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紫宸殿,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云昭脚步微顿,抬眼望去。
只见殿内地砖上,一道猩红血痕,从殿中央一路延伸到殿柱,触目惊心。
两名宫人正跪在地上擦拭,水盆里的清水已染成淡红。
陆擎躺在临时铺开的锦褥上,颈间缠着厚厚的白纱,但血色仍不断洇出,染红了半边肩膀。
他脸色灰败如纸,唇色尽失,唯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邹太医跪在榻前,双手按住伤口两侧,额上冷汗如雨,官袍后背湿透一片。
他身侧散落着十数枚金针,针尖皆染红。
见云昭和章太医一同走近,他如见救星,声音发颤:
“下官已用金针封住‘天鼎’、‘人迎’二穴,又以‘逆流截脉’之法暂时阻了颈脉血涌。
可……可大将军那一刀实在太深,这血……止不住啊!”
章太医闻言,打开随身的药箱,开始为陆擎施针。
云昭则俯身朝陆擎看去。
陆擎生得剑眉浓黑,鼻梁高直,纵然昏迷中痛楚蹙眉,依旧能看出平日里的刚毅轮廓。
相书上谓“虎颈燕颔,将军之相”,指的就是陆擎这种长相。
且陆擎鼻梁高直如峰,山根丰隆连额,此乃长寿之相。
双耳高于眉,耳垂厚实,这是祖荫深厚、福泽绵长之兆。
更奇的是,此刻他印堂处虽暗淡,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线隐隐浮现——
这是大功德在身之人濒死时,天地灵气护体的征兆。
陆擎,命不该绝于此地,此番死劫,应有转圜之机。
“云昭,”皇帝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略显沙哑,“可能救回来?”
云昭抬眸看去。
这位素来威严的帝王此刻眼圈泛红,龙袍前襟沾染了几点血迹,应是陆擎溅上的。
他眼底有血丝,眼神里除了焦灼,还有一丝并不明显的悔愧。
“微臣定当尽力。”云昭垂下眼帘,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她心中明镜一般:皇帝一心**平衡权术,以制衡朝堂、巩固皇权为第一要务。
他下旨赐婚陆倩波于太子,看似成全美事,实则是一步狠棋。
可他算尽了利益得失,却唯独漏算了人心。
他以为一道圣旨便能逼陆家站队,却忘了,陆家世代镇守边关,以血战换取“忠烈”之名。
他们将这份“清名”,看得比爵位、兵权更重。
与东宫联姻,在皇帝和太子眼中是荣耀、是筹码;
可在陆家父子看来,却是家族清名染上“攀附储君”、“外戚干政”污点的开始。
是将陆家从“天子利刃”变成“太子私兵”的堕落,是家族命运的彻底转向。
章太医抬眼,与云昭目光一触即分。
“章老施针稳准,逆流截脉之法,用的极是时候。”
云昭一边道,一边已从章太医手边的针囊,拈起一根三寸长的细毫金针。
她手腕疾沉,金针精准刺入陆擎头顶正中“百会穴”旁,一寸五分处的一个奇穴!
“百会旁开寸五?”邹太医失声低呼,脸色骤变,
“云司主,那是……那是‘神庭’异穴啊!
古籍有载,此穴深联脑络,主治癫狂失智、中风昏迷!
但下针险极,深浅毫厘之差,轻则使人神智昏聩,重则……重则生机立断啊!”
他看向皇帝,声音发颤,“陛下,此穴凶险万分,太医院历来列为慎用乃至禁穴!”
皇帝面色一凝,看向云昭。
章太医却头也不抬,苍老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平静:
“人都快没了,计较这些还有什么用?
云司主下针之处,并非单纯‘神庭异穴’,而是‘神庭’与‘通天’二穴气血交汇之隙,所谓‘绝处逢生门’。”
此举倒转气血,令心脉残存一口先天元气,能上达灵台,护住神识不散。
手法虽险,却是眼下唯一能吊住陆擎性命根基的法子。
说话间,云昭手中另一根金针,已稳稳定入陆擎胸前“膻中穴”,缓缓捻动。
章太医见状,抬眸看了云昭一眼。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云昭年纪轻轻,下针时指尖极稳,气贯针尖,透穴无声。
这手‘悬丝渡气’的功夫,他只在故去的太医令施展‘北斗还魂针’时,曾见过一次。
不想今日居然会在云昭手上,重新得见!
云昭与章太医一同出手,运阵如飞。
二人每一针落下,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却又举重若轻。
只见陆擎几处关乎性命根本的大穴上,都被金针深深刺入,直至没柄!
随即,章太医以特殊手法轻弹针尾,针身发出低沉嗡鸣。
这是太医署不传之秘——“镇元锁命针”,专用于吊住将绝之人的一线生机。
邹太医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
他想起姜府变故时,若非云昭出手相帮,自己当日恐怕就已身首异处。
在这深宫之中,平安无事时未必得赏,一旦贵人有所差池,最先被推出去顶罪乃至掉脑袋的,往往就是他们这些太医。
今日若陆擎真的救不回来……
他不敢深想!
云昭最后一步施针。
她示意内侍脱去陆擎的靴袜,露出双足。
在其右脚足心“涌泉穴”上方半寸,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再次落针。
此穴名为“地户”,与头顶“百会”(天门)相对,是人体沟通大地阴气、稳固神魂的隐秘门户。
一针落下,陆擎浑身微微一颤,灰败的脸上竟似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生气。
章太医见状,长舒一口气,他起身向皇帝躬身一礼:“陛下,血已暂止。
但颈脉重创,失血过多,颅内亦可能因气血逆冲受损。
能否醒来,何时能醒,醒来后是否有碍……皆需看天意了。”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双喜有些慌乱的声音:“哎呦,老国公,您慢着点,当心台阶……”
众人循声望去。
来的正是陆擎之父,陆震山,陆老国公。
只见老者年约六旬,身形清瘦,却挺拔如松,毫无寻常老人的佝偻之态。
遗憾的是,他左腿微跛,走路略显滞涩,呼吸间带着轻微的痰鸣之声,显然身患喘症。
云昭抬眼望去,心中暗惊。
这陆老国公面容清癯,皱纹如刀刻,一双眼睛却清亮如寒潭。
竟比经受大功德洗涤过周身龙气的皇帝,还要澄澈几分。
更奇异的是,他周身笼罩着一层常人看不见的淡淡金光——
老将军一生为国征战,守土安民,所积阴德深厚。
虽因杀伐不免带有煞气,但都被功德正气中和净化。
这样的人,寿终正寝后,神魂清明强韧,地府亦会礼遇。
若不愿像柳擎天那样,担任一方城隍土地之类的神职;
他日转世投胎,也必是福泽深厚、根骨清奇之辈。
陆震山走到殿中,推开双喜搀扶的手,向着御座方向,缓缓跪了下去:
“陛下,老臣教子无方,御前失仪,惊扰圣驾,罪该万死……”
皇帝看着这位曾是自己骑射师傅、也曾为自己稳固江山立下汗马功劳的老臣,心情复杂难言。
这桩婚事,他有自己的**考量。
但他确实没料到,陆家的反应会如此刚烈决绝,不惜以父子二人的性命为赌注,来表明态度。
就在皇帝心绪翻腾之际,一声凄婉的悲泣从殿门外传来。
“祖父!”只见陆倩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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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步闯入。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色绣折枝海棠的云锦宫装,头上珠翠环绕,显然精心打扮过。
一进殿,她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陆震山面前:
“祖父!您别生气,千错万错都是孙女的错……”
紧随其后,薛静姝也快步进来。
她面色苍白却强作镇定,对着陆震山也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与恳求:
“阿翁!您息怒,万万保重身子啊!一切都是儿媳的错!是儿媳思虑不周,擅自做主……”
陆震山缓慢向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陆倩波这一跪。
“老夫当不起。”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
他目光落在陆倩波脸上。
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最终化为一片冷寂:
“你心中既有青云志,眼中只见东宫富贵,耳中只听你母亲安排……
从今往后,你便是薛家女娘,不是我陆家骨血。
我陆家诗礼传家,武将立身,没有这般汲汲营营、罔顾家族兴衰安危的子孙。”
陆倩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桩婚事,本就是她与母亲敲定之后,瞒着父亲和家族,向陛下求来的旨意。
她今日一大清早就盛装出门,坐在停靠宫门外的马车里,一心等待好消息。
原本见到太子与母亲一前一后出来,尤其看到太子脸上喜不自禁,她就知道,事情必定是成了!
却不想回家途中,突然被禁军拦路。
这才得知,祖父和父亲竟然一状告到御前,先是恳求陛下收回成命,眼见不成,父亲居然还当众自刎了!
这简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父亲今日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和太子岂不要喜事变丧事?
更别提往后世人会如何看待母亲与她!
陆倩波生性刁蛮,却不是心志坚毅之辈。
一想到父亲可能因为自己的执拗当堂惨死,想到往后要被人戳着脊梁骨议论今日之事,她就吓得软在地上直不起身!
薛静姝猛地伸手,用力摁住女儿的后脑勺,迫使她向陆震山磕头,一边疾声道:
“阿翁息怒!一切都是儿媳的错!
是儿媳爱女心切,见她与太子殿下两情相悦,不忍她受相思之苦,才斗胆恳求陛下成全!
倩波她平日最是崇敬您这位祖父,常以您的事迹激励自己。
她只是太年轻,不懂其中利害!
求阿翁莫要说这般绝情之言,伤了孩子的心,也伤了您与夫君的父子之情啊!”
她话语急促,泪如雨下,一副“为女痴狂”的凄楚模样。
“伤了她的心?”陆震山重复着。
他目光缓缓扫过薛静姝,又落在陆倩波那张写满委屈与不甘的脸上。
“薛氏!你口口声声爱女心切,那你可曾想过,你擅自求来的这道恩旨,将我陆家百年清名置于何地?
将我陆氏全族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前程,置于何地?
子女婚姻,乃结两姓之好,关乎家族兴衰。
一不问父母高堂,二不请宗族耆老,反倒仗着陛下仁厚、皇后慈心,便敢私相授受,先斩后奏!
你眼中,可还有陆氏门楣?可还有我陆氏列祖列宗!”
此言如惊雷炸响,殿内一片死寂。
薛静姝的哭声戛然而止,脸色变幻。
云昭站在一旁,清晰看到薛静姝在陆震山斥责时,目光飞快扫过一旁陆擎所在。
云昭从薛静姝眼底深处,捕捉到一抹孤注一掷的决绝。
看来,薛静姝今日,是打算破釜沉舟,押上所有筹码,只为女儿赌一个太子妃之位:
她在赌皇帝更看重太子联姻带来的利益;
赌陆擎今日会死在当场,挺不过来;
更在赌陆老爷子年迈力衰,拗不过圣意,最终不得不妥协。