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
后院正房的廊下,小郑氏抱着那个已经没有了气息的襁褓,瘫坐在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衬得那张脸愈发荏弱,像是一朵被风雨摧折的白玉兰。
可那哭声却是泼天的。
“我的儿啊——我的命根子啊——!你才来到这世上几个月,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四周,见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哭声便又拔高了几分:
“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害了你!是哪个蛇蝎心肠的容不下你!你告诉娘,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满院的丫鬟婆子,或站或跪,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老五李君年站在一旁,急得眼睛冒火,眼眶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在小郑氏膝下长大,自幼便与这位“沅姨”亲近,此刻见她哭得这般凄惨,心如刀绞,恨不能立刻将害死弟弟的凶手碎尸万段。
他蹲下身,扶住小郑氏的肩膀,声音又急又痛:
“沅姨,您别哭了!这件事如果是那云昭做的,爹爹一定会给您讨个公道的!您放心,咱们国公府不是好欺负的!”
他说着,眼眶也红了。
小郑氏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只哭得更厉害了。
那襁褓被她死死搂在怀里,像是要揉进骨头里去。
就在这时,郑氏带着嬷嬷和婢女,从外面回来了。
这几日,郑氏一直住在城中一处客栈,没有回家。
四郎李君策的死,对她的打击太大了,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儿子小时候的模样——
扎着小揪揪,抱着她的腿喊“娘亲”,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她不愿待在府里,不愿看见小郑氏和那个孩子,更不愿看见英国公那副假惺惺的嘴脸。
她宁愿一个人住客栈躲清净,对着儿子留下的旧物发呆,也不想回来面对这些让她作呕的人和事。
但这两日,也不是没有喜事发生。
今日午后,她在茶楼与苏家二房的夫妇俩见了一面。
虽说那晚发生的事确实不大体面,但苏惊墨这孩子她确实极中意的。
到底是做了几十年当家主母的人,这事儿她也没有和英国公说,只私下悄悄问了女儿的心意,便与苏凌风和王氏两口子,把婚事定了下来。
今日这个时辰回府,就是为了取自己的一件信物,好稍后派人送到苏府去。
才刚踏入二门,就听见内院传来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郑氏不由脚步一顿,与身旁的嬷嬷对视一眼。
嬷嬷皱眉,低声道:“夫人,听这动静,像是……”
听着像是小郑氏的哭声,但声音……却是从郑氏的庭院里传出来的。
郑氏面色微沉,加快脚步,径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绕过影壁,穿过穿堂,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凛——
小郑氏抱着襁褓,就跪坐在她卧房门口的地上,哭得死去活来。
她身后围着一圈丫鬟婆子,有的跟着抹泪,有的手足无措地站着,有的试图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还我孩子的命来!还我孩子的命来!”
小郑氏看见郑氏的身影,哭喊声陡然拔高,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像是哭得脱了力,踉跄了一下,又跌坐回去。
她仰着脸,泪水涟涟地望着郑氏,那模样楚楚可怜,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往人心尖上戳:
“姐姐!我知道你恨我!恨我占了你的位置,恨三哥偏疼我!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才刚出生不久,还是个婴孩,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恨我,你冲我来就是了,为什么要让云昭害我的孩子!”
郑氏面色一沉。
她没有理会小郑氏的哭喊,目光落在旁边苦着脸、手足无措的管家身上。
“怎么回事?”
管家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将今日午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今儿个一早,小公子的状态就不大好。脸色发白,吃奶也吃不下,哼哼唧唧的,像是哪儿不舒服。
侯夫人急得不行,说是听闻有悔大师如今就住在昭明阁,要请有悔大师来看看。
国公爷听了,就遣人去昭明阁请。
谁知到了地方才得知,有悔大师并不在,而是去了竹山书院。
说是与苏老大人一同在检查书院的各种布置,为文昌大典做准备——
这是皇命,耽搁不得。
而且书院已经禁止任何外人入内,连门都进不去。”
郑氏听到此处,眉头已紧紧蹙起。
管家又道:“书院也请不到人,小公子的脸色越来越差。
侯夫人急得直哭,咱们国公爷也急了,又遣人去竹山书院门口守着,等人出来就立刻请回来。
可这一来二去,耽搁了一个多时辰。等第二次派去的人回来,小公子已经……脸色发紫,气息都不对了。”
郑氏的目光,落在小郑氏怀中的襁褓上。
孩子的小脸露在外面,已经没有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青紫色。眼皮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管家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国公爷当时也慌了,追问侯夫人,说昨日从昭明阁求来的符呢?难道那符一点用都没有吗?
侯夫人这才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来,说……”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郑氏一眼。
郑氏淡淡道:“说什么?”
管家硬着头皮道:“说就是国公爷求来的宝贝符箓,昨夜孩子戴着就哭闹不止,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还说……还说云司主怎会真心救人?
她一心向着七姑娘和夫人您,恨不得咒死这孩子才是。”
郑氏的手指,猛地攥紧。
管家低着头,不敢看她,继续道:“国公爷当时就愣住了,接过那符翻来覆去地看,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就在这时,小公子忽然浑身抽搐,嘴里吐出白沫,眼睛往上翻……
奶嬷嬷有经验,一看就知道不对,当时脸色就白了,说孩子这样……是救不过来了。果然,没过片刻,小公子就没气了。”
“侯夫人当时就哭晕了过去。国公爷愣了半晌,忽然冲了出去。
后来我们才知道,国公爷冲去昭明阁,把裴大人给打了。偏巧陛下派人去昭明阁传旨,正撞见这一幕……”
郑氏听完,面色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跟在她身旁的李灼灼,更是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哆嗦。
她刚要开口,就听见李君年在一旁愤愤道:
“母亲!您可算回来了!”
他几步走到郑氏面前,眼圈通红,声音又急又冲:
“弟弟就是那云昭害的!她那张符根本就是害人的东西!弟弟才多大的婴孩,她怎么下得去手!”
郑氏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李君年却越说越激动:“母亲,您看看沅姨哭成什么样了!
还有爹爹,爹爹若是因为今日之事被言官参了,岂不正中那云昭下怀?!”
他见郑氏不理他,又转向李灼灼:
“妹妹,你也劝劝母亲!我知道你和那云昭走得近,可这次是她害了咱们自家人!你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李灼灼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见郑氏已经转身,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李君年一愣,随即跟上,急道:“母亲,您是不是要去找云昭算账?依我看,此事也不好再耽搁,咱们去敲登闻鼓吧!
直接告到御前,让陛下给咱们做主!”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云昭仗着秦王的势,在京城里横行霸道,连咱们国公府都不放在眼里!
如今她不仅咒死四哥,还害死了弟弟,咱们若是忍气吞声,日后她还不知要对咱家做出什么事来!”
郑氏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马厩前,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马鞭。
李君年还在喋喋不休:“母亲,您放心,儿子陪您一起去!
登闻鼓一敲,满城皆知,她云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
“啪!”
一道清脆的鞭响,骤然打断了他的话!
马鞭狠狠抽在李君年身上,从左肩斜斜地抽到右肋,隔着衣袍都火辣辣地疼!
李君年整个人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郑氏,像是不认识她一般:
“娘……?”
郑氏握着马鞭的手在发抖,可她的目光却冷得像冰,一字一句道: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君年张了张嘴,还没开口,李灼灼已经冲了上来,一把推开他,气得眼眶通红:
“五哥!你怎么比爹还糊涂!”
李君年被她推得踉跄了一步,脸上浮起怒色:
“我怎么就糊涂了?弟弟被人害死了,我不该给他讨个公道吗?”
他转向郑氏,声音又急又冲:“娘,妹妹,大家都是一家人。
您从前不是说过,要让我们把沅姨当成第二个娘吗?
沅姨高龄,十月怀胎生下弟弟,多不容易!
如今弟弟人没了,您和妹妹不想着怎么为自家人报仇,反倒窝里斗起来!
这样子岂不正中恶人下怀?岂不亲者痛仇者快?
母亲,我看您才是真的糊涂了!”
他越说越委屈,眼眶都红了:“娘,您从前不是这样不识大体的!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