的出了屋里。
酒菜上齐，热腾腾的饭菜飘散白气儿，肉味里的咸香勾的几人口水直咽，捞起筷子就狼吞虎咽。
莫大芳、莫书玉还有莫大郎半跪在门内，耳朵贴着门缝，倾听外头动静。
不清不楚的人言进耳，半天听不明白好说个啥。
莫大芳回头看了眼饭桌，再迟一会儿，怕是盘子要空一半，干脆说道:“上桌吃饭吧。先填饱肚子，留心注意他们什么时候离开。”
少顷，酒壶倒空，除那只生鸡，满桌瓷盘汤汁也不剩。
一伙儿人抚摸饱肚，意犹未尽的砸吧嘴。
王三舒坦的靠在椅背，抹了把嘴感慨，“这才叫酒，真对味儿！”
九叔家的二儿子莫二春打着饱嗝，回味刚才的饭菜，“大酒楼果真不是虚名，要每日都能吃到，这辈子也值了。”
“行了，该干正事了！”
端起碗盘摞在一起，莫大芳让大家将其摆放在地后，一把揭开桌帷。
几人看的莫名其妙，他招手大家凑近，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嘀嘀咕咕后，端起那盘生鸡肉领着大伙儿出了门。
另一室内的食客已去，整个二楼唯孙树根他们热火朝天的划拳声。
“噔噔噔……”
“噔噔噔……”
“谁啊！”
醉醺醺的喊里夹了不耐烦，莫大芳放软嗓子，“客官，您还有一个菜没上。”
“还有菜？”
“我……我去看看……”
含糊的话语落下，一声椅子腿摩擦地板后，轻重不稳的脚步响起。
朝左右使了个颜色，让大家隐藏好，莫大芳远离门口，后退两步，端高那盘生鸡肉挡在脸前。
“吱……”
两扇门大开，一个高瘦的汉子摇摇摆摆的站在门口，一眼就瞧见那盘白花花的鸡。
他迷离的眼神半抬，锁着眉不满，“怎那么远，进来吧。”
“客官，不好进去打扰，劳您捎回去。”莫大芳脚下未移，双手往前递了递。
高瘦汉子一听，眉头紧锁，鼻息不屑冷“哼”，噘嘴呸了一口，踏出门骂到:“好个没规矩的懒货……啊！”
“汪！汪！汪！”桌下趴着的细狗躬起后背，龇牙咧嘴的吼。
屋里划拳的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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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停下，望向门口，却只见端了鸡肉的莫大芳。
“哎哟，客官，您怎摔倒了！”
莫大芳嘴里惊呼，不退反进的踏入门。
细狗低吼一声，漆黑的眼主动盯上了那盘生鸡肉，“呼呲呼呲”喘息。
孙树根俩人说着“怎么回事儿”，屁股离开座位就要过来。
突的，桌下细狗先于两人一跃而起。
眼前一花，黑漆漆的影子扑过来，腥臭的气味儿随着风声侵来，莫大芳心脏猛的一坠，后背寒意直窜。
他刹那甩出盘里生鸡肉，疾速后退。
“上！”
“呜……哼哼哼唧唧……”细狗精准叼上鸡肉，扭头钻进桌底啃了起来。
莫大芳一声号令，隐藏在门外的人一拥而入，手脚麻利的冲向屋内两人。
那两人瞬间吓的酒醒，惊叫着问:“什么人？”
两声“咚咚”响，孙树根二人已被摁倒在地，嘴巴也利落的塞了臭汗巾子。
变故突然，细狗噙了生鸡钻出桌底，一条桌帷兜头给它蒙了上去。
瞬息不过六七个呼吸，一切尘埃落定。
门外敲晕的瘦高汉子拖进屋，两扇门关的严严实实。
直到这时，莫大芳才正真的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胸腔里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让他舌根都在发紧。
握紧掌心，方才瞬间爆发的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还在“嗡嗡”鸣响，一阵眩晕袭来。
他扶额稍歇，抽出孙树根腰带，指了指地上两人一狗，“小子们，嘴塞严实，打晕！解了他们腰带仔细绑起来。”
狠狠绑了孙树根，看着那双愤怒到发红的眼，他微微一笑，把那堵在嘴里的巾子再往里按了按。
“莫二狗被你卖去了哪里？”
“呵！不说？”他脱了鞋，慢条斯理的拽出鞋底藏的锋利铁片，胳膊一扬，一鞋底抽在那张扭曲的脸上，“还不说？”
莫大郎犹豫开口，“小叔……他塞了嘴……”
穿好鞋，莫大芳冷笑，“真想说，塞了嘴一样能开口，看他这模样也是个硬骨头，狠狠打！看他还嘴硬不！”
猛的踹过去，他振臂一挥，压低声冷冷道:“莫省力，给我打！”
余下七人得了话，嘿嘿直笑，一蜂窝儿上来，抬脚就踢。
七八只脚七上八下的踹，孙树根五官痛苦的皱起，一声也喊不出来，疼的满地打滚。
眼看人满头冷汗，眼珠子暴突，莫大芳抬手制止，蹲下身拍了拍对方脸颊，“孙树根，爷几个招呼也打了，可能说一说莫二狗卖去哪里了？”
鼻息粗重的喷着，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孙树根眼角挂了泪。
他侧身躺在地上往后挪，想要远离莫大芳，却让一只脚抵在后背，只能一个劲儿的猛点头。
“呦吼！他还不说！”莫大芳再次挥手，面无表情的又吐出个“打”。
一阵踹上皮肉的沉闷，孙树根在遭受新一轮毒打后，眼泪鼻涕流了一脸，怒火中烧的眼神也全是恐惧。
望着那双眼，莫大芳左右看看，“这小子是不是还不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