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琢磨许久。”
指尖点在桌面，莫大芳画了个圈，“桑树耐寒、耐旱、喜晒，咱三石村那块坡地，真真是绝佳的桑树园子。”
“我想着，在那里种植桑林，再盖间屋子、仓房，试试能不能给后代攒下一份殷实家业。”
“三狗子就是活络，有想法。”里正夫人眼角的皱纹笑地慈祥，“你们坐，我去端茶。”
“婶子不忙……我不渴，哪里需得喝茶。”
“莫要客气。”康里正拦下他，道:“农家盖房只准三房五架，顶天给你批下三亩宅基地，其余坡地你想以桑林的名头入手？”
“康叔明鉴……”莫大芳坐正身体，不好意思的双手交叠握紧。
桑蚕只是找的由头，真记上册子往后该缴农桑税了。
五十亩地的蚕丝税，他哪里有，到时怕要去外头买。
他面显无奈的诉苦，“不瞒您说，把桑树种好、种稳少说三年才能出个模样，打一开始录册了桑林，这几年哪里受的住。”
“您行个方便，先按林地或是开垦荒地的名头入册可成？”
康里正听完，没应声，嘴角先弯了上去。
胳膊支在桌案上，他拿指头虚点莫大芳，这才笑着说道:“你小子！真是个机灵鬼。”
“那你需捂严实了，小打小闹的养把蚕没的说，闹大了我可就如实上报了。”
“放心，必不叫您为难，真养出样子，您尽管记。”莫大芳眉梢喜的才扬起，转眼又沾了两分难为情在脸上。
“还有个事儿……”
“啥事儿？”
“宅院我想盖砖瓦房，到时定要取土烧砖，给您知会一声，也让您心里有个数。”
“我当是个甚。”康里正没当回事儿，“自家盖房子就地取土打坯多的很，取你的就是，哪用说。”
事情顺利进展，莫大芳露了个真心实意的笑，“盖房、盖仓怕是要取许多土，通个气儿也好。”
有了烧砖的窑过了明路，再以此打掩护，他也可以放开了烧水泥……
这几年，水泥县早已进入灵安县，在官府和富贵之家流传，百姓难以接触，所以他打算自己烧。
目的达到，莫大芳痛快约了丈量坡地的日子，回去准备。
经丈量，整片区域五十八亩。
三亩宅基地三两银子，五十五亩坡地打着林地名头，每亩二百文。
粗看只需十四两，可其中那些契税、书吏差役的打点费，少不了。
莫大芳拿出三十两银子，请了康里正包圆办地契，剩下的算他的酬谢。
不过五六日，地契办了下来。
自此之后，莫大芳早出晚归，大把时间耗在那块坡地上。
外围请人种了荆棘隔离出来，又叫了村民伐了杂木、打了井，种植了桑树。
树林子里不少泡桐，他不仅没动，还去种下一批。
泡桐生长迅速，是做纸浆的好木材，往后就指望这批树造纸。
不久，莫小郎入了学堂，为了来回便利，家里添了一头驴接他上下学。
新牲口住进牛棚，莫家院里有几天没消停，时不时响起驴子嘶鸣，老牛哞叫。
牛和驴子磨合久了，也不再打架，日子恢复平静数日，又迎来喜事。
梅丫头嫁了人。
十七岁的大姑娘青春正好，自分家前，她的亲事便提上莫家人的心。
一家子挑来选去，最后选了康里正同族的子弟，也是三石村的人。
夏日炎炎，日头晒的正烈。
一阵滚烫的风刮来，繁茂的椭圆形小叶片“沙沙”摩擦，几抹光斑穿透深绿色的叶隙，打在粗糙的枝干上。
恼人的知了隐在皂角树的叶子里，“吱……吱……吱……”叫个没完没了。
许是风扰了它，知了静了下来，不过片刻，又叫个不休。
莫大芳撸起半截袖子，手持竹筒，灌下一大口水，渴冒烟的嗓子总算好受一些。
他满脸通红，脸颊挂着豆大的汗珠，直襟背子前胸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粘在皮肤上。
抹下头顶草帽扇了扇，用脖子上搭的巾子擦净汗，挥起斧头，继续劈柴。
风里似有叠声的呼唤，他侧耳倾听，呼唤越发真切。
扔下斧头，莫大芳眺望坡下，只见莫大郎搀着莫二嫂找来。
两人呼声里含有急切，他心觉不对，抬脚便半滑着朝下跑。
莫二嫂涕泗横流，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捏了莫大芳的胳膊就嚎，“小叔儿啊！快救救你二哥吧……”
“二嫂慢言，二哥出了什么事儿？”莫大芳托起她小臂，不让她双膝软倒。
“你二哥……那个挨刀剐的……呜呜……要害死我们那……呜呜呜啊……”
泪珠子淌出一串儿又一串儿，莫二嫂哀嚎的上气不接下气，开口也没说到点子上，莫大郎急的接了口。
“小叔，二叔跟人斗狗，输光了银子，把自己压给对方，被人给卖了。”
“什么！”莫大芳瞳孔一震，怪不得最近总带小黑早出晚归，原来是去斗狗。
他深吸一口气问到:“他哪里来的银子！银子不是都在二嫂你手里吗？”
说起这件事，莫二嫂哭嚎的更难过了。
“其中二十两银子……呜呜……我藏进牛棚，埋在石槽下的土里……呜呜……呜……那黑心肝的哟……呜呜……不知怎么就刨了去……”
“怎么办……怎么办……”莫大郎头次遇见这等要命的事儿，心里也是乱的发懵，语调惊慌失措的问:“小叔，怎么办？王三叔来报信的时候说……说是上晌的事儿，现在也不知二叔人在哪里……”
“王三人呢？”
“回了家。”
莫二嫂止不住的嚎啕大哭，莫大芳听的头大。
眉头紧锁，他阴沉的眯眼，后又迅速恢复清明，“二嫂、大郎，你们先回去。”
他挣脱莫二嫂捏着的小臂，“我去一趟王三家里。”
需了解一下原委才好。
大阔步走出几步，他想起什么，回身见两人还在原地不知所措，劝道:“别慌，先回吧，大郎记得去请族中青壮来家里议事。”
“小叔啊……一定要救救你二哥呐……”
莫二嫂破音的呼喊打身后传来，莫大芳头也不回的摆手疾走，不多时就赶到王三家。
王三见他进门，倒豆子般，把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干干净净。
一掌压在王三肩膀，莫大芳不放过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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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神情，音调没有起伏的询问:“我二哥为何会去斗狗，他第一次斗狗在什么时候？”
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汗臭压来，王三有种喘不过来气的错觉，结结巴巴的说:“我我我……我不知道。”
“哦？”莫大芳眼帘微抬，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王兄弟怎么会同我二哥一道？”
王三肌肉不觉紧绷，两手揪皱衣侧，“我在县城遇见二狗子，他……他他……他正带着你家狗吃香的喝辣的，我看他吃的好，想跟着蹭一口……”
头顶的视线冷飕飕的，他怵的头皮发麻，生怕莫二狗这事儿怪在自己身上。
他不敢抬头，慌里慌张的自陈无辜，“真的，哎哟……他这两日运气好的吓人，我就嘴馋，想跟着多吃两安顿，那成……那成想今日载了跟头……”
“我也吓的不轻，一路紧赶慢赶跑回来，没敢耽搁的去你家报信。真的，不信咱去那吴家脚店，我们这两日便是在那里。”
莫大芳一瞬不瞬的盯着他，沉默片刻，脸上挤出感激，“多亏王兄弟带回的消息，这份情我先替二哥谢谢你。”
“哎！哎！客气客气，好歹一个村的。”王三咧着嘴，心里松了一口气，一手捂在脑门上抹了把汗。
莫大芳反手握上对方双掌，那掌心粘腻的汗渍让他一顿，这才亲和的说:“王兄弟顾念同村情义，是个仁义的。换做他人，莫说前来报信儿，怕是早已没了人影。”
说着，他理了理背子上的褶皱，目光灼灼，往后一退，郑重的躬身做了个长揖，“多谢！”
“别！”王三腿脚利落一跳，躲开那个深揖，挠头赧然的摆手，打心底不敢受这一里礼。
“王兄弟！我有一事相求。”莫大芳再次握上王三双手，用了捏紧，恳切说道:“辛苦你陪我去一趟县城，指一指赢我二哥的那人。”
王三眼神闪烁，五官挤在一起，满是抗拒。
看出他不情愿，莫大芳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在他开口前立马截胡。
双手抱拳，感激的致谢，“眼下这事儿紧急，你是唯一一个见过那人，去过地方的。拜托王兄弟了，此恩此情！我莫家记下了，定不教你白跑一趟。”
“不不不…………”王二双掌竖在身前，急促摆动，身子不断后退，万分不想掺和此事。
莫大芳大跨步撵上来，一把擒了他摆动的手，沉声说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做准备。”
说完，谢了又谢，半拖半带的拉了王三，直冲自家而去。
院里人声嘈杂，见莫大芳回来，族人接连围了上去。
“三狗子……赶紧拿银子去赎人吧！”
“你二哥这是欠了多少钱？”
“怎让人扣下了？还卖了？”
“你找大家伙儿这是要凑银子？”
一张张嘴问个不停，莫大芳没法一一回答，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大郎！”他拉出身边的王三，“照顾好你王三叔，他会带咱去县城寻人。”
目光扫过院里人，抬手点过几个胆子大，身材健壮有力的族人出来。
他拱手说道:“眼下二哥的事儿，少不得要劳动几位族兄弟，还请大家陪我去县城里寻人。辛苦大家了，此事一了，我家必有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